01 满月
儿子糯米满月那天,我婆婆晏琴一大早就来了。
她提着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牌子的保温桶,说是炖了什么大补的汤。
一进门,眼睛就在屋里扫了一圈,像个监工。
“佳禾啊,怎么还在穿这件睡衣?”
她眉头轻轻皱着,语气倒是很关切。
“妈,在家里,舒服点就行。”我抱着糯米,轻声说。
糯米刚吃完奶,在我怀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话不是这么说。”
晏琴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糯米的脸蛋,手指上那枚鸽子蛋大的钻戒,在晨光里晃得我眼睛疼。
“今天可是糯米满月的好日子,得精神点。”
我没接话。
所谓的满月,我和陆承川早就商量好了。
两家人,我爸妈,他爸妈,再加上我们小两口,在家里简单吃顿饭,就行了。
我刚出月子,身体还虚着,实在没精力去应付那些大场面。
陆承川也答应了,说一切都听我的。
晏琴把汤倒在碗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材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眼睛却瞟向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佳禾,你爸妈给你的那五十万嫁妆钱,现在还在你那张卡里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结婚快一年,这句话,她明里暗里已经问了不下五遍。
我爸妈是普通退休工人,那五十万,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
当初他们把卡交给我,就是怕我嫁到陆家这种“高门大户”里,没钱傍身,被人看轻。
“嗯,在呢,妈。”我端起碗,用勺子慢慢搅着,没喝。
“你可得放好了。”
晏琴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承川他们家做生意,有时候资金周转不开是常事,但你们小家庭的钱,得自己攥住了,别傻乎乎地都拿出去。”
这话听着像是为我好。
可我听得后背发凉。
她越是这么说,我越觉得,她惦记这笔钱惦记很久了。
“我知道的,妈。”我点点头,挤出一个笑。
“那就好,那就好。”
她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
“快把汤喝了,补身体。下午咱们一家人,好好给糯米庆祝一下。”
她刻意加重了“一家人”这三个字。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说的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两家父母一起吃个饭。
下午两点,陆承川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油光锃亮。
“老婆,准备好了吗?我们差不多该出门了。”
我看着他这身打扮,有点奇怪。
“在家吃饭,你穿这么正式干嘛?”
“嗨,这不是儿子满月嘛,图个喜庆。”他笑着打哈哈,眼神有点飘。
晏琴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披着貂皮坎肩,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又圆又大。
我公公陆建国也穿了件深色的唐装。
他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光鲜亮丽。
只有我,还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
“你们……”我指了指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就……就去吃饭啊。”陆承川的笑容有点僵硬。
晏琴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
“佳禾,承川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去外面吃,酒店都订好了,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我心里那点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订了哪家酒店?我爸妈那边还没通知呢。”我拿出手机,准备给我爸打电话。
“哎呀,你爸妈那边,我早就跟他们说好了!”
晏琴一把按住我的手。
“他们说家里有点事,晚点自己过去,让我们先走。你快去换件衣服,别让亲戚们等急了。”
亲戚?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说好就我们两家人的吗?
哪来的亲戚?
“妈,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在家吃的吗?”我盯着陆承川,声音冷了下来。
陆承川不敢看我,眼神躲闪。
“老婆,那个……我妈觉得,糯米是陆家的长孙,满月酒要办得隆重一点,才对得起我们陆家的脸面。”
“所以,你们就背着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也不是背着你,”晏琴还在笑,笑得我心头发慌,“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你刚生完孩子辛苦,这些事哪能让你操心。我们都办妥了,你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席就行了。”
她说着,把我推进卧室,指着床上的一条红色连衣裙。
“你看,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快换上,尺寸肯定合身。”
那条裙子,紧身,包臀,一看就是给没生过孩子的女人穿的。
我还在哺乳期,身材根本没恢复。
这哪里是惊喜。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站在卧室中央,浑身冰冷。
窗外阳光正好,可我却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窖。
02 赴宴
我最终还是没有穿那条红色的裙子。
我只是换上了一套自己平时穿的、最普通的米色针织套装。
宽松,舒适,但和他们一家三口的光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晏琴看到我出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也没多说什么。
“走吧,车在楼下等着了。”
我抱着糯米,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电梯里,镜面映出我们几个人的影子。
他们像是一个和谐美满的富贵家庭。
而我,像一个格格不入的、被临时拉来凑数的保姆。
下到地库,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那里。
司机拉开车门,陆承川和公公先上了车。
晏琴拉着我,最后坐进去。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
一路上,晏琴都在兴致勃勃地讲着她为了这场宴席,花了多少心思。
“城南那家‘御景轩’,平时订都订不到,我托了多少关系才拿下的。”
“还有那个司仪,市电视台的金牌主持,出场费可不便宜。”
“对了,我还请了最好的摄影团队,要给咱们糯米留下最珍贵的影像。”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御景轩,我知道。
本市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之一,吃一顿饭,人均四位数起。
我捏着手机,心里越来越沉。
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
“爸,你们在哪?陆承川他妈说你们自己去酒店。”
等了很久,手机都没有动静。
我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上来。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手脚冰凉。
陆承川坐在我对面,从上车开始,就一直低头玩手机,避免和我的眼神接触。
我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三年,嫁了一年的男人。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他那么陌生。
他的懦弱,他的闪躲,他对他妈的言听计从,在今天,像一把刀,把我们之间所有的温情都割开了。
“承川。”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他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今天这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对不对?”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旁边的晏琴立刻接过了话头。
“佳禾,你怎么跟承川说话呢?他也是为了大家好,为了我们陆家的面子。”
“面子?”我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凄凉,“面子,就比我的感受,比我爸妈的感受,还重要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晏琴的脸拉了下来,“我请的都是咱们家的至亲好友,生意上的伙伴,让他们看看我们陆家添了新丁,这有什么不对?你爸妈那边,我不是说了吗,他们自己会过去。”
