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初夏的阳光透过出租屋阳台的锈钢栏,在程佳怡的手指上投下细碎光斑。
她蹲在塑料小板凳上,面前是两捆青翠的韭菜。
择菜的手势娴熟而安静,韭菜根部的泥土簌簌落在旧报纸上。
这是婚后第七百三十一天,她在这个六平米阳台重复同样的动作。
与此同时,她的丈夫魏志强正开车经过浦东某个高档小区。
那三套写在他父母名下的房产,此刻正随着房价上涨而不断增值。
程佳怡的娘家六口人,却挤在成都老城区六十平的旧屋里。
弟弟的婚事因为无房而岌岌可危,母亲电话里的叹息越来越频繁。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晾衣绳上丈夫的衬衫,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韭菜的辛辣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像某种无声的预言。
魏志强永远不会知道,他两年前精心设计的财产防线。
正在被这个蹲在阳台择韭菜的女人,用最沉默的方式悄然瓦解。
而一张泛黄的老遗嘱,即将揭开两个家族三十年前的恩怨。
所有关于财富与良知的抉择,都将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暴雨夜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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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那天,黄浦江畔的酒店宴会厅里水晶灯璀璨如星。
魏志强挽着程佳怡走过红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深情微笑。
宾客们的赞叹声如同潮水,在司仪煽情的台词中阵阵涌起。
“真是郎才女貌啊!”“魏家儿子有出息,在上海站稳脚跟了。”
程佳怡穿着租来的婚纱,头纱下的侧脸温婉沉静。
她握着捧花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陷入绸缎包装纸的褶皱里。
魏志强的母亲彭红梅坐在主桌,正与亲戚高声说笑。
“我们志强啊,就是太实在,婚前非要做什么财产公证。”
“我说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分那么清楚呢?”
这话引来一片奉承,都说魏家大气,程佳怡嫁对了人。
只有魏志强自己知道,公证只是最不起眼的一环。
真正的大动作,早在三个月前就已完成。
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程佳怡换了身红色旗袍。
她跟着魏志强一桌桌走过,酒杯里的葡萄汁微微晃动。
走到同学那桌时,有人开玩笑:“魏总,以后房产证上得加名字吧?”
魏志强笑着搂过程佳怡的肩:“那当然,我的就是佳怡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诚,掌心温度透过旗袍布料传来。
程佳怡抬起眼睛看他,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灯光错觉。
晚宴散场时已是深夜,魏志强喝了不少真酒。
坐在婚车后座,他松了松领带,长长呼出一口气。
“累了吧?”程佳怡轻声问,从包里掏出湿纸巾递过去。
“值得。”魏志强握住她的手,“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车窗外的上海夜景流光溢彩,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耸立。
其中三栋楼里,有属于他的房产——或者说,曾经属于。
婚前最后那个周末,他开车带父母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浦东那套一百二十平的学区房,静安那套老洋房改造的公寓。
还有徐汇区那套去年刚交付的新楼盘,均价已经涨到十万。
三本红色的不动产证,在柜台玻璃板上依次排开。
工作人员确认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都过户给父母?”
“对。”魏志强回答得毫不犹豫,“父母养我不容易。”
父亲魏成功站在旁边,搓着手,眼神有些躲闪。
母亲彭红梅则挺直腰板,在文件上签字的姿态像在接收勋章。
成都那套一百平的房子,是上周过户给妹妹魏碧彤的。
妹妹在视频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哥,这太贵重了...”
