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糖霜下的裂痕
新房里,漂浮着一股奇特的混合气味。
是新刷墙壁的乳胶漆味,还混着一股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
林静跪在地板上,用一块湿抹布擦着刚刚滴落的米白色油漆。
她抬起头,看见高强正蹲在阳台的窗边,呼啦呼啦地吸溜着方便面。
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那张算不上英俊但很耐看的脸,显得格外温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静笑着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蜜。
高强嘿嘿一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抹了抹嘴。
“饿坏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两个包子。”
他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林静,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蹭了蹭。
“老婆,辛苦你了。”
一句“老婆”,让林静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这间即将成为他们婚房的两居室,心里满满的都是期待。
房子在十八楼,不大,八十多平。
是林静的父母全款买下的,房产证上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她爸妈都是普通退休工人,一辈子的积蓄,也就够在这座二线城市的边缘,给她换来这么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她爸当时把房本交给她的时候,话说得很实在:“静静,这不是嫁妆,这是爸妈给你的底气。以后过日子,有底气的女人,腰杆才能挺得直。”
林静当时抱着她爸,哭得稀里哗啦。
她和高强谈了三年恋爱。
高强是她大学师兄,从邻省一个很小的县城考出来的,是他们村里飞出的第一个“金凤凰”。
他努力、上进,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林这种在大城市里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女孩,最容易被这种带着风霜气息的奋斗感所吸引。
高强对她也好,是那种掏心掏肺的好。
冬天会提前半小时起床,把她的羽绒服在暖气上烤热了再让她穿。
她随口说一句想吃城西那家老店的馄饨,他会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买回来,送到她手上时还热气腾腾。
林静的父母对高强不算顶满意,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事,不敞亮。
但看女儿一头栽了进去,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在买房这件事上,一步不让。
“静静,你可想好了,这房子一亮出来,事情就复杂了。”她妈当时提醒过她。
林静那时候被爱情冲昏了头,觉得她妈是把人想得太坏了。
“妈,高强不是那样的人。他爱的是我,不是我的房子。”
现在,站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屋子里,感受着高强温暖的怀抱,林静觉得自己当初的坚持,没有错。
“你说,我们主卧刷成浅蓝色怎么样?像天空一样。”林静仰头问。
高强抱着她,眼睛却瞟向了另一间小一点的次卧。
“挺好的。这间次卧,光线也好,朝南,冬天晒太阳肯定舒服。”
林静没多想,接口道:“是啊,以后有了孩子,就给他做儿童房。”
高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妈……她有点怕冷,老寒腿,最喜欢晒太阳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林静的耳朵。
林静的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很快把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
想念父母,人之常情。
“等以后我们攒够了钱,在附近给叔叔阿姨租个好点的房子,接他们过来住。”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高强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对了,我弟那个臭小子,前两天还跟我视频,看见我们这房子,眼睛都直了。说哥,你这房子真敞亮,比我们县城里最好的楼房都好。”
林静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他要是来玩,可以住啊,客厅沙发挺大的。”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大方得体。
“嘿,那小子要是来了,肯定赖着不走了。”高强半开玩笑地说,“他和他媳妇,还有我那个小侄子,一家三口还挤在老家我爸妈那两间平房里呢。我小侄子都五岁了,还没见过真正的公园长什么样。”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林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高强这个怀抱,有点让她透不过气了。
她轻轻挣脱开。
“我去洗洗手,一手油漆。”
她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她的手指。
镜子里,映出她一张略带迷茫的脸。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也许吧。
高强只是在分享他的家人,分享他的喜悦。
自己怎么能这么小人之心呢?