她的语气那么理直气壮,仿佛做错事的人是我。
我不想再跟她争辩。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今天,或许就是个了断。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御景轩”金碧辉煌的大门前停下。
门口铺着红毯,两排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笑脸相迎。
这阵仗,不像是满月宴,倒像是谁家结婚。
我抱着糯米,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在进大厅之前,我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
我躲在隔间里,给我爸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佳禾啊。”我爸的声音听上去很正常。
“爸,你们在哪儿呢?到酒店了吗?”我急切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酒店?什么酒店?我跟你妈在家给你炖鸡汤呢,想着你晚上回来喝。”
我爸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晏琴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她根本就没有通知我爸妈。
这场所谓的盛宴,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没有给我娘家留任何位置。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但我很快就擦掉了。
我听到我爸在电话那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佳禾,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没事,爸。”
“佳禾,你跟爸说实话。”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我爸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沉甸甸的力量。
“佳禾,记住,任何时候,别让人拿捏住你的底线。”
“咱们家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爸妈永远是你后盾。”
挂掉电话,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的女人。
我对自己说,简佳禾,别哭。
今天,你不能哭。
03 华堂
我从洗手间出来,整理了一下情绪,抱着糯米,走向宴会厅。
站在“华堂”那两扇巨大的鎏金雕花门前,我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喧闹声。
音乐声,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成一片虚假的繁华。
门口的迎宾小姐微笑着为我推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整个大厅,至少摆了三十桌。
每一桌都坐满了人。
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
大厅正前方的舞台上,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糯米的照片。
照片是我手机里的,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拷贝过去的。
照片下面,一行烫金大字写着:恭贺陆府长孙满月之喜。
陆府。
长孙。
好大的口气。
我站在门口,像一个误入别人主场的局外人,手足无措。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我。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善意和欢迎。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婆婆晏琴。
她正被一群贵妇人簇拥在中间,像个骄傲的女王。
看到我,她立刻举起手,用一种夸张的、充满表演欲的声音喊道:
“哎呀,我们今天的小功臣,糯米的妈妈,终于来啦!”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向我走来,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她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姿态亲密得仿佛我们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媳。
“来来来,佳禾,我给你介绍一下。”
她拉着我,把我推到那群贵妇面前。
“这是我儿媳妇,佳禾。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呢,有文化,又懂事。”
她的话,听起来是在夸我。
可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炫耀一件她刚入手的、还算满意的商品。
“哎哟,陆太太,你可真有福气,儿媳妇这么漂亮。”一个穿着紫色旗袍的女人说。
“是啊是啊,一看就是个会生儿子的。”另一个附和道。
她们的夸赞,像一把把软刀子,割得我体无完肤。
我抱着糯米,僵硬地站着,脸上连一个假笑都挤不出来。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寻找陆承川的身影。
我看到他了。
他正端着酒杯,和他父亲陆建国一起,在另一桌和几个中年男人谈笑风生。
他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身边的窘境。
他的目光和我的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然后,他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地移开了视线,假装没看见。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了。
晏琴还在拉着我,在人群中穿梭,把我介绍给一个又一个她生意上的伙伴,她牌桌上的朋友。
“这是王总,我们家生意上多亏他照顾。”
“这是李太,她先生是……”
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她牵着线,任由她摆布。
我怀里的糯米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开始小声地哼唧起来。
我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想让他安静下来。
“哎呀,孩子是不是饿了?”晏琴说,“我让酒店准备了母婴室,你去喂一下吧。”
她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个小门。
“正好,司仪马上要上台了,你喂完奶赶紧出来,等会儿还要抱着糯米上台,接受大家的祝福呢。”
她安排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我的人生,我儿子的满月,都只是她这场盛大表演里的一个环节。
我没有说话,抱着糯米,转身走向那个所谓的母婴室。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问我累不累。
没有一个人问我,我的爸妈为什么没来。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陆府长孙的母亲”,一个功能性的符号。
仅此而已。
04 宾客
母婴室很小,只有一张沙发,一个换尿布的台子。
关上门,外面喧闹的声音瞬间被隔绝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抱着糯米坐在沙发上,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糯米仿佛感觉到了我的悲伤,停止了哭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他伸出小小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温热的,柔软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
为了糯米,我也要坚强。
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欺负我。
我解开衣服,给糯米喂奶。
他的小嘴满足地吮吸着,我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我开始思考。
思考今天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场没有我父母、没有我朋友,甚至没有提前告知我的满月宴,根本不是为了庆祝糯米的出生。
这是陆家的一场社交秀。
是晏琴用来炫耀财富、巩固人脉的工具。
而我,和怀里的糯米,都只是她用来撑场面的道具。
更可悲的是,我的丈夫,陆承川,是这场秀的帮凶。
他默许了,甚至参与了对他妻子的羞辱和对他岳父母的无视。
我想起我爸在电话里说的话。
“别让人拿捏住你的底线。”
我的底线是什么?
