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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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庶妹迷晕我爬上三皇子床榻。
我捏着证物藏身屏风后,看她极尽媚态。
翌日我当众悔婚,含笑将庶妹拱手相让。
三皇子震怒:“沈清辞,你当真如此大度?”
我转身嫁入冷宫般的九皇子府。
他纳妾那夜,三皇子却红着眼闯入我寝殿: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抚着九皇子送来的东宫册宝轻笑:
“殿下,现在该您跪着求我回去了。”
第一章:红烛泪
沈清辞是被疼醒的。
后颈处像是被钝器重重敲过,闷胀的疼,带着恶心,一丝丝往脑仁里钻。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耳边却先灌满了声音。
女子的娇吟,婉转黏腻,像浸了蜜糖的蛛丝,缠绕在男人粗重的喘息里。
“殿下……轻些……”
这声音……沈清辞浑身一僵,冰冷瞬间压过了疼痛。
是沈清婉。她那惯会娇怯怯唤她“阿姐”的庶妹。
紧接着,是男子低沉含混的回应,带着餍足的沙哑:“婉儿,我的婉儿……”
轰隆一声。
沈清辞仿佛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碎片扎进五脏六腑,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那是萧明烨,她青梅竹马、今日刚与她拜过天地的三皇子,她未来夫君的声音。
她猛地睁眼。
入目是刺目的红。鸳鸯戏水的红帐幔,此刻凌乱地半垂着,烛光摇曳,将那两具交叠晃动的身影,模糊又清晰地投在纱帐上。光影扭曲,如同最不堪的皮影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甜腻香气,混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腥膻。
这是她的新房。她的龙凤喜烛还在烧着,淌下的烛泪,堆叠如血。
而她的夫君,正与她的庶妹,在她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行着苟且之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楚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昏迷前的画面闪回——合卺酒饮下,不过片刻,便天旋地转。萧明烨关切扶住她,唤人送醒酒汤来。递汤碗的那只素手,指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是沈清婉。
原来那碗“醒酒汤”,才是真正的迷药。
好,好得很。一个与她山盟海誓,一个与她姐妹情深。
沈清辞无声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渣似的割着喉咙。她发现自己躺在冰凉的地上,靠着内室角落的屏风。这屏风厚重,绣着繁复的牡丹,恰好在烛光暗处形成一个隐蔽的夹角。他们竟连将她拖远些,丢到外面去都嫌费事,或许,是笃定了那迷药的分量足以让她昏睡到天明,届时木已成舟,她沈清辞除了认命,还能如何?
帐内的动静越发不堪入耳。沈清婉的呻吟愈发高亢,夹杂着破碎的求饶与迎合。萧明烨的喘息像野兽。
沈清辞闭上了眼,不是羞愤,而是将眼底最后一点温存彻底冻成寒冰。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黑。她极慢极慢地挪动身体,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裙裾,目光如同最冷静的探子,一寸寸扫过狼藉的地面。
散落的嫁衣,男人的锦袍,女子的藕荷色肚兜……还有,一只小巧的、滚落脚踏边的白玉瓶。
她认得。是沈清婉常带在身边的“宁神香露”。
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沈清辞将它紧紧攥在手里,连同心底最后一丝对过往的眷恋,一同捏得粉碎。然后,她向后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屏风的阴影中,像一个沉默的幽灵,冷眼旁观着这场针对她的、拙劣而恶毒的偷梁换柱。
红烛燃了半截,烛泪淋漓。
帐内云雨渐歇,只剩下黏腻的私语。
“殿下……姐姐她……”沈清婉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嘘,”萧明烨打断她,语气是餍足后的敷衍,“明日再说。她饮了酒,睡得沉。一切,本王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沈清辞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是啊,安排她“主动”让出洞房花烛?安排她“欣然”接纳庶妹共侍一夫?还是安排她这个正妃,“体弱多病”,不久便“郁郁而终”?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冰冷的玉瓶。沈清婉,我的好妹妹,你费尽心机,连这沾了迷香残余的证物都来不及收拾。
还有萧明烨……过往十三载的情意,终究抵不过新鲜娇嫩的美色,抵不过沈清婉那看似柔弱无骨、实则满是算计的迎合。
屏风外的床榻上,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夹杂着沈清婉软语要水喝。萧明烨低笑着下榻。
沈清辞屏住呼吸,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向桌边,倒水,然后返回。
就是现在。
她悄无声息地,将那只白玉小瓶,轻轻滚到了屏风边缘,一个既不容易立刻被发现,但稍加留意必然能看见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合上眼,仿佛从未醒来。
长夜漫漫,红烛燃尽最后一丝光亮,无声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肮脏与算计,也吞噬了沈清辞眼中最后一点微光。
天,快亮了。
第二章:当众悔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的大红喜字,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辞依旧保持着蜷在屏风后的姿势,四肢早已僵冷麻木,唯有头脑,在冰冷的寂静中运转得异常清晰。外间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守夜的丫鬟婆子开始走动,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里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诡秘。
床榻那边也有了动静。沈清婉娇怯的低语,萧明烨含糊的安抚。
终于,有婆子小心翼翼地在门外提高声音询问:“殿下,王妃,可要起身了?宫里嬷嬷……已在前厅候着了。”
按礼,新婚次日清晨,宫中会派嬷嬷前来,收取元帕,查验落红,以示皇家妇贞洁。
萧明烨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并无慌乱:“进来吧。”
门被推开,几名端着铜盆、捧着衣物托盘的丫鬟低头鱼贯而入,领头的是宫里的老嬷嬷,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沈清辞在屏风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丫鬟们似乎对凌乱的新房和空气中未散尽的气味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地伺候萧明烨更衣。沈清婉裹着锦被,缩在床角,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脸上飞着红霞,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方向,带着一丝紧张与快意。
老嬷嬷径直走到床前,目光扫过凌乱的被褥,落在沈清婉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身后的宫女上前,动作利落地从被褥间取出一方素白丝帕,上面染着刺目的暗红。
嬷嬷仔细验看,点了点头,将元帕放入随身带来的锦盒中。整个过程,无人看向屏风,无人询问真正的新娘何在。
仿佛她沈清辞,从昨夜拜堂起,就已经消失了。
直到萧明烨穿戴整齐,挥手让丫鬟们退下大半,只留两个心腹伺候沈清婉梳洗时,他似乎才“终于”想起了什么,目光投向屏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王妃……还未醒么?昨夜怕是醉得厉害。去瞧瞧,莫要着了凉。”
一个婆子应声,走向屏风。
沈清辞就在这时,自己扶着屏风,慢慢站了起来。
她身上还穿着昨日大红的嫁衣,只是皱得不成样子,发髻松散,金钗歪斜,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形容狼狈,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冬的井水,映不出丝毫情绪。
她的出现,让室内瞬间一静。
萧明烨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被温文尔雅的笑容掩盖:“清辞,你醒了?怎的睡在那里?可是身子还不爽利?”他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扶她。
沈清婉也惊呼一声,裹紧了被子,怯生生唤道:“阿姐……”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沈清辞避开了萧明烨的手。
她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目光缓缓扫过萧明烨,扫过床上泫然欲泣的沈清婉,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下人,最后,落在昨夜收走元帕、此刻正肃立一旁的老嬷嬷身上。
“有劳嬷嬷辛苦走这一趟。”她开口,声音因久未饮水而微哑,却字字清晰,“元帕既已验过,嬷嬷可回宫复命了。”
老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行礼:“是,老奴告退。”带着宫女转身离去,房门重新合上,将一室诡异凝滞的气氛锁在其中。
萧明烨眉头微蹙,似乎不满她的态度:“清辞,你……”
“殿下,”沈清辞打断他,目光终于落回他脸上,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萧明烨心底莫名一慌,“昨夜,睡得可好?”
萧明烨喉结滚动了一下:“尚可。只是你……”
“我睡得不好。”沈清辞轻轻道,向前走了两步,绣鞋踩过光滑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到床榻边,离那对刚刚云雨收歇的男女仅几步之遥,目光落在沈清婉脸上,“妹妹呢?在这张床上,睡得可还安稳?”
