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的轮子和铁轨撞击,发出那种规律又沉闷的“咣当”声。
我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感觉整个身体都随着这节奏在散架。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嗡嗡震动,是项目经理,催命一样问我天津那边的对接材料准备好没有。
我“嗯”了一声,说早就发你邮箱了,自己看。
对面立刻没声了。
这趟差出得人仰马翻,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每天睡觉不超过四小时。
镜子里的人,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油得能直接下锅炒菜。
我想,等天津这边项目落地,我一定得请个年假,去哪儿都行,只要不是办公室和家。
想到家,我划开手机,点开了和我妹陈静的聊天框。
“我这周五到天津出差,晚上结束,周六早上走。”
“顺路,去你那儿凑合一晚?”
消息发过去,我随手切出去看了眼工作群,又是几个99+的红点。
烦。
再切回来时,陈静的回复已经到了。
一个字。
“不。”
我以为我看错了。
把手机屏幕关掉,又打开,那个“不”字还明晃晃地戳在那儿,后面甚至没跟一个标点符号,或者一个表情。
冷得像一块冰。
我的血一下子就往头上涌。
什么意思?
我掏心掏肺对你,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我给你还着,你连让我住一晚上都不行?
我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我没再回复她,直接点开了银行APP。
找到那个每月1号自动扣款的贷款代缴协议。
解绑。
确认。
手机屏幕上跳出“业务办理成功”的提示。
我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小桌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高铁到站的提示音把我从混沌中惊醒。
我拖着行李箱,汇入涌动的人潮。
天津西站的风,比北京要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酒店地址。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问我,“来旅游啊小伙子?”
我摇摇头,“出差。”
“那敢情好,天津好吃好玩的可多了去了,办完事可以转转。”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那股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我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那个“不”字。
越想越觉得荒唐,越想越觉得心寒。
我陈浩,今年三十一岁,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到了中层。
说好听点是高级经理,说难听点,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赚的钱,都是拿命换的。
我妹陈静,比我小五岁,大学毕业后非要留在天津。
说喜欢这个城市的安逸。
行,你喜欢,我支持。
爸妈拿出了半辈子积蓄,给她凑了个首付,在滨海新区买了套两居室。
她自己那点工资,刚够糊口,月供自然就落到了我头上。
一个月一万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总想着,就这么一个妹妹,我不疼谁疼?
我刚毕业那会儿,穷得叮当响,冬天连件厚羽绒服都买不起。
还是她,用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件。
虽然款式土得掉渣,但我那个冬天,过得比谁都暖和。
这事我记了一辈子。
所以后来我赚钱了,就想加倍对她好。
她要买包,买。
她要换手机,换。
她要还房贷,我来。
我以为,我们是这世界上最亲的兄妹。
我以为,我在她心里,至少是重要的。
结果呢?
我不过是想在她那儿借住一晚。
就一晚。
得到的,却是一个冰冷生硬的“不”。
出租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我付了钱,拖着箱子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堂。
前台小姐笑得职业又疏离,“先生您好,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我拿出身份证,开了间大床房。
一晚上,一千二百块。
不多不少,正好是我给她还月供的十分之一。
我躺在柔软得有些不真实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静。
一张截图,是银行发来的贷款逾期提醒短信。
下面跟着一句质问。
“哥,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问你什么意思!
我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给你还了。”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连你家一晚上都住不了,我还上赶着给你送钱?”
“陈静,你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吗?”
发完这一长串,我感觉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不想再看,也不想再理。
我需要冷静。
项目经理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没挂,接了。
“浩哥,晚上跟甲方吃饭,你可得打起精神来啊,这单要是拿下了,年终奖翻倍!”