是尊重。
是平等。
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一件附属品,被对待。
今天,他们把我的底线,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喂完奶,我给糯米换了尿布,抱着他走了出去。
大厅里,司仪正在台上说着热情洋溢的祝词。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今天的小寿星,陆家的小王子,和他的父母,闪亮登场!”
聚光灯瞬间打在了我的身上。
晏琴快步走到我身边,低声催促道:“快,上台了。”
陆承川也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伸手想来扶我。
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我抱着糯米,一步一步,走上那个金光闪闪的舞台。
聚光灯很刺眼,我几乎看不清台下那些人的脸。
我只能听到雷鸣般的掌声,和司仪那高亢的声音。
“……看我们的小王子,多可爱!看我们的新妈妈,多幸福!”
幸福?
我只觉得讽刺。
司仪把话筒递给我。
“来,让我们美丽的新妈妈,说两句吧。”
我接过话筒,冰冷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
我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带着笑意的脸。
我看到了晏琴,她正满脸得意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她期待我说出那些感谢她、吹捧陆家的话。
我看到了陆承川,他紧张地看着我,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祈祷我不要说错话。
我突然就笑了。
我对着话筒,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今天,是我儿子糯米的满月。”
“但我很意外。”
“因为这场宴会,我,作为孩子的妈妈,是两个小时前才知道的。”
“我的父母,作为孩子的外公外婆,至今都不知道。”
我的话音刚落,台下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掌声和笑声都消失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司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晏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陆承川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低下头,亲了亲怀里糯米的额头。
“糯米,妈妈希望你记住。”
“以后你的人生,可以不富贵,但一定要活得有尊严。”
说完,我把话筒还给目瞪口呆的司仪,抱着糯米,转身走下了舞台。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我听到了自己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步,一步,坚定,又决绝。
05 结账
我没有回主桌。
我抱着糯米,径直走到了宴会厅最角落的一张空桌子坐下。
这里离舞台最远,也离人群最远。
很快,陆承川就追了过来。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简佳禾,你疯了!你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吗?”
他压低声音,对我嘶吼。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在说实话。”
“实话?你让我在我所有亲戚朋友面前丢尽了脸!”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的脸?”我笑了,“陆承川,在你决定瞒着我,办这场宴席的时候,在你决定把我爸妈排除在外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脸?”
“我妈她……她也是好意!”他还在辩解。
“好意?”我打断他,“把你的妻子当成炫耀的工具,把你的岳父母当成空气,这就是你们陆家的好意吗?”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这时候,晏琴也过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亲戚。
她不像陆承川那样失态,但那张涂了厚厚粉底的脸,已经绷不住了。
“佳禾,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
“这事是妈考虑不周,妈给你道歉。但家里的事,咱们关起门来说,好不好?你刚才在台上那么一闹,让大家多尴尬。”
她还在说“家里的事”。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妈,从你们决定不告诉我爸妈的那一刻起,这就不是家里的事了。”
我的话,让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宴会的气氛已经全毁了。
司仪在台上尴尬地说了几句圆场的话,就草草宣布宴席继续。
但所有人都已经没有了吃喝的心情。
宾客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席。
每个人走过我们这桌时,都会投来一道复杂的、带着同情或者鄙夷的目光。
晏琴和陆建国强撑着笑脸,在门口送客。
那场面,滑稽又可悲。
终于,客人都走光了。
偌大的宴会厅,只剩下我们一家人,还有酒店的服务员。
酒店的经理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账单。
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 remarque的催促。
“陆先生,陆太太,今天的宴席一共消费三十六万八千元,给您抹个零头,三十六万整。”
三十六万。
听到这个数字,我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才五十万。
他们一顿饭,就吃掉了大半。
晏琴接过账单,只是扫了一眼,就递给了陆承川。
陆承川又递给了他爸陆建国。
陆建国摸了摸口袋,皱起了眉头。
“哎呀,我今天出门急,钱包忘带了。”
晏琴也立刻跟着说:“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卡和手机都放在家里那件衣服里了,也没带出来。”
陆承川也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的卡……额度没这么高。”
他们三个人,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配合得天衣无缝。
最后,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晏琴走过来,再次拉住我的手,语气无比诚恳。