沈清婉脸色一白,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抓住被角,楚楚可怜:“阿姐……你听我解释,昨夜……昨夜是殿下他……我……”
“婉儿,”萧明烨将她护在身后,面对沈清辞,语气带上了几分责备与不耐,“清辞,事已至此,你我夫妻一体,何必让婉儿难堪?她也是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沈清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好一个情难自禁。殿下与妹妹两情相悦,倒是我这个明媒正娶的王妃,碍了你们的眼,误了你们的好事。”
她的目光越过萧明烨的肩膀,看向沈清婉:“妹妹既然这般喜欢这张床,喜欢殿下,做姐姐的,岂有不成全之理?”
萧明烨一怔,沈清婉也忘了哭泣,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沈清辞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房门。她的手放在冰凉的门闩上,停顿了一瞬,背对着满室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门婚事,我沈清辞今日便退了。”
“三殿下与我庶妹情投意合,珠联璧合,实乃天作之合。昨夜种种,众人皆已见证。我沈清辞,自请下堂,愿成全殿下与庶妹,共结连理。”
说完,她用力拉开了房门。
刺目的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亮她苍白却决绝的侧脸,也照亮了门外庭院中,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前来道贺或探听消息的皇亲贵胄、文武百官家眷们一张张错愕、震惊、继而涌上兴奋与窥私欲望的脸。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清晨寂静的三皇子府上空。
萧明烨脸色骤变,猛地冲上前:“沈清辞!你胡说什么!”
沈清辞却已一步跨出门槛,站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面对着无数道目光的洗礼。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对着瞬间哗然的人群,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清晰无比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嘲弄,和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然。
“三皇子妃在此,”她抬手指向屋内床榻方向,声音清越,“诸位,可要进去道贺?”
萧明烨僵在门口,脸上血色尽褪。他眼睁睁看着沈清辞当众撕开了这层遮羞布,将昨夜肮脏的算计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看到她眼底深藏的冰冷与恨意,那不是赌气,不是欲擒故纵,而是彻底的切割与背叛。
“沈、清、辞!”他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前所未有的震怒和一丝慌乱的恐惧攫住了他,“你当真……如此大度?!”
沈清辞回眸,最后一次看他。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笔直的轮廓,那曾经盛满温柔爱慕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
“殿下,”她轻声道,仿佛情人低语,说出的却是最锋利的话,“您和妹妹,值得这份‘大度’。”
说完,她不再停留,迎着各异的目光,一步步穿过人群。嫁衣逶迤,在青石地上拖出刺目的红痕,如同一条决绝的血路。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继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
萧明烨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永远失去她了。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也绝无法接受的方式。
而屋内床榻上,沈清婉裹着锦被,脸上的柔弱终于彻底被惊惶取代。事情……好像完全脱离了她们的掌控。
沈清辞走过长长的回廊,走出三皇子府巍峨的大门。门外,沈家来接“回门”的马车孤零零地停着,车夫和陪嫁丫鬟一脸惶惑不安。
她驻足,仰头看了一眼门上高悬的“三皇子府”匾额,阳光刺眼。
然后,她伸手,用力扯下了头上那支象征着正妃身份、镶嵌着东珠的赤金凤凰步摇。长发如墨瀑般披散下来。
她将步摇随手丢在门前石阶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回府。”她登上马车,声音平静无波。
马车轱辘转动,驶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喜庆”之地。车厢内,沈清辞闭上眼,袖中,那只冰凉的白玉小瓶,硌着她的掌心。
这才只是开始。
萧明烨,沈清婉,你们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连本带利,拿回来。
用你们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第三章:冷宫缘
沈府的空气凝滞如冰。
正厅里,父亲沈柏松脸色铁青,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嫡母王氏捏着帕子,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当中的沈清辞,震惊之余,竟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沈清婉虽是她亲生,但昨夜之事太过惊世骇俗,若沈清辞执意闹开,沈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她这主母也难逃治家不严之罪。如今沈清辞“自请下堂”,虽也丢人,好歹将沈家从风口浪尖扯回半步。
“胡闹!简直胡闹!”沈柏松终于一拍桌案,声音发颤,“婚姻大事,岂容你说退就退?你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将沈家置于何地?”
沈清辞背脊挺直,额头触地:“女儿不孝,令父亲蒙羞。然三皇子与庶妹之事,众目睽睽,非女儿杜撰。女儿若仍占着正妃之位,才是真正令皇室与沈家蒙羞。退婚一事,女儿心意已决,纵使千夫所指,亦不回头。”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砸在地上。
沈柏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竟敢威胁为父?!你以为退了这门亲,你还能有什么好去处?皇室威严岂容冒犯!你这是要把全家都拖下水!”
“女儿不敢。”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冽,“女儿自有去处,绝不连累沈家。”
“去处?你还有何去处?”王氏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讥诮,“闹出这般丑事,满京城谁还敢娶你?”
沈清辞的目光转向厅外庭院。春日阳光正好,一树梨花如雪。她缓缓道:“昨日女儿出阁前,宫中曾有内侍传来九殿下口信。”
沈柏松和王氏俱是一愣。
九皇子萧明衍,生母早逝,母族微寒,本人在诸位皇子中存在感极低,据说性情孤僻,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近乎被陛下遗忘。他的府邸,在京城最偏僻的角落,门庭冷落,形同冷宫。
“九殿下说,”沈清辞一字一顿,清晰复述,“若三皇兄处非良栖,他府上尚有侧妃之位虚悬,虽门庭冷落,可避风雨,可安余生。”
沈柏松和王氏彻底怔住,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从一个炙手可热的三皇子正妃,到一个形同废弃的九皇子侧妃?这简直是云端跌落泥沼!
“荒谬!九皇子他……”沈柏松想说“他自身难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今的沈清辞,名声已毁,又公然悔婚得罪了三皇子,留在沈家是烫手山芋,嫁入高门是痴心妄想。九皇子再不堪,终究是皇子。侧妃虽不如正妃尊贵,好歹有个名分,能将她这个“麻烦”从沈家挪出去,又不至于让皇室脸面过于难看——毕竟,是“转嫁”给另一位皇子,总好过被休弃回家。
王氏心思转得更快。沈清辞嫁给九皇子那个废人,等于彻底退出权势角逐,再不可能压她婉儿一头。而婉儿若能顺势成为三皇子正妃……她心头一热,看向沈柏松:“老爷,九殿下既开了口,或许……或许也是一条路。总好过让清辞在家中,惹人非议……”
沈柏松看着跪得笔直、眼神决绝的长女,又想到今日早朝可能面对的疾风骤雨,以及三皇子府那边的滔天怒火,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
“罢了……随你吧。只是从此往后,你与沈家,荣辱自担。”
“谢父亲成全。”沈清辞深深叩首。
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眼眸中,冰冷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九皇子萧明衍……那个记忆中苍白沉默、总是远远站在光影之外的少年。他为何会在那时,递来这样一句话?