林静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重新挤出一个笑容,走了出去。
客厅里,高强正站在那间次卧门口,拿着手机,似乎在比划着什么。
看见林静出来,他立刻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
“我看这房间,要是放一张一米五的床,还能不能再放个小衣柜。”
林静的心,又沉了一下。
“放得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高强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走,累了一天了,老公带你下馆子去。”
他拉着她往外走,手心滚烫。
林静被他拽着,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次卧。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屋里没有开灯,那扇门像一个黑洞洞的口,安静地矗在墙上。
她忽然觉得,那不是一扇门。
那是一张嘴,一张正准备吞噬掉她所有幸福和安宁的嘴。
第二章 不速之客
离婚礼还有半个月的时候,高强兴冲冲地告诉林静,他爸妈要提前过来,“帮忙”筹备婚礼。
林静心里虽然有点犯嘀咕,但未来的公婆要来,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还特意请了一天假,和高强一起去火车站接人。
当她看到出站口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时,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高强的父母。
他爸高建军,一个沉默寡言的黑瘦男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他妈王桂兰,烫着一头不太合时宜的卷发,眼神精明,正中气十足地指挥着后面的人。
后面跟着的,是高强的亲弟弟高伟,弟媳孙莉,还有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被孙莉牵着。
队伍的最后面,是一个怯生生的年轻女孩,林静认出来,是高强还在上职专的妹妹,高敏。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整整七口人。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像是逃难,又像是迁徙。
林静的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爸,妈!”高强大步迎上去,兴奋地喊道。
王桂兰一看到高强,立刻眉开眼笑,但眼神很快就越过他,落在了林静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这就是静静吧?比照片上看着瘦。”王桂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阿姨好,叔叔好。”林静硬着头皮挤出笑容。
高建军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
王桂兰的目光,已经在林静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爱惜身体,这么瘦,以后怎么生养?”
林静的脸,瞬间涨红了。
高强赶紧打圆场:“妈,你说什么呢,快上车吧,累了一路了。”
他张罗着把一大堆行李往后备箱里塞,可他的小轿车,哪里塞得下这么多人和行李。
最后,高强和林静,带着他父母和妹妹,挤进了自己的车。
弟弟高伟一家三口,另外打了一辆车。
车里,被各种土特产和行李塞得满满当当。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汗味和尘土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强子,你这车不行啊,太小了。”王桂兰一上车就开始品头论足,“等以后你弟也来城里了,一家人出门,坐都坐不下。”
高强尴尬地笑了笑:“妈,这车平时就我和静静开,够用了。”
“怎么能够用?以后有了孩子呢?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王桂兰理直气壮地说。
林静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个即将被“整整齐齐”的一家人所吞噬的外人。
车子开到新房楼下。
王桂兰一抬头,看到崭新的楼盘,眼睛都亮了。
“哎哟,这楼可真气派!十八楼,是吧?高,好,高好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
门一打开,王桂兰就像视察领地的女王,第一个冲了进去。
她没换鞋,穿着那双沾满火车上灰尘的布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个个灰色的脚印。
那是林静昨天跪在地上,擦了整整三遍的地板。
“啧啧啧,这地砖,不耐脏。这墙,刷这么白的颜色干什么,不禁用。这灯,花里胡哨的,费电!”
王桂兰一边走,一边评头论足,仿佛这是她的房子。
高伟的儿子,那个叫小宝的男孩,一进屋就撒了欢。
他穿着脏兮兮的鞋子,在沙发上跳来跳去,把林静新买的抱枕扔到地上踩。
“小宝,别闹!”弟媳孙莉象征性地呵斥了一句,但人却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正贪婪地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件新家具。
林静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她放在玄关柜上的一个水晶苹果摆件,是她和高强恋爱一百天时,高强送的。
小宝一把抓过去,拿在手里当球扔。
“啪”的一声,水晶苹果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静的心也跟着碎了。
“哎呀,你这孩子!”孙莉这才跑过来,不轻不重地打了儿子一下屁股。
小宝“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王桂兰立刻冲过来,把孙子搂在怀里。
“你打孩子干什么!不就一个破玻璃球吗?碎了就碎了,多大点事!看把我大孙子吓的!”