“佳禾,你看,今天这事闹的……要不,你先帮忙垫一下?”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清晰。
“你那张卡里,不是有你爸妈给你的嫁妆钱吗?先刷一下,回头妈马上转给你。”
终于来了。
图穷匕见了。
原来这才是今天这场鸿门宴的最终目的。
不仅要用我的儿子给他们家撑场面,还要用我娘家的血汗钱,来为他们的虚荣买单。
我看着晏琴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
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为难、却始终没有开口替我说一句话的陆承川。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对这个男人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老婆,”陆承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你就先垫一下吧。”
“我们……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讽刺。
我笑了。
我抱着怀里熟睡的糯米,站了起来,迎向他们期待的目光。
“好啊。”
我说。
“我去结账。”
06 清算
听到我答应了,晏琴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陆承川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抱着糯米,拿着我的包,在他们三个人的注视下,走向前台。
酒店经理一直跟在我身后,脸上带着客气又疏离的微笑。
“简小姐,这边请。”
我走到前台,把包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我没有立刻掏出银行卡。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爸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我按了免提。
“喂,佳禾。”我爸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爸。”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吃饭了吗?”
“刚吃完,正准备给你把鸡汤送过去呢。你在哪儿?”
“我在御景轩酒店。”我说。
然后,我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紧张地看着我的陆家三口。
“爸,我跟你说个事。”
“陆家今天给糯米办满月宴,三十桌,花了三十六万。”
“他们没通知你和我妈。”
“现在,他们没带钱,让我用你给我的那五十万嫁妆钱结账。”
我每说一句,晏琴和陆承川的脸色就白一分。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就在晏琴以为我爸会劝我“顾全大局”的时候,我爸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的心上。
“佳禾,那笔钱,是爸妈给你的底气,不是让你拿去给别人擦屁股的。”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爸爸只有一句话,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马上带我外孙回家。”
“家里,有热汤。”
挂掉电话。
我看着前台的经理,笑了笑。
“经理,不好意思,这笔账,我不能全结。”
经理愣住了。
晏琴也急了,快步冲了过来。
“简佳禾!你什么意思!你不是答应结账了吗?”
“我是答应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结我该结的部分。”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
“今天是我儿子满月,我是他妈妈,陆承川是他爸爸。我们一家三口,算一桌。”
“三十六万,三十桌,平均一桌一万二。”
“我付一万二。”
“剩下的三十四万八千,谁请的客,谁付钱。”
我说完,把卡递给前台小姐。
“刷一万二。”
前台小姐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经理。
经理看着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晏琴和陆建国。
“你!你这是要造反吗!”晏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只是在清算。”我冷冷地回答。
“算清楚,我们到底是不是你口中的‘一家人’。”
说完,我做了今天第二件,也是最后一件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
我再次拿起手机。
这一次,我拨打了110。
电话接通后,我用最清晰、最冷静的声音说:
“喂,你好,我要报警。”
“我在城南区的御景轩酒店。”
“这里有人举办大型宴会,消费了三十六万元,现在拒绝付款。”
“对,金额巨大,我认为可能涉嫌诈骗。”
“当事人是陆建国,晏琴,还有陆承川。”
“我就在酒店大堂,我等你们过来。”
当我报出“诈骗”两个字的时候,陆承川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晏琴那张嚣张了一辈子的脸,终于露出了恐惧。
在公共场合聚众吃饭不给钱,往小了说是民事纠纷,往大了说,金额如此巨大,涉嫌诈骗或者寻衅滋事,是绝对够他们喝一壶的。
尤其他们还是生意人,最重声誉。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陆家的“面子”,就彻底没了。
“简佳禾!你敢!”陆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惊又怒。
我没有理他。
我收起手机,从前台小姐手里拿回我的银行卡和收据。
然后,我抱着我的儿子,我的糯米,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酒店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身后,是晏琴气急败坏的尖叫,是陆承川带着哭腔的哀求,是酒店经理焦头烂额的劝阻。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外面的夜风格外凉爽,吹在我脸上,却让我觉得无比清醒。
城市的霓虹在我眼前闪烁,像一条通往未来的星河。
我低头,亲了亲糯米温热的小脸。
“宝宝,我们回家。”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微信。
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爸爸来接你。”
07 The Uniform
我没走多远。
我就抱着糯米,站在酒店大堂那几盆巨大的散尾葵后面。
这里能看到前台,但他们不容易看到我。
我听到了晏琴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人给我追回来!”
