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的冬天特别冷,我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亲生父母转身走进巷子。他们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我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红薯,那是妈妈塞给我的,说 “到了新家要听话”。那年我六岁,弟弟刚满一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远房姑姑结婚多年没孩子,父母就把我送了过去。
姑姑家在邻市的县城,开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姑父在工厂当工人,日子不算富裕,但从没让我受过委屈。刚去的时候我怯生生的,晚上总偷偷哭,姑姑就抱着我睡,给我唱跑调的童谣;姑父会把苹果削成小块喂我,会在下雨天背着我上学。他们从不提我的身世,只把我当亲女儿养,我慢慢忘了自己是被送人的孩子,喊他们 “爸妈”,把杂货铺当成自己的家。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亲生父母来看我,带着弟弟。妈妈塞给我一把水果糖,拉着我的手问 “过得好不好”,眼神却总飘向姑姑家的房子。弟弟抢我的书包,把我的作业本撕了,爸爸只是笑着说 “小孩子不懂事”。那天他们没留多久,走的时候妈妈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家里的地址,让我 “有空就回来看看”。我把纸条攥在手里,直到手心出汗,最后还是偷偷扔了 —— 在我心里,姑姑姑父才是我的家人。
初中毕业那年,姑父工厂倒闭了,家里一下子没了主要收入。姑姑的杂货铺生意也不好,为了供我上学,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批发市场进货,姑父则去工地上打零工,晒得黢黑。我看着他们辛苦,心里难受,偷偷找了份周末发传单的兼职,赚的钱全部交给姑姑。姑姑摸着我的头哭了,说 “傻孩子,你只要好好读书,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赚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高中三年我拼尽全力,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大学期间我没向家里要过一分生活费,课余时间做家教、发传单、在餐馆打工,硬生生把学费和生活费都赚了出来。姑姑总担心我累着,每个月都要给我寄钱,我每次都原封不动地寄回去,告诉她 “我在学校有奖学金,够用”。其实我知道,那些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舍不得花。
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刚开始工作压力大,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候累得在办公室睡着了。但我不敢松懈,我想尽快站稳脚跟,想早点接姑姑姑父来省城生活。凭借着踏实肯干,我慢慢得到了领导的赏识,三年后升为部门主管,薪水翻了好几倍。我在省城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把姑姑姑父接了过来,让他们不要再操劳,好好享清福。
姑姑姑父来省城后,每天买菜做饭,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周末我们会一起去公园散步,去超市购物,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表哥结婚的消息传来。
表哥是亲生父母的侄子,比我大五岁。小时候我还在老家的时候,表哥经常带我出去玩,给我摘野果,替我赶走欺负我的小孩。后来我被送走,就很少再见到他。偶尔听姑姑提起,说表哥高中毕业后就去了外地打工,一直没稳定下来。
那天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里面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是小敏吗?我是你表哥。”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说:“表哥,是你啊,好久不见。” 表哥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我要结婚了,日子定在下个月。” 我真心为他高兴,连忙说 “恭喜恭喜”,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表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彩礼和酒席都差不多准备好了,就是还差一套婚房。我和你嫂子看了套房子,首付要八十万,我们实在拿不出来……”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八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但表哥是我小时候为数不多的温暖,我不想让他为难。我想了想,说:“表哥,你别着急,首付我来出吧。”
表哥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小敏,你说的是真的吗?这可是八十万啊,你……” 我笑着说:“没事表哥,我这些年工作攒了些钱,你结婚是大事,房子不能含糊。” 挂了电话后,我立刻联系了房产中介,帮表哥付了八十万的首付,还帮他选了一套采光好、交通便利的房子。
姑姑姑父知道后,并没有反对,只是叮嘱我:“你自己也要留些钱,别都花出去了。” 我说:“爸妈,我心里有数,表哥小时候对我好,现在他有困难,我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姑姑叹了口气,说:“你心里记着别人的好,是好事,但也要防着有些人得寸进尺。” 我当时没明白姑姑的意思,直到亲生父母找上门来。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保安亭旁边 —— 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比我记忆中苍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大半,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看起来很憔悴。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么多年来,我虽然没主动联系过他们,但也没忘记他们是生我的人。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 “爸,妈”。他们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妈妈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说:“小敏,你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 爸爸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我们一起回了家,姑姑姑父看到他们来,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热情地招待了他们,端茶倒水,准备晚饭。
吃饭的时候,妈妈一直给我夹菜,说:“小敏,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都是爸妈不好,当初不该把你送走。”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我说:“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姑姑姑父对我很好。”
妈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听说你给你表哥买了套婚房,首付八十万?” 我点了点头,说:“是啊,表哥结婚,我帮他一把。” 没想到妈妈突然提高了声音:“八十万!你给他买婚房花了八十万?那我们呢?你弟弟明年也要结婚了,也需要房子,你怎么不给你弟弟买一套?”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弟弟。我看着她,说:“妈,弟弟结婚是大事,房子应该你们做父母的帮衬,我帮表哥是因为他小时候对我好,而且这是我自愿的。” 爸爸在一旁附和道:“小敏,你现在出息了,赚大钱了,就该帮帮家里。你弟弟是你亲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你表哥只是个外人,你给他花八十万,给你弟弟买套房子怎么了?”
