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我去退亲,大姨子把我堵在门口:看不上我妹妹,要不换我试试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雨水特别多。
我骑着永久牌自行车,穿过厂区泥泞的土路,雨点敲在油布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包裹,里面是给林家的彩礼。
一块上海牌手表,两匹的确良布料,还有二百块钱现金。
我今天去退亲。
这个决定,我花了两天两夜才做下来。
两天前,我刚从乡下老家回来。
母亲病了,我请了三天假回去探望。回来的时候,带了半麻袋母亲亲手种的花生,还有一篮子土鸡蛋。
我想把这些东西先给未婚妻林晚送去。
我们处了半年,经人介绍,订了亲。
她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长得漂亮,嘴也甜,当初媒人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可半年下来,我感觉自己像在供着一尊菩萨。
她看上的任何东西,无论是处理价的羊毛衫,还是新出的蛤蟆镜,我都要想办法给她弄到。
我的工资一个月五十六块,在厂里不算低,但每个月给她花销完,自己兜里就只剩下几张毛票。
这些,我都认了。
男人嘛,对自己媳妇好,应该的。
但这次回家,我跟她提了一句,让她过年跟我一起回乡下看看我父母。
她当时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闻言,镜子往梳妆台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很脆。
“陈辉,你什么意思?”
“你家那地方,连路灯都没有,晚上出门上个厕所都得打手电筒,猪圈就在院子里,那股味儿我闻了就想吐。”
“让我去住?你想都别想。”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的父母,我的家,在她嘴里变得如此不堪。
我沉默了很久,说:“晚晚,那是我爸妈。”
“你爸妈怎么了?你爸妈金贵,我就不金贵了?”她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那天,我第一次没有顺着她。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林晚,做人要懂得尊重。”
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尊重?等你什么时候能让我不住这破筒子楼,开上小汽车,再来跟我谈尊重吧。”
我没再说话。
我把那篮子土鸡蛋放在她家门口,转身就走了。
鸡蛋是母亲一个个挑出来的,她说城里鸡蛋没“蛋黄味儿”,让林晚尝尝鲜。
我甚至能想象出母亲在昏暗的灯下,小心翼翼擦拭每一个蛋壳的样子。
回到单身宿舍,我枯坐了一夜。
墙上,还贴着我们订亲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林晚笑靥如花,依偎在我身边。
可那笑容背后,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婚姻是什么?
我以前觉得,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你体谅我,我心疼你,一起把日子往好了过。
可我和林晚,不像过日子。
像一笔交易。
我用我的工资,我的顺从,换她一个妻子的名分。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这亲,必须退。
自行车停在林家所在的家属楼下。
这是一栋苏式红砖楼,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和蜂窝煤,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我解开后座的包裹,抱在怀里。
雨似乎小了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吱嘎作响的水泥楼梯。
林家在三楼。
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林晚的母亲,王阿姨。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
“是小陈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下雨,淋湿了吧?”
我没有进去。
我站在门口,把怀里的包裹递过去。
“王阿姨,我来退亲。”
王阿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退还彩礼。我和林晚,不合适。”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屋里传来林晚尖利的声音:“陈辉!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合适?”
她从里屋冲出来,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起。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留恋也消失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王阿姨终于反应过来,她一把将我推开,没接那个包裹。
“陈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晚晚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说退就退,我们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的声音很大,楼道里已经有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不想在这里吵。
“阿姨,我们进去说吧。”
进了屋,林家的局促一览无余。
两室一厅的房子,家具都很旧了。客厅里摆着一张饭桌,桌上还放着昨晚的剩菜。
林晚的父亲,林叔,坐在沙发上抽烟,脸色阴沉。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钳工,话不多,但在家里很有威严。
我把包裹放在饭桌上,然后看向林叔。
“林叔,王阿姨,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给你们家造成了困扰,我道歉。”
“但我跟林晚,确实走不下去了。”
林晚在一旁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我。
“陈辉你没良心!我跟你处了半年,现在全厂的人都知道我是你对象,你现在说退就退,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是不是你妈跟你说什么了?嫌弃我家条件不好是不是?”
