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理上的“战争状态”：为何俄罗斯与日本从未真正结束二战？

知名学者赖岳谦近期抛出一个让人惊愕的国际法观点：由于从未签署和平条约，俄罗斯与日本在法理上至今仍是“交战国”。

这一论断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被时代尘埃封印的历史密室：原来，北方四岛（俄称南千岛群岛）上空飘荡的不只是海雾，还有持续了近八十年的、未散尽的硝烟味。

这究竟是法理的较真，还是历史的幽灵在徘徊？一个和平条约的缺失，为何能成为两国关系中永恒的“刺”？这背后，又是怎样一段绵延两个世纪的恩怨情仇，让两个隔海相望的强国，始终无法真正握手言和？

首先，我们必须追问，这根“刺”——北方四岛争端，究竟是如何深深扎入历史肌体，直至今日仍无法拔除的？

故事的起点远比二战更早。

日俄的首次激烈碰撞，要追溯到19世纪中叶。当俄国在远东寻求不冻港的野心，与奉行锁国后试图开疆拓土的日本迎头相撞，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就此爆发。

日俄战争

这场在清朝土地上进行的帝国主义争霸战，以日本的惨胜告终。根据《朴茨茅斯和约》，俄国被迫将包括南萨哈林岛（日称桦太）南部在内的权益割让给日本。

这场胜利让日本首次品尝到击败欧洲列强的滋味，民族主义急剧膨胀；而俄国则视此为奇耻大辱，复仇的种子就此埋下。

时间快进到二战尾声，决定性的时刻降临。1945年2月的雅尔塔会议上，美英为换取苏联对日作战，应允其战后获得南萨哈林岛及全部千岛群岛。同年8月，苏联对日宣战，以雷霆之势席卷中国东北的同时，也出兵占领了从堪察加半岛到北海道的整个千岛群岛链，其中就包括日本所称的“北方四岛”（择捉、国后、色丹、齿舞）。

雅尔塔会议

在日本看来，这四岛并非千岛群岛的一部分，而是北海道的固有领土，是被“非法占据”。但在苏联及后来的俄罗斯看来，这是根据《雅尔塔协定》对历史正义的收复，是二战胜利果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1956年，双方曾无限接近解决。当时的《日苏联合宣言》规定结束战争状态、恢复外交关系，并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条款：苏联同意在和平条约缔结后，将齿舞、色丹二岛移交日本。然而，这一脆弱的共识旋即被冷战铁幕撕碎。

美国施加压力，日本国内强硬派崛起，要求“四岛一并归还”，苏方则转而强硬，宣布领土问题“已经解决”。于是，和平条约的大门在即将开启的瞬间，被永久地冻住了。北方四岛，从此成为冷战在前沿地带一枚被冻结的活化石。

那么，在漫长的冷战岁月里，这道伤口是如何被持续撕扯，演变成一种僵持的“常态”的？答案在于，领土争端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划线，更是大国地缘博弈的缩影与国内政治的角力场。

对于苏联而言，北方四岛是鄂霍次克海通往太平洋的战略闸门，驻扎于此的舰队是其核潜艇进出大洋、威慑美国的关键通道。放弃这些岛屿，等于自拆东方门户。同时，在意识形态对抗的高峰期，任何对日“领土让步”都会被内部视为背叛二战红军鲜血的软弱行为。

北方四岛

而在日本这边，北方四岛则成了民族情感的圣杯与政治斗争的筹码。每当日本政府显露出一丝软化立场的迹象，国内强大的保守势力、渔民团体及原岛民组织便会掀起巨大的声浪，“全岛返还”成为任何政治家都不敢触碰的政治正确。

更关键的是，美国的身影始终笼罩在谈判桌上方。美国明确将日本置于其核保护伞与安保体系下，并支持日本对四岛的主权要求。这使得任何可能的妥协，在莫斯科看来，都等同于将战略要地送入对手的阵营。

于是，僵局在循环中不断自我固化：日本以“政经不可分”原则，试图以经济合作引诱俄罗斯在领土上让步；而苏联及后来的俄罗斯，则在国力强盛时不屑一顾（如苏联后期），在虚弱时（如叶利钦时代）虽偶有松动，但一旦国内民族主义反弹或政权稳固，便立刻收紧立场。

普京上台后，随着俄罗斯国力的恢复与民族主义的复兴，立场更是趋于绝对化。他宣称：“俄罗斯虽大，但没有一寸土地是多余的。”北方四岛不仅被法律划为“俄联邦不可分割的领土”，俄方还不断加强军事部署，邀请外国（如中国）投资者共同开发，以行动宣示实际控制。日方“先归还两岛”的务实方案也被俄方彻底关闭：既然主权无争议，何来“归还”之说？

最终，我们面对今天这个赖岳谦所指出的、近乎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法理状态：两国理论上仍处于战争状态。这引向最后一个，也是最深刻的问题：这份“没有和平的和平”，将把日俄关系带向何方？它又揭示了国际政治中哪些残酷的真相？

现状是，和平条约的缺失，像一堵透明的墙，让两国关系始终无法正常化。它限制着经贸合作的深度（尽管双方都有需要），使高级别政治互动总蒙上阴影，更成为双方民族主义随时可以引爆的雷区。

近年来，局势甚至出现倒退。

乌克兰危机后，日本追随西方对俄实施严厉制裁，俄方则直接将日本列为“不友好国家”，并单方面宣布退出包括岛屿经济合作在内的所有谈判。和平条约的愿景，已从遥不可及变为几乎消失在地平线下。这道跨越世纪的伤疤之所以无法愈合，根源在于它触及了国际政治中最坚硬的核心：历史记忆、领土主权与战略安全，这三者混合而成的国家利益，极少有妥协的空间。

对俄罗斯，四岛是二战用鲜血换来的胜利图腾，是绝不能丢失的大国尊严与战略屏障。对日本，四岛是未竟的民族夙愿，是洗刷战败阴影、追求“完整独立”的象征。双方都被自己构建的历史叙事和民族情感所绑定，任何退让都被视为对民族根本的背叛。

日俄的百年恩怨，如同一场没有裁判、也永无终点的马拉松。北方四岛，是这场竞赛中最醒目的界桩。

是的，有些战争的结束，只需要一纸投降书；但有些和平的开始，却需要几代人乃至几十代人的智慧、时机与相互理解的运气。而直到那份真正的和平条约落笔之前，那片被冰冷海水环绕的岛屿，将一直是两个民族心头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沉默地述说着历史的重量与现实的无奈。

参考文献

1. Hasegawa, Tsuyoshi. The Northern Territories Dispute and Russo-Japanese Relations. Vol. 1.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Berkeley, 1998
2. Kimura, Hiroshi. The Kurillian Knot: A History of Japanese-Russian Border Negotiations.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3. 松岛绿雄. 《日露戦争から現代まで：北方領土問題の歴史的展開》. 岩波書店，2016年
4. 《日ソ共同宣言》（1956年）. 日本外務省公開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