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2025我的光影一帧

2025年我的光影一帧，也许定格在9月27日。

那天下午，我在武汉请华师一附中的部分师生和校友看了电影。这是我们电影《三国的星空第一部》路演的一个环节，但也有些特别。因为华师一附中是我的母校，当时又正好是我高中毕业六十周年。

六十年一个甲子，没想到又做回了学生。

我做学生的时候有点胆大妄为。

有次上作文课，布置的作业是记一位自己最崇敬的人。我问老师，可以写古人吗？

老师愣了一下，说可以。

我又问，可以不写记叙文吗？

老师又愣了一下，说可以。

我得寸进尺，问：可以回家写吗？

老师干脆地回答：可以。

第二天，我交了一部话剧剧本《苏武牧羊》。

吴传忠老师给了95分。

讲完故事，我对现场观众说，多谢老师当年的宽容，这才有了这部电影。我今天也是来交作业的，不知道母校的老师和同学能给多少分？

影院里一片欢呼：一百分！

这当然只是鼓励。但我还是要感谢这鼓励，也要感谢有那么多观众看了我们的电影，感谢电影频道给了“年度影响力动画电影”的荣誉。

〇年度影响力动画电影：《三国的星空第一部》

我想把这成绩告诉吴传忠老师的在天之灵。因为就在我们电影公映第十一天，吴老师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可以说，恩师是陪伴着学生渡过最困难的日子，才安详仙逝的。

不过，这份作业真的好难交。

其实，早在十九年前，哦，到2026就二十年了，我在中央电视台讲《品三国》之后，就有不少影视公司来找我合作。我也写出了六十集的电视连续剧剧本，后来又出版了长篇小说《曹操》三卷本。不少看过小说的都说，你这小说画面感挺强的，可以拍电影啊！

拍电影？呵呵，怎么敢！

后来，有朋友在上海地铁拍到了中学生读《曹操》小说的照片，又有自媒体也在深圳拍到了同样的照片。

〇 地铁上的小读者

后来成为电影出品方的果麦和海平屋脊创始人就组织了两场小读者见面会，年龄从八岁到十六岁。小读者们都问，这小说什么时候拍成电影？

于是大家一合计，要不，咱拍个动画电影？

就这么定了。

很可惜，我们没有找到这两位小朋友，剧组原本是要请他们看电影的。

现在看，我们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就没有想到拍成动画电影，其实要实现三重转换——

第一重：从历史到文学。

第二重：从文学到视听。

第三重：从真人到动画。

这很难吗？

难啊！

比方说，像《天下无贼》里面冯远征和范伟打劫，或者《第二十条》里面张译和马丽吵架那样的好戏，都是好演员通过即兴表演创作的，编剧其实很难写得那么精彩。尽管我们的联合导演和配音导演陈浩是很好的演员，他的配音指导为影片增色不少。但，他也不能自己跟自己飙戏是不是？

而且，一旦进入动画制作环节，原则上就不能再改剧情。像真人影视剧那样边拍边改剧本，或者多拍几条到后期去剪辑，动画电影是不可能的。动画电影的编剧和导演必须在一开始就把所有的细节都想明白了，这并不容易。

好在，我们的制作团队非常棒，他们给出了许多剧本里没有的精彩。比如许攸叛逃那场戏，曹操搂着许攸往里走，许褚在旁边做小动作，就很有意思。他们也非常拼。有位总监在暑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希望请两天假陪陪孩子。但是到了第二天，大家发现他仍然在工作。

幸运的是，我们的艰辛探索和良苦用心被有心人看见。自媒体“阿臻杂谈”说：

我确实没有想到，这是一部类似于正剧的动画片，它是一部史诗一样的历史电影。曹操跟袁绍都是充满了个人魅力的角色，双雄对峙，气象万千，包括小皇帝刘协这个人物塑造得也特别好。我真的没有想到一部动画片能拍得出这种史诗气势。这里面所有的文物、服装包括对白的考据，真的就是教科书一般。

感谢这位影评人。他说出了我们的初衷，也说出了难处和痛点。

历史正剧不好拍。比方说，什么叫还原历史，什么叫历史真实，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理解。百分之百还原历史事件是不可能的，那就成纪录片了。完全不顾当时环境也是不可取的，那就成翻拍《三国演义》了。所以，最重要的是时代精神，是特定历史背景下人物的命运和选择。这就要形象地表现出时代风貌，而这又需要包括但不限于服装、道具和建筑在内的种种细节来支持。

比如马蹬。

汉代是没有马蹬的。没有马蹬，人骑在马上就没有着力点。所以，武将手持兵器在马上厮杀，根本就不可能。如果那样，他们会从马上掉下来。不过，这样较真对导演是不利的。许多常规套路不能再用，还会牺牲好看的镜头。但是袁原导演和他的团队，还是拍出了史诗般的战争场面，让我惊喜。

还有一个细节的设计也让我记忆犹新。

小皇帝刘协出场时虚龄十岁，政权则掌握在董卓手里，他这个大汉天子其实形同虚设。但，正如陈浩导演强调的，戏得反着演。傀儡皇帝啥也干不了，就得表现为他能干啥都不是的事。

于是我问顾问刘冠，能让他批马桶吗？

刘冠老师说，汉代没有马桶，要不批唾壶吧！

唾壶这个词，观众听不懂，改成痰盂。

于是有了这场戏——

后宫奏请，新增痰盂三十。

这个，我能做主吗？

能。

不批！

为什么？

今天痰盂三十，明天就会尿盆四十五。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这时，导演给了个空镜：大殿的梁上结着蜘蛛网。

呵呵，早就国将不国了。

那，要吐痰怎么办？

吐痰？吐什么吐，哪那么多痰？咽下去！

诺！咽下去。

……咽下去。

小皇帝被无意中的一句话触动了。

咽下去。所有的委屈和无奈，都只能咽下去。

这就是严格要求逼出来的意外惊喜。

每次回忆起这些有趣的瞬间，就会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不过，这些都只是保证了影片耐看，不能保证好看，更不能保证必看。编剧宋方金老师说得对：舞台剧要耐看，电视剧要好看，电影得做到必看。这就实在是太难了。什么样的电影是观众必看，而且是一定要买了票到影院看的呢？

抱歉，我还真没有想明白。

因此，如果问我做完《三国的星空第一部》有什么感受，我只能说，做历史剧难，做历史正剧难，做历史正剧的动画电影更难。但，我很喜欢于孟导演为我们电影设计的那句台词：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我也不相信，将来的视听世界就只能是短剧的天下，娱乐至死就是天经地义的，史诗般的历史正剧就一定不会有人愿意看，我们民族和时代会只有猎奇搞笑，拒绝英雄气质。

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是：怎样才能给观众一个“必看”的理由。

如何让更多的观众走进影院，这将是中国电影人共同面对的问题。在这方面我乏善可陈，只能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错总要有人去试，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蹚，有些话也总要有人去说。我们不一定都去做电影，但我们都要交作业。

祝中国电影蒸蒸日上，红红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