她一边哄着孙子,一边狠狠地瞪了林静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都是你,放个东西在这碍手碍脚。
林静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手脚冰凉。
她看着高强。
高强正手忙脚乱地安抚着他妈和他侄子,脸上带着讨好的、卑微的笑容。
他甚至没朝林静这边看一眼。
那一刻,林静忽然明白了她妈说的话。
事情,真的开始复杂了。
晚上,林静借口公司有事,逃回了自己父母家。
她一进门,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妈看着她,叹了口气。
“妈早跟你说了,‘凤凰男’后面,拖着的是一整个家族的索取和期望。他不是一个人在跟你结婚,他是带着一大家子来投奔你的。”
“妈,我该怎么办?”林静哭着问。
她爸把一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静静,别慌。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也看高强,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林静握着温暖的杯子,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绝望。
她知道,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她,是唯一那个没有台词,只能被动挨打的角色。
第三章 最后的晚餐
高强一家人,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在新房里住了下来。
美其名曰,“提前适应环境”。
林静的噩梦,也正式开始了。
王桂兰接管了整个家。
她把林静精心挑选的北欧风窗帘换成了她带来的、带着大红牡丹图案的俗气布帘。
她嫌林静买的双开门冰箱费电,每天只在做饭时才插上电。
林静下班回家,想喝口冰水,打开冰箱,里面一股热气夹杂着饭菜馊了的味道。
弟媳孙莉,则把这里当成了免费的托儿所和游乐场。
她每天把孩子往屋里一扔,就借口出去“熟悉环境”,一逛就是一天。
小宝成了家里的破坏大王,在雪白的墙上画满了蜡笔画,用小刀划花了新买的皮质沙发。
林静跟高强提过两次。
第一次,高强说:“他还是个孩子,你多担待点。”
第二次,高强皱起了眉头:“静静,你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á较了?不就是几道划痕吗?以后我们有钱了再换新的。”
林静的心,一点点变冷。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个人空间的完全丧失。
两个卧室,被他们占得满满当当。
高强的父母住了主卧。
高伟一家三口,带着妹妹高敏,挤在次卧。
高强和林静,只能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
每天早上,林静一睁眼,就能看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公公。
她去卫生间洗漱,婆婆或者小姑子随时可能推门进来,嘴里说着“大家都是一家人,怕什么”。
她没有一点隐私,没有一点喘息的空间。
这个她用父母的血汗钱换来的家,变成了一个拥挤、嘈杂、让她窒息的集体宿舍。
高强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每天下班回来,看到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脸上就露出满足的笑容。
“静静,你看,家里多热闹。我以前在外面打拼,最想的就是这个。”
林静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她想问他,这是你想要的,那我的呢?我想要的生活,你问过吗?
但她问不出口。
她怕一开口,连最后那点虚假的和平都维持不住了。
转折点,是婚礼前三天的一顿“家庭会议”。
那天晚上,王桂兰让孙莉去外面菜市场买了很多菜,做了一大桌子。
席间,王桂兰频频给林静夹菜,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
“静静啊,来,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几天家里人多,委屈你了。”
林静受宠若惊,心里那点仅存的希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也许,他们只是暂住,等婚礼结束就回去了?
是自己想得太悲观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桂兰清了清嗓子,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而郑重。
“今天,趁着一家人都在,有件重要的事,我要跟静静商量一下。”
林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高强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一个劲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敢看她。
“静静啊,”王桂兰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决策,“你看,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也都来了。强子他弟,高伟,也打算过完年就不回老家了,来城里找个活干。小敏呢,也快毕业了,也要留在城里。”
林静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阿姨,您的意思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王桂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都是为你好”的慈悲。
“我的意思是,一家人,就该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总在外面租房子,又贵又不方便。我跟强子他爸都商量好了,以后啊,我们就住这儿。”
“住这儿?”林静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这……这怎么住得下?”