“给你当嫁妆。”魏志强对着屏幕笑,“以后找对象硬气点。”
所有这些操作,程佳怡完全不知情。
她那时正在成都老家,忙着准备嫁妆和婚礼细节。
魏志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觉得自己做了最明智的安排,为婚姻筑起了坚固防线。
既保全了财产,又维持了好丈夫、好儿子的形象。
婚车驶入老小区,停在租来的婚房楼下。
这是一套八十年代的两室一厅,月租六千。
魏志强解释:“现在房价太高,咱们先租房攒攒钱。”
程佳怡点点头,提着婚纱下摆小心地下了车。
她抬头看看斑驳的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
昏黄的光线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失望。
魏志强心头一松,揽住她的肩往楼上走。
他并不知道,程佳怡此刻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想的是昨天母亲打来的那个电话。
想的是外公在电话那头的咳嗽声。
想的是那句“佳怡,东西我替你收好了,放心”。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新婚丈夫走进狭窄的楼道。
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深夜里回荡。
像某种倒计时,平稳而坚定地走向既定的终点。
02
婚后第七百三十一个清晨,程佳怡在六点准时醒来。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然后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出租屋的厨房只有四平米,转身时肘部常会碰到墙壁。
但两年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逼仄的空间。
淘米,煮粥,从冰箱里取出昨晚腌好的小菜。
阳台上的韭菜是昨天傍晚菜市场收摊前买的。
摊主急着回家,两捆韭菜只收了五块钱,还额外塞了把葱。
程佳怡蹲在塑料小板凳上开始择菜时,天刚蒙蒙亮。
铁栏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远处有早班地铁驶过的隐约轰鸣。
她的手指灵巧地剥去韭菜根部的枯叶,动作熟练得像机械。
指甲缝里很快染上青绿色的汁液,带着泥土的腥气。
魏志强在七点半醒来,浴室传来洗漱的水声。
他穿着睡衣走到客厅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白粥,腌黄瓜,煎蛋,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豆腐乳。
“今天要跟王总他们打高尔夫,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魏志强一边喝粥一边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股市行情。
程佳怡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择韭菜。
阳光渐渐爬进阳台,照在她浅蓝色的家居服上。
那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处有细细的毛边。
“这周末我妹要过来上海玩。”魏志强突然说。
“碧彤要来?”程佳怡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说是来购物,顺便看看我们。”魏志强笑了笑,“住酒店。”
程佳怡点点头,继续择菜。韭菜辛辣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魏志强吃完早饭,换上一身西装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还蹲在阳台上。
纤细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微微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但很快就被手机铃声打断了,是秘书提醒他会议时间。
“我走了。”他拉开门,程佳怡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程佳怡择完最后一根韭菜,慢慢站起身。
腿有些麻,她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看向窗外。
楼下,魏志强的黑色轿车正驶出小区,消失在街角。
她走到餐桌边,开始收拾碗筷。水流冲刷着瓷碗。
白色泡沫在池子里堆积,又一个个破灭。
洗完碗,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八点十分。离母亲通常打电话来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本存折,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
存折上的数字都不大,最大的一笔是三万八。
那是她这两年里,从生活费里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纸片展开,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黑白影像模糊。
照片上是座老宅的门楼,石匾上刻着“刘宅”二字。
程佳怡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眼神变得幽深。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妈”。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妈,这么早打电话,吃过早饭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程爱华疲惫的声音:“吃了...佳怡啊...”
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哭闹声,还有男人的咳嗽。
那是弟弟的儿子,还有常年患病卧床的父亲。
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住了六口人,日夜都是嘈杂。
“你弟弟...小浩他对象那边,又提房子的事了。”
程爱华的声音带着哽咽,“说再不买房,婚事就黄了。”
程佳怡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妈,我跟志强说说。”
“能行吗?”程爱华问得小心翼翼,“姑爷他...”
“我试试。”程佳怡打断母亲的话,“您别太着急。”
挂断电话后,她保持握手机的姿势很久没动。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最后她站起身,把铁盒子重新锁回抽屉。
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决心落定。
走到阳台,那盆择好的韭菜还放在小板凳旁。
翠绿的颜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根部的泥土已经干涸。
程佳怡蹲下来,开始一根根清洗韭菜。
水流冰凉,冲刷着指尖。她洗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在清洗的不是韭菜,而是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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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碧彤是周六上午到的上海。
她拖着最新款的行李箱,一身名牌,墨镜推到头顶。
站在出租屋门口时,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哥,你就住这儿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魏志强接过行李箱:“暂时过渡,买房的事在看呢。”
程佳怡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
“碧彤来了,路上累了吧?先吃点西瓜解解暑。”
她笑得温婉,白色围裙上沾着一点番茄酱的痕迹。
魏碧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才挤出一个笑容:
“嫂子好。哎呀你这围裙...是在做饭吗?”
“准备午饭呢。”程佳怡转身回厨房,“你们先聊。”
厨房门轻轻关上,抽油烟机的声音隐约传来。
魏碧彤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眼神挑剔。
“哥,你不是说在上海发展得很好吗?这房子...”
“租的而已。”魏志强打断她,“说说你,成都怎么样?”
提到成都,魏碧彤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开相册,递到哥哥面前。
“你看,这是我房子新装修的客厅,设计师是北京请的。”
照片上是宽敞的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江景。
现代风格的装修,家具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沙发是意大利定制的,等了三个月才到货。”
魏碧彤滑动屏幕,“卧室衣帽间,整面墙都是柜子。”
魏志强看着照片,嘴角浮起笑意:“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魏碧彤靠回沙发背,“要不是哥你...”
她突然收声,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
“嫂子不知道这房子是你给我的吧?”