我没有理她,只是看着林叔。
我知道,这个家,他说了算。
林叔掐灭了烟,缓缓开口:“小陈,凡事好商量。是不是晚晚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告诉叔,叔让她改。”
他的语气很沉,带着一丝恳求。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林叔是个好人,每次我去他家,他都拿出好烟好茶招待我。
但我不能因为他是个好人,就搭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林叔,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我觉得,我们的追求不一样。”
“她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想要的,她也不在乎。”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掂量过。
“我父母在乡下,身体不好,我希望我的妻子,能跟我一样孝顺他们。过年过节,能陪我回去看看他们。”
“但林晚不愿意。”
“她觉得我家穷,觉得我父母是累赘。”
我的话音刚落,林晚的哭声更大了。
“我什么时候说你爸妈是累赘了?陈辉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和她争辩。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屋子里的气氛僵住了。
王阿姨在一旁抹着眼泪,林叔又点上了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让他走。”
我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根白萝卜。
是林晚的姐姐,林舒。
她比林晚大三岁,在市图书馆做出纳员。
我对她印象不深,只知道她很安静,不爱说话。每次我来,她要么在里屋看书,要么就干脆不在家。
她长得和林晚有七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林晚是明艳的,像一朵盛开的月季,带着刺。
而林舒,像一杯温水,安静,内敛,几乎没有存在感。
她走进来,把网兜放在墙角,眼神扫过桌上的包裹,最后落在我脸上。
她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
“姐!你帮我跟他说啊!让他别走!”林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拉住林舒的胳膊。
林舒没有看她,依旧看着我。
“强扭的瓜不甜。”她淡淡地说,“他既然已经决定了,你们再闹又有什么用?”
王阿姨不干了:“舒舒!你怎么说话呢!这是你妹妹一辈子的事!”
“一辈子的事,就更不能将就了。”林舒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妈,你觉得,就算今天把他留下了,他们以后能过得好吗?”
王阿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林叔深深地看了大女儿一眼,叹了口气,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
“罢了,罢了。”
他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小陈,东西你拿回去吧。彩礼我们不能要。”
我摇了摇头:“林叔,这是我该做的。半年时间,耽误了林晚,这是我的补偿。”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这个压抑的屋子,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陈辉!”林晚在我身后歇斯底里地喊,“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们俩就彻底完了!”
我没有回头。
手刚碰到门把手,另一只手就覆了上来,拦住了我。
是林舒。
她就站在我面前,堵住了门口。
楼道里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道模糊的光边。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还有事吗?”我问。
“嗯。”她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近,带着一丝清冽的气息。
“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你退亲,是因为看不上林晚这个人,还是看不上我们林家?”她问。
这个问题很尖锐。
我沉默了一下,说:“是和林晚合不来。”
“也就是说,对我们家,对我爸妈,你没有意见?”
“叔叔阿姨都是好人。”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你对结婚对象有什么要求?”她又问。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
“孝顺父母,懂得持家,能相互理解,相互尊重。”
我说完,她点了点头,好像是在确认什么。
屋里的人都看着我们,不知道我们在门口打什么哑谜。
林舒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她的眸子很黑,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陈辉,”她一字一顿地开口,“你看不上我妹妹,那……换我试试,怎么样?”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像被人迎头打了一棍。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清晰而平静的话语,在我的耳边反复回响。
换我试试,怎么样?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给震住了。
林晚的哭声戛然而止。
王阿姨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林叔刚要点燃的火柴,停在半空中,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啊”了一声。
我看着眼前的林舒。
她很镇定,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活了二十四年,从没遇到过这么荒唐的事。
退亲的现场,未婚妻的姐姐,向我“提亲”。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说,”林舒重复了一遍,语速更慢,也更清晰,“既然你对我们家不反感,只是和我妹妹合不来。而你对妻子的要求,我觉得我……基本都符合。”
“所以,我提议,把结婚的对象,从林晚,换成我。”
“这样,你的问题解决了。我们林家的脸面,也保住了。”
她像是在谈判桌上陈述一个方案,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女儿家的羞怯。
我彻底懵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两天没睡好,出现了幻听。
“姐!你疯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晚。
她冲过来,想把林舒拉开,却被林舒轻轻一挣,就挣脱了。
“我没疯。”林舒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林晚,他不是你的良人。放手吧。”
“你……”林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阿姨也回过神来,冲着林舒就嚷嚷开了。
“林舒!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抢自己妹妹的男人!”
“我不是抢。”林舒纠正道,“是他不要了。我只是……把他捡起来。”
她这个比喻,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不是一件被丢弃的物品。
“林舒,你给我闭嘴!”林叔终于发话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舒,“你给我回屋去!这里没你的事!”
