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面试的地铁上我给孕妇让了个座
早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包子味和香水味。
陈立辉紧紧抓着扶手,文件夹抵在胸前,嘴唇无声嚅动。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自我介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厢猛地晃动,旁边一位孕妇踉跄了一下。
她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宽松的豆沙绿连衣裙,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
陈立辉几乎没有犹豫,站起身轻声说:“您坐这儿吧。”
孕妇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笑笑,扶着腰慢慢坐下。
她问陈立辉要去哪里,声音温和而疲惫。
陈立辉老实回答去参加第二轮面试,神情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忐忑。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寒暄。
地铁即将到站时,孕妇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明天直接来公司报到吧。”她微笑着说,随后便被人流裹挟着离开了。
陈立辉低头看着名片,指尖微微颤抖。
华晟地产副总经理,蒋淑英。
而他今天要面试的公司,正是华晟地产。
![]()
01
陈立辉昨晚几乎没睡。
凌晨三点,他还在修改那份改了十几遍的自我介绍。
二十六岁,建筑专业毕业三年,换过两份工作,都是小公司。
这次华晟地产的岗位招聘,他在网上看到时犹豫了很久。
中型地产公司,项目部专员,要求三年以上相关经验。
他勉强够格,但投简历的人肯定很多。
没想到居然收到了初试通知,更没想到初试顺利通过了。
此刻他站在地铁里,深蓝色西装已经有些皱。
车厢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后背还是渗出了汗。
手里文件夹装着毕业证书、作品集、上一家公司的推荐信。
推荐信是前上司写的,措辞客气但空洞,陈立辉自己都知道没什么分量。
“下一站,人民广场。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机械女声响起,车厢又是一阵晃动。
陈立辉下意识护住文件夹,目光扫过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头发梳得整齐,领带系得端正,但眼神里的不安藏不住。
他想起了上周的初试。
面试官是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了很多技术性问题。
陈立辉答得中规中矩,离开时觉得希望渺茫。
可三天后却收到了复试通知邮件。
邮件里说复试由部门主管和人事部共同进行,要准备案例分析。
他为此熬了两个通宵,查资料,做方案,写汇报提纲。
“请给需要帮助的乘客让个座,谢谢。”
广播再次响起,陈立辉从思绪中回过神。
这才注意到斜前方站着的那位孕妇。
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肚子,身体随着车厢摇晃。
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很紧。
陈立辉看了看自己坐着的“爱心专座”,突然觉得脸颊发烫。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您坐这儿吧。”
孕妇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那眼神很温和,带着些许疲惫的笑意。
“谢谢你啊,小伙子。”她声音轻柔,扶着座椅慢慢坐下。
陈立辉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应该的。”
他往旁边挪了挪,抓住头顶的横杆。
文件夹抱在胸前,像抱着盾牌。
车厢里依旧拥挤,人们低头看手机,或者闭目养神。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让座举动,除了当事人自己。
孕妇坐稳后轻轻舒了口气,抬头看向陈立辉。
“这么早出门,是去上班吗?”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普通的搭话。
陈立辉老实回答:“不是,我去参加面试。”
说完又补充道:“第二轮面试,挺重要的。”
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期待和紧张。
孕妇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
“看你穿得这么正式,是面什么岗位?”
“建筑公司的项目部。”陈立辉说,“华晟地产,您听说过吗?”
问出口他就觉得多余,普通乘客怎么会知道这些。
可孕妇却微微挑眉:“华晟啊,知道。”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陈立辉当时没读懂。
02
地铁继续前行,窗外掠过模糊的广告灯箱。
陈立辉站稳身子,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位孕妇。
她此刻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蹙着。
豆沙绿的连衣裙质地柔软,腹部隆起明显。
看起来应该有七八个月了,他想。
这个时间还挤地铁上班,不容易。
车厢里有人外放刷短视频,嘈杂的声音刺耳。
孕妇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陈立辉忽然开口:“您……是去上班吗?”
问完就觉得唐突,但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孕妇转头看他,眼神依旧温和:“是啊,去公司。”
“这么辛苦,”陈立辉小声说,“公司离地铁站远吗?”