是巧合?还是……
不重要了。如今,那“冷宫”,正是她需要的庇护所,也是她蛰伏的起点。
第四章:暗流生
九皇子府的婚事,办得悄无声息。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黄昏时分从沈家侧门抬出,没有鼓乐,没有嫁妆,只有两个沈家指派的粗使婆子跟着,穿过京城最僻静的巷弄,停在了九皇子府斑驳的角门外。
府门开启,没有想象中的仆从如云,只有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内侍提着灯笼,引着沈清辞入内。府邸很大,却空旷得惊人,夜色中只见树影幢幢,亭台楼阁大半隐在黑暗里,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荒凉与死寂。
老内侍将她引到一处名为“栖梧院”的院落前,声音沙哑:“侧妃娘娘,请在此安歇。殿下吩咐,府中一切,娘娘可自便。殿下……身体不适,不便相见。”
说完,便躬身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栖梧院倒也干净整洁,像是提前收拾过,只是陈设简单,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陪嫁过来的,只有一个当初在沈家就不受待见、被王氏塞来充数的胆小丫鬟碧荷。
“小姐……哦不,娘娘,这地方……”碧荷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声音发颤。
“挺好。”沈清辞打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气息涌入,吹散了一些心头的郁气。远处,依稀可见主院方向有零星灯火,却也昏黄黯淡。
萧明衍,果然如传闻般,避世独居。
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环境。远离纷争,悄无声息地,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袖中的白玉瓶已被她妥善藏起,那是第一步的证物,但还不够。她要的,是让那对背叛者,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三皇子府那边,消息不断传来。
萧明烨果然暴怒,据说砸了半个书房。但沈清辞当众悔婚、自请下堂,将丑事摊在阳光下,他反而投鼠忌器,无法明目张胆报复沈清辞或沈家——那会坐实他的不堪。沈清婉则被匆匆接进府,虽无正式名分,却已以“侍妾”身份住进了原本该属于沈清辞的正院。
皇帝对此事大为光火,斥责了萧明烨行事不端,罚了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一月。对沈清辞的“识大体”和“转嫁”九皇子,未置可否,算是默许。沈家因此事声望受损,沈柏松在朝中战战兢兢。
这些消息,通过碧荷偶尔外出采买时听来的零碎言语,拼凑到沈清辞耳中。
她只是静静听着,或在院中侍弄几株移栽来的药草,或倚窗看书,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这栖梧院无关。
直到某日深夜。
碧荷早已睡下。沈清辞在灯下翻阅一本陈旧医书——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母亲出身医药世家,她自幼耳濡目染,颇通药理。那晚的迷药,她已分辨出几种成分,正试图找出更具体的线索。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石子落地。
沈清辞动作一顿,吹熄了灯。
片刻后,窗棂被无声推开,一道黑影灵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谁?”沈清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颤抖。
黑影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刻意压低的、清润中带着些许虚弱的男声传来:“吓到你了?是我。”
灯火重新亮起。
沈清辞看着站在窗边的男子。他穿着简单的月白常服,身形有些清瘦,面色在灯火下显得异常苍白,几乎透明,唯独一双眼睛,沉静幽深,如同古井寒潭,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是萧明衍。与记忆中模糊的样子重叠,却又似乎哪里不同。少了些畏缩阴郁,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沉寂。
“殿下深夜来访,有何指教?”沈清辞放下书,并未行礼,语气疏淡。
萧明衍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桌上的医书,眼底闪过一丝微光。“来看看你。”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很低,“这栖梧院,可还住得惯?”
“清静,甚好。”沈清辞答道,“多谢殿下收留。”
“不是收留。”萧明衍忽然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重量,“是合作。”
沈清辞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要什么。”萧明衍慢慢地说,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质地普通的玉佩,“我也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沈清婉用的‘醉梦散’,来自西域,京城黑市偶有流通,经手人不多。”
沈清辞心中一震,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果然知道!甚至知道得比她想象的更多。
“殿下想要什么?”她问,开门见山。
萧明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我想要……原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那里是皇宫的方向,“而你要的复仇,或许能帮我扫清一些障碍。”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清辞,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涌动:“我们可以互相帮助,各取所需。在这座冷宫里,悄无声息地,织一张网。”
沈清辞沉默良久。眼前的萧明衍,绝非外界传言那个懦弱无能的病秧子。他蛰伏之深,图谋之大,恐怕远超常人想象。与虎谋皮,危险至极。
但她还有选择吗?单凭她自己,想要撼动深受皇宠的三皇子,难如登天。
“我需要证据,”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定,“足以让萧明烨和沈清婉身败名裂、永难翻身的证据。”
“会有的。”萧明衍承诺,语气笃定,“就从‘醉梦散’开始。给我一点时间。”
他走到桌边,拿起她刚才看的医书,翻了翻。“令堂留下的?很好。或许,你可以从‘调理九殿下病体’开始,名正言顺地接触一些……特别的人和事。”
说完,他放下书,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摇曳的烛火。
冷宫?不,这里或许将是风暴最初酝酿的漩涡之眼。
而她,和那个看似病弱的九皇子,即将成为执棋之人。
第五章:初布局
萧明衍的“病”,成了沈清辞走出栖梧院的第一步棋。
九皇子侧妃“忧心殿下病体”,翻阅母亲遗下的医书,尝试为夫君调理,这消息顺着某些隐秘渠道,不经意地传了出去。在大多数人听来,不过是冷宫弃妇一点卑微的讨好与挣扎,无人在意。
然而,数日后,一位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的老者,被那日引路的老内侍带到了栖梧院。
“老朽姓孙,在城南经营一家小药铺。蒙……贵人相召,前来为娘娘请脉。”老者态度恭谨,眼神却精明矍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清辞。
沈清辞明白,这恐怕就是萧明衍说的“特别的人”。她伸出手腕,任由孙大夫诊脉,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殿下夜寐不安,时有惊悸,妾身翻阅古籍,见一方剂提及‘西域安神香’,不知效用如何?与中原的‘宁神散’相比……”
孙大夫捻着胡须,沉吟道:“西域香药,药性往往霸道,与中土温和之法迥异。娘娘所说的‘安神香’,老朽未曾亲见。倒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些时日,听闻黑市有人兜售一种名为‘醉梦散’的西域秘药,据说能令人顷刻昏睡,事后难以察觉,歹人用之,防不胜防。”
沈清辞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忧虑:“竟有如此歹毒之物?京畿重地,岂容流传?”
孙大夫叹了口气:“利之所趋,难免有宵小铤而走险。不过此药来源隐秘,价格昂贵,非寻常人能得。老朽也是偶然听一位……在户部衙门当差的远亲提起,近日京中几桩不大不小的迷窃案,似与此药有关,官府正在暗查线索。”
户部衙门?
沈清辞记下了这个信息。送走孙大夫后,她独坐良久。萧明衍没有直接给她答案,却给了她追查的方向。黑市,户部,迷窃案……看似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她自己去串联。
她开始以“为殿下寻访珍稀药材”为名,让碧荷偶尔去城南孙大夫的药铺,实则暗中留意往来人等,打听些市井消息。她自己则通过翻阅母亲留下的医书札记,结合孙大夫透露的“醉梦散”特性,尝试反向推导可能的配方和原料。有些药材,中原罕见,或许来自特定的商路。
与此同时,九皇子府依旧门庭冷落,但府内的氛围,却在微妙地改变。萧明衍依旧深居简出,沈清辞也安守栖梧院,可一些必要的用度,开始按时按量送来,不再是之前的敷衍。几个沉默寡言、手脚却异常利落的仆役,被“调拨”到栖梧院外围伺候,沈清辞认出其中一人,那晚曾跟在萧明衍身后,如影子般悄无声息。
她知道,这是萧明衍在展示他的“诚意”和“能力”。这座看似荒废的府邸,水面之下,自有其运作的脉络。
机会来得比预想快。
半月后,碧荷从孙大夫处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沈清辞耳边低语:“娘娘,奴婢今日在药铺后堂,好像……好像看到三皇子府的一个管事嬷嬷,鬼鬼祟祟地从后门进去,找孙大夫说了好一会儿话,还塞了个鼓囊囊的荷包。”
沈清辞眸光一凝:“可听清说什么?”
