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足球飞过重建的村庄——一个河南青年在西藏定日的“震后一年”

西藏日喀则定日县6.8级地震发生将满一周年。去年1月，中国之声记者的现场报道中，有灾区孩子们在心理援助团队陪伴下踢足球的场景，也有志愿者留守灾区放弃回家过年的细节。刚刚过去的一年，灾区的重建进展和生活氛围如何？这里的人们怎样辞旧迎新？让我们重返定日，跟随一位志愿者的视角去感受。

2025年的最后几天，西藏定日晴朗干燥。白色的月亮在下午已经爬上蓝天，从上弦月一天天长大成盈凸月，是1月7日地震后第13次由缺变圆。

西部计划志愿者李民庆看起来比一年前更黑一些。地震发生时，他在定日的一年服务期过半，紧急投身到震后救援。在灾区板房里的“青青儿童乐园”，他和其他志愿者一起配合心理专家，照顾幼儿园和小学的孩子们。

李民庆：大人们重建家园，我们把他们的孩子照顾好，我觉得挺值得自己骄傲的。我们只是灾后那一段特殊时期，可能比西藏其他地方的志愿者要辛苦一点点。但是不管我们是不是志愿者这个身份，当时面对那种情况，我们都应该那样做。

2025年1月26日，李民庆在孩子们的一场足球赛结束后接听了来自河南老家的视频通话。

随后，李民庆留守灾区，取消了回家过年的行程。那是他第一次吃不到家里的除夕饺子，但也第一次吃到了藏历年的“古突”。

李民庆：跟我们内地的面疙瘩有点像，用藏语写的小纸条放在里面。我吃到的一个，写的是“月亮”。阿佳（藏语“姐姐”）说，那代表“善良”。

2025年，农历除夕和藏历日喀则农事新年前的“古突夜”是同一天，第二天就是李民庆23岁的生日。

春季开学后，李民庆回到自己在定日县自然资源和林业草原局的岗位。因为灾后重建项目，他需要处理的工作比地震前多了。

李民庆：我主要负责住宅之外，一些幼儿园、村委会之类原址重建的项目要落地，主要领导把材料审核完之后，我就负责电脑上的工作，把证打印出来，信息录入到系统里面。

八九月，青稞成熟，他下乡帮村民干活。在岗嘎镇古热村，灾后重建的房屋已经封顶。

李民庆：那个村子也有灾后重建任务，给大家建的房子都挺好的。但这里有些耕地不太平坦，只能人工收割，或者腰间挂机器割。割完之后大家抱起来，然后捆成一捆。

李民庆小时候，河南老家的麦地已经机械化收割。而这一次，他在几千里外的青藏高原上真正动手和乡亲们一起投身收获的季节。

李民庆：到中午，村民们自己会带吃的，让我不要去村委会吃，就在地里跟他们一起吃。吃完之后下午接着跟他们一起收青稞。感觉藏族同胞确实都比较淳朴，很善良，确实就把你当自己人了。

另一个被当作自己人的场景，是时隔半年，在公益活动上跟曲洛乡的小朋友们重逢。

李民庆：当时我们在的那个乡的小朋友还会认出来我们，喊“哥哥”。我们就会再聊一聊。

李民庆申请了延长志愿服务期，在定日的第二年也已经过半。2025年，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每天面对和处理的不只是工作，而是这些身边的人具体的生活。

李民庆：刚开始来这里，可能想到的工作是领导、同事给的任务，把它当成一项任务来完成。后来不管是大事小事，我都把它当做是我要为定日的老百姓、身边的群众，为他们切身利益考虑。不管什么事，我都当成这样的事去做，心里面就不会有“这个工作其实不属于我”，或者“这个工作太累了，我不去干”这样的想法。

而他自己也成为这生活的一部分。

李民庆：县里面现在惠民的项目特别多。格桑花小区旁边有一个大的足球场，今年还新开了一个免费的健身房。虽然海拔高，但是县里也有喜欢健身的，当地人可能也都适应了。

记者：健身房你们会去吗？

李民庆：我在内地上大学时也喜欢健身，现在比较适应这里，也经常去。

记者：都练一些什么项目？

李民庆：什么都练。跑步可能跑不了，跑步太累了，就做力量方面的训练。最近要考试也没去，考完还接着去。

李民庆和在定日的其他几名志愿者参加了2026年西藏自治区公务员公开考录。2025年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坐四个多小时车，到日喀则市区笔试。西部计划志愿者的服务期最长三年，而李民庆希望更长久地留在西藏。他说：“一方面觉得这里挺适合我的，也确实想为这里做点什么。”

不过，几千里之外的父母还没有完全同意他的规划。

李民庆：服务延期他们是支持的，但是后续说我想考这里，长期留在西藏工作，他们也会有一些别的想法，主要是离家太远，可能照顾不到他们。有时候家里说的也会听，他们还想让我再试试考一考河南的岗位。该考考，但是最后还是想着自己要留这里。

李民庆会跟父母讲定日的发展变化。2025年全年，珠峰脚下的定日县接待游客94万人次，同比增长3%；实现旅游收入4.4亿元，同比增长5.5%。

李民庆：县里发展挺快的，隔几个月就一个样子。内地来的连锁店很多，对面有河南的一家上市公司开的专门卖火锅食材的店，也是一两个月前入驻到县里面的。

记者：你去买来吃过吗？

李民庆：吃过，自己家乡的嘛。

今年春节，李民庆可以回老家过年。他说，地震后的这一年，自己心里没有动摇或者退却的时刻，也早已经习惯糌粑、藏面和酥油茶的味道，但还是有情绪被激发的瞬间。

李民庆：我们在河南老家会吃红薯叶，用来炒菜。有一次，单位食堂做的可能不是红薯叶，但有点像我妈做的味道。就那一刻，突然就想家里了。

2025年的最后几天，定日的学校已经放寒假。灾后重建的村庄里，孩子们有了新的足球场。虽然没有像去年那样特意为他们组织的比赛，但在2025年的最后一个星期六，这片土地上有两场更受关注的角逐。

和过去一年内地多个省份此起彼伏的足球联赛一样，日喀则市第十二届“体彩杯”足球赛也有专业的视频直播。

32支队伍在12月的25个比赛日里上演119场对决。打进八强的定日队有6名球员来自地震受灾乡镇。12月27日，三四名以及冠亚军争夺战先后展开。

日喀则海拔近4000米的绿茵场上，冠亚军决赛持续两个多小时，一直踢到点球大战才决出胜负。

而在场外，定日灾后重建的新居、周末午后的茶馆，还有志愿者们到市区赶考的大巴车里，都有人看着手机屏幕，被赛场上昂扬的气氛联结在一起。

球赛解说：喜马拉雅为证，他们用高原独有的韧劲拼到了最后一刻。拼搏的精神属于每一位追光者！

监制丨刘黎

记者丨白杰戈 江晓晨 普布次仁

来源：中国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