林舒没有动。
她倔强地站在门口,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爸,这不是胡闹。”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动,“陈辉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半年来,你们都看在眼里。他踏实,肯干,有责任心,对长辈也孝顺。这样的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我。
“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也清楚。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林晚被宠坏了,指望不上。这个家,需要一个男人。”
“而你,需要一个能跟你踏实过日子的女人。”
“我们,是各取所需。”
我看着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各取所需。
她把婚姻,定义得如此现实,如此冰冷。
像一场交易,一场合作。
这和我对婚姻的理解,大相径庭,却又……诡异地和我此刻的心境,不谋而合。
我刚刚才下定决心,要挣脱和林晚那场看似甜蜜,实则是不对等的“交易”。
转眼,林舒就给我提供了另一份“合同”。
一份条款更清晰,权责更分明的“合同”。
“你……了解我吗?”我艰难地开口。
“不完全了解。”她很诚实,“但我观察了你半年。”
观察。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凛。
原来,这半年来,这个安静得像空气一样的女人,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我。
“你每次来,都会先跟我爸妈打招呼。”
“林晚让你买东西,你就算为难,也从来没拒绝过。”
“上次楼下的王大爷家换煤气罐,扛不上楼,是你二话不说帮忙扛上去的。”
“你带回来的土特产,说是给林晚的,但每次都分成三份,我爸妈也有一份。”
她一件一件地数着。
这些都是我下意识做的一些小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可她,全都记在心里。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也很可怕。
她的心思,藏得太深了。
“所以,你觉得我‘好’,就可以当你的丈夫?”我问。
“是‘合适’。”她纠正我,“婚姻不是风花雪月,是柴米油盐。合适,比什么都重要。”
我沉默了。
我无法反驳她。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生活的本质。
“陈辉,你别听她胡说八道!”王阿姨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她就是不想嫁给那个张科长!”
张科长?
我心里一动。
“妈!”林舒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她厉声喝止。
但王阿姨已经顾不上了。
“单位里给介绍的,人家是科长,家里条件好得很!可她呢,死活不同意,说人家离过婚,带个孩子!”
“她就是想拿你当挡箭牌!”
原来是这样。
我心里瞬间明了。
我说她怎么会如此大胆,如此出格。
原来是为了逃避另一桩婚事。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望。
我以为她至少是……对我这个人,有几分认可。
到头来,我也是她计划里的一颗棋子。
“是这样吗?”我看着林舒,声音冷了下来。
林舒抿了抿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脸色有些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是。”她点了点头,承认了。
“但这不冲突。”她补充道,“我的确需要一个理由来拒绝那位张科长。但同时,我也的确认为,你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这是一个……一举两得的方案。”
好一个一举两得。
我忍不住想笑。
这个女人,理智得近乎冷酷。
“我凭什么要帮你?”我问。
“这对你也有好处。”她说,“你今天从这个门走出去,退亲的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厂区。别人会怎么说你?始乱终弃?陈世美?”
“但如果你换一个结婚对象,而且还是林家的女儿。别人只会说,是姐妹俩感情好,姐姐看上了准妹夫,妹妹成人之美。”
“流言蜚语,会少很多。”
她连舆论的走向都帮我分析好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和她才是一类人。
我们都习惯用理智去分析问题,而不是用情感去冲动行事。
林晚是火,热烈,灼人,但也容易熄灭。
林舒是冰,冷静,克制,但也坚硬,不易融化。
“姐!我不同意!”林晚尖叫着,“陈辉是我的!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你!”