碧荷摇头:“离得远,听不清。但孙大夫后来悄悄告诉奴婢,那个嬷嬷打听的,是‘醉梦散’的解药,或者……掩盖其残留气息的法子。孙大夫推说不知,那嬷嬷很失望地走了。”
沈清婉在找解药或掩盖之法?是丁,那白玉瓶虽被她藏起,但萧明烨若是细查,未必不会起疑。沈清婉做贼心虚,想要消除所有痕迹。
这是个机会。
“碧荷,”沈清辞低声吩咐,“下次你去,若再见到那嬷嬷,或类似三皇子府的人,不必惊慌,只需悄悄记住他们的特征、来的时辰。另外,想办法让孙大夫‘无意中’透露,城西‘济世堂’的胡郎中,早年曾随商队跑过西域,或许对西域奇药有所涉猎。”
济世堂的胡郎中,是萧明衍给她的另一个名字——一个贪财、胆小,但确实有些偏门见识的江湖郎中,最重要的是,他已被萧明衍的人“关照”过。
碧荷似懂非懂,但见沈清辞神色镇定,也用力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碧荷带回消息:三皇子府的人果然去找了胡郎中,胡郎中按照“嘱咐”,给了他们一种所谓的“净尘香”,声称可中和“醉梦散”的残留气息,但需连续使用七日,且期间不可见强光,否则无效。代价是五百两银子。
沈清辞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贪财的胡郎中不会告诉沈清婉,那“净尘香”里,被她特意嘱咐添加了一味极稀有的“引魂草”粉末。此物单独使用无害,但若与她早已通过孙大夫之手,以“调理香料”为名送入三皇子府(通过某些与沈清婉不对付的妾室渠道)的另一种无色无味的“追影香”相遇,便会产生一种极为特殊、持久不散且只有经过训练的特定猎犬才能敏锐追踪到的气味。
沈清婉急于销毁证据,必然会在其居所内外大量使用“净尘香”。而“追影香”,她自有办法让它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
这只是第一步,一枚微不足道的暗棋。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就在沈清辞布下这步暗棋的当晚,萧明衍再次夜访栖梧院。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苍白瘦削,但眼神依旧沉静。听了沈清辞的简短汇报,他只是微微颔首:“做得干净。胡郎中那边,我会处理,他不会多嘴。”
“接下来,”萧明衍在桌边坐下,手指蘸了杯中冷茶,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似龙非龙,似蛇非蛇,“查查这个标记。可能与‘醉梦散’的源头有关。户部侍郎,刘永年。”
沈清辞看向那个图案,默默记下。
“殿下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她淡淡道。
萧明衍抬眼看她,灯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棋局早已开始,只是无人认为我这病弱之子,有资格入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现在,我有你了,清辞。”
沈清辞心头微颤,避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们只是合作,殿下。”她纠正道。
萧明衍极轻地笑了一声,没有反驳,起身离去。
合作么?或许吧。但在这幽暗冰冷的深宫边缘,两颗被抛弃、被践踏的灵魂,因为仇恨与野心而短暂交叠,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合作”。
风暴,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积聚着力量。
第六章:风满楼
时序转入初夏,京城的气氛却莫名紧绷起来。
先是户部一桩陈年粮饷亏空案被重新翻出,牵扯数名中低层官吏,闹得沸沸扬扬。接着,京畿附近发生了几起手段相似的迷药盗窃案,失窃的并非寻常金银,而是几家与西域有贸易往来的商号仓库里的特定香料和药材,其中几种,恰好是沈清辞推导出的“醉梦散”可能用到的原料。
传言像长了翅膀,在茶楼酒肆间流窜。有人说这是西域蛮族潜入京城作乱;有人猜测是朝中某位大佬在清除异己、掩盖更大的秘密;更有人将此事与不久前闹得满城风雨的三皇子“换妃”丑闻隐隐联系起来,虽无实据,却足够引人遐想。
三皇子萧明烨闭门思过期满后,行事似乎低调了许多,但眉宇间的阴郁焦躁却日甚一日。沈清婉虽已被他正式请封为侧妃,搬进了更华丽的院子,但“代姐圆房”的污名始终如影随形,加上她用了那“净尘香”后,总疑心身上有怪味,脾气越发古怪难测,与府中其他妾室摩擦不断。
这一日,三皇子府后院又起争执,沈清婉责罚一个顶嘴的侍妾,动静闹得不小。萧明烨被前朝事务烦扰,回府又见后宅不宁,心头火起,训斥了沈清婉几句。沈清婉委屈哭诉,言语间不免又提起当日“成全”他们的沈清辞,怨她留下祸根,害自己至今被人指摘。
“够了!”萧明烨烦躁地打断她,眼前却不由自主浮现沈清辞当日决然离去的背影,那冰冷沉寂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时日越久,越觉疼痛难忍。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记不清沈清婉当初是如何娇柔惹人怜爱,反倒沈清辞的一颦一笑,越发清晰起来。
这种不受控制的思绪让他更加恼怒,拂袖而去。
夜深人静,萧明烨独自在书房喝闷酒。醉意朦胧间,他召来心腹侍卫,低声吩咐:“去查查,九皇子府那边……近来如何?她……过得怎样?”
侍卫领命而去,心中却是诧异。殿下对那位悔婚另嫁的沈家大小姐,态度似乎颇为复杂。
次日,侍卫回报:“九皇子府依旧冷清,九殿下卧病,少见外人。沈侧妃……深居简出,偶尔派人去城南孙氏药铺抓药,或是去城西济世堂请教方子,皆是为九殿下调理身体。并无异常。”
“深居简出?”萧明烨捏着酒杯,眼神晦暗不明。以他对沈清辞的了解,她绝非忍气吞声、甘于寂寞之人。如此平静,反而可疑。“继续盯着,特别是她接触的人,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网的中心,或许就是那个他曾经以为掌控在手心、如今却捉摸不透的女人。
九皇子府,栖梧院。
沈清辞收到了萧明衍递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收网。”
她明白,时机到了。
通过孙大夫、胡郎中以及萧明衍提供的其他隐秘渠道,她已经基本摸清了“醉梦散”的流通链条:来自西域某小国贡使的私货,经手人是户部一名专司接待外使的小吏,而那小吏的背后,隐隐指向户部侍郎刘永年。刘永年,是已故丽妃(三皇子生母)的远房表亲,也是萧明烨在户部的重要臂助之一。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刘永年与京城几家地下钱庄往来密切,而其中最大的一家“通汇号”,近期资金流动异常,似乎正为大笔见不得光的交易做准备。结合之前失窃的西域香料药材,一条隐约的线索浮现——有人在暗中囤积调配“醉梦散”乃至其他违禁药物的原料,所图非小。
萧明衍要的,恐怕不仅仅是扳倒刘永年,而是顺着这根藤,摸出萧明烨结党营私、甚至可能涉及更危险勾当的证据。
“碧荷,”沈清辞唤来丫鬟,低声吩咐,“明日你去济世堂,找胡郎中,就说我近日心绪不宁,他上次开的安神香效果不佳,问他有没有更‘对症’的方子。他若提起‘旧事’,你便说……‘净尘香’用了七日,未见强光,为何近日仍觉心神恍惚,疑有残留?”
这是约定的暗号,示意胡郎中可以将“引魂草”与“追影香”相遇后的特性,“无意中”透露给可能再次上门的三皇子府之人——沈清婉那边,对“净尘香”的效果显然产生了怀疑和焦虑。
同时,沈清辞铺开纸张,用左手生涩地写下几行字,内容是关于刘永年与通汇号异常资金往来、以及其与西域贡使私相授受的匿名举报。她将字条封好,交给另一个萧明衍派来、看似木讷实则精干的杂役:“老办法,送到南城‘清风茶楼’二楼雅座,靠窗第三盆兰花底下。”
做完这一切,沈清辞走到窗边。夜色如墨,远处三皇子府的方向灯火辉煌,却透着一股虚浮的喧嚣。而她所在的冷宫,沉寂黑暗,却仿佛有猛兽蛰伏,即将亮出獠牙。
萧明衍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裹着一件厚重的墨色披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怕吗?”他问,声音很轻。
沈清辞没有回头:“怕,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好。”萧明衍走近,与她并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御史台的折子,明日一早会递上去。京兆尹那边,也收到了‘热心百姓’关于迷药盗窃案新线索的投书。至于三皇兄府上……”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很快会有一场好戏。”
沈清辞侧头看他苍白的侧脸:“殿下似乎笃定一切会按计划进行。”
萧明衍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我了解我的三皇兄。他自负,多疑,急躁,而且……对失去的东西,总有一种病态的执着。尤其是,当那样东西,似乎即将被证明原本就属于他,却被他亲手推开的时候。”
沈清辞默然。她听懂了萧明衍的言外之意。萧明烨对她的“关注”,本身就是计划的一环。那种不甘、后悔与猜疑交织的情绪,会像毒藤一样缠绕他,让他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你利用了我。”她陈述道,并无责怪。
“彼此彼此。”萧明衍坦然承认,“你需要我的势力和情报复仇,我需要你作为诱饵和刀锋。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公平吗?沈清辞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在这吃人的皇城,哪有什么真正的公平。有的,不过是算计与筹码。
“明日之后,”她缓缓道,“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萧明衍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更深的夜空,那里,浓云正在积聚,遮蔽了星月。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七章:惊雷落
翌日,朝堂震动。
御史台数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户部侍郎刘永年勾结西域贡使,私贩违禁药物“醉梦散”入京,牟取暴利;更利用职权,与地下钱庄“通汇号”往来密切,挪用库银,账目不清。奏折中附有部分物证副本及“匿名知情者”提供的线索,直指三皇子萧明烨治下不严,有失察之责。
几乎同时,京兆尹上报,根据最新线报,已破获数起迷药盗窃案,抓获数名案犯,其供词及起获的赃物,亦隐隐指向刘永年及西域贡使这条线。
龙颜大怒。
皇帝当即下旨,将刘永年革职查办,投入天牢,严刑审讯。三皇子萧明烨因“驭下无方,牵连丑闻”,被罚俸一年,责令其在府中闭门反省,无诏不得出。所有与西域贡使相关的接待事宜,转交礼部与鸿胪寺共同负责,彻查过往账目与人情往来。
圣旨传到三皇子府时,萧明烨正在为沈清婉又一次无理取闹而大发雷霆。接旨后,他脸色铁青,砸碎了书房里最心爱的一方端砚。
“刘永年这个蠢货!”他咬牙切齿,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此事爆发得如此突然迅猛,怒的是自己竟被蒙在鼓里,直到东窗事发。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些证据似乎来得太巧,太有条理,像是有人早就备好,只等时机抛出。
是谁?老大?老四?还是……那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病秧子老九?