“怎么住不下?”王桂兰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仿佛林静的质疑是对她的冒犯。
她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指点江山。
“我跟强子他爸,年纪大了,睡眠浅,住那个大卧室,清净。”
“你和强子,年轻人,不怕挤,就住那间小卧室。”
“至于客厅嘛,”她看了一眼沙发床,“让高伟和他媳妇睡。他们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有个地方躺就行。小宝还小,跟着他们挤挤。”
“我闺女小敏,一个女孩子家,在客厅支个小床,也方便。”
王桂兰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安排一个天经地义的完美方案。
她每说一句,林静的心就凉一分。
说到最后,林静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只剩下麻木。
她看向高强。
高强始终没有抬头,那张她曾经觉得无比温柔的脸,此刻在她眼里,面目可憎。
他的沉默,就是最响亮的同意。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从他夸次卧阳光好,到他量房间尺寸,再到他家人“恰好”在婚礼前提早到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一个用“爱”和“亲情”做伪装,意图侵占她所有物的局。
她,林静,连同她的房子,都只是这个局里的战利品。
“阿姨,”林静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房子,只有两个卧室。”
“我知道啊。”王桂-兰一脸的理所当然,“两个卧室怎么了?我们乡下,一间屋子睡好几口人,不也过来了?你们城里人,就是太娇气。”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施舍的意味。
“再说了,我们这么多人帮你看着家,你和强子在外面挣钱也安心。我们帮你做饭,带孩子,给你们省多少钱,省多少事?静静,做人不能太自私,要往长远了看。”
“自私?”林静笑了。
她看着这一屋子虎视眈眈的人。
看着沉默不语的高建军,看着一脸贪婪的弟弟和弟媳,看着怯懦却顺从的妹妹。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高强的脸上。
她曾经以为,这个男人是她的全世界。
现在她才发现,她的全世界,只是他用来安顿他全家的一个工具。
幻想,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连带着她三年来的所有感情和付出,都成了一个笑话。
第四章 “让我们睡大街?”
晚餐不欢而散。
林静什么也没吃,把自己关进了那间原本属于她和高强的次卧。
现在,这里被高伟一家三口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小孩的奶腥味。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觉得没有一盏是属于自己的。
门被推开了。
高强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静静,你别生气。我妈她……她就是个农村老太太,说话直,没什么坏心。”
他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辩解。
林静没有回头。
“没坏心?没坏心就能把我的家当成他们家的扶贫基地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在高强心上。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高强的声音也硬了起来,“她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我们好?为了我们这个家?”
“我们这个家?”林静转过身,直视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冷意,“高强,你告诉我,你说的‘我们这个家’,是指你和我,还是指你和你那七口之家?”
高强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躲开林静的目光,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
“静静,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一下?我是在城里站稳脚跟了,可我不能不管我爸妈,不管我弟弟妹妹啊!他们是我家人!”
“我是你什么人?”林静冷冷地问。
“你是我老婆!是我最爱的人!”高强冲口而出,语气急切,仿佛急于证明什么。
“是吗?”林静凄然一笑,“你爱你老婆的方式,就是让她睡客厅,让她把自己的婚房让给你全家住,让她在这个家里,连一点喘息的空间都没有?”
“那只是暂时的!”高强为自己辩解,“等以后我弟找到工作,我们攒了钱,就能在外面租房子了!”
“以后是多久?一年?五年?十年?”林静步步紧逼,“高强,你别自欺欺人了。你心里清楚,他们一旦住进来,就永远不会走!”
高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静的话,戳破了他心里那层最后的、也是最虚伪的遮羞布。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把家人都弄到城里来,住进林静的房子,吃穿不愁。
他,高强,就是全村的骄傲,是光宗耀祖的大孝子。
至于林静的感受……她爱他,她会理解的。她家境好,她应该大度一点。
他一直都是这么理所当然地认为的。
“我爸妈养我这么大,供我读大学,容易吗?现在他们老了,来城里投奔我,我能把他们赶出去吗?林静,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
高强开始进行道德绑架。
“我没让你赶他们走。”林静说,“你可以给他们租房子,可以每个月给他们生活费。这是你做儿子的本分。但是,你不能用我的房子,去尽你的孝心!”
“你的房子?”高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林静,你什么意思?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的房子不就是我的房子?我们是一家人,你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现在你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了?”林静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觉得无比恶心,“你妈规划怎么住的时候,你默不作声。你侄子划烂我家沙发的时候,你让我别计较。高强,从头到尾,你都没把我当成你的‘家人’。我只是你们家的一项资产,一个可以被随意支配的物件!”
“我没有!”高强怒吼道,他的声音因为心虚而显得格外巨大。
他冲到林静面前,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林静,我爱你!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都忘了吗?我冬天给你暖衣服,我跑遍全城给你买馄饨!你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否定我们三年的感情!”
