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砸在高铁站巨大的玻璃穹顶上,汇成浑浊的水流,蜿蜒而下。
像眼泪,但比眼泪更脏。
我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打车软件的界面,最上方有一个“常用同行人”的功能。
我从没用过。
但申炜用。
他的账号还登录在我这个备用机上,忘记退出了。
或者说,他从没想过我会打开这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常用同行人,只有一个。
备注是“小安”。
头像是个年轻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背景是一片灿烂的向日葵花田。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气流换了好几拨,空气里飘散着泡面、香水和劣质皮革混合的气味。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压过一切,地面微微震动。
我关掉屏幕,手机在我掌心一片冰凉,像一块刚从冬日河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我和申炜结婚七年,备孕三年,至今没有孩子。
所有人都说,是我的问题。
包括我自己。
所以这些年,我总觉得亏欠他。
我把这种亏欠,折算成生活里无微不至的照料,折算成对他事业无条件的支持,折算成对他偶尔晚归的沉默和谅解。
我以为,这是维系我们婚姻的平衡。
现在我明白了,天平早就塌了。
我只是那个站在废墟上,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傻子。
我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愤怒。
我的身体像被抽走了一半的血液,剩下的一半,冷得结了冰。
我只是觉得累。
一种深入骨髓的,漫长的疲惫。
两天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龙骨和玉米,打算给他炖一锅汤。
医生说他的胃不好,需要温养。
我记下了所有关于“养”的食谱,像一个备战高考的学生,一丝不苟。
厨房里雾气氤氲,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我用长柄勺撇去浮沫,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申炜的母亲前几天刚寄来一只石榴,红得像玛瑙,她说这是好兆头。
多子多福。
我把它工工整整地摆在果盘中央,像供奉着一个易碎的希望。
申炜回来的时候,我正把汤盛在白瓷碗里。
他脱下被雨水打湿的风衣,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好香。”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声音里带着熟悉的疲惫。
“累了吧?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马上就能喝了。”我拍拍他的手。
他“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的呼吸喷在我颈侧,带着室外潮湿的冷气。
“阿树,”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林树。
“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紧了手臂,“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那一刻,我心里是温暖的。
我觉得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句话里,得到了回报。
婚姻是什么?
或许就像这间被灯光和食物香气填满的厨房,外面是风雨,里面是安稳。
我为自己能构建这样一方天地,感到一丝骄傲。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而我,是那个最投入的观众,兼舞台背景。
回到现在。
我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汇入出站的人潮。
我没有回家。
我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酒店,暂时住了下来。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只属于我自己的空间。
来整理我的证据,和我的情绪。
打开申炜的打车软件,行程记录清晰得像一份法庭陈述。
每周至少三次,他们从同一个地点出发,去往同一个小区。
出发点,是申炜的工作室。
终点,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址。
时间大多在深夜。
我点了“小安”的头像,是实名认证。
安佩琪。
我把这个名字输入公司内部的查询系统。
她是申炜工作室今年新招的实习生,刚毕业,二十二岁。
一张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履历。
还有那些酒店的预定记录,出差的行程单。
双人房。
每一次都那么巧,只剩下一间双人房。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像在审阅一份与我无关的合同。
手指冷静,心跳平稳。
我身体里那个感性的,柔软的林树,似乎在看到“小安”那个头像的瞬间,就已经死掉了。
活下来的这个,是公司的法务总监林树。
擅长条款,精于计算,只相信证据。
我把所有截图,所有记录,分门别类,保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命名为:“申炜违约责任报告”。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我一夜未眠,却毫无困倦。
窗外的雨停了,灰白色的晨光,给这座城市镀上一层冷漠的金属质感。
我洗了个澡,换上最挺括的职业套装。
化了一个精致的妆,用遮瑕膏盖住眼底的青黑。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面容一丝不苟。
很好。
这是要去打仗的样子。
我回到家时,申炜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是我昨天炖的那锅汤,配着烤吐司。
他吃得很慢,眉头微锁,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阿树?你回来了?昨晚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接。”
“去朋友家住了。”我平静地回答,换上拖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餐桌旁,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把我的手机放在他面前,屏幕解锁,停留在打车软件的界面上。
那个叫“小安”的头像,笑得格外刺眼。
申炜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只一秒,脸色就变了。
那种血色瞬间褪尽的苍白,我只在他父亲去世时见过一次。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为我们这段七年的婚姻倒计时。
“申炜,”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冷静,“我需要一个解释。”
“阿树,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干涩,慌乱。
“那是哪样?”我看着他,“常用同行人,每周三次的深夜行程,还有那些恰好只剩一间的双人房。你告诉我,是哪样?”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想伸手过来拉我,被我避开了。
“我不想听故事,”我说,“我只想听事实。”