不,不可能。老九哪有这般能耐。
他烦躁地在书房踱步,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沈清辞的脸。这件事……会不会与她有关?那个匿名举报者……
“殿下,”心腹侍卫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府外……有些异样。”
“说!”
“京兆尹的人,带着几条细犬,在府邸周围转了几圈,说是追踪迷药案逃犯的气味。还有,咱们安插在九皇子府附近的眼线回报,这两日,九皇子府似乎有生面孔出入,虽然隐秘,但……不像寻常访客。”
萧明烨心头一凛。细犬?追踪气味?生面孔?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想起沈清婉曾用过的“净尘香”,还有她总是疑神疑鬼地说身上有味道……难道那香有问题?!
“把沈侧妃叫来!立刻!”他厉声喝道,额角青筋跳动。
沈清婉不明所以,匆匆赶来,见萧明烨面色骇人,吓得腿软:“殿、殿下……”
“你用的那‘净尘香’,从何而来?到底有什么古怪?!”萧明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沈清婉疼得眼泪直流,慌乱道:“是……是妾身找人寻来的方子,说能去味安神……妾身也不知道有什么古怪啊殿下!就是……就是用完后,有时觉得心慌……”
“废物!”萧明烨一把甩开她,沈清婉踉跄倒地,瑟瑟发抖。
他心中那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果那“净尘香”真的被做了手脚,留下了可以被追踪的气味,而京兆尹的人又带着狗在府外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座三皇子府,很可能已经被人暗中标记,甚至可能和那些违禁药物扯上关系!
是陷害!一定是陷害!
而最有动机、也似乎有这个能力布局陷害他的……沈清辞!还有那个收留了她的老九!
怒火与一种被愚弄的暴戾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此刻只想立刻抓住沈清辞,问个清楚,将她施加于他的羞辱和此刻的危局,加倍奉还!
“备马!去九皇子府!”萧明烨几乎是咆哮着下令,双目赤红,完全忘记了闭门反省的禁令。
“殿下!不可!此刻出府,恐落人口实……”心腹侍卫急忙劝阻。
“滚开!”萧明烨一脚踹开侍卫,抓起佩剑,大步流星冲出书房。
夜色已深,乌云蔽月。
三皇子府侧门悄然打开,数骑快马冲出,直奔城西偏僻的九皇子府。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夜的宁静,也踏碎了表面维持的平衡。
与此同时,九皇子府,栖梧院内。
沈清辞并未入睡。她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一本空白的册子,手中握笔,却久久未落一字。她在等,等那预料中的惊雷。
碧荷早已被她打发去歇息,院内院外,寂静无声。但这种寂静,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鼓点。
沈清辞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看到几点晃动的火把光亮,正快速逼近府门。
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裙,将一支朴素却锋利的银簪,仔细插入发髻。然后,她转身,走到外间,在桌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
几乎是同时,前院传来重重的砸门声、呵斥声,以及九皇子府老内侍苍老惊惶的劝阻声。嘈杂声迅速向栖梧院方向逼近。
“砰!”
院门被粗暴地踹开。
火把的光亮涌了进来,照亮了萧明烨因愤怒和急切而扭曲的脸。他手持利剑,身后跟着几名杀气腾腾的侍卫,闯进了沈清辞所在的外间。
烛火摇曳,映得沈清辞的面容半明半暗。她端坐不动,手里还捏着那只茶杯,抬眸,平静地看向闯入者,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位不速之客。
“萧明烨,”她甚至没有用尊称,声音清冷如碎玉,“闭门思过期间,擅闯兄弟府邸,持械惊扰内眷,你可知罪?”
萧明烨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那冰冷的镇定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他一些狂躁,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轻视的暴怒。他死死盯着她,目光像要将她剥皮拆骨:“沈清辞!是不是你?!刘永年的事,那些证据,还有沈清婉用的香……是不是你搞的鬼?!”
沈清辞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殿下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她语气平淡,“妾身自嫁入九皇子府,日夜为殿下病体忧心,深居简出,何来本事插手朝堂之事、构陷皇子?至于沈侧妃用什么香,与妾身何干?”
“你少给我装糊涂!”萧明烨上前一步,剑尖几乎要指到沈清辞鼻尖,他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你恨我!恨婉儿!所以你报复!你勾结外人,设下圈套害我!对不对?!”
沈清辞迎着他疯狂的目光,毫不退缩,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冰冷刺骨:“恨?殿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对于一个背信弃义、与庶妹苟且之徒,妾身只觉肮脏,何来恨意?不过是弃之如敝履罢了。”
“你!”萧明烨气得浑身发抖,剑尖都在轻颤。她的话,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他难以忍受。弃之如敝履?她竟敢!她怎么敢!
“跟我回去!”他嘶吼道,像是命令,又像是某种绝望的挣扎,“现在!立刻!回到我身边!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你还是三皇子妃!”
沈清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终于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讽刺。
“回去?”她缓缓站起身,离那锋利的剑尖更近一步,眼中是一片荒芜的冰原,“回到那个让我恶心的地方?继续看你们郎情妾意?萧明烨,你当我沈清辞是什么?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她盯着他赤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从你选择沈清婉,从我在屏风后醒来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你死,或我亡。”
萧明烨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屏风后醒来?她……她竟然早就知道!那一夜,她竟然是清醒的?!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然后冷静地布局,直到今日,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巨大的震惊、被彻底戏耍的羞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内心深处对失去她的恐惧,交织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啊——!”他狂吼一声,举剑便要向沈清辞劈去!什么后果,什么顾忌,此刻统统抛诸脑后,他只想毁灭眼前这个冰冷无情、将他尊严踩在脚下的女人!
“殿下不可!”身后侍卫惊呼,却来不及阻拦。
就在剑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三皇兄,好大的火气。”
一个清润却虚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萧明烨的剑势猛地一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内室的门帘被掀开,萧明衍披着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脸色苍白如纸,被一个瘦小的内侍搀扶着,慢慢走了出来。他咳嗽了几声,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倒下,但那双沉静的眼睛,却像寒潭一样,落在萧明烨身上。
“深更半夜,持凶器闯入臣弟府中,要杀臣弟的侧妃。”萧明衍缓缓走到沈清辞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挡了挡,虽然他的身形看起来比她还要单薄脆弱,“三皇兄,即便你是兄长,是亲王,此举,也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不知父皇和御史台,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萧明烨的剑还举在半空,看着突然出现的萧明衍,又看看被他护在身后的沈清辞,一股更加猛烈的嫉恨和暴怒涌上心头。原来如此!果然是这对狗男女勾结在一起!