我“嗯”了一声,“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套熨烫妥帖的备用西装。
对着镜子,把领带系好。
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是个成年人了。
天塌下来,也得先把工作干完。
至于家里的这摊子破事,等我忙完再说。
和甲方的饭局,喝得昏天天暗地。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李,酒量好得惊人。
一杯接一杯的白酒往下灌,眼睛都不眨一下。
项目经理在我旁边,一个劲儿地使眼色,让我顶上。
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喝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只记得李总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小陈,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合同,没问题!”
项目经理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却只想吐。
回到酒店,我连衣服都没脱,一头栽在床上。
胃里翻江倒海,头疼得像是要炸开。
我在黑暗里摸索着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屏幕亮起,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陈静和咱妈打来的。
微信里,更是炸了锅。
陈静的头像,在我妈创建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疯狂跳动。
“陈浩!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停了我的房贷!”
“你知不知道逾期会影响我的征信!你这是要毁了我!”
“你赶紧给我把钱还上!”
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理直气壮。
我看着那些感叹号,像是看着一个个笑话。
紧接着,是我妈的消息。
“浩子,怎么回事啊?你跟静静吵架了?”
“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你多让着她点。”
“房贷的事可不能开玩笑,赶紧给你妹把钱补上,听见没?”
我爸也发了一条。
“陈浩,你是哥哥。”
短短六个字,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是哥哥。
所以我就得让着她,就得无条件为她付出?
凭什么?
我心里的那股邪火,又一次被点燃了。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妈,你问她,我为什么停她的房贷。”
“我来天津出差,想在她那儿住一晚,她怎么回我的?”
“我辛辛苦苦挣钱,不是为了养个祖宗。”
“这个房贷,从今天起,我不管了。你们谁爱管谁管。”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我妈会是怎样一副震惊和气愤的表情。
果然,不到十秒钟,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我按了拒接。
又打。
再拒接。
反复几次后,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酒精,愤怒,委屈,失望……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困住。
我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一个鸡蛋,妈总是先紧着我吃。
陈静就在旁边看着,馋得直咽口水,但从来不闹。
等我吃完了,她就跑过去,把碗里剩下那点蛋花,用开水冲开,当成一碗蛋花汤,喝得津津有味。
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她好。
把所有我吃过的苦,都替她免了。
这些年,我一直是这么做的。
我以为我做到了。
可到头来,我好像只是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第二天,我是被酒店的客房服务叫醒的。
宿醉的头疼还没完全消退。
我挣扎着爬起来,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手机里,依然是无数的未接来电和信息。
我没理,直接拉黑了陈静的手机号和微信。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和项目经理汇合,去甲方公司签合同。
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
李总见到我,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兄弟。
“小陈啊,昨晚睡得好吗?”
我笑了笑,“托您的福,睡得挺好。”
签完合同,项目经理提议,晚上一起庆祝一下。
我拒绝了。
“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
他也没多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你先忙,我带团队去乐呵乐呵。”
走出写字楼,外面阳光正好。
我眯着眼,看着这座我妹妹生活了五六年的城市。
我突然想去她家看看。
不是为了质问,也不是为了吵架。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我花了上百万,却连一晚都不能住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凭着记忆,打车去了她家小区的地址。
那是一个挺新的小区,绿化做得不错。
我走到她那栋楼下,抬头往上看。
14楼,那个我烂熟于心的楼层。
阳台上,晾着几件女人的衣服。
其中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还是我上次回来时给她买的。
我站在楼下,像个傻子一样,站了很久。
直到脖子都酸了。
我拿出手机,想了想,从黑名单里,把陈静的号码拖了出来。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在你家楼下。”我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你来干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上来坐坐,不行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不方便。”她立刻回绝。
又是这三个字。
“陈静,”我深吸一口气,“我数到三,你要是不下来,或者不让我上去,我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你……”
“一。”
“哥,你别这样。”
“二。”
“……你等一下。”
她挂了电话。
大概五分钟后,单元门的门禁响了。
我推门进去,电梯正好停在一楼。
我走进去,按下了14。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我的心跳得有些快。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电梯门打开。
陈静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了。
看到我,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
“你到底想干嘛?”