“不知道。”魏志强也压低声音,“她问就说你自己买的。”
厨房里,程佳怡正在切土豆。刀刃与砧板碰撞。
笃,笃,笃。节奏平稳,像心跳的频率。
她听不清客厅的具体对话,但能听见魏碧彤的笑声。
那种带着炫耀的、轻快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泡进清水里,淀粉析出。
白色的絮状物在水里缓缓扩散,像某种情绪的蔓延。
午饭很丰盛,六菜一汤摆在小小的餐桌上。
魏碧彤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点点头:“嫂子手艺不错。”
“家常菜而已。”程佳怡给她盛汤,“你多吃点。”
吃饭间,魏碧彤又开始讲成都的生活。
讲她的瑜伽课,她的烘焙俱乐部,她的闺蜜旅行。
“对了,下个月我们打算去三亚,碧彤你要不要一起?”
魏碧彤突然问程佳怡,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程佳怡笑了笑:“你们年轻人去吧,我家里还有事。”
“哎呀嫂子你才多大,说得好像多老似的。”
魏碧彤说着,转向魏志强:“哥,你也该带嫂子出去玩玩。”
魏志强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饭后,魏碧彤说要逛街,拉着魏志强当司机。
程佳怡送到门口:“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用等我们。”魏碧彤挥挥手,“可能在外面吃。”
门关上了。程佳怡站在玄关,看着紧闭的门板。
几秒钟后,她转身回到餐桌边,开始收拾碗筷。
碗碟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洗到一半时,她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完全停止。
水流还在哗哗地响,冲刷着她浸泡在水中的手。
手背上有几处细小的伤口,是昨天择韭菜时划到的。
韭菜叶的边缘其实很锋利,不小心就会割破皮肤。
她看着那些微红的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客厅的窗边。
楼下,魏志强刚把车开出来,魏碧彤坐进副驾驶。
那辆车是奥迪A6,去年全款买的,写的是魏志强的名字。
程佳怡记得买车那天,魏志强说:“以后接送你方便。”
但实际上,他很少接送她。她出门大多坐地铁。
车驶出小区,消失在街角。程佳怡依然站在窗前。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眨了眨眼,转身走向卧室,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通讯录里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是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
“佳怡?”
“外公。”程佳怡的声音很轻,“魏碧彤来了,在炫耀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成都那套?”
“嗯。”程佳怡走到床边坐下,“她不知道我知道。”
“沉住气。”外公刘铁柱咳嗽了两声,“时机快到了。”
“妈妈今天又打电话,说弟弟的婚事...”
“佳怡。”外公打断她,“都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程佳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你那边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外公问。
“差不多了。”程佳怡睁开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只差最后一步。等他主动提起,我才能开口。”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放回枕头下,整理好床单。
每一个动作都平稳有序,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她回到厨房,继续洗那些没洗完的碗。
洗洁精的泡沫在阳光下泛出七彩的光,转瞬即逝。
就像那些看似坚固的东西,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04
程爱华再次打来电话,是周二晚上九点。
魏志强正在书房看项目报告,程佳怡在客厅叠衣服。
手机铃声响起时,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微微一顿。
接起来,母亲的声音比以往更加急促:
“佳怡,小浩他...他对象家下最后通牒了。”
“说月底前要是还没看到买房的首付,就彻底分手。”
背景音里有弟弟程浩的吼声:“分就分!我不结了!”
然后是东西摔碎的声音,孩子的哭声,父亲的咳嗽。
混乱的声浪透过听筒传来,像一部嘈杂的悲剧。
程佳怡站起身,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妈,您别急,慢慢说。首付需要多少?”
“三十万...至少要三十万。”程爱华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家的情况你知道,能借的都借了,还差十五万。”
十五万。这个数字在程佳怡心里沉了沉。
她这两年攒下的所有钱,加起来不到五万。
“佳怡...妈知道不该总跟你开口,但你弟他...”
程爱华哭了,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他要是这婚结不成,这辈子可能就...你爸身体又这样...”
“妈。”程佳怡打断她,声音很稳,“我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后,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晚归的情侣说笑着走过,路灯把影子拉长。
远处高楼的霓虹灯牌闪烁,写着“奢华江景豪宅”。
那是魏志强父母名下的楼盘之一,均价十二万。
程佳怡看着那些灯光,眼神平静得像深夜的湖面。
回到客厅时,魏志强正好从书房出来倒水。
“谁的电话?”他随口问,从冰箱拿出矿泉水。
“我妈。”程佳怡说,叠衣服的动作没停,“家里有点事。”
魏志强拧瓶盖的手顿了顿:“又是什么事?”