他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弓着背。
像一头被围困的野兽。
“对不起。”
良久,他从指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对不起,阿树。”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发现,当失望积攒到顶点,是不会有眼泪的。
只有一种彻骨的寒冷。
“‘对不起’这三个字,是整件事里最廉价,也最无用的部分。”
我说,“现在,我们来谈谈解决方案。”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什么。
就像所有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但他错了。
我不是善良,我是不喜欢脏。
处理掉垃圾,远比研究垃圾的成分更重要。
“我约了安小姐,”我看着手表,“一个小时后,在楼下的咖啡馆。我觉得,三个人当面谈,效率会高一些。”
申炜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树,你别这样……别伤害她,她……”
“她什么?”我打断他,“她是无辜的?申炜,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无辜’这个词,只有选择和代价。”
“你冷静一点,我们……”
“我很冷静。”我说,“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冷静过。需要冷静的人,是你。”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我的裙摆。
“一个小时后,我希望你能准时出现。否则,我们谈话的地点,可能会换成我们双方父母的客厅。”
说完,我转身离开。
没有再看他一眼。
咖啡馆里,冷气开得很足。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安佩琪比我先到。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素面朝天。
确实很年轻,那种未经世事的干净,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
她看到我,显得有些局促,站起来,小声地叫了一句:“林总监。”
我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叫我林树吧,或者林姐。今天我们不谈工作。”
她抿着唇,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我给她点了一杯柠檬水。
“别紧张,”我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指责你,也不是来和你争抢什么。”
她抬起眼,眸子里满是困惑。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些,关于申炜,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申炜在门口出现时,安佩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看到我们,脚步迟疑,但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他在安佩琪身边坐下,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像一出荒诞的舞台剧。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门见山吧。”
我把我的手机推到桌子中央。
“这些,是你们的同行记录和开房记录。证据确凿,我想两位应该没有异议。”
申炜的脸沉了下去。
安佩琪的脸颊则涨得通红,她低着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首先,我要明确一点,”我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婚姻对我而言,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契约。而忠诚,是这份契约里最核心的条款。”
“申炜,你违约了。”
“安小姐,你以第三方的身份,参与并促成了这次违约。”
我的语气平铺直叙,像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件。
“阿树,你一定要这样吗?”申炜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和压抑的怒火,“用这些冷冰冰的词?”
“不然呢?”我反问,“用‘爱情’、‘感觉’这些温暖的词吗?申炜,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责任,恰恰是冷冰冰的,是有明码标价的。”
我转向安佩琪。
“安小姐,你今年二十二岁,刚踏入社会。你眼里的申老师,或许成熟,有才华,能给你在黑暗里摸索时提供一束光。”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有惊讶,也有一丝被说中的难堪。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束光的电费,是由谁在支付?”
“他用来陪你的时间,是从我这里偷走的。他给你买礼物的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他营造出的那种所谓‘安全感’和‘明亮’,基石是我和他七年的婚姻。”
“我不是来让你愧疚的。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所迷恋的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片废墟之上。而你,是制造这片废墟的共犯。”
安佩琪的嘴唇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不知道……他说你们感情不好,他说你很强势,他在家里感觉像住在一个黑洞里,很压抑……”
“黑洞?”我笑了,“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个‘黑洞’,在他创业失败、负债累累的时候,是怎么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还陪着他吃了一年泡面的?”
“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个‘黑洞’,在他母亲生病住院的时候,是怎么连续一个月守在医院,衣不解带地照顾的?”
“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个‘黑洞’,为了给他生一个孩子,吃了多少药,打了多少针,承受了多少次希望和失望的折磨?”
我每问一句,申炜的头就低一分。
安佩琪的脸色,也由红转白,最后变得惨白。
“我……对不起……”她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你的‘对不起’,应该对你自己说。”我递给她一张纸巾,“为你的天真,也为你的愚蠢。”
“今天找你们来,不是为了审判。”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申炜。
“我是来提出解决方案的。”
“第一,你们立刻,马上,断绝一切不正当关系。安小姐,我建议你主动辞职,这对你,对申炜,都好。”
“第二,申炜,我们需要重新签订一份婚姻补充协议。”
“协议内容包括:所有家庭共同财产转至我个人名下,你的收入由我监管,每月给你定额的生活费。未来三年内,如果你再次出现任何违背忠诚义务的行为,你将净身出户。”
“第三,在协议期间,我们分居。我会搬出去住。这既是给你的惩罚,也是给我们彼此一个冷静期。”
我说完,整个咖啡馆的角落,安静得可怕。
申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林树,你这是在……在给我定罪吗?”