她大概是在吼陆承川。
但我没听到陆承川的脚步声。
我听到的是酒店经理小心翼翼的声音。
“陆太太,您看这账……我们酒店也是小本经营,您……”
“我知道!”
晏琴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这大堂里的水晶吊灯。
“不就三十多万吗?我们陆家还付不起?”
“那您是刷卡还是……”
“等着!”
我看到晏琴气冲冲地走到一旁,开始打电话。
陆建国背着手,铁青着脸,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陆承川则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一会儿看看他妈,一会儿看看他爸,六神无主。
大概过了十分钟。
酒店的自动玻璃门滑开,走进来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察。
不高,不壮,但他们身上的那身衣服,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你好,请问是哪位报的警?”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问。
我从散尾葵后面走了出来。
“是我。”
警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婴儿,眼神柔和了一些。
“你好同志,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我说的时候,晏琴和陆建国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泛出一种屈辱的猪肝色。
警察听完,点了点头,走向前台。
“把账单拿我们看一下。”
经理赶紧把那张长长的账单递了过去。
警察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眉头也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转向陆建国和晏琴。
“是你们请的客吗?”
陆建国没说话。
晏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是家里人闹了点小矛盾。”
“这账我们结,我们马上就结。”
“先别说结不结账的事。”
警察的语气很严肃。
“你们涉嫌铺张浪费,聚众举办大型宴席,还引发了经济纠纷,影响很不好。”
“现在,请你们出示身份证,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什么?”
晏琴尖叫起来。
“我们又没犯法!凭什么跟你们回去!”
“我们只是请客吃饭!”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警察的语气不容置疑。
“如果不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陆建国一辈子都自诩为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受过这种盘问。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承川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快步冲到我面前。
“佳禾!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绝吗!”
“你让警察把我爸妈带走,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直到这一刻,他还在指责我。
“陆承川,从你们把我当傻子一样骗到这里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做绝了。”
“还有,是他们吃饭不给钱,不是我让他们被带走的。”
“你……”
他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晏琴那边已经撑不住了。
被警察带走做笔录,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陆家的脸就真的丢尽了。
她冲着陆承川喊。
“还愣着干嘛!快给你二叔打电话!让他带钱过来!”
陆承川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拨着号码。
我抱着糯米,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场闹剧。
我看到晏琴正对着警察点头哈腰,陪着笑脸,说着软话。
那个刚才还像女王一样的女人,此刻卑微得像个小丑。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我走向酒店大门。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我。
玻璃门滑开,夜风涌了进来。
我看到酒店门前的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很旧的桑塔纳。
车窗摇了下来。
我爸那张熟悉的,写满风霜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我爸的车,和他的人一样。
朴实,牢靠,甚至有点跟不上时代。
车身上有好几处刮痕,是他自己用补漆笔涂的,歪歪扭扭。
这辆车,载着我从小学到高中。
我结婚那天,也是这辆车,把我送到了陆家那栋豪华的别墅门口。
当时,陆承川他们家那些亲戚,看着这辆车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陆承川还跟我开玩笑。
“老婆,以后咱们换了新车,就把爸这辆老爷车送去报废吧。”
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这辆“老爷车”,就停在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门口。
周围都是奔驰,宝马,保时捷。
它像个沉默的老兵,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坚定。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旧皮革的味道,瞬间包裹了我。
这是我爸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我爸没问酒店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从副驾驶拿过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递给我。
“还热着,喝点。”
我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
汤面上飘着几粒红色的枸杞。
我妈炖的。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忍着。
我任由它一滴一滴,掉进温热的鸡汤里。
我爸默默地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慢点喝,别烫着。”
我抱着保温桶,一口一口地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我心里所有的寒意。
糯米在我怀里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外孙,真俊。”
车子启动了。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车里没有开音乐。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我喝汤的声音。
我爸一直没说话,只是专心地开着车。
他的侧脸,在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下,显得那么沉默,又那么可靠。
车子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他才缓缓开口。
“佳禾。”
“嗯。”
“受委屈了。”
他说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爸,我没事。”
他叹了口气。
“爸妈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
“那五十万,就是想让你在婆家,腰杆能硬一点。”
“没想到,反而成了他们算计你的东西。”
“不是的,爸。”我摇摇头,“你们给我的,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开往那个虽然不大,但永远为我亮着一盏灯的家。
快到家的时候,我爸才又问了一句。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糯米,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
“爸,我想好了。”
“我想离婚。”
我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只要你想好了,爸妈都支持你。”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咱们家,不求富贵,只求安宁。”
“离了,糯米我们一起养。”
“爸妈还没老,还能动。”
桑塔纳缓缓驶入了我家那个老旧的小区。
车子停在楼下。
我看到,我家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我妈,还在等我们。
我妈给我开的门。
她看到我,什么都没问,先是小心翼翼地从我怀里把糯米接了过去。
“哎哟,我的乖孙,睡得这么香。”
她抱着糯米,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快进来,外面冷。”
我换了鞋,走进这个不到八十平米的老房子。
屋子里很暖和。
空气里弥漫着我从小闻到大的,饭菜的香气。
我爸把保温桶拿去厨房。
我妈把糯米轻轻地放在了卧室的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她走出来,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沙发上。
她仔仔细M地打量着我。
“瘦了。”
她心疼地说。
“在月子里是不是没吃好?”