“弟弟要结婚买房,首付还差十五万。”程佳怡抬起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
魏志强喝了口水,喉结滚动:“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程佳怡继续叠衣服,“所以想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魏志强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每个月房贷车贷...”
“咱们家没有房贷。”程佳怡轻声说。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魏志强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程佳怡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旁,
“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所以没有房贷要还。”
魏志强皱起眉:“租房不用钱吗?生活开销不用钱吗?”
“用。”程佳怡点头,“但我这两年没买过新衣服。”
“化妆品用最基础的,买菜都是傍晚去市场买打折的。”
“家里的开销我每一笔都记账,你要看吗?”
她说着站起身,从抽屉里真的拿出一个笔记本。
魏志强愣住了,看着她递过来的本子,没有接。
“佳怡,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语气软下来,
“但十五万确实不是小数,我们得为将来打算。”
“将来?”程佳怡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魏志强,我们结婚两年了,你打算过我们的将来吗?”
“我当然打算过!”魏志强提高声音,“买房,生孩子...”
“用什么买?”程佳怡问,“用你父母名下的那三套房?”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两人之间。
魏志强的脸色变了:“你...你知道?”
“我知道。”程佳怡重新坐下,声音依然平静,
“婚前财产公证那天,你让我签了很多文件。”
“其中一份委托书,授权你处理所有财产事宜。”
“后来我去律所咨询过,那份委托书的范围很广。”
魏志强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你...你查我?”
“不是查。”程佳怡摇摇头,“是保护自己。”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能照见人心最暗的角落:
“魏志强,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也不在乎房子。”
“我在乎的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自己人。”
“你防着我,像防贼一样。这让我很难过。”
魏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程佳怡站起身,把笔记本放回抽屉,转身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没有回头:
“十五万,我不借了。我弟弟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但魏志强,你想过吗?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
“那个被你防着的人,会不会伸出手?”
卧室门轻轻关上。魏志强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
他拿起那瓶矿泉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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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晚魏志强失眠了。
他躺在程佳怡身边,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
但她真的睡着了吗?他忽然不敢确定。
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两年的女人,此刻显得陌生。
那些温顺的、安静的、从不多问的表现背后。
是不是一直藏着这样清醒而锐利的目光?
凌晨三点,他悄悄起身,走到客厅阳台。
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里明灭。
冷风让他清醒了些,他开始回想程佳怡的话。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房产过户的事的?
为什么知道了却不说,继续扮演温顺的妻子?
还有最后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
那语气不像威胁,倒像...预言。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甩掉烟头。
转身回屋时,发现书房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程佳怡在书房?这么晚了她在做什么?
魏志强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耳朵贴在门上,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
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能听清:
“外公,您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嗯,今天跟他提了,他果然拒绝了。”
“...我知道,不能急。但妈妈那边压力很大。”
“...遗嘱复印件我收好了,地契的照片也拍了。”
“...还要等什么?等他主动开口?这可能吗?”
地契?遗嘱?魏志强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什么地契?什么遗嘱?程佳怡在策划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程佳怡沉默了。
良久,她才轻声说:“好,我再等等时机。”
“但外公,我有时候觉得很累...装得很累。”
“每天看着他在我面前演戏,我要配合他演戏。”
“...我知道,为了妈妈,为了您,为了刘家。”
“...再忍忍。嗯,我会的。您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了。书房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魏志强迅速退回卧室,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程佳怡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看他是否睡着。
然后才掀开被子,在他身边躺下,背对着他。
魏志强保持均匀的呼吸,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程佳怡的外公刘铁柱,他只在婚礼上见过一次。
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眼神锐利。
婚礼敬茶时,老人接过茶杯,盯着魏志强看了很久。
久到司仪都差点要打圆场,老人才缓缓开口:
“对我外孙女好点。”
当时魏志强只当是长辈的叮嘱,现在回想...
那语气里是不是有别的意味?
还有“刘家”。程佳怡的母亲姓程,外公姓刘。
是随母姓吗?还是...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魏志强脑中浮现,又被他压下。
不可能。怎么会那么巧?
但他再也睡不着了。天色微亮时,他干脆起床。
程佳怡还在睡,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阴影。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
魏志强看着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妻子。
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算不上惊艳的美人。
但有种温婉的气质,像江南水乡的细雨。
这两年,她确实如她所说,没买过什么奢侈品。
衣柜里最贵的衣服,是结婚时他买的那件大衣。
化妆品都是开架品牌,护肤品用最基础的套装。
她每天在阳台择韭菜,在厨房做饭,在客厅拖地。
像一个最普通的、安于清贫的家庭主妇。
但这样一个女人,却在深夜打电话谈论“地契”。
谈论“时机”,谈论“为了刘家”。
魏志强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缓缓爬升。
他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关上房门。
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
最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魏成功的声音带着睡意:“志强?这么早...”