“晚晚!”林叔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林晚的背上,“你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
林晚被打懵了,愣在原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林叔转过头,看着林舒,眼神复杂。
“舒舒,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舒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林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泄掉了全身的力气。
他走到我面前,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小陈,今天这事,是我们林家对不住你。”
“我这两个女儿……一个被宠坏了,一个……太有主意。”
“这件事,我不逼你。你怎么选,叔都认。”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我看着林叔花白的头发,看着王阿姨哭红的眼睛,看着林晚怨毒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回到林舒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上。
我知道,我今天无论怎么选,都注定要卷入这个家庭的漩涡里。
如果我走了,我确实会背上骂名。更重要的是,林家会成为整个家属区的笑柄。
林叔和王阿姨,以后恐怕都抬不起头来。
但如果我留下……
我将要和一个只“观察”了我半年,对我来说几乎是陌生人的女人,共度余生。
这像一场赌博。
赌注是我的后半辈子。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最终说道。
林舒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可以。”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明天早上,我在这里等你答复。”
我走出林家的大门,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筋疲力尽。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冷,我打了个哆嗦。
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直到我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宿舍的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我混乱的心。
我把林舒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合适,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是各取所需。”
这些话,像一把锉刀,磨平了我对婚姻所有浪漫的想象。
但也让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和林晚那半年,看似是恋爱,其实充满了虚假的泡沫。
我迷恋她的漂亮,她贪图我的供养。
泡沫一戳就破。
而林舒,她从一开始,就撕碎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把婚姻的本质——合作与契约,赤裸裸地摆在了我面前。
她很坦白,坦白得让我觉得可怕。
但也正是这份坦白,让我觉得……安全。
至少,和她在一起,我不用再去猜,她笑容的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算计。
因为她所有的算计,都摆在了明面上。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骑上车,又一次来到了林家的楼下。
我没有上楼。
我把车停在楼门口,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没过多久,林舒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楼道口。
她还是穿着那身蓝色的工装,背着一个帆布包,看样子是准备去上班。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我走来。
“你来了。”她说。
“嗯。”我应了一声,把烟掐了。
我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她不像林晚那样,总是化着精致的妆。
她是素面朝天的,干净,也真实。
“你的答复呢?”她问,眼神直视着我,毫不闪躲。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说:“我同意。”
我看到,她的瞳孔,似乎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原来,她也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但是,我有几个条件。”我接着说。
“你说。”
“第一,彩礼还是按照原先给林晚的那些,我不会再加。但是,这些东西,必须由你亲自收下。”
“可以。”她点头。
“第二,结婚后,我每月的工资,会上交四十块钱作为家用,剩下的,我自己留着,用作人情往来和我父母的医药费。”
这在当时,算是很苛刻的条件了。
一般人家,男人工资都是全部上交的。
“可以。”她还是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第三,”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们是‘合作’,是‘各取所需’。所以,我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都能保持坦诚。有什么想法,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我不想再猜女人的心思了。”
我说完,她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也有一个条件。”她说。
“你说。”
“结婚以后,你能不能……试着把我当成你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合作者。”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除了冷静和理智之外的情绪。
我看着她沐浴在晨光中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
“好。”我说。
我们就这样,在八十年代一个寻常的清晨,在一个老旧的家属楼下,用一种近乎谈判的方式,定下了我们一生的契约。
没有媒人,没有鲜花,没有一句情话。
只有冷静的条款,和理性的权衡。
那天之后,我和林舒的关系,就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状态。
我们成了未婚夫妻。
但我们比陌生人,也熟悉不了多少。
林家的气氛也很诡异。
王阿姨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
林晚直接把我当成了空气,见了面,头一昂就走过去了,仿佛我们从来不认识。
只有林叔,会偶尔拉着我,叹着气,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小陈,委屈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委屈吗?
好像也谈不上。
和林舒在一起,我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不用再挖空心思去想,今天该给她买什么礼物,明天该说什么话来哄她开心。
我们之间的相处,简单得像一道数学公式。
她下班会顺路买菜,我下班会回家做饭。
吃完饭,她会去里屋看书,我会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我们话不多。
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
像是一种……默契。
有一次,我厂里发了两张电影票,是新上映的《红高粱》。
我想了想,还是去图书馆找到了她。
她正在借书台后面整理卡片,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很专注。
我把电影票放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电影票。
“晚上七点半,文化宫。”我说。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默默地把电影票收进了抽屉里。
我以为她不会去了。
晚上,我一个人等在电影院门口。
离开场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她来了。
她换下了一身工装,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
她好像有些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冰冷”。
电影很震撼。
但我的心思,却有一半不在电影上。
黑暗中,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
我能感觉到,她坐得很直,身体绷得紧紧的。
电影演到一半,姜文在高粱地里追着巩俐跑。
我身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我转过头,借着屏幕的光,看到林舒正在悄悄地抹眼泪。
我有些意外。
我以为,像她这么理性的女人,是不会被电影情节感动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了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看完电影,我送她回家。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快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陈辉。”
“嗯?”