我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是她喜欢的简约风。
客厅的沙发上,扔着几件男人的衣服。
茶几上,摆着一个男士剃须刀。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是谁?”我问。
陈静的脸,瞬间白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走到那堆衣服前,弯腰捡起一件衬衫。
一股陌生的烟草味,钻进我的鼻子。
“我问你,他是谁!”我猛地回头,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他……他是我男朋友。”陈静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男朋友?”我冷笑一声,“谈了多久了?”
“……半年。”
“半年前就住这儿了?”
她点了点头。
“所以,这就是你不让我来住的原因?”
“因为你屋里藏了个男人,你怕我知道?”
陈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我把手里的衬衫,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找男朋友,我不反对。”
“你让他住进来,只要你们是你情我愿,我也管不着。”
“但是陈静,你不能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把我当傻子耍!”
“这房子,首付是爸妈给的,月供是我还的!你凭什么带个外人住进来!”
“我才是你哥!我才是你最亲的人!”
我的声音,在不大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失望。
陈静被我吼得一愣一愣的。
她站在那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我怕你不同意……他……他家里条件不太好……”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真心相爱,就让他住你这儿?吃你的,用你的?”
“陈静,你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岁!”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指着那堆男人的衣服,“让他今天就给我搬出去!”
“不行!”陈静想都没想,就尖叫着反驳。
“哥,你不能这样!我们已经打算结婚了!”
“结婚?”我气得眼前发黑。
“跟他?一个连房子都租不起,要住到女朋友家里的男人?”
“你让他拿什么娶你!”
“他对我好!他比你对我好!”陈静哭喊着。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愣住了。
他比你对我好?
我这些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为了一个男人,跟我歇斯底里的妹妹。
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
也无比的疲惫。
“行。”我点了点头,“他好,是吧?”
“那你就跟他过去吧。”
“这房子,明天我就挂到中介去卖了。”
“贷款,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再给你还。”
“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陈静在我身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
我没有回头。
走出那栋楼,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仰起头,想把眼泪逼回去。
可没用。
那咸涩的液体,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回到北京,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睡了两天。
手机关机,微信卸载。
我需要彻底地与世隔绝。
第三天,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幻觉。
但门铃锲而不舍地响着。
我趿拉着拖鞋,烦躁地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我妈。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眼圈红红的。
看到我,她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这个混账东西!”
我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火辣辣地疼。
“你是不是想逼死你妹妹!”
我没说话,转身走回客厅,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我妈跟着走进来,把保温桶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你知不知道,你把静静的房贷停了,她都急哭了!”
“她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一个都不接!”
“你还要不要这个妹妹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妈,你来之前,问过她为什么哭了吗?”
“你问过她,我为什么停她的房贷吗?”
我妈愣住了。
“不就是因为她不让你住一晚吗?多大点事!”
“你是她哥,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让?”我从沙发上坐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让得还不够吗?”
“她大学毕业,留在天津,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你们给她买房,掏空了家底,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一个月一万二的月供,压在我身上,我喊过一句累吗?”
“我让着她,我疼着她,我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
“可她呢?”
“她找了个男朋友,一声不吭地带回家住。”
“住在那个我辛辛苦苦供着的房子里。”
“我这个当哥的,想去借住一晚,她都不肯,嫌我碍事!”
“妈,你告诉我,这叫多大点事?”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妈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她……她也是怕你不同意……”
“怕我不同意?”我笑了。
“她要是堂堂正正地告诉我,她谈恋爱了,想让男朋友搬过来一起住,商量着房租水电怎么分摊,你看我陈浩会不会说一个不字!”
“可她是怎么做的?她瞒着我,骗着我!”
“她一边心安理得地花着我的钱,一边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在她眼里,我这个哥哥,到底算什么?”
“一个会走路的钱包吗?”