“没有,妈,我挺好的。”我努力对她笑。
她摸了摸我的脸。
“别硬撑着。”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跟爸妈说。”
“家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愤怒和失望,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我妈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她没有说话,就只是那么抱着我。
等我哭够了,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我才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我爸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眉头紧锁。
我妈听得眼圈都红了。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佳禾,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好利索,他们就这么折腾你!”
“那个陆承川!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把女儿嫁给这种没担当的男人!”
她气得浑身发抖。
我爸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佳禾,你跟爸说实话,离婚,是你一时冲动,还是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爸。”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跟陆承川,过不下去了。”
“他心里只有他妈,只有他们陆家的面子。”
“那个家,没有我的位置。”
“好。”我爸点点头,“既然想好了,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你就在家安心住着,养好身体,照顾好糯-米。”
“外面的事,爸去处理。”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自己出嫁前的那个小房间里。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
床头的书架上,还摆着我上学时的课本和照片。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未读微信。
全都来自陆承川。
我点开微信。
最新的几条是刚刚发的。
“老婆,你到底在哪?你快回来好不好?”
“我爸妈快气疯了,二叔把钱送来了,已经结完账了。”
“警察也走了,就是警告了我们几句。”
“你为什么要报警?你知道我爸妈多大年纪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佳禾,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光了!”
看到最后几句,我心如死灰。
直到现在,他还在怪我。
他觉得,丢脸的,是他们家。
受气的,是他爸妈。
做错事的,是我。
我看着那些指责我的文字,突然就笑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一行回复。
“我们离婚吧。”
然后,我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们全部删掉了。
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然后,关机,睡觉。
世界清静了。
10 The Knocking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是我生完孩子以后,过得最舒心的三天。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月子餐。
我爸包揽了所有给糯米换尿布,洗澡的活。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做起这些事来,却比谁都细心。
糯米也很乖,吃了睡,睡了吃,很少哭闹。
仿佛知道外公外婆心疼妈妈,不想再给我添麻烦。
这三天里,陆家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一个人都没出现。
我猜,他们大概是气疯了,或者是在商量怎么对付我。
我无所谓。
我现在只想养好身体,然后尽快找律师,办离婚手续。
第四天上午,我正在房间里给糯米喂奶。
我听到了敲门声。
很急促,很用力。
“砰,砰,砰!”
我妈去开的门。
我听到门口传来了陆承川的声音。
“妈,我来接佳禾和孩子回家。”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憔悴,也很生硬。
我妈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她不回去。”
我妈的声音很冷。
“亲家母,我们谈谈,你让我们进去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女儿要休息,你们走吧。”
“妈!”陆承川的声音急了,“佳禾是我老婆,糯米是我儿子!我接他们回家天经地义!”
“你还知道她是你老婆?”
我爸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妈身后。
“你把她一个人丢在酒店,让她被你全家人羞辱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她是你老婆?”
“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算计她嫁妆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她是你老婆?”
我爸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诛心。
门口的陆承川,一下子就没声了。
我给糯米喂完奶,把他放在床上,然后走了出去。
我看到陆承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下一片乌青。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
“老婆!”
他想进来,被我爸拦住了。
“有话就在门口说。”我爸冷冷地说。
陆承川的脸涨红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怨愤,还有一丝不耐烦。
“佳禾,跟我回家吧。”
“别闹了,行不行?”
“闹?”我看着他,觉得无比荒谬。
“陆承川,在你眼里,我争取自己最基本的尊重,就是在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辩解,“那天的事,是我妈不对,我代她向你道歉。”
“你妈呢?”我问,“她怎么不自己来道歉?”
他卡住了。
“我妈她……她还在气头上……”
“所以,你不是来道歉的,你是来替你妈兴师问罪的?”
“不是!”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佳禾,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咄咄逼人?”
“那天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能不能翻篇?”
“我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吗?”
“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我突然发现,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的世界里,他妈妈永远是对的,即使错了,也需要别人让着。
他家的面子,比天还大。
而我的感受,我的尊严,是可以被牺牲,被忽略的。
“陆承川。”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过不下去了。”
“离婚吧。”
这三个字,我终于亲口说了出来。
陆承川愣住了,仿佛没听清。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我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孩子归我。我们住的那套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不要。你的车,你的存款,我一分都不要。”
“我只要我的嫁妆,和我儿子的抚养权。”
“你疯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冲着我大吼。
“简佳禾,你为了这点小事就要离婚?你有没有想过孩子!”
“糯米才刚满月,你就要让他没有爸爸吗!”