“老九!是你!是你帮她害我!”萧明烨剑指萧明衍,声音嘶哑,“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我要杀了你们!”
“三皇兄慎言。”萧明衍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病弱的疲惫,“无凭无据,污蔑皇子与皇妃清誉,可是重罪。更何况,皇兄此刻自身难保,刘侍郎在天牢里,不知还能撑多久不开口?”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终于将萧明烨濒临崩溃的理智拉回了一丝。刘永年……如果他熬不住刑,吐出更多……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更大的喧哗声,火光通明。一个侍卫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殿下!不好了!宫里的羽林卫……羽林卫把府外围住了!带队的是……是李统领!”
羽林卫!皇帝亲卫!
萧明烨脸色瞬间惨白如鬼,高举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擅闯九皇子府,持械行凶(未遂),加上刘永年案的牵连,数罪并罚……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被萧明衍护在身后的沈清辞。她依旧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那眼神里,没有快意,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
正是这种冰冷,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绝望,更让他疯狂。
“沈清辞……”他嘶声低吼,像是野兽垂死的哀鸣,“你早就知道……是不是?那一夜……所有的一切……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是她全部憧憬、如今却狰狞如恶鬼的男人。良久,她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却像最后的判决,彻底击垮了萧明烨。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看看沈清辞,又看看苍白病弱却眼神幽深的萧明衍,再看看门外隐约晃动的羽林卫火光,忽然发出一阵凄厉又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沈清辞!萧明衍!你们好得很!”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向后倒去。
“殿下!”侍卫们慌忙上前搀扶,乱作一团。
萧明衍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抬手用手帕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对身旁的老内侍道:“三皇兄突发恶疾,神志不清,惊扰圣驾。去请李统领进来,妥善安置,速报宫中知晓。”
老内侍躬身应下。
萧明衍这才转身,看向身后的沈清辞。火光与阴影交织在她脸上,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结束了?”她问,声音有些微的沙哑。
“第一阶段。”萧明衍低声道,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最终还是垂下了,“回去休息吧。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沈清辞没有动,只是望着被侍卫抬出去、昏迷不醒的萧明烨,望着门外森严的羽林卫。
是的,三皇子萧明烨,从此将一蹶不振。沈清婉也必将受到牵连。
她的仇,报了一部分。
但不知为何,心头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冰凉。
她转身,走向内室,没有再看任何人。
萧明衍站在原地,望着她挺直却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感觉夜风,更冷了。
惊雷已落,暴雨将至。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八章:余波荡
三皇子萧明烨夜闯九皇子府、吐血昏迷之事,如同在已经沸扬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流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版本各异,细节纷呈,但核心都指向三皇子因户部侍郎刘永年案受牵连,心智大乱,竟对昔日悔婚另嫁的九皇子侧妃沈清辞旧情难忘(或怀恨在心),不惜违抗圣命、持械闯府,欲行不轨,结果被九皇子阻拦,急怒攻心之下当场呕血。
皇室丑闻,兄弟阋墙,加上之前的“换妃”风波,足以让整个京城的茶余饭后谈论上整整一年。
宫中的反应迅速而严厉。
皇帝听闻详情,尤其是羽林卫统领亲眼所见萧明烨持剑闯入弟媳居所、状若疯魔的情景,震怒非常。当即下旨:三皇子萧明烨闭门思过期间,罔顾圣命,言行无状,有失体统,着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罚俸三年,于府中圈禁,非诏不得出。其侧妃沈氏(清婉),德行有亏,卷入迷药流言,着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发还原籍沈家严加管束。三皇子府一应事务,暂由内务府派人接管。
至于九皇子萧明衍及其侧妃沈清辞,则成了“无辜受惊”的受害者。皇帝特意赏下压惊的药材宝物,并下口谕安抚,言九皇子身体孱弱,需好生静养,其侧妃“贤淑明理,受屈了”。
一赏一罚,态度分明。
曾经显赫一时、圣眷正浓的三皇子(郡王)府,转眼间门庭冷落,衰败之象已显。而一直被忽略的九皇子府,虽未因此显赫,却至少从“冷宫”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稍微正视的存在。
沈府更是雪上加霜。沈清婉被灰头土脸地送回来,哭天抢地,沈柏松气得差点昏厥,王氏又恨又怕,只能将沈清婉关在后院最偏僻的屋子里,严令不得外出。沈家的名声,经此一事,算是彻底跌入了谷底。
栖梧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宁静。碧荷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似乎更加沉默的沈清辞。
沈清辞确实很沉默。大仇得报了一部分,预期的快意却没有如期而至。萧明烨的疯狂,沈清婉的狼狈,沈家的窘迫,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盘旋,带来的更多是一种空洞的疲倦。
她有时会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萧明衍派人移栽过来的几株翠竹,一站就是半天。碧荷悄悄告诉过她,那夜羽林卫来得那么快,是因为九殿下早就暗中递了消息入宫,甚至可能……连三殿下会闯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得可怕。
但他兑现了他的承诺,帮她扳倒了萧明烨和沈清婉,至少是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娘娘,”碧荷小心翼翼端来一碗燕窝粥,“您多少用些吧,这几日您都没怎么吃东西。”
沈清辞接过,却没有动,忽然问:“殿下……今日可好些了?”
那夜之后,萧明衍似乎真的病了一场,卧床数日。据说咳得厉害,太医来了两趟。
碧荷摇头:“奴婢不知,殿下的主院,咱们的人进不去。不过听前头洒扫的刘婆子说,药味一直没散。”
正说着,老内侍来了栖梧院,恭恭敬敬行礼:“侧妃娘娘,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沈清辞放下碗,整理了一下衣裙,随着老内侍去了主院。
主院比栖梧院大许多,却同样冷清,甚至因久病之人的居住,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室内光线昏暗,萧明衍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被,脸色比那夜见到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见到沈清辞,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坐。
“殿下找我?”沈清辞在离床榻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
“来看看你。”萧明衍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沙哑,“事情了结,可还满意?”
沈清辞沉默片刻:“多谢殿下相助。”
“各取所需而已。”萧明衍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唇,缓了缓,才道,“刘永年在狱中‘意外’暴毙了。”
沈清辞眸光一闪。意外?恐怕是灭口吧。萧明烨背后的人,动作很快。
“线索断了?”她问。
“明面上的线索,是断了。”萧明衍放下手帕,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被角,“但暗流,不会停。萧明烨虽然倒了,但他身后的势力,以及……我们真正的目标,还在。”
我们真正的目标?沈清辞看向他。萧明衍从未明确说过他最终要对付谁,但能让他如此隐忍筹谋的,其身份地位,必然极其骇人。
“接下来,你要更小心。”萧明衍看着她,眼神认真,“经此一事,很多人会重新打量九皇子府,打量你。善意的,恶意的,试探的,都会有。沈家那边,短期内不敢再招惹你,但也要提防狗急跳墙。”
“我明白。”沈清辞点头。她早已不是那个沉浸在情爱幻梦中的沈家大小姐了。
“另外,”萧明衍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说道,“宫里可能很快会有旨意下来。关于……我的‘病’。”
沈清辞心头微动。难道……
“父皇怜我体弱,又遭兄长惊扰,有意让我离京,去南方温泉行宫静养一段时日。”萧明衍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或许,还会让我兼领某个闲散差事,以示安抚。”
离京?这看似是进一步的放逐,但换个角度,也是跳出京城这个权力漩涡中心,获得相对自由行动空间的机会。兼领差事,哪怕是闲差,也意味着开始接触实务,有了名分。
“殿下意下如何?”沈清辞问。
“江南富庶,远离是非,有利于休养,也……有利于做许多事情。”萧明衍收回目光,看向她,“我会奏请,带你同去。你名义上,依旧是照顾我病体的侧妃。”
带她同去?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去一个全新的环境?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权衡利弊。
“你考虑一下。”萧明衍没有逼她,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有些剧烈,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沈清辞下意识起身,想给他倒杯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们之间,似乎还没有熟稔到可以如此自然地照料的地步。
萧明衍却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虚弱地摆了摆手:“无妨,老毛病了。你先回去吧。”
沈清辞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明衍依旧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眉头微蹙,瘦削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脆弱。
这个男人,身上背负的秘密和重量,恐怕不比她少。
回到栖梧院,沈清辞独自沉思了很久。
离开京城,意味着暂时远离沈家和三皇子府的残余影响,也意味着将自己更紧密地和萧明衍绑定在一起。前途未知,风险依旧。
但留下来呢?守着这九皇子侧妃的空名,在众人的窥探和议论中度日,复仇的脚步或许也将停滞。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那只冰凉的白玉小瓶。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瓶身,眼前仿佛又闪过新婚夜屏风后的不堪,闪过萧明烨疯狂赤红的眼。
仇恨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烧得更深,更冷静。
她需要力量,需要机会。而萧明衍,是目前唯一能提供这些的人。
哪怕是与虎谋皮,哪怕前路荆棘。
她将白玉瓶重新放好,关上了暗格。
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黑暗吞噬。
新的棋局,或许已在江南的烟雨朦胧中,悄然布下。
第九章:江南雨
皇帝的旨意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允九皇子萧明衍携眷前往江南金陵温泉行宫静养,并加封其为“巡视江南河工文书编撰使”,虽是个无实权、只需定期查阅地方上报文书归档的闲职,却是个正经的差事名头,意味着九皇子正式进入了朝廷的职官体系,哪怕是最边缘的一环。
此旨意一出,朝野上下心思各异。多数人将此看作皇帝对体弱皇子的最后一点怜悯和安置,同时也有将“不祥”(接连卷入风波)的九皇子远远打发走的意思。少数有心人则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在这个节骨眼上离京,真的是放逐吗?