“不远,走几分钟就到。”她顿了顿,“你呢?面试地点在哪?”
陈立辉报出地址,那是个商务区,好几栋写字楼。
“哦,那一片我很熟。”孕妇说,“华晟在B座十五层,对吧?”
“您怎么知道?”陈立辉惊讶。
“猜的。”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地铁减速,又到了一站。
涌上来更多人,车厢更拥挤了。
陈立辉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半步,文件夹差点脱手。
孕妇忽然说:“你是建筑专业毕业的?”
“您怎么……”陈立辉更惊讶了。
“看你文件夹里露出来的图纸角了。”她说,“CAD出的图,是住宅方案?”
陈立辉低头看,确实有一角作品集露在外面。
是他在上一家公司参与的小区规划图。
“嗯,一个旧城改造项目。”他老实回答,“我负责辅助设计。”
“做多久了?”
“一年半,后来项目停了。”
对话自然地进行着,像普通的闲聊。
但陈立辉隐约觉得,对方问的问题都很精准。
比如她问:“你更擅长方案设计还是施工图?”
又问:“接触过成本核算吗?大概流程了解多少?”
还问:“如果项目数据和实际勘测有出入,你会怎么处理?”
每个问题都踩在专业点上,不像随口问问。
陈立辉谨慎地回答,尽量展现自己的专业性。
但他没敢多说,怕言多必失。
孕妇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但很少评价。
地铁广播再次响起:“下一站,世纪大道。”
陈立辉看了看站名表,自己该下车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孕妇说:“我到站了,您保重身体。”
孕妇睁开眼睛,冲他笑了笑:“谢谢你的座位。”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着什么,动作缓慢。
陈立辉已经往车门移动,准备下车。
“小伙子,”孕妇忽然叫住他,“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张米白色的卡片。
陈立辉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是张名片。
“明天直接来公司报到吧。”孕妇说,声音温和但清晰。
没等陈立辉反应过来,她已经站起身。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
人流涌出涌进,孕妇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陈立辉被人群推下车,站在站台上发愣。
手里名片质感很好,浮雕字体摸得出纹理。
他低头仔细看——
华晟地产,副总经理,蒋淑英。
联系电话,邮箱地址,公司地址。
地址正是他今天要去面试的那栋楼,B座十五层。
![]()
03
陈立辉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下一班地铁进站,人群将他撞了个趔趄。
他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将名片夹进文件夹。
手心全是汗,名片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
走出地铁站,清晨的阳光刺眼。
他站在路口,看着车水马龙,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还要去面试吗?
如果直接去报到,算什么?
如果不去,这张名片又意味着什么?
纠结了十分钟,陈立辉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进行。
他需要一场正式的面试,需要被正规流程认可。
而不是靠地铁上的一个让座。
虽然这么想,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机会太诱人了。
华晟地产虽然不是行业巨头,但口碑不错。
项目部专员,月薪应该能比现在高出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职业发展平台完全不一样。
他走进写字楼大厅,电梯间挤满了上班族。
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样子,西装,领带,文件夹。
还有脸上掩饰不住的茫然。
十五层,华晟地产的前台简洁现代。
他报上名字,前台女孩查了查预约记录。
“陈先生是吧?请稍等,复试十点开始。”
陈立辉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文件夹。
那里面夹着蒋淑英的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炭。
九点五十分,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正是初试时的面试官。
“陈立辉?进来吧。”男人语气平淡。
会议室里还坐着一位女士,四十多岁,表情严肃。
陈立辉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眼镜男介绍:“这位是人事部李经理,我是项目部傅斌。”
傅斌,陈立辉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们先看看你的案例分析。”傅斌开门见山。
陈立辉打开文件夹,取出连夜准备的方案。
他讲得很认真,把准备好的说辞都倒了出来。
傅斌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李经理则一直在记录,很少抬头。
二十分钟后,陈述结束。
傅斌问了些技术细节,陈立辉答得还算流畅。
但气氛始终不温不火,他感觉不到对方的兴趣。
最后傅斌说:“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标准的结束语,通常意味着没戏。
陈立辉站起身,犹豫了一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
“请问……蒋淑英蒋总,是贵公司的副总经理吗?”
