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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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魏观栩神色平静,目光坚毅如磐石,毫不动摇。
他凝视着张缈,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只要能让郡主重获新生,哪怕耗尽我一生寿数,也在所不惜。”
张缈微微颔首,随即命人准备药浴,取上等虫草、雪莲、灵芝等数十味名贵药材,置于紫檀浴桶之中,让魏观栩浸泡其中,连续三日三夜不得中断。
又在他舌底喂入一只通体漆黑、形如米粒的蛊虫,说是能打通阴阳经络,牵引命魂归位。
到了第三日午时,天边彤云密布,庭院中落叶纷飞,风中隐隐传来钟磬余音。
张缈手持拂尘,神情肃穆地递来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
“三皇子,时辰已至。只需割破手腕,以鲜血润泽郡主双唇,待其苏醒睁眼,便是换命成功。”
魏观栩接过匕首,指尖轻轻抚过冰冷锋刃,随即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腕脉。
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指尖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殷红的血珠落在苏知瑜苍白的唇瓣上,宛如冬日初绽的梅花。
他的脸色逐渐失去血色,身形摇晃,却始终稳稳托住她的头颈。
终于,苏知瑜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13章
魏观栩眸光一颤,惊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胸腔里的那颗心也骤然剧烈搏动起来。
“知瑜,你终于醒了!”
若不是腕间传来的阵阵刺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存在,他几乎要以为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梦境一场——他的知瑜真的回来了,她终于再次睁开了双眼,重新望向了他!
察觉到苏知瑜苏醒的瞬间,张缈立刻示意魏观栩停止割腕的动作。
“三皇子,大功告成!”
话音刚落,管家便急忙唤来随侍在侧的大夫,催促着为魏观栩处理伤口。
“快,快为三皇子包扎。”
大夫迅速上前,动作利落地为他清洗、敷药、缠上纱布,而魏观栩却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目光牢牢锁在苏知瑜身上,仿佛怕她下一瞬又会消失不见。
然而片刻之后,他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道长,为何郡主毫无反应?既不言语,也不动作,宛如一具没有魂魄的傀儡?”
自苏知瑜醒来的那一刻起,她便静静地躺着,连眼睫都未曾轻颤一下,整个人如同被冻结在时光中的冰雕。
张缈神色微动,语气沉稳地解释道:“此事需循序渐进。郡主本已身死多日,如今得以复生,已是逆天改命之举。若想让她恢复如常人一般,还需耐心等待三日。”
魏观栩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张缈。
“当真如此?”
“自然无虚言。”张缈神情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不等魏观栩再开口质疑,不过片刻工夫,苏知瑜的眼珠已能缓缓转动,睫毛也开始轻微眨动。
只是她的眼底依旧空寂如夜,看向四周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世间万物皆与她无关。
可魏观栩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他心中燃起希望的火苗——只要再过七日,知瑜一定会变回从前的模样。
他郑重地向张缈拱手致谢:“此次多亏张道长施以援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若道长不嫌弃,还请在府中多留些时日,日后若有需要,仍盼您出手相助。”
张缈含笑摆了摆手:“三皇子言重了,我本就打算留下几日。郡主初复生机,根基未稳,待三日后一切趋于平稳,我再离去也不迟。”
听闻此言,魏观栩心头一暖,眼中掠过一抹欣喜。
“有劳张道长费心了。”
说罢,他立即吩咐下人引领张缈前往客房歇息。
转眼间,屋内只剩下了他与躺在冰棺中的苏知瑜。
寒气弥漫的室内,烛火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模糊的影子。
“知瑜,你终于醒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他颤抖着将她轻轻搂入怀中,声音哽咽,眼眶泛红,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曾经是他懵懂无知,辜负了她的深情,错过了太多共度的光阴;可从今往后,他定要听从本心,再不让遗憾重演。
然而苏知瑜依旧静默无声,只是睁着眼望着他,眼神深处却是一片荒芜。
魏观栩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冰冷的冰窖中抱出,安置进了她昔日居住的院落——梅苑。
那是她在入明月庵之前生活的地方,院中遍植梅花,寒冬时节,红梅如雪,暗香浮动,整座庭院宽敞华美,气势恢宏,足足是清风苑的两倍之大。
他牵着她的手,如同当年初带她入住时那样,一一细数着院中的景致。
“这是你的院子,种满了你最爱的梅花,每到冬日,香气都能飘满整个东府。”
他还亲自打造了一架轮椅,木料打磨得光滑细致,边角圆润,只为让她坐得舒适。
为了这架轮椅,他的手掌磨破了好几处,指节渗血,如今缠满了厚厚的纱布。