“你太自私了!”
他开始用孩子来绑架我。
这是我早就料到的。
没等我开口,我爸先说话了。
“我外孙,就算没有爸爸,也比有你这种爸爸强。”
“你走吧。”
“我们家不欢迎你。”
我爸说完,直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了陆承川疯狂的砸门声和咒骂声。
我妈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
我走过去,抱住她。
“妈,别难过。”
“离开他,是好事。”
11 The Last Call
陆承川闹了一阵,见我们始终不开门,最后也只能悻悻地走了。
之后的一个星期,他都没有再出现。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果然,一个星期后的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声音。
是晏琴。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虚假的温和。
“佳禾,是我。”
“有事吗?”我的声音很冷。
“我们能见个面吗?就我们俩。”
“我觉得没必要。”
“佳禾,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她叹了口气,“那天的事,的确是妈做得不对,妈太心急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我在这里,正式向你道歉。”
道歉?
我差点笑出声。
她的道歉,听起来就像是在念稿子,没有一丝一毫的诚意。
“如果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那说完了。”
“别急着挂。”她的声音快了一点,“我知道,承川那个没用的东西,肯定把事情搞砸了。”
“佳禾,我知道你提了离婚。”
“你听妈一句劝,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隔夜的仇。”
“为了那么点小事就闹离婚,让人笑话。”
又是“小事”。
在她眼里,尊严被践踏,父母被无视,都是小事。
“在我这里,这不是小事。”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正在努力压制怒火的脸。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简佳禾,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给我陆家生了个儿子。”
“你信不信,只要我放出话去,有的是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想嫁给我们承川,给我们糯米当后妈。”
图穷匕见了。
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
“好啊。”我说,“那你赶紧去找。”
“找到了,我们马上就去办手续,我绝不耽误你儿子再娶。”
“你!”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简佳禾,你真要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让你儿子以后在单亲家庭长大吗?”
“你忍心让他从小就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个没妈或者没爸的孩子吗?”
她又开始拿孩子说事。
“晏琴。”我连“妈”都懒得叫了,“我儿子,就算在单亲家庭长大,也比在你们那种虚伪、自私、毫无教养的家庭里长大,要好一百倍。”
“他会长成一个正直、善良、懂得尊重别人的人。”
“而不是像你儿子一样,成为一个没断奶的巨婴。”
“你……你敢骂我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气急败坏的尖叫。
“我告诉你,简佳禾!你想离婚,可以!”
“孩子的抚养权,你休想拿到!”
“糯米是我们陆家的长孙,必须姓陆!必须留在我们陆家!”
“你要是敢跟我们抢,我们就法庭上见!”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没工作、没收入的家庭主妇,拿什么跟我们陆家打官司!”
“我们有的是钱,可以请全中国最好的律师!”
“你输定了!”
她终于亮出了她最后的底牌。
钱。
她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的,没有还手之力的儿媳妇。
我笑了。
笑得很大声。
“晏琴,你好像忘了。”
“我虽然没工作,但我不是没钱。”
“我爸妈给我的五十万嫁妆,还在我卡里。”
“这笔钱,请一个好律师,跟你打一场抚养权官司,足够了。”
“而且,你大概也不知道吧。”
“我大学的专业,就是法学。”
“虽然毕业后没从事这行,但我的同学,很多都是现在上海滩有名的律师。”
“你说,我们谁输谁赢?”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仿佛能听到她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等着收我的律师函吧,陆太太。”
说完,我直接挂掉了电话。
然后,拉黑。
一气呵成。
窗外阳光正好,我抱着糯米,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12 My Dowry
我没有吹牛。
我当天下午就联系了我大学时最好的闺蜜,林飒。
她现在是上海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专打婚姻和继承官司。
我在电话里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了十分钟。
把陆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骂完,她才冷静下来。
“佳禾,你放心。”
“这官司,我亲自给你打。”
“律师费我一分钱不要。”
“我不仅要帮你拿到抚养权,我还要让他们陆家脱层皮。”
我心里一暖。
“飒飒,谢谢你。”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她在那头说,“你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比如那天酒店的账单,你爸的通话记录,还有陆承川发给你的那些微信。”
“我明天就让我的助理过去找你,办委托手续。”
“这种人,绝对不能便宜了他们。”
有了林飒的支持,我心里彻底踏实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照顾糯米,一边积极为官司做准备。
我把陆承川之前发给我的所有聊天记录都截了图。
把他一次又一次的闪躲、推诿、指责,都存了下来。
我还联系了那天在场的酒店经理,希望他能出庭作证。
经理一开始很犹豫,怕得罪陆家。
但林飒的助理出面,跟他谈了一次之后,他立刻就同意了。
大概是林飒律所的名头,比陆家的面子,更有分量。
陆家那边,很快就收到了林飒律所寄出的律师函。
据说,晏琴收到律师函的时候,当场就把家里一个古董花瓶给砸了。
陆承川又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发微信。
我一个都没接,一个都没回。
林飒告诉我,不要跟他们有任何私下接触,一切交给律师处理。
又过了一个星期。
一天晚上,我爸妈都睡了,我刚把糯米哄睡着。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本来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陆承川。
他的声音,听起来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
“佳禾,我们能见一面吗?”