“你……觉得九儿傻吗?”她问。
我知道,她说的是电影里的女主角。
我想了想,说:“不傻。她活得比谁都明白。”
她要的,不是名分,不是富贵。
她要的,是那个能让她打心底里佩服的男人。
为了这个男人,她可以不顾一切。
林舒沉默了。
我们在楼下站了很久。
夜风吹起她的裙角,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谢谢你的手帕。”她把洗干净的手帕递给我,“我上去了。”
我接过手帕,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
那一晚,我第一次梦见了她。
梦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她,坐在高粱地里。
阳光很好,风吹过,高粱叶子沙沙作响。
我们的婚期,定在了国庆节。
没有大办,只是请了两边的至亲,在厂里的食堂摆了两桌。
婚礼那天,林晚没有出现。
王阿姨全程黑着脸。
林叔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小陈,对舒舒好一点。这孩子,命苦。”
我不知道她的命哪里苦。
但在那个瞬间,我心里确实生出了一股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洞房花烛夜。
我们的新房,是我那间十几平米的单身宿舍,经过简单的布置,贴了红双喜,换了新被褥。
林舒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她脱下了婚纱,穿了一件红色的新睡衣。
灯光下,她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这才意识到,她再怎么冷静,再怎么理智,也终究是一个第一次结婚的女人。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又暧昧的气氛。
“累了吧?”我找了个话题。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早点睡吧。”我说。
说完,我就后悔了。
新婚之夜,说这种话,实在是太煞风景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失望?
我看不真切。
“陈辉。”她忽然叫我。
“嗯?”
“你……还记得我们定下的第三个条件吗?”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保持坦诚。
“记得。”
“那……”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你现在……能抱抱我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像是有星辰在闪烁。
我不再犹豫,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僵硬,也很瘦。
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我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馨香的发顶。
“林舒,”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夫妻了。”
“我会……试着做一个好丈夫。”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胸口的衬衫上,迅速地渗透了进去,烙在我的皮肤上。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
但水里,似乎渐渐地,有了一丝甜味。
林舒是个很好的妻子。
好得超乎我的想象。
她把我们的那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生。
我的每一件衣服,她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
她话依旧不多,但她会用行动来表达她的关心。
天冷了,她会给我织毛衣。
我加班晚了,她会一直亮着灯等我。
我偶尔感冒咳嗽,她会半夜起来给我熬姜汤。
她对我好,我也试着对她好。
她的单位离家远,我每天骑车接送她上下班。
图书馆冬天没有暖气,她的手容易生冻疮,我买了蛤蜊油,每天晚上都让她抹。
她喜欢看书,我发了奖金,会给她买她一直想买的《红楼梦》。
我们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
有的,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滋生出来的……亲情和依赖。
我渐渐习惯了,每天回家,都能看到那盏为我而留的灯。
也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身边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甚至觉得,或许,这就是最好的婚姻。
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只有实实在在的温暖和陪伴。
直到,我决定带她回我乡下老家。
这是我们婚后第一个春节。
我提前跟她说了。
我以为,她会像林晚一样,找各种理由推脱。
毕竟,我家那个小山村,条件确实很差。
没想到,她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跟你回去。”
她又问:“爸妈喜欢什么?我提前准备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场景。
林晚的回答,和她的回答,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一刻,我无比庆幸,当初在林家门口,我做了那个看似荒唐,却无比正确的决定。
回家的路很颠簸。
先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最后,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林舒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吃过这种苦。
下车的时候,她的脸都白了。
我心疼地看着她:“要不,你在这里等,我去找个牛车来接你。”
她摇了摇头,从我手里接过一个包裹,自己背上。
“不用,我能走。”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很坚定。
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她硬是一声没吭,跟着我走了下来。
到了村口,远远地,就看到我爸妈等在老槐树下。
看到我们,我妈赶紧迎了上来,拉住林舒的手,左看右看。
“哎哟,这就是舒舒吧?真是个俊闺女!”
“快,快进屋,外面冷!”