无论外界如何猜测,九皇子府已开始准备南下的行装。依旧低调,不事张扬。
临行前一日,沈清辞去了一趟沈府,算是辞行,亦是彻底了断。
沈柏松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见到她,眼神复杂难言,有怨,有惧,也有那么一丝残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王氏称病不见。沈清婉被关着,自然见不到。
沈清辞只在前厅站了片刻,对着沈柏松行了最后一次家礼,声音平静无波:“女儿即将随九殿下南下,归期未定。父亲保重身体。家中诸事,女儿不便再叨扰,往后荣辱,各自珍重。”
说罢,放下一个装着些许银票和普通药材的匣子(算是全了最后一点名义上的孝道),便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沈柏松看着女儿挺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有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马车驶离沈府,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朱门高墙。这里曾是她长大的地方,有过温情,更多的是算计与冷漠。如今,一切都成了前尘往事。
从此,她是九皇子侧妃沈氏,与沈家,桥归桥,路归路。
南下之路,走的是水路。客船宽敞,布置得舒适,却也掩饰不住萧明衍病体的孱弱。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内静养,偶尔由沈清辞陪着,到甲板上透透气,看看两岸风光。
越往南,景色愈发润泽秀丽。青山如黛,碧水长流,稻田阡陌,白墙黛瓦的村落点缀其间,与北方的雄浑苍茫截然不同。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也稍稍冲淡了沈清辞心头的郁结。
她与萧明衍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而疏离的相处模式。她每日会去他舱中请安,偶尔根据孙大夫留下的方子和自己的理解,调整一下药膳。萧明衍会与她简单交谈,有时是江南风物,有时是朝中隐晦的动向,他说话总是点到即止,留给她思考的空间。两人都绝口不提京城旧事,也鲜少触及彼此内心更深层的东西。
像两个因利益暂时同舟的旅人,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这一日,船行至淮安附近,天色突变,下起了绵绵细雨。烟雨朦胧中,远近景物都像晕开的水墨画。
萧明衍披着厚氅,与沈清辞站在廊下看雨。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飘忽:“江南多雨,易生惆怅,也易藏秘密。”
沈清辞看着檐角滴落的雨线:“殿下的秘密,似乎比江南的雨丝还多。”
萧明衍侧头看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的也不少。”他顿了顿,“不过在这里,我们可以暂时放下一些。至少,呼吸能顺畅些。”
沈清辞默然。确实,离开京城那座巨大的牢笼,连空气都似乎轻快了些许。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是“自由”的。
“殿下对江南,似乎很熟悉?”她问。
“母妃是江南人。”萧明衍的目光投向迷蒙的雨幕深处,带着些许追忆,“小时候听她说过很多江南的故事。可惜,她走得早,我也未曾好好看过她的故乡。”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生母。沈清辞隐约听说过,萧明衍的生母只是一个出身不高的江南秀女,偶然得幸,生下皇子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在宫中,没有母族依靠的皇子,生存尤为艰难。
同是天涯沦落人。沈清辞心中微微一动。
“等殿下身体好些,或许可以多走走看看。”她轻声道。
萧明衍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轻轻漾了一下,又很快归于沉寂。“好。”他只应了一个字。
雨渐渐小了,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光微露。
船工吆喝着准备继续行船。
“进去吧,雨气寒,你身子受不住。”沈清辞提醒道。
萧明衍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船舱。交错而过的瞬间,沈清辞似乎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脚步未停,心底却像是被这江南的雨丝,轻轻润湿了一角。
十余日后,客船抵达金陵。
金陵的温泉行宫坐落在城东钟山脚下,规模不大,但景致清幽,温泉水质极佳。内务府早已派人收拾妥当。萧明衍和沈清辞入住主院,仆从精简,一切从简,倒也更合沈清辞心意。
“巡视江南河工文书编撰使”的衙门,设在金陵府衙旁边的一个独立小院,闹中取静。萧明衍去点了个卯,领了印信和一堆积年的河工文书卷宗回来,便开始了他的“静养”兼“办公”生活。
日子似乎真的平静下来。萧明衍每日大部分时间在书房翻阅那些枯燥的文书,偶尔召见一两个当地不引人注目的低阶官吏或读书人谈话。他的身体在温泉和药膳的调理下,似乎有了一点点起色,咳疾发作得不那么频繁了,脸色虽仍苍白,却不再那么透明得吓人。
沈清辞则接手了行宫的一部分内务,将栖梧院带来的习惯延续下来,在院中开辟了一小片药圃,亲自侍弄。她也开始留意金陵的市井消息、药材行情,并通过萧明衍默许的渠道,与孙大夫在江南的故旧取得了间接联系,不动声色地继续收集一些她需要的药材和信息——关于“醉梦散”,关于西域,关于可能与萧明烨背后势力有关的蛛丝马迹。
复仇并未停止,只是转入了更隐蔽、更耐心的阶段。
偶尔,萧明衍会邀她一同在行宫附近的竹林或溪边散步,谈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某种江南特有的草药功效,或者某篇古文典籍的解读。他们依旧保持着距离,但那种因共同秘密和相似处境而产生的微妙联结,似乎在潜移默化中加深。
这一日,萧明衍从衙门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过几日,金陵知府夫人设赏荷宴,给行宫也递了帖子。”他将一张精致的请柬放在桌上,“你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江南官眷的圈子,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沈清辞拿起请柬看了看。她知道,这是融入当地、建立人脉的机会,也是收集情报的场合。萧明衍在为她铺路。
“我会去。”她放下请柬,“殿下呢?”
“我‘病体未愈’,不宜赴宴。”萧明衍淡淡道,“不过,知府夫人的兄长,是现任的江南河道总督衙门下的一个同知。”
沈清辞明白了。河道总督衙门,正是他们如今挂着的这个“编撰使”理论上应该对接的最高机构。同知虽不是总督,却是实权人物。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点头。
萧明衍看着她沉静聪慧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赞赏,随即又被惯常的深邃掩盖。
“小心些,金陵的水,不比京城浅。”他叮嘱道。
沈清辞抬眼看他,忽然问:“殿下选择来江南,真的只是为了静养和避祸吗?”