我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一向温顺听话的我,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浩子,妈知道你委屈。”
“可她毕竟是你妹妹……”
“别跟我提这三个字。”我打断她。
“从她为了一个男人,跟我说‘他比你对我好’的时候,我陈浩,就没她这个妹妹了。”
说完,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妈,你回去吧。”
“这事,我不想再谈了。”
我妈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啊……”
她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没了耐心。
我把她轻轻地推出门外,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我听着她在外面压抑的哭声。
我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我知道,我伤了她的心。
可我别无选择。
这一次,我不想再让步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得像个行尸走肉。
白天去公司上班,把自己埋在无穷无尽的工作里。
开会,写方案,跟客户周旋。
表现得像个无坚不摧的机器人。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蚀骨的孤独和痛苦,才会席卷而来。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这些年和陈静相处的点点滴滴。
我想起她第一次来北京看我,站在我那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心疼得直掉眼泪。
“哥,你住的这是什么地方啊……”
“等你毕业了,哥给你买大房子。”我当时拍着胸脯跟她保证。
我想起她高考填志愿,非要选天津的大学。
爸妈都不同意,觉得太远了。
是我,力排众议,支持她。
“让她去吧,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天津离北京近,我能照应着。”
我还想起,她拿到第一笔工资,给我买的那条领带。
虽然颜色老气得像我爸用的,但我还是系着它,去参加了公司最重要的一个项目答辩。
这些记忆,曾经是我最珍贵的宝藏。
如今,却都变成了一把把刀子,反复凌迟着我的心。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
是不是我太小题大做,太斤斤计较了?
她只是谈了个恋爱,只是想跟男朋友住在一起。
我这个做哥哥的,是不是真的管得太宽了?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自我怀疑淹没的时候,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苍老了许多。
“浩子,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离我家不远的大排档。
我到的时候,我爸已经点好了菜,面前摆着两瓶二锅头。
他给我倒了一杯。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开口,声音沙哑。
“换成是我,我也气。”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一直以为,他会像我妈一样,劝我大度,劝我忍让。
“你妈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心疼静静,也心疼你。”
“这几天,她天天在家抹眼泪,饭也吃不下。”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爸,我是不是做错了?”我问。
“你没错。”我爸斩钉截铁地说。
“你为这个家,为你妹妹,付出得够多了。”
“是她,被我们惯坏了,不懂事。”
他给我又满上一杯,“静静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那个男的,叫孙阳,是她同事。”
“家里是农村的,条件确实不好。”
“静静怕我们不同意,就一直瞒着。”
“她跟我说,孙阳对她特别好,知道她胃不好,天天早上起来给她熬粥。她来大姨妈,孙阳就给她煮红糖水,用手给她捂肚子。”
“她说,那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我爸看着我,叹了口气。
“浩子,我知道,你对她也好。”
“但你的好,跟孙阳的好,不一样。”
“你给她的,是物质上的,是让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
“但孙阳给她的,是陪伴,是细节上的关心。”
“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后者,可能比前者更重要。”
我沉默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我以为,我努力赚钱,让她过上好日子,就是对她最好的方式。
我以为,那些嘘寒问暖,甜言蜜语,都是虚的。
真金白银的付出,才是最实在的。
可我忘了,陈静是个女孩子。
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提款机,更是一个能在她身边,知冷知热的人。
而我,因为工作,因为距离,恰恰给不了她这些。
“那我也没错。”我固执地说。
“她可以追求她想要的爱情,但她不能把我当傻子。”
“没错。”我爸点了点头。
“这件事,是她做得不对。”
“我已经骂过她了。”
“也让她把那个孙阳,从家里赶出去了。”
我有些意外。
“她……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我爸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个房子,是你出钱供的。她没资格让一个外人住在里面。”
“至于她和那个孙阳,如果真想在一起,也行。”
“让他自己想办法,在天津买房,或者租房。”
“想让我陈家的女儿,跟着他吃苦受累,门儿都没有。”
我看着我爸,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男人。
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他无比高大。
“爸,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浩子,爸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那天晚上,我和我爸喝了很多酒。
聊了很多。
从我小时候掏鸟窝,到他年轻时在工厂上班。
那些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和苦闷,好像都在酒精和夜风里,一点点消散了。
我爸回去了。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我把陈静的房子,挂在了中介。
中介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
“陈先生,您这房子地段好,户型也不错,来看房的人挺多的。”
“有个客户,出价很爽快,就是……希望能尽快交易。”
“没问题。”我说。
我只想尽快摆脱这个麻烦。
过了两天,中介又打来电话。
“陈先生,买家那边说,想跟您见个面,聊一聊。”
我本来想拒绝。
但中介说,对方态度很诚恳,而且出价,是所有客户里最高的。
我想了想,答应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一家咖啡馆。