傅斌和李经理同时愣住。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傅斌拿起名片仔细看,然后抬头看陈立辉:“你怎么有蒋总的名片?”
陈立辉简单说了地铁上的事。
说完觉得有些难堪,像在走后门。
傅斌沉默片刻,把名片递还给他。
“你先回去吧,我们会和蒋总确认。”
陈立辉走出会议室,后背又湿了一片。
他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不该拿出那张名片。
可如果不说,这个机会就真的溜走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中午。
他脱下西装,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一直安静,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下午三点,终于有陌生号码打进来。
陈立辉心跳加速,接起电话。
“陈立辉先生吗?这里是华晟地产人事部。”
对方声音公式化:“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带齐材料来公司报到。”
电话挂断后,陈立辉还举着手机。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04
报到那天,陈立辉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前台女孩已经认识他,直接带他去人事部。
李经理给了他一堆表格要填,又介绍了公司制度。
最后说:“你的岗位在项目部,直属上级是傅斌主管。”
傅斌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陈立辉敲门进去时,傅斌正在看文件。
“坐。”傅斌头也没抬。
陈立辉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傅斌才放下文件,抬眼看他。
“蒋总打过招呼了。”傅斌说得很直接,“但在我这儿,得看能力。”
陈立辉点头:“我明白。”
傅斌打量他几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你最近要跟的项目,南城旧区改造前期调研。”
他把文件夹推过来:“三天后给我初步分析报告。”
陈立辉接过,沉甸甸的。
“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但别太频繁。”傅斌说,“出去吧。”
态度算不上热情,甚至有些冷淡。
但陈立辉不在意,他需要这份工作。
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靠窗的位置。
旁边是个年轻女孩,见他过来主动打招呼。
“你好,我是叶晓妍,比你早来两个月。”
女孩笑容友善,圆圆的脸,眼睛很亮。
“我叫陈立辉。”他有些拘谨地点头。
叶晓妍压低声音:“听说你是蒋总特招的?”
陈立辉一愣:“也不算特招……”
“别紧张,我就是好奇。”叶晓妍笑道,“傅主管负责的项目都挺重要的。”
正说着,傅斌从办公室出来。
“小叶,你把西区那个项目的勘测数据整理一下,下午给我。”
又看向陈立辉:“你先熟悉资料,有问题找小叶。”
说完就匆匆离开了,像是有急事。
叶晓妍吐了吐舌头:“傅主管最近压力大,竞标项目快到关键期了。”
“竞标项目?”陈立辉问。
“嗯,政府的一个安置房工程。”叶晓妍小声说,“要是能拿下,公司能上一个大台阶。”
她顿了顿:“不过竞争很激烈,好几家大公司都盯着。”
陈立辉点点头,打开傅斌给的文件夹。
里面是南城旧区的相关资料,地形图,规划要求,周边环境数据。
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中午。
叶晓妍叫他一起去食堂,陈立辉这才知道公司有员工餐厅。
吃饭时叶晓妍介绍了很多公司情况。
比如蒋总虽然是副总,但实际管的事情比总经理还多。
比如傅主管能力强,但脾气不好,下属都怕他。
比如项目部最近在赶几个大方案,大家都加班。
陈立辉默默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下午继续看资料,他发现有些数据不太对劲。
南城旧区的土地面积,文件里写的是三万二千平米。
但他根据地形图比例尺粗略估算,似乎少了点。
又查了规划局公开资料,登记面积是三万三千五百平米。
差了将近一千五百平米,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数字。
他犹豫要不要问傅斌,最后还是决定先查清楚。
下班时已经六点半,办公楼里人少了很多。
陈立辉整理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电梯间,正好碰见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蒋淑英。
她今天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腹部隆起明显。
看见陈立辉,她微笑着点点头:“上班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陈立辉有些紧张:“挺好的,谢谢蒋总。”
电梯来了,两人一起进去。
蒋淑英靠在轿厢壁上,看上去很疲惫。
“傅斌给你的项目看了吗?”她问。
“在看,有个数据问题想请教……”
陈立辉话没说完,电梯到了一层。
蒋淑英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对陈立辉摆摆手。
“改天再说,路上小心。”
说完匆匆走向停车场。
陈立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
地铁上那个温和的孕妇,和眼前干练的副总,像是两个人。
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温和,深邃,藏着很多东西。
![]()
05
三天后,陈立辉把初步报告交给傅斌。
傅斌看得很快,手指在纸上敲击。
“土地面积这里,你标了疑问?”