林-静任由他摇晃着,眼神空洞。
是啊,他也曾对她那么好。
好到让她以为,那就是爱情的全部。
现在她才明白,那些好,不过是前期投资。
为了今天,为了这座房子,为了他整个家族的未来,所付出的廉价成本。
“高强,”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让你的家人搬出去。这个房子,只住我们两个人。这是我的底线。”
高强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林静,会提出这么“绝情”的要求。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如果家人搬出去,每个月房租、生活费,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他“孝子”和“好大哥”的光环,将瞬间褪色。
他妈会怎么闹?他爸会怎么看他?村里人会怎么议论他?
他不能接受。
他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露出了最赤裸、最自私的内核。
他松开林静,后退一步,用一种怨毒的、理直气壮的语气,喊出了那句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家七口人,你家才陪嫁一个两居室,就想让我们全家睡大街吗?!”
声音之大,客厅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林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因为愤怒而五官扭曲的男人。
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的,温暖的片段,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了灰烬。
她觉得累了。
也觉得,解脱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她说:
“你随意。”
第五章 “你随意”
说完那三个字,林静没再看高强一眼。
她绕过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高家所有人都坐在那,神色各异。
王桂兰一脸的得意和挑衅,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硬仗。
高建军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高伟和孙莉夫妇,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只有小妹高敏,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和同情。
没有人说话。
林静也没有理会他们。
她径直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换上鞋。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高强从卧室里追了出来。
“林静!你干什么去?这么晚了!”
林-静没有回头,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我回家。”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你回哪个家?这里就是你的家!”高强急了。
林静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疏离,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高强,从你问出那个问题开始,这里,就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让她窒息的世界。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冰冷的金属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她拿出手机,先是给婚礼策划师发了条信息:“婚礼取消,后续事宜请联系我,违约金照付。”
然后,她给她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静静?”
听到爸爸沉稳的声音,林静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爸,我今晚回家住。”
“出什么事了?”林静的爸爸,林建国,立刻听出了女儿声音里的不对劲。
“没什么。就是想家了。”
“好,我给你留门。想吃什么?爸给你做宵夜。”
“不用了,爸,我不饿。”
挂了电话,林静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好,她还有家。
一个永远会为她留门的家。
回到父母家,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她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茶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
看到她进来,林建国放下报纸。
“回来了?快,趁热吃了暖暖身子。”
林静坐过去,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
甜甜的,暖暖的,熨帖着她冰冷的心。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碗里。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
“说吧,怎么回事?”
林静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爸。
从那顿“最后的晚餐”,到高强那句“让我们睡大街”,再到她最后的“你随意”。
林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静静,你做得对。”
林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爸。
“爸,我是不是很自私,很冷血?”
“傻孩子。”林建国叹了口气,“善良,是要有锋芒的。没有底线的退让,换不来尊重,只能换来得寸进尺的索取。”
他看着女儿,眼神坚定而温柔。
“有些人的家,是港湾,能为你遮风挡雨。有些人的家,是无底的黑洞,会吸干你所有的能量和价值。高强他们家,就是后者。”
“爸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妈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父亲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林静几乎枯竭的心里。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是个周六。
林静睡到自然醒。
醒来后,她没有看手机。
她知道,手机里肯定已经被高强的电话和信息轰炸了。
她平静地洗漱,吃了她妈做的早饭。
然后,她从抽屉里,找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是一个开锁公司的电话。
上午十点,林静打车,再次回到了那个“新房”。
她没有上去。
她在楼下,拨通了她爸的电话。
“爸,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好,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林建国开车到了。
他一下车,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女儿。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某种决绝的坚定。
“想好了?”林建国问。
林静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你陪我上去一趟。”
“走。”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
在电梯里,林静拨通了那个开锁公司的电话。
“喂,师傅你好,我要换个锁芯……地址是……”
与此同时,十八楼的房子里。
高强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
他给林静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上百条微信,都石沉大海。
王桂兰坐在沙发上,嘴里骂骂咧咧。
“真是反了天了!还没过门呢,就敢给婆家甩脸子!这种女人,要是娶进了门,还不得骑到我们头上来!”
“妈,你少说两句吧!”高强烦躁地吼了一句。
他心里又怕又慌。
他怕林静真的就这么走了。
那他的所有计划,就全都泡汤了。
他正准备出门去找林静,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林静回来了,赶紧跑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林静,而是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开锁师傅。
“你好,是这里要换锁吗?”