林舒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巧地叫了一声:“爸,妈。”
我妈听了,乐得合不拢嘴。
我爸在一旁,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回到家,林舒没有一点城里姑娘的娇气。
她看到水缸里没水了,就主动要去挑。
我妈赶紧拦住她。
她看到我妈在灶台前忙活,就过去帮忙烧火。
她还把我给她买的新衣服,拿出来送给我堂妹。
晚上,一家人围着火盆吃饭。
我妈一个劲地给林舒夹菜,把她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舒舒,多吃点,看你瘦的。”
“在乡下,没啥好东西,别嫌弃。”
林舒一边吃,一边说:“妈,你做的菜,比城里馆子里的好吃多了。”
我妈听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我知道,林舒不是在说客套话。
她是真的觉得好吃。
因为她吃得很香,一连吃了两大碗米饭。
那一刻,我看着她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脸颊,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才是我想要的家。
这,才是我想要的妻子。
晚上睡觉,我家的床是土炕,烧得很热。
林舒有些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从背后抱住她,问:“是不是太热了?”
“有点。”她在黑暗中说。
“明天我让妈把火烧小点。”
“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我。
“陈辉。”
“嗯?”
“你爸妈……好像挺喜欢我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欣喜。
“不是好像,是就是。”我说,“我妈今天下午,偷偷跟我说,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你呢?”她忽然问,“你……后悔吗?”
我愣住了。
后悔吗?
我问自己。
娶了一个自己并不爱,只是觉得“合适”的女人,后悔吗?
我的答案是……不。
我不仅不后悔,我甚至觉得……很幸运。
“不后悔。”我收紧了手臂,把她更深地揽入怀中,“林舒,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我一直想要的家。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深深地埋在我的胸口。
第二天一早,我妈把我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玉坠。
玉的成色并不好,甚至有些地方还有瑕疵。
但我知道,这是我奶奶传给我妈的,是他们家唯一值钱的东西。
“小辉,这个,你给舒舒戴上。”我妈说,“这是咱们家的传家宝。妈看得出来,舒舒是个好孩子,踏实,本分,以后肯定能跟你好好过日子。”
“把这个给她,也算是……妈认下她这个儿媳妇了。”
我拿着那个玉坠,手心沉甸甸的。
我找到林舒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帮我爸晒玉米。
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我妈的旧棉袄,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布条扎在脑后。
看起来,就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媳妇。
我走到她身后,把玉坠给她戴上。
冰凉的玉,一接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她瑟缩了一下。
回头看到是我,她脸红了。
“这是……”
“我妈给的。”我说,“她说,她认下你这个儿媳妇了。”
林舒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玉坠,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块玉,像是在触摸什么稀世珍宝。
“陈辉,”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会好好收着的。”
在乡下待了五天,我们要回城了。
临走的时候,我妈拉着林舒的手,舍不得放开。
“舒舒,以后常回来看看。”
“会的,妈。”林舒的眼睛也红了。
回城的路上,林舒一直很沉默。
她靠在我肩膀上,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玉坠。
我知道,这一次的乡下之行,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她不仅得到了我父母的认可,也真正地,走进了我的世界。
回到城里,我们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平淡。
但有些东西,我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的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好像消失了。
我们开始会聊一些工作上的事,生活中的烦恼。
她会跟我说,图书馆新来了哪些书。
我也会跟她说,厂里又有了什么新的技术革新。
有时候,我们也会为了一些小事吵架。
比如,我乱丢袜子,她会唠叨我。
她做的菜咸了,我也会抱怨两句。
但我们从来没有红过脸。
吵完之后,我会主动把袜子捡起来放进盆里。
她下次做菜,就会记得少放一点盐。
我开始觉得,这样的婚姻,真好。
真实,踏实,有烟火气。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厂里组织技术骨干,去上海学习半个月。
名单里有我。
这是我第一次,要和林舒分开这么久。
临走前一天晚上,她帮我收拾行李。
一件件地叠好衣服,放到箱子里。
“上海天气潮,多带两件换洗的内衣。”
“那边吃得甜,你要是不习惯,就自己去外面找个面馆。”
“钱带够,别省着。出门在外,别亏了自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送儿子远行的老母亲。
我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我才去半个月,又不是不回来了。”
“半个月也很长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我。
我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林舒,”我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等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我低头,吻去她的泪。
然后,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如此亲密。
她的唇,很软,带着一丝咸涩的泪水的味道。
一开始,她很生涩,身体僵硬。
但慢慢地,她开始回应我。
那一晚,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隔阂。
我们是夫妻,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去上海的半个月,我每天都会给她写信。
信里,我会告诉她,我今天学了什么新的技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也会告诉她,上海的生煎包很好吃,但没有她做的手擀面好吃。
我还会告诉她,我很想她。
每一封信的结尾,我都会写上:盼归。
半个月后,我回来了。
我去她单位接她。
她看到我,愣在原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朝我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周围人来人往,都在看我们。
但我们谁也没有在乎。
那一刻,我只想紧紧地抱着她。
抱着我的妻子,我的爱人。
生活,就像一列平稳行驶的火车,载着我们,驶向未知的远方。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平淡而幸福地过下去。
直到,我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从我们厂区的收发室拿到的。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着我的名字。
字迹很娟秀,像个女人的手笔。
我以为是哪个同事寄来的,没太在意。
回到家,吃完饭,我才想起来,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陈辉:
你是不是觉得,你娶了一个贤惠善良的好妻子?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幸福?