“不,”我摇头,“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修复我们之间信任,挽回这段婚姻的机会。”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同意。”
“那么,我们明天就可以去民政局。我会立刻起诉你,并且,将我手上的所有证据,提交给你工作室的投资人,以及你正在跟进的所有甲方。我想,他们应该会对一个有道德瑕疵的合伙人,重新进行评估。”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摇摇欲坠的世界里。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挣扎都熄灭了。
只剩下灰烬般的疲惫。
“我同意。”
回家的路上,申炜一言不发。
车里的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冬天还要冷。
直到进了家门,他才终于开口。
“阿树,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脆弱的哀求。
“是你把我推到这一步的。”我平静地回答。
我打开电脑,调出早就拟好的协议范本。
根据我们的具体情况,逐条修改。
共同财产、重大开支、忠诚义务、违约责任……
每一条,都清晰,明确,不留任何模糊地带。
他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法律术语,身体微微发抖。
“在你眼里,婚姻就是一份合同吗?”他问。
“以前不是,”我没有回头,“但从现在开始,是了。”
“因为合同,是唯一能够约束人性之恶的东西。”
我把修改好的协议打印出来,一式两份,放在他面前。
“签吧。”
他拿起笔,手却抖得厉害。
“签了这份字,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他喃喃自语。
“剩下规则。”我说,“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签了它,就代表你承认并愿意遵守这个义务。”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我们七年的感情,被一笔勾销的声音。
签完字,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衣物,书籍,个人用品。
属于这个家的东西,我一件都没拿。
包括他母亲送我的那只玉坠,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
申炜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的眼神,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要搬去哪里?”他问。
“不用你管。”
“阿树,”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别走,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用这种方式……”
“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了。”我甩开他的手,“在你每一次深夜晚归的时候,在你每一次对我撒谎的时候,在你每一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是你,一次都没有珍惜。”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
“协议从今天开始生效。我会每天检查你的账户流水和行程报备。希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我没有朋友家可以去。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如此狼狈的一面。
拉着行李箱站在街头,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我第一次感到,这座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租房软件。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陆昭业。
我们公司的副总裁,也是我的直属上司。
一个以冷静和克制著称的男人。
“林总监,”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方案B的风险评估报告,你现在方便发我一份吗?”
“陆总,”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现在在外面,不太方便。一个小时内我发你邮箱。”
“听你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平静,也或许是我压抑得太久。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急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还是通过听筒传了过去。
陆昭业没有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缓缓开口。
“你在哪儿?”
我报了地址。
“站在原地,别动,我过去。”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辉腾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陆昭业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干净,清冷。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边的行李箱。
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递给我一瓶温水。
“先喝点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光怪陆离。
“没地方去?”他忽然问。
我点点头,有些难堪。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那儿有间空着的客房。”他说,“三环边的一个公寓,安保很好。我常年出差,大部分时间房子都是空的。”
我愣住了。
“陆总,这……”
“别误会,”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我只是觉得,一个优秀的法务总监,不应该在深夜拉着行李箱无家可归。”
“这会影响我们公司的形象。”
这个理由,很陆昭业。
理智,客观,甚至带着一点冷酷的幽默。
“就当是公司提供给核心员工的临时宿舍。房租,可以从你下个季度的奖金里扣。”
我犹豫了。
和一个单身上司“同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充满了暧昧和风险。
“我保证,我不会踏入客房区半步。”他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你可以随时在门上加装密码锁。我只是提供一个安全的,可以让你暂时喘口气的地方。”
“林树,”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个解决方案。对吗?”