“爸。”魏志强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
“程佳怡的外公,刘铁柱,你以前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魏志强以为信号断了:“爸?”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魏成功的声音变了。
变得紧张,甚至...有些惊慌。
“就是突然想起来。”魏志强尽量让语气轻松,
“昨天看到佳怡和她外公的照片,觉得有点眼熟。”
“你见过刘老爷子?”魏成功问得很快。
“婚礼上见过啊。”魏志强说,“您不也见过?”
“...哦,对。”魏成功的声音放松了些,
“就是婚礼上见过。怎么了?”
“没事。”魏志强说,“就是随口问问。”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如鼓。
父亲的反应太奇怪了。那种惊慌做不了假。
刘铁柱这个名字,对父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还有程佳怡口中的“刘家”...
魏志强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拧开了。
书房很简单,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柜里大多是程佳怡大学时的教材,还有几本小说。
书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盆绿萝。
魏志强打开抽屉,里面是些杂物:订书机,胶带,票据。
没有遗嘱,没有地契照片,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蹲下身,看向书桌下方的储物柜。
柜门锁着,是那种老式的挂锁,很小。
需要钥匙,或者...工具撬开。
魏志强站起来,在书桌抽屉里翻找,没有钥匙。
他回到卧室,程佳怡还在睡。她的包放在梳妆台上。
犹豫再三,他还是打开了包。内袋里有一串钥匙。
三把钥匙,一把是家门,一把是电动车,还有一把...
很小的铜钥匙,刚好配那种老式挂锁。
魏志强拿起那串钥匙,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做,这是侵犯隐私。
但昨夜听到的对话,父亲的异常反应...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
最终,他还是拿着钥匙回到了书房。
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
柜门开了。
06
柜子里放着一个小铁盒,就是程佳怡平常收存折的那个。
但魏志强打开后,发现底层还有夹层。
小心撬开薄薄的底板,里面露出一沓泛黄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的复印件,拍的是张老宅门楼。
石匾上“刘宅”二字,因为复印而有些模糊。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32年建,1985年摄”。
下面是几张更旧的纸,纸质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魏志强小心翼翼展开其中一张,是繁体字的契约。
“立卖契人魏成功,今将祖遗田产一处...卖与刘铁柱...”
落款日期是1978年,有手印和签名。
签名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是父亲魏成功的名字。
1978年?那时父亲才二十出头吧?
魏志强继续翻看,下一张是补充协议。
“因魏成功无力偿还债务,自愿将刘家老宅抵偿...”
这张的日期是1985年。正是照片拍摄的那年。
再往下,是一份遗嘱复印件,字迹工整:
“本人刘铁柱,现将名下祖宅及附属田地...”
“由女儿刘爱华(后改姓程)及其后代继承...”
遗嘱立的时间是1990年,有公证处的章。
而最下面那张纸,让魏志强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认罪书,字迹慌乱:
“我魏成功承认,当年与堂兄魏成业合谋...”
“伪造债务证明,逼迫刘铁柱以低价转让祖宅...”
“所得款项两人平分,此事至今不敢告知他人...”
落款是1992年,签名处按着鲜红的手印。
手指印的边缘已经褪色,但依然刺眼。
魏志强跌坐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罪证上。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程佳怡不是随母姓——她的母亲本来就姓刘。
刘爱华,后来改姓程,成了程爱华。
而父亲魏成功,当年用肮脏手段侵吞了刘家祖产。
那套老宅...后来怎么样了?
魏志强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
但号码拨到一半,他停住了。
不能打。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清这一切。
程佳怡知道。她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婚前就知道?还是婚后发现的?
她嫁给他,是不是就是为了...
不,不会。魏志强摇头,拒绝这个想法。
程佳怡看他的眼神,偶尔流露的温柔...
那些难道都是演的吗?两年,七百多天。
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生活的点滴。
都是演技?可能吗?
但那些对话,那些“时机”,那些“为了刘家”。
还有她明知房产被转移,却沉默两年的忍耐。
这一切都有了新的解释。
不是她傻,不是她温顺,不是她安于清贫。
是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证据。
等魏志强自己露出破绽,等魏家自己跳进陷阱。
阳台择韭菜的背影,厨房忙碌的身影,深夜的电话...
所有这些画面在魏志强脑中闪过,拼成完整的真相。
他感到一阵眩晕,扶着书桌才站稳。
就在这时,卧室传来响动。程佳怡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