你错了。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算计来的。
你以为当初在林家门口,她那番惊世骇俗的提议,只是为了帮你,为了保全林家的脸面?
你太天真了。
她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你。
从你第一次和林晚相亲,出现在她家门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算计你了。
她嫉妒林晚,嫉妒林晚可以得到你。
所以,她一步步地,破坏你们的感情。
她会不动声色地,在林晚面前说你的坏话,说你家穷,说你爸妈是累赘。
她也会在你面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林晚又买了什么新衣服,又和哪个男同事出去玩了。
她用最温和的手段,制造了你们之间最大的裂痕。
最后,在你决定退亲的那一天,她算准了时机,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出现,顺理成章地,‘捡’到了你。
陈辉,你娶的不是一个妻子,是一个处心积虑的女演员。
你不信吗?
你去问问她,在你和林晚订亲的那天晚上,她是不是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下了你的名字。”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落款。
我的手,在抖。
信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要拿不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插进我的心脏。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林舒不是这样的人。
她那么安静,那么本分,怎么会做出这么有心机的事?
这一定是有人在挑拨离间。
是谁?
林晚?
她有这个动机。她恨我,也恨林舒。
但这个字迹……不像她的。
我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告诉自己,不要信。
这都是假的。
可是,信里的那些话,却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你。”
“她一步步地,破坏你们的感情。”
“你去问问她,她的日记本……”
日记本?
林舒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我好像……见过。
在她的床头柜里,有一个带锁的笔记本。
我曾经问过她那是什么。
她说,是以前上学时候的读书笔记。
我当时并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心里。
我要去看看那个日记本。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
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我是她的丈夫,我应该信任她。
怎么能因为一封匿名的信,就去怀疑她,甚至想去偷看她的隐私?
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我心安的答案。
那天晚上,林舒去上夜班了。图书馆要整理一批新到的图书,她要忙到很晚。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我紧绷的神经。
最终,我还是站了起来,走向卧室。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了那个抽屉。
那个带锁的笔记本,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锁,是很老式的铜锁,很小,很精致。
没有钥匙,我打不开。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林舒的梳妆盒上。
我记得,她有一根很细的发夹。
我拿着发夹,对着那个小小的锁孔,开始尝试。
我不是专业的开锁匠,只是凭着以前在厂里学过的一点机械原理。
我的手,抖得很厉害。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翻开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扉页上,是两行清秀的字迹。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我的手,僵住了。
这不是读书笔记。
这确实是,一个女人的日记。
我颤抖着,翻开了下一页。
日期,是我和林晚订亲的那一天。
“今天,晚晚订亲了。
那个男人,叫陈辉。
他很高,很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给我爸递烟的时候,是弯着腰,用两只手。
他和我妈说话的时候,一直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
他很……好。
可是,他是晚晚的。
我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像一个局外人。
妈说,单位的张科长人不错,让我去见见。
我不想去。
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像陈辉这样,能让我看一眼,就记在心里的人了。
爸说我傻,说我清高。
或许吧。
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为什么,好的东西,总是要被不懂得珍惜的人,先一步得到呢?
陈辉,陈辉。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我把他,写在了我的日记本里。
这样,他就好像,属于我一个人了。”
看到这里,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合上日记本,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我靠着床头柜,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原来,那封信上说的,都是真的。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一场,由这个我以为单纯安静的女人,主导的,漫长而周密的算计。
我为她找了无数个理由。
她是为了反抗家里的包办婚姻,她是为了保全林家的脸面。
到头来,都只是为了一个最自私的理由。
——她想要我。
我脑子里很乱。
愤怒,震惊,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把我惊醒。
是林舒回来了。
我慌忙地,把日记本锁好,放回原处。
我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卧室。
“你回来了?”我问,声音有些沙哑。
“嗯。”她看起来很累,脸上带着疲惫,“今天书太多了,整理到现在。”
她换了鞋,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帮我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
“怎么抽了这么多烟?”她闻到了我身上的烟味,皱了皱眉。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我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的脸。
我忽然觉得,她好陌生。
这张平静的脸庞下,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林舒,”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有事瞒着我吗?”