“就最后一次。”
我沉默了。
“我在你家楼下。”他说。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我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楼下的路灯旁。
身影被拉得很长。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穿上外套,下了楼。
我不想让他在我家楼下闹,影响邻居休息。
夜风很凉。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看到我,立刻把手里的烟摁灭了。
“你……你瘦了。”他看着我,喃喃地说。
我没说话。
“佳禾,非要走到这一步吗?”他问,眼圈红了。
“一定要打官司吗?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的笑话?”
又是“我们家”。
“陆承川,从你和你妈算计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我知道错了……”他低下头,“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由着我妈胡来。”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说你喜欢简单的生活,你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我,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小家。”
“可我……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诚的悔意。
但,太晚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陆承川,”我说,“我们都回不去了。”
“佳禾,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走上前,想拉我的手。
我后退了一步。
“为了糯米,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改的,我发誓。”
“我会搬出去住,我们自己过,再也不让我妈干涉我们的生活。”
他的话,听起来很动人。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我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不会了。
“陆承川,你改不了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因为你骨子里,就觉得你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就算你搬出去,只要她一个电话,一个眼泪,你还是会妥协。”
“而我,不想再过那种需要靠你‘施舍’尊重和安宁的日子了。”
我的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别打官司了,好不好?”他近乎哀求地说,“我们协议离婚。”
“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
“我只要……只要能经常看看糯米。”
我看着他。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把他妈摆在第一位。
或许,他是真的爱孩子的。
“好。”我点了点头。
“抚养权归我。你可以随时来看孩子,我不会阻止。”
“至于你的财产,我一分都不会要。”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是我那张存着五十万嫁妆的卡。
“这张卡里,有二十万。”
“十万,是还给你,我们结婚这一年,所有的生活开销。”
“另外十万,算是我给糯米的抚养费,直到他十八岁。”
“我知道不多,但这是我的心意。”
“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
他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眼泪,从他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佳禾……”
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把卡塞进他的手里。
“陆承川,祝你以后,能找到一个真正能让你妈满意的儿媳妇。”
说完,我转身上了楼。
我没有再回头。
13 The New Key
三个月后。
我和陆承川办完了所有的离婚手续。
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晏琴没有再出面。
也许是陆承川说服了她,也许是她终于明白,再闹下去,只会让陆家更丢脸。
我用那笔嫁妆钱,在离我爸妈家不远的一个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
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
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房子布置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白色的墙,原木色的家具,绿色的植物。
还有一个小小的角落,铺着柔软的地毯,放满了糯米的玩具。
林飒来看过我一次。
她抱着糯米,在我新家转了一圈。
“不错嘛,佳禾。”
“这才叫家。”
“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吗?”她问我。
我摇了摇头。
“不辛苦。”
“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是真的。
虽然每天要喂奶,换尿布,哄睡,忙得团团转。
但我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再也不用委曲求全。
再也不用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家里,扮演一个温顺懂事的“好媳妇”。
我做的每一顿饭,都是为自己和儿子做的。
我花的每一分钱,都花得理直气壮。
我爸妈几乎每天都会过来。
我妈帮我做饭,带孩子。
我爸负责修理家里的一切。
换灯泡,通下水道,组装新买的婴儿床。
我们一家人,又回到了从前那种简单,又温馨的生活。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把糯米放在爬爬垫上,让他自己玩。
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看着招聘网站。
我想重新找一份工作。
虽然那笔钱还够我生活一阵子,但我不能一直坐吃山空。
我想要靠自己的能力,给糯-米一个更好的未来。
手机响了。
是快递员的电话。
“你好,有你的快递,下来拿一下。”
我下了楼,是一个文件袋。
我拆开。
里面是我和陆承川的离婚判决书。
薄薄的几页纸,宣告着我一段人生的结束。
我拿着那几页纸,站在楼下的阳光里,站了很久。
心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回到家,我把判决书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然后,我走到糯米身边,坐了下来。
他已经快半岁了,会翻身了,正努力地想往前爬。
他看到我,咧开没牙的嘴,冲我笑。
口水流了一胸口。
我笑着,抽出纸巾,温柔地给他擦干净。
“糯米。”
我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他“啊呜”地应了一声,伸出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
暖洋洋的。
我抱着他,亲了亲他肉嘟嘟的小脸。
“宝宝,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了。”
“妈妈会努力,给你一个最好的家。”
他仿佛听懂了我的话,在我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世界。
窗内,是我触手可及的,安稳的幸福。
我看着怀里的儿子,看着满屋子的阳光。
我知道。
我的新生活,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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