我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那是一种纯粹的,基于同事关系的尊重和善意。
我点了点头。
“谢谢你,陆总。”
陆昭业的公寓,和他的人一样。
极简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没有一丝烟火气。
像一个高级酒店的样板间。
他把我带到客房,房间很大,带一个独立的卫浴。
“你先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厨房里有吃的,冰箱是满的。”
说完,他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陌生的气味。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却悄然落了地。
这里没有争吵,没有谎言,没有那些足以将人溺毙的沉重过去。
只有一片干净的,安全的,绝对的安静。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一夜无眠的疲惫,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这是七年来,我睡得最沉,也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醒来,陆昭业已经去上班了。
餐桌上放着一份三明治和一杯温牛奶。
旁边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干净利落。
“早餐。我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慢慢地吃着早餐。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只为自己吃一顿早餐了。
搬进陆昭业家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条无波的河流。
我们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或者说,合租的室友。
他真的很忙,早出晚归,频繁出差。
我们大部分的交流,都通过便签纸完成。
“微波炉坏了,已报修。”
“你的快递,放玄关了。”
“周末要降温,记得加衣服。”
偶尔在清晨的走廊上遇到,他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早。”
“早。”
然后各自转身,去往各自的世界。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我感到无比舒适。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没有了家庭的琐事,没有了情绪的内耗,我发现我的工作效率,高得惊人。
我开始主动接手一些以前因为要照顾家庭而放弃的,复杂且耗时的并购案。
我带领团队,通宵达旦地做尽职调查,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合同条款,在谈判桌上和对方的律师团队唇枪舌战。
陆昭业给了我极大的支持和权限。
他从不干涉我的具体工作,只在关键节点,给我一些提纲挈领的指导。
“林树,对方的软肋在第三补充协议的税务条款上,从这里突破。”
“这个案子的核心,不是法律问题,是人心。去了解一下对方CEO的背景。”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要害。
我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在公司,我们是上下级,是战友。
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公寓,我们又退回到安全距离之外的室友。
界限分明。
一个季度后,我主导的那个并购案,以远低于市场预期的价格成功交割。
为公司节省了上亿的成本。
在庆功宴上,陆昭业当着所有高管的面,宣布晋升我为法务部高级总监。
入职三年,连升两级。
公司的流言蜚语,开始像藤蔓一样滋生。
很多人都在猜测,我和陆昭业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有人说,我是靠着潜规则上位的。
有人说,我早就离婚了,和陆总住在了一起。
对于这些,我一概不予理会。
我的时间和精力,都很宝贵。
我没有义务,向不相干的人解释我的人生。
申炜严格遵守着我们之间的协议。
他每天会把他的消费记录和行程,以邮件的形式发给我。
像一份工作日报。
安佩琪从他的工作室辞职了。
听说回了老家。
申炜的工作室,因为核心骨干的离开,加上他状态不佳,接连丢了两个大项目,陷入了困境。
我们每周会见一次面,在外面吃饭。
像两个刚认识不久的相亲对象,客气,疏离,无话可谈。
他瘦了很多,眼里的光也黯淡了下去。
有好几次,他都欲言又止。
“阿树,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我回答,“工作很顺利。”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有一次,他给我带了一袋石榴。
和我母亲寄来的那只一样,红得像玛瑙。
“老家寄来的,很甜。”他说。
我收下了。
但回到公寓,我把那袋石榴,连同袋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东西,一旦破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信任是,感情也是。
我曾经以为,我会恨他。
但现在,我发现,我对他,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漠然的平静。
他就像一个我曾经负责,但现在已经结项的案子。
所有的卷宗都已归档,所有的情绪都已尘封。
偶尔想起,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标记而已。
秋天的时候,公司启动了一个海外上市计划。
陆昭业是总负责人。
他点名让我加入项目组,负责法律合规模块。
这意味着,我将要和他一起,进行为期半年的高强度工作。
甚至,可能需要一起去国外出差。
“有问题吗?”他在办公室问我。
“没有。”我回答。
“私人的事,都处理好了?”他看着我,意有所指。
“都处理好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这个项目,对公司,对你我,都很重要。”
“我明白。”
项目组成立后,我们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
每天的会议,从早上八点,开到深夜。
我和陆昭业的交流,也变得密集起来。
我们常常因为一个条款的措辞,争论得面红耳赤。
也会在解决一个棘手问题后,相视一笑,看到彼此眼中的欣赏。
我发现,抛开上下级的身份,陆昭业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
他博学,睿智,逻辑缜密,看待问题的角度永远都那么刁钻而精准。
和他共事,像是在和一个顶尖高手过招。
紧张,刺激,但酣畅淋漓。
有一天深夜,我们结束会议,从公司走出来。
冷风吹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
“穿上。”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
我愣了一下。
“陆总,不用了……”
“穿上。”他的语气不容置喙,“生病了,会影响项目进度。”
又是这种该死的,理智到冷酷的理由。
我们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林树,”他忽然开口,“你和你先生,打算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我的私事。
