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年，地主逃跑前指着院里石磨对我爹说：石磨开花，宝藏自现。

那年我爹刚满十六，瘦得像根苞米杆子，却已经能扛起半袋谷子。咱村的地主姓王，是个尖嘴猴腮的矮胖子，平日里见了谁都耷拉着眼皮，唯独对院里那盘石磨上心，隔三差五就蹲在磨盘边摩挲，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叨些没人听得懂的话。48年秋上，解放军的炮声从山那头传过来，王地主连夜卷着铺盖跑了，跑之前扒着我爹的胳膊，手指头戳着磨盘上的纹路，嘴唇抖得像筛糠：“石磨开花，宝藏自现……记住，记住啊！”说完撒腿就没影了，连家里的老黄牛都没顾上牵。

这话我爹记了一辈子。起初村里人都当是王地主慌了神说的胡话，笑我爹傻，说一个破石磨能有什么宝藏，难不成磨盘缝里能长出金子来？我爹不吭声，每天收工回来就蹲在磨盘边瞅，瞅得久了，就拿起锄头把磨盘周围的土刨开，想看看底下有没有埋东西。刨了半尺深，除了几块碎瓦片，啥都没有。我奶奶骂他：你个犟种，瞎耽误工夫！有这闲心不如多劈两捆柴！我爹还是不听，后来干脆把磨盘清理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草屑都抠出来。这磨盘也怪，黑黢黢的石面，摸上去糙得硌手，边缘被磨得溜光水滑，就是不见半点“开花”的迹象。

日子一晃就到了60年代，我爹娶了我娘，生了我和我弟。那几年闹饥荒，村里的人饿得眼冒金星，野菜树根都被挖光了。我娘看着家里的米缸见了底，抹着眼泪跟我爹说：要不……把那石磨卖了吧？换点粗粮，好歹能让孩子们活下来。我爹一听就急了，红着眼珠子跟我娘吵：卖什么卖！那是王地主亲口嘱咐的，万一真有宝藏呢？我娘气得直跺脚：宝藏宝藏！你都快把咱家刨穷了！有那功夫，不如去山里挖点野菜！那阵子，两口子天天为这事拌嘴，我和我弟吓得躲在门后不敢出声。有天夜里，我爹偷偷揣着煤油灯去院里看磨盘，蹲了半宿，回来的时候，眼眶通红，也不知道是哭了还是被烟熏的。

高潮是在80年代末，村里搞土地承包，我家的老院子要重新翻修。我爹说啥都要亲自盯着，生怕施工队把石磨给砸了。施工队的队长是个年轻小伙，性子急，见我爹天天守着个破石磨，忍不住打趣：大爷，这磨盘都烂成这样了，留着干啥？不如拉去铺路，还能给村里做点贡献。我爹梗着脖子说：不行！这磨盘不能动！争执不下的时候，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噼里啪啦砸在磨盘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我爹蹲在磨盘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众人围过去一看，都愣住了——那被雨水浇透的磨盘上，原本不起眼的纹路，竟然慢慢显露出一朵朵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就像真的开了花一样！

我爹当时就瘫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开花了……真的开花了……”施工队的人都炸开了锅，说这下可好了，宝藏要现身了！我和我弟也激动得不行，挽着袖子就要动手刨。我爹却突然拦住了我们，他盯着磨盘上的莲花，沉默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别刨了。我们都懵了，问他为啥。我爹指着磨盘说：“你们看，这磨盘上的莲花，是用刀刻出来的，刻得深浅不一，只有被雨水泡透了，才能显出来。王地主当年说的宝藏，怕是根本就不是金银财宝。”

后来我们才知道，王地主跑之前，把家里的存粮都偷偷藏在了磨盘底下的地窖里，地窖的入口，就藏在莲花纹路的中心。可等我们挖开的时候，地窖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乱世藏粮，盛世藏心。石磨开花，国泰民安。原来，王地主当年是怕存粮被土匪抢走，才编了个“宝藏”的幌子，嘱咐我爹守着磨盘。而那些存粮，早在饥荒年代，就被我爹偷偷挖出来，分给了村里的乡亲们——他那时候蹲在磨盘边哭，不是因为没找到宝藏，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些粮食，是能救全村人命的宝贝。

现在，那盘石磨还摆在我家的院子里，风吹日晒，磨盘上的莲花，却越来越清晰。我爹老了，走不动路了，每天都让我推着轮椅，陪他在磨盘边坐一会儿。他常常摸着磨盘上的纹路，跟我说：你知道不？这石磨开的花，不是给咱一家看的，是给全天下的老百姓看的。

前阵子，村里要建民俗博物馆，村长来找我爹，想把石磨捐出去。我爹没说话，只是看着磨盘，看了很久。你说，我爹最后会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