我提前到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看起来比我大几岁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后,径直朝我走来。
“你好,是陈浩,陈先生吧?”他伸出手。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
“我是。”
“我叫李峰。”他说,“就是想买您房子的那个人。”
我们坐下来,点了咖啡。
“陈先生,冒昧地问一句,”李峰开门见山,“您这房子,卖得这么急,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我愣了一下。
“没有。”
“哦,那是我多嘴了。”他笑了笑,看起来很随和。
“不瞒您说,我买这个房子,是给我妹妹当婚房的。”
“她跟她男朋友,谈了好几年了,感情特别好。”
“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想着,能帮他们一把是一把。”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想起了我自己。
“你真是个好哥哥。”我说。
“嗨,谈不上。”李峰摆了摆手。
“我就是觉得,做哥哥的,多付出点,是应该的。”
“谁让咱是男的呢。”
他的一句话,又戳中了我的痛处。
是啊,我是男的,我是哥哥。
所以我付出,就是应该的吗?
“李先生,”我打断他,“我们还是聊聊房子的事吧。”
“好,好。”
接下来的谈话,很顺利。
李峰没有在价格上过多纠缠,只是提了一些关于过户和交房时间的细节。
临走的时候,他突然问我。
“陈先生,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感觉心事重重的?”
“是不是……跟家里人闹矛盾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猜的啊,要是不对,你别介意。”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脾气又臭又硬。”
“总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家里人都不理解我。”
“后来,吃了不少亏,才明白,家,永远是家。”
“不管你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碰了多少壁,最后能给你一个拥抱,让你安安稳稳睡一觉的,还是家里人。”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房子我很满意,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很久都没有动。
李峰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涟dlan。
卖房的流程,走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签合同,办过户,交接。
拿到那笔不算少的房款时,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亲手弄丢了。
这期间,陈静没有再联系过我。
我妈也只是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我吃饭了没有,工作累不累。
对于陈静的事,我们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我知道,这个结,还在我们心里。
只是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去解。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你好,是陈浩先生吗?”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孙阳,陈静的男朋友。”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陈先生,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
“我能不能,跟您见个面?我想当面跟您解释清楚。”
“我跟你没什么好解释的。”
“求你了,陈先生,就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挺想见见这个男人的。
我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我妹妹迷得神魂颠倒。
“地址发给我。”我说。
我们约在了一家茶馆。
孙阳比我先到。
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瘦小一些。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
看到我,他立刻站了起来,局促地搓着手。
“陈先生,您好。”
我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找我什么事。”
“陈先生,首先,我要为之前的事情,跟您道歉。”
“我不该,在没有经过您同意的情况下,就住在静静的房子里。”
“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他站起来,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其次,我想跟您解释一下,我跟静静的关系。”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我承认,我现在的条件,配不上她。”
“我给不了她大房子,给不了她名牌包。”
“但是,我有一颗真心,我愿意为了她,去努力,去奋斗。”
“我知道,您是为了静静好,怕她跟着我吃苦。”
“您放心,我孙阳,就算再没出息,也绝对不会让我爱的女人,受一点委"屈。”
他的话,说得很真诚。
眼神里,也满是坚定。
但我,已经听过太多这样的誓言了。
“说完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轮到我说了。”
“第一,你跟陈静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着。”
“那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第二,那套房子,我已经卖了。”
“所以,你不用再跟我道歉,也不用再跟我解释什么。”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真的爱她,就用你的实际行动,来证明。”
“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说这些空话。”
说完,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陈先生!”孙阳突然叫住我。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我跟静静,这两个月,攒下的钱。”
“我知道,跟您为她还的那些贷款比起来,这只是杯水车薪。”
“但是,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们不想,欠您太多。”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拿回去吧。”
“我不需要。”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孙阳的出现,像一个意外的插曲。
打乱了我原本就一团乱麻的心绪。
我不得不承认,他比我想象中,要有担当。
至少,他没有躲起来。
而是选择了,直面我这个“恶哥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
“浩子,你跟孙阳见面了?”