可当他看见她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由自己推着缓缓穿行于梅林之间时,所有的疲惫都被一种深沉的满足所取代。
一遍又一遍地走过那些熟悉的角落,魏观栩忽然停下脚步,蹲在轮椅前,凝视着她的眼睛。
窗外寒风吹拂,枝头残雪簌簌落下,映照在她漆黑的瞳仁里,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知瑜,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压抑许久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
传说人死后便会忘却前世种种,他不知她是否还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苏知瑜依旧静静地看着他,面容平静,眼神空洞,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魏观栩苦笑了一下,自嘲地摇了摇头:“是我糊涂了,你尚不能言语。”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你重新学会说话,等你的眼神再次为我泛起温柔,等你再一次爱上我。
等……春风吹散残雪,等花开满园,我们重新开始。
第14章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团圆饭香飘满城。
魏观栩身为皇子,不得不前往宫中赴宴,参与皇室一年一度的守岁盛典。
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入耳,他却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望向殿外夜色。
散席后,他匆匆离宫,手中紧攥着一盒御膳房特制的八宝糕,那是苏知瑜自小最爱的点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皇子府内灯笼高挂,红绸缠柱,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映得庭院一片暖光。
然而这热闹只是表面,府中仆从稀少,脚步轻悄,无人喧哗,仿佛连笑声都被寒风吹散了。
街市上传来阵阵爆竹声与孩童嬉闹的欢叫,与此处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曾几何时,每逢年节,这座府邸总是人声鼎沸,苏知瑜总爱站在朱漆大门前等他归来。
那时她眉眼含笑,发间簪着一支玉兰珠花,披着浅粉斗篷,远远瞧见他的身影便雀跃迎上:“三哥,你可算回来了!有没有带我爱吃的八宝糕?宫里今儿又出了什么新鲜事儿?”
如今,梅苑深处,苏知瑜独坐于窗前,身披素白绒氅,面容清冷如雪,眸光淡漠地落在门外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上。
“知瑜,你看,我给你带了八宝糕。”
魏观栩快步踏入梅苑,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打开。
她静静地坐着,视线缓缓移向他,眼神空灵,没有波澜,既无惊喜,也无笑意。
但比起初醒时浑噩无知的模样,如今的她已能自主坐起,会随着声响转头,也会凝视靠近的人影。
只是依旧沉默如深潭,不肯吐露一字一句。
魏观栩心头微沉,随即强压下失落,嘴角重新扬起温柔弧度。
他将糕点举到她眼前,语气轻柔似哄孩子:“尝一口吧?还是从前那个味道,甜糯软滑,你小时候一口气能吃三块呢。”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悠扬钟鸣,划破长空。
紧接着,天际骤然炸开一朵朵璀璨烟火,金红交织,映亮整片夜幕。
府墙之外,人群欢呼声此起彼伏,“新年快乐”的祝福声浪一波接一波涌来。
烟花在云端绽放,如同星河倾泻,照亮了人间的喜庆与期盼。
魏观栩望着窗外绚烂光影,低头看向身旁女子,轻声道:“知瑜,新年快乐。”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当年他们尚在宫中为伴,每逢佳节,连最低等的宫女太监都有亲朋相邀共饮屠苏酒,唯有苏知瑜孤身一人,蜷坐在偏殿角落。
他曾蹲在她面前安慰,她便伸出小指,认真与他拉钩许愿:“三哥,以后每年除夕夜,我们都一起过好不好?”
“不单是除夕,”他笑着回应,“以后每个节日我都陪你,这样知瑜就再也不会孤单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自那之后,三年未曾同度除夕。
如今终于并肩守岁,却是这般冷冷清清,形同陌路。
魏观栩轻叹一声,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十指紧扣,仿佛要借此传递温度与承诺。
“往后我再也不会推开你了。”
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不再缺席她的每一个晨昏。
一夜风雪无声,黎明时分,天地银装素裹,屋檐垂下晶莹冰凌。
魏观栩推着轮椅上的苏知瑜缓步出门,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作响。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沾在他肩头,也悄然覆上她的发梢。
他心中忽生宁静之感,仿佛时光就此停驻,两人共沐风雪,也算携手白首。
他转身取来一把铁铲,在院中空地弯腰忙碌起来,堆砌两个憨态可掬的雪人。
一个身形挺拔,帽檐微斜,神态温润,正是他的模样;另一个纤细秀气,发髻微挽,眉目依稀可见昔日灵动,宛如苏知瑜幼时模样。
两座雪人肩并肩而立,彼此依偎,像是守护一段不愿褪色的记忆。
他还记得,每至寒冬飞雪,苏知瑜总会牵着他衣袖撒娇:“三哥,陪我堆雪人好不好?我自己堆的总是松垮垮的,没多久就塌了。”
他手艺极好,堆出的雪人经得起日晒风吹,整个冬天都不曾融