我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凉。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来没关心过我过得好不好,从来没问过我工作累不累,现在知道我有钱了,就想着让我给弟弟买房子。我想起小时候他们把我送走时的决绝,想起我在姑姑家受苦时他们的不闻不问,想起我努力奋斗时的孤独无助,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凭什么给弟弟买房子?” 我擦干眼泪,声音平静却坚定,“当年你们把我送走,就没想着要我这个女儿了。这些年,是姑姑姑父把我养大,供我上学,给我治病,他们才是我的亲人。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辛辛苦苦拼出来的,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你们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妈妈急了,拍着桌子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生你的父母,你身上流着我们的血!你弟弟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不帮他帮谁?你给你表哥花八十万,就不能给你弟弟花一点吗?你太偏心了!” 我看着她,心里彻底冷了:“偏心?当年你们偏心弟弟,把我送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偏心?这些年你们对我不管不顾,现在却想让我无条件付出,你们配吗?”
“配吗” 这三个字,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我看着亲生父母震惊又愤怒的脸,继续说:“我帮表哥,是因为他对我有恩;我不帮弟弟,是因为你们从来没尽过做父母的责任。我可以赡养你们,给你们养老钱,但我不会给弟弟买房子,我没有这个义务。”
爸爸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我说:“你这个白眼狼!我们白生你了!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我是不是白眼狼,你们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姑姑姑父,我可能早就饿死了,哪有今天的我?你们现在来向我索取,是不是太过分了?”
姑姑姑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别吵架。” 妈妈却不依不饶:“好好说?她都不认我们了,还怎么好好说?八十万啊,她给一个外人买房子,却不给自己的亲弟弟,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站起身,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房子我不会给弟弟买。你们要是来做客,我欢迎;要是来向我要钱要房子,那就请回吧。”
亲生父母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妈妈坐在沙发上哭了起来,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女儿……”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不能因为他们的眼泪就妥协,我要为自己而活,要对得起姑姑姑父的养育之恩。
最后,亲生父母骂骂咧咧地走了。他们走后,姑姑姑父安慰我说:“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那样的人,眼里只有儿子。” 我点了点头,靠在姑姑的肩膀上,说:“爸妈,幸好有你们。” 姑姑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我们是一家人啊。”
表哥结婚那天,我去了婚礼现场。表哥和嫂子穿着漂亮的婚纱礼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到我来,表哥连忙走过来,紧紧地抱住我:“小敏,谢谢你,没有你,我就娶不上媳妇了。” 我笑着说:“表哥,恭喜你,以后要好好对嫂子。”
婚礼进行到一半,亲生父母也来了。他们没有再提房子的事,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新人。我走过去,给他们递了一杯水。妈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小敏,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的冰山终于融化了一角。我说:“妈,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以后你们要是有困难,只要我能帮的,我会帮,但我有我的底线。”
爸爸点了点头,说:“我们知道了,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你,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 那天的婚礼很热闹,我看着表哥和嫂子幸福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温暖。我知道,我做的决定是对的,帮助值得帮助的人,坚守自己的底线,才能活得踏实而安心。
后来,弟弟结婚的时候,亲生父母没有再向我要钱,而是东拼西凑给弟弟付了首付。我听说后,主动给弟弟打了五万块钱,算是我的一份心意。弟弟在电话里说了声 “谢谢姐”,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不能回到从前,但至少多了一份理解和尊重。
现在,我依然和姑姑姑父生活在一起,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我经常会去看望亲生父母,给他们买些吃的用的,陪他们聊聊天。他们也慢慢改变了对我的态度,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想着索取,而是真正关心我的生活。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被送走,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但我从不后悔,因为被送走,我遇到了善良的姑姑姑父,拥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因为经历过苦难,我更加懂得珍惜现在的幸福;因为被伤害过,我更加明白坚守底线的重要性。
八十万的婚房,我送给了表哥,因为他值得;我拒绝了给弟弟买房子,因为亲生父母的要求没有道理。人生在世,我们要懂得感恩,也要学会拒绝。感恩那些对我们好的人,拒绝那些不合理的要求,才能活得从容、自在、问心无愧。而那些曾经的伤害和遗憾,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化,留下的,是成长和坚强,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许。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