我“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
“浩子,妈知道你还在生气。”
“但是,静静她,真的知道错了。”
“她把房子卖了的钱,一分没动,都存起来了。”
“她说,那是你的钱,她不能要。”
“她还说,她跟孙阳,已经从家里搬出去了,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
“虽然苦了点,但是,她觉得心里踏实。”
我妈叹了口气。
“孩子长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们做父母的,做哥哥的,还能护她一辈子吗?”
“只要她自己觉得幸福,不就好了吗?”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我妈的话,像一把钥匙,慢慢打开了我心里的那个结。
是啊。
孩子长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能护她一辈子吗?
我以为,我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爱她。
可我却忘了,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追求。
我用我的方式,去爱她,去控制她。
到头来,却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或许,我真的该放手了。
周末,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当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的时候。
开门的我妈,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爸闻声,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到我,他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到一边。
“浩子,静静她……”
“妈,”我打断她,“我明天去一趟天津。”
我妈愣住了。
“你去……干什么?”
“去看看她。”我说。
“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楚。”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天津的高铁。
同样的车厢,同样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我根据我妈给的地址,找到了陈静和孙阳租的那个小房子。
那是一个很老旧的小区。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
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陈静。
看到我,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哥……”
她瘦了很多,脸色也有些憔悴。
但眼神,却比以前亮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身后,孙阳也走了过来。
“陈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妹妹。”我说。
“不行吗?”
“行,当然行!快请进!”孙阳连忙把我让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
但收拾得很干净,很温馨。
阳台上,还养了几盆绿植。
“哥,你喝水。”陈静给我倒了杯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接过水杯,在小小的沙发上坐下。
“你们,就住这儿?”
“嗯。”陈静点了点头。
“挺好的,离我们单位近,房租也便宜。”
“挺好?”我看着她,“陈静,你以前,可是连没有落地窗的房子,都看不上。”
陈静的脸,红了。
“哥,对不起。”她低下头。
“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
“我以为,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从来没有,站在你的角度,为你考虑过。”
“直到你停了我的房贷,我才真的慌了。”
“我才明白,这些年,我一直都活在你的保护下。”
“哥,真的,对不起。”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孙阳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块最硬的冰,也开始慢慢融化。
“行了,别哭了。”我说。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卖房子的钱。”
“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们拿着,去做个小生意,或者,重新付个首付,都行。”
“哥,这钱我不能要!”陈静立刻摇头。
“这是你的钱!”
“什么我的你的。”我瞪了她一眼。
“我是你哥,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站起身。
“以后,别再让我失望了。”
说完,我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孙阳握着陈静的手,两个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感激的目光看着我。
我笑了笑。
“对了,孙阳。”
“啊?”
“以后,对我妹好点。”
“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
“我不会饶了你。”
“我……我知道!陈先生,您放心!”孙阳的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正好。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前所未有地轻松。
手机响了,是陈静发来的微信。
“哥,谢谢你。”
后面,跟了一个大大的,拥抱的表情。
我笑了笑,回了她一句。
“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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