高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林静和他爸,从开锁师傅身后走了出来。
第六章 没有回声的寂静
看到林静和她父亲,以及跟在后面的开锁师傅,高强彻底懵了。
“静静,你……你这是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
林静没有理他,侧身对开锁师傅说:“师傅,就是这儿,麻烦您了。”
开锁师傅点点头,拎着工具箱就要进门。
高强下意识地堵在门口。
“不能换!这是我的家,你们凭什么换锁?”
“你的家?”林静的父亲林建国冷笑一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房产证的复印件。
“年轻人,看清楚了,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这房子,是我女儿的婚前财产。现在,她不想让你们住了,麻烦你们,立刻、马上,从这里搬出去。”
林建国虽然是个退休工人,但常年跟机器打交道,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高强被他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屋里的王桂兰听到动静,冲了出来。
“凭什么让我们搬走?这是我儿子的婚房!我们是她婆家!她就该孝敬我们!”
王桂兰撒泼打滚的架势,摆得十足。
林建国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对开锁师傅说:“师傅,麻烦您开始工作。如果有人阻挠,我们就直接报警,告他私闯民宅。”
开锁师傅也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二话不说,拿出工具就开始在锁芯上鼓捣起来。
高强急了,他抓住林静的胳膊。
“静静,你别这样!我们有话好好说!我们三年的感情,你真的就一点都不念了吗?”
林静终于正眼看他了。
“高强,是你,亲手把这三年的感情,扔在地上踩碎的。”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
“我的东西,在屋里。你的东西,我会让人打包好,给你送到楼下。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王桂兰看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哎哟,没天理了啊!城里人欺负我们农村人啊!还没过门,就要把我们一家老小赶到大街上去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偷瞄林静的反应。
要是以前的林静,可能早就心软了。
但现在的林静,只是冷漠地看着。
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蹩脚的演员。
钻头刺耳的声音响起。
旧的锁芯很快就被拆了下来。
高伟、孙莉他们也都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堵在门口,却又不敢真的上前。
高强看着林静决绝的脸,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心中的恐慌,变成了怨毒和愤怒。
“林静,你够狠!你会后悔的!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像我这么对你好的人了!”
林静笑了。
“谢谢。我宁愿不要这种‘好’。”
新的锁芯很快就装好了。
开锁师傅把三把崭新的钥匙交到林静手里。
“好了,姑娘。”
“谢谢师傅。”林静接过钥匙,递了一把给她爸。
她拿着新钥匙,走到门口,看着屋里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慌、或贪婪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关上了门。
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刹那,她清晰地听到了王桂兰的咒骂,和高强不甘的怒吼。
“咔哒”一声。
门,彻底锁上了。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林静靠在门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林建国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回家。”
“爸,”林静抬头,“里面还有他们的东西。”
“我来处理。”林建国说,“你别管了,你妈在家给你炖了鸡汤。”
那天下午,林建国叫了两个搬家公司的工人,又叫了一个社区的网格员作证。
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房门,把高家所有的行李,一件不落地搬到了楼下大门口,码放得整整齐齐。
高强和他的一家人,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羞辱,又无能为力。
之后的一个星期,高强的电话、短信、微信轰炸,从未停止。
从一开始的咒骂、威胁,到后来的哀求、忏悔。
林静一条都没看。
她把他的号码,拉黑,删除。
然后,她把微信头像换成了一片蔚蓝的天空。
朋友圈背景,是那间空无一物,但洒满阳光的客厅。
她发了唯一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杯清茶,放在崭新的茶几上,旁边,是一束盛开的向日葵。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了手机。
她走到阳台,推开窗。
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青草的味道。
房间里,新刷墙壁的乳胶漆味还在。
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方便面和汗酸味,已经彻底消失了。
空气,是清新的。
阳光,是温暖的。
这个八十多平米的小房子,从未像此刻这样,让她感到如此的安心和宽敞。
她想起她爸说的话。
这房子,不是嫁妆,是底气。
她笑了。
是啊,这从来不是什么嫁妆。
这是她的世界,她的堡垒,她可以掌控自己人生的,第一块阵地。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
一个人的生活,或许会寂静。
但这种没有回声的寂静,不是孤独,而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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