我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分居的这半年,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没有申炜的生活。
那份协议,像一道冰冷的墙,横亘在我们中间。
墙的这边,是我全新的,飞速前进的人生。
墙的那边,是他停滞不前的,灰暗的世界。
我们渐行渐远。
“我以为,你早就想好了。”他说。
“我确实想好了,关于财产分割,关于违约责任。”我说,“但我没想好,该如何处理那七年的时间。”
七年的青春,七年的付出,七年的喜怒哀乐。
这些,是无法用合同条款来量化的。
它们像一团乱麻,缠在我的过去里。
我想把它剪断,却发现,它已经和我长在了一起。
“时间无法处理,”陆昭业说,“时间只能被覆盖。”
“用新的时间,去覆盖旧的时间。”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考虑一下,把投入到那份旧合同里的时间,转移到一份新的合同里。”
我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我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我不敢相信。
“陆总,”我攥紧了拳头,“你喝多了。”
“我很清醒。”他向前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林树,从我决定把公寓钥匙给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很清醒。”
“我不是一个慈善家,也不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好同事。”
“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本该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女王,被一副烂牌拖在泥潭里。”
“我给你时间,给你空间,是希望你能自己走出来。”
“现在,你走出来了。”
“所以,我这个投资人,是不是也该要求一点回报了?”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雪松的香气,混合着秋夜的凉意,将我整个人包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推开他,告诉他这很荒谬。
我们是上下级,我们住在一起,这太乱了。
但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为什么是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他笑了,眼底像有星光碎裂,“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我们都相信规则,相信契约,相信投入与回报。”
“我们不相信虚无缥缈的爱情,但我们相信,可以构建一段稳定、可靠、互利共赢的长期合作关系。”
“林树,你愿意和我,试试签署这样一份新的合同吗?”
我没有回答。
我落荒而逃。
回到公寓,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陆昭业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涟漪。
我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男人。
我开始回想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递过来的温水,他留在餐桌上的便签,他在我熬夜加班时送来的一杯热咖啡,他在会议上对我无条件的支持,他披在我身上的那件西装……
所有的一切,都披着“同事”、“上司”的外衣。
理智,克制,界限分明。
但我现在才明白,在那层冰冷的外壳之下,隐藏着怎样深沉的,不动声色的温柔。
他不是没有感情。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表达感情。
用一种成年人的,体面的,尊重对方的方式。
他给了我一个避风港,却没有趁虚而入。
他看着我一步步走出泥潭,给了我所有的支持,却从未邀功。
他等到我真正强大起来,才向我发出了平等的,合作的邀请。
这样的男人,我该如何拒绝?
第二天,我在电梯里遇到他。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直到电梯门打开,他先走了出去。
“昨晚的话,当我没说。”他背对着我,留下一句。
“我考虑一下。”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那天,我给申炜打了电话。
“我们见一面吧。”
还是那家咖啡馆。
物是人非。
我把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我净身出户。”我说,“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我只要我的自由。”
申炜看着那份协议,眼圈瞬间就红了。
“阿树,一定要这样吗?”他哽咽着,“我知道错了,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申炜,”我平静地看着他,“你知道柠檬水的故事吗?”
他茫然地摇头。
“生活给了你一颗酸涩的柠檬,你可以选择抱怨它的酸,也可以选择把它做成一杯好喝的柠檬水。”
“你,就是我生命里那颗最酸的柠檬。”
“我曾经试图把你榨干,挤出所有的苦涩,然后加糖,加冰,假装它是一杯甜的。”
“但我现在发现,我错了。”
“最好的方式,不是改变柠檬,而是……扔掉它。”
“然后,去买一杯我真正想喝的,咖啡。”
我说完,站起身。
“签字吧。签完字,我们就两清了。”
他坐在那里,泪流满面,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没有再停留。
走出咖啡馆,阳光灿烂。
我给陆昭业发了一条信息。
“关于那份新合同,我方法务部原则上同意。具体条款,下班后详谈。”
三秒钟后,他回复了一个字。
“好。”
尾声。
我和申炜离婚了。
手续办得很顺利。
我从陆昭业的公寓搬了出来,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
他没有挽留。
他说:“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你想,而不是因为你没地方去。”
我们的“合同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我们像两个专业的律师,逐条讨论了关于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关于财务独立,关于私人空间,关于矛盾解决机制。
甚至,关于未来如果关系破裂的退出条款。
这听起来很可笑,很冷血。
但我们都觉得,这才是对彼此最负责任的态度。
把所有丑话说在前面,才能在往后的日子里,坦诚相待。
公司的上市计划,在年底成功完成。
敲钟的那一天,在纽交所,陆昭业作为公司代表,站在最中央。
闪光灯下,他意气风发。
庆功酒会上,他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林总,”他举起酒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陆总。”我也举杯。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
“林姐,我是小安。关于申老师的事,我觉得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和他母亲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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