“是的。”陈立辉谨慎地说,“我核对了几份资料,数据有出入。”
傅斌抬眼看他:“规划局的数据有时候滞后,我们以最新勘测为准。”
“但相差一千五百平米,会不会影响容积率计算?”
“这不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傅斌语气冷淡,“你的任务是整理数据,不是质疑数据。”
陈立辉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傅斌把报告放下:“重做一份,用文件里的原始数据。”
“好的。”
回到工位,叶晓妍凑过来:“挨批了?”
“也不算。”陈立辉苦笑,“就是让我别多事。”
叶晓妍压低声音:“傅主管最近特别敏感,你小心点。”
她指了指傅斌办公室:“听说竞标方案压力很大,蒋总催得紧。”
正说着,傅斌开门出来:“陈立辉,你过来一下。”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刚才更凝重。
傅斌递给他另一份文件:“这是北郊地块的资料,你配合做成本核算。”
陈立辉接过,刚要翻开,傅斌又说:“这个项目很重要,数据必须精确。”
“我明白。”
“还有,”傅斌看着他,“以后所有数据问题,先跟我汇报,不要越级。”
陈立辉心里一紧:“我明白。”
他知道傅斌指的是什么——那天电梯口遇到蒋总,他想问数据问题。
没想到这么小的事,傅斌都知道了。
回到工位,陈立辉开始看北郊地块的资料。
这是个住宅开发项目,占地面积更大,投资额更高。
他仔细核对各项数据,不敢再有疏漏。
但越是对,越觉得不对劲。
土方工程量的计算方式,好像有问题。
根据地形图和设计标高,土方量应该比文件里写的高出不少。
他又查了当地的地质报告,土壤类别也跟文件标注的不符。
这些差异会影响工程造价,甚至影响施工安全。
这次陈立辉学乖了,没有马上提出。
他先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又找了类似项目的案例。
甚至还打电话给大学时的老师,请教技术细节。
得到的结论是一致的——数据确实有问题。
下班后,陈立辉没急着走。
他在工位上整理疑问点,写了一份详细的对比分析。
准备第二天给傅斌看。
叶晓妍临走时问:“还不走?加班也没加班费。”
“马上就走。”陈立辉说。
等办公区人都走光了,他才关电脑。
经过傅斌办公室时,发现门缝里还透着光。
傅斌也在加班。
陈立辉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敲门。
有些事,明天说也不迟。
回家路上,他去了常去的那家小书店。
书店老板唐德顺是个退休工程师,两人因书结缘。
陈立辉经常来买专业书,一来二去就熟了。
唐老见他愁眉不展,问:“新工作不顺心?”
陈立辉叹了口气,把数据问题简单说了说。
“可能是我多虑了,但总觉得不对劲。”
唐老推了推老花镜:“数据造假无非两个原因,要么为省钱,要么为达标。”
他顿了顿:“如果是竞标项目,那就更复杂了。”
陈立辉心里咯噔一下。
北郊地块,好像就是公司在竞标的那个项目?
“唐老,如果……如果数据真有问题,我该怎么办?”
唐老看着他,眼神慈祥又犀利。
“小伙子,工程这行,最重要的是良心。”
“楼盖歪了可以修,良心歪了,就再也修不直了。”
06
第二天,陈立辉把整理好的疑问分析交给傅斌。
傅斌看得很仔细,脸色越来越沉。
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