她帮我整理衣领的手,顿住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逼近一步,“我们的婚姻,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你当初,在门口拦住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我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压迫感。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神,开始闪躲。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看来,是真的了。”我自嘲地笑了笑。
“你……都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是。我都知道了。”
我没有说信的事,也没有说日记的事。
我只想看看,她到底能对我坦白到什么程度。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
过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觉得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挣扎,痛苦,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她点了点头,承认了。
“从你第一次来我家,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嫉妒晚晚,我嫉妒她可以那么轻易地,就拥有你。”
“所以,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我跟晚晚说,你家条件不好,以后跟着你会吃苦。我跟她说,厂里新来的大学生,比你有前途。”
“我也跟你说,晚晚被家里宠坏了,不懂事。”
“我利用了你们之间所有的不信任和矛盾,把它们放大,再放大。直到,你们彻底决裂。”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原来,我所以为的,我和林晚之间的“不合适”,背后,竟然有她这么多的“推波助澜”。
“所以,退亲那天,你堵在门口,说的那番话,也是你早就设计好的?”我问。
“是。”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接受审判,“我赌你是一个重情义,也重脸面的人。你不会把事情做绝,让林家下不来台。”
“我也赌,你对我,并非毫无感觉。”
“我赌对了。”
她说完,睁开眼,惨然一笑。
“陈辉,我就是这么一个,卑劣,自私,有心机的女人。”
“现在,你都知道了。”
“你要怎样?和我离婚吗?”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倔强的花。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我该恨她吗?
我应该恨她。
她欺骗了我,算计了我。
她把我当成一个猎物,一步步地,引入她精心布置的陷阱。
可是……
我又想起了,这一年多来,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为我亮的灯,为我熬的姜汤,为我织的毛衣。
她陪我回乡下,毫无怨言地走那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她在电影院里,为别人的爱情,流下的眼泪。
她在我怀里,因为我一句“不后悔”,而颤抖的身体。
这些,也是假的吗?
这些,也是她演出来的吗?
不。
我不信。
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她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光。
那种光,叫作爱。
“林舒,”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嫁给我,只是因为‘得到’。还是因为……爱?”
她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回答。
只是那么看着我,泪流满面。
那一刻,我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也什么……都原谅了。
我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好了,别哭了。”
“以后,不许再有事瞒着我。”
“我们是夫妻。”
她愣愣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你……不怪我?”
“怪。”我说,“怪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我在那个我还不认识你的午后,你就已经,对我动了心。
告诉我在那些我看不见的角落里,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的,卑微而又执着的等待。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我紧紧地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窗外,月光如水。
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开始于一场算计。
但它,不会终于一场背叛。
它会终于,爱与宽恕。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那封信,那本日记,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
它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激起了涟漪,但最终,还是沉入了湖底。
湖面,依旧平静。
只是我们都知道,湖底,从此多了一颗,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的石头。
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比以前,更亲密了。
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了秘密和隔阂。
我们变得,更像一对真正的,因为爱情而结合的夫妻。
只是,我心里,始终有一个疑问。
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林晚吗?
她离开这个城市,已经快一年了。听说,是嫁到了南方。
她还会关心这里的事吗?
或者,是那个,我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张科长”?
因爱生恨?
我不得而知。
或许,这会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直到那天,我下班回家,在信箱里,又看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拆开信。
里面,依然是那娟秀的字迹。
“陈辉,我回来了。”
“林晚当初离开,不是嫁人,是去南方治病了。”
“她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医生说,她不能结婚,不能生育。”
“她不想拖累你,所以才用那种方式,逼你离开。”
“当初,是我劝她这么做的。”
“你以为,你赢了吗?”
“不,从一开始,你和林舒,就都只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
“现在,游戏,才刚刚开始。”
信的末尾,这次有了落款。
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名字。
但名字后面,括号里,还有三个字。
——张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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