萧明衍与她对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身望向窗外暮色中的钟山轮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南,是母妃的故乡,也是……粮仓、漕运、盐铁汇聚之地。这里的每一滴雨,都可能连着千里之外的惊涛骇浪。”
沈清辞心中了然。果然,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江南,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起点,一个更适合他这等“病弱”皇子暗中经营、积蓄力量的起点。
而她,不知不觉间,已成了他棋盘上,越来越重要的一颗棋子。
或者说,是执棋之手,悄悄伸出的指尖。
赏荷宴,将是她以九皇子侧妃身份,在江南舞台上的第一次亮相。
她忽然有些期待。在这温柔的江南烟雨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与机遇?
第十章:宴风波
金陵知府的赏荷宴,设在城西著名的“芙蕖别苑”。时值盛夏,苑内荷花开得正好,接天莲叶,映日红花,清风徐来,暗香浮动,确是一处雅致所在。
沈清辞只带了碧荷和一个萧明衍拨给她的、看着木讷实则机警的婆子前往。她刻意选了样式简单、料子上乘的月白襦裙,发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并两朵小巧的珠花,妆容清淡。既不显寒酸失礼,又刻意压低了存在感,符合她“久病皇子侧妃”的身份。
然而,她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无数道隐晦打量的目光。
京城沈家大小姐悔婚三皇子、转嫁病弱九皇子、后又卷入三皇子疯魔事件的传闻,早已顺着官场渠道传到了江南。在座的女眷们,或好奇,或轻蔑,或同情,或等着看笑话,心思各异。
知府夫人周氏是个圆滑的中年妇人,热情地将沈清辞迎到上座,口中说着“久仰”“侧妃娘娘光临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眼神却带着审视。
沈清辞应对得体,态度不卑不亢,话不多,但句句落在点上。她很快察觉到,有几道目光格外强烈。
一道来自坐在周氏下首的一位年轻少妇,衣着华丽,容貌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骄矜之气。经介绍,是江宁织造夫人的内侄女,姓柳,其夫是金陵通判。柳氏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转了几圈,隐含挑剔与不易察觉的嫉妒——大约是不满一个“失节”的侧妃,竟能与她平起平坐。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角落一位衣着素净、气质温婉的妇人,是那位河道同知夫人李氏。她的打量更为含蓄,带着探究,似乎想从沈清辞身上看出些什么。
宴席过半,众人移步水榭赏荷、品茶、闲谈。话题渐渐从风花雪月转向了各家琐事、城中趣闻,最后不可避免地,隐约沾上了朝局。
“……听说京城近来颇不太平,三皇子殿下……唉,真是可惜了。”一位不知哪家的夫人感叹道,眼神却瞟向沈清辞。
柳氏用团扇掩唇轻笑:“可不是么,不过有些人,倒是因祸得福,从龙潭换到了……嗯,清净地。”话中带刺,意指沈清辞攀附九皇子是无奈之选,甚至暗指九皇子府是“虎穴”之后的“狼窝”。
水榭内微微一静,众人都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正低头轻抿一口清茶,闻言,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柳氏,目光平静无波:“柳夫人说的是。福祸相依,世事难料。就像这池中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方显其品格。若只在意所处是潭是穴,未免落了下乘,辜负了自身风华。”
她不紧不慢,声音清越,既回应了柳氏的挑衅,又抬高了自身姿态,暗讽对方眼界狭隘。
柳氏脸色一僵,有些下不来台。
周氏连忙打圆场:“侧妃娘娘好文采!正是这个理儿。咱们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品行端方,心志坚定。”她巧妙地将话题从皇子身上引开,“说起来,李夫人,听闻尊夫近日为漕运新规之事,颇为操劳?”
李氏温声道:“夫君职责所在,不敢言劳。只是新规繁琐,涉及各方,推行起来确有不少难处。听闻九殿下如今领了巡视河工文书的差事,不知可有高见?”她顺势将话题抛给了沈清辞,眼神带着诚恳的请教之意。
沈清辞心中一动。来了。这才是今日的重点之一。
她略一沉吟,按照与萧明衍事先推演过的说辞,缓缓道:“殿下病体初愈,精力不济,只是按例查阅往年文书,学习观摩,不敢妄言‘高见’。不过殿下常言,河工漕运关乎国计民生,账目清晰、规程明确乃是根本。前朝乃至本朝初年,因账目不清、权责不明导致的弊案屡见不鲜,教训深刻。如今陛下圣明,锐意革新,正是梳理积弊、奠定百年之基的时候。李同知勤勉任事,殿下也是知道的。”
这番话,既表明了九皇子安分守己、不越权干涉的态度,又点出了河工漕运的关键在于“账目”和“规程”,更暗赞了李同知,给了对方面子。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和深思,笑道:“侧妃娘娘说的是。九殿下虽然静养,心系国事,令人敬佩。妾身回去,定将殿下关怀转达夫君。”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柳氏吃了瘪,不敢再轻易挑衅。其他女眷见沈清辞谈吐不俗,应对从容,又有知府夫人和同知夫人隐隐维护,态度也客气了许多。
赏荷宴结束时,周氏亲自将沈清辞送到别苑门口,态度比来时更亲近几分。李氏也特意过来道别,低声道:“娘娘日后若有闲暇,可常来寒舍坐坐,妾身对调理药膳也略有心得,或可与娘娘探讨。”
沈清辞明白,这是递出了结交的橄榄枝。她微笑颔首:“一定。”
回程的马车上,碧荷忍不住道:“娘娘,您今天真厉害!那个柳夫人,脸都气绿了!”
沈清辞闭目养神,淡淡道:“逞口舌之快罢了。重要的是李夫人的态度。”她回想起李氏最后那句关于“药膳”的话,恐怕不只是客套。萧明衍让她接触李氏,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河道衙门的关系。
回到行宫,萧明衍正在书房等她。
“如何?”他放下手中的卷宗。
沈清辞将宴会上的情形,特别是柳氏的挑衅、李氏的反应以及最后的邀约,详细说了一遍。
萧明衍听罢,点了点头:“李氏的父亲,曾是大理寺的官员,为人刚正,后因牵扯旧案致仕还乡。李同知本人,能力中上,胜在谨慎,不属于任何派系,但对漕运积弊深恶痛绝。其夫人李氏,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心思细腻,在女眷中颇有影响力。”
他看向沈清辞:“你今日应对得很好。既立了威,又接了李家的橄榄枝。李氏说探讨药膳,或许是真,但也可能是个由头。她父亲致仕前经手的旧案中,有一桩与当年江南贡赋亏空有关,牵扯到已故的丽妃娘家——也就是萧明烨的外家。虽然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但李家一直耿耿于怀。”
沈清辞眸光一闪。原来如此!萧明衍选择江南,选择从河工文书入手,甚至让她接触李氏,每一步都藏着深意。他在寻找撬动更大秘密的支点,而丽妃娘家、萧明烨的外家,很可能就是目标之一。
“殿下是想……从陈年旧案入手?”她问。
“积弊如淤,陈案如疮。不挖开旧脓,如何清除新腐?”萧明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锐意,“李氏是一条线。你与她交往,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先建立信任。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我们初来乍到,须得步步为营。”
“我明白。”沈清辞应下。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萧明衍,在江南湿润的空气里,那层病弱的伪装之下,属于猎手的锋芒,正在一点点显露。
“另外,”萧明衍又道,“柳氏那边,不必在意。其夫通判,与江宁织造府关系密切,而江宁织造……与京城某些勋贵,乃至宫中,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今日挑衅,未必是她自己的意思。”
沈清辞心中一凛。连一个通判夫人的言行,都可能别有深意?这江南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我会小心。”她郑重道。
萧明衍看着她沉静而坚定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累了就去歇息吧。江南夏日湿热,注意身体。”他难得地说了一句近乎关心的话。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谢殿下关心,妾身告退。”
走出书房,晚风带着荷香拂面。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纸上透出的、萧明衍伏案阅卷的剪影。
他们的合作,在江南这片看似温柔的土地上,正悄然深入。
赏荷宴的风波只是涟漪,更大的波澜,或许正在看不见的水底酝酿。
而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屏风后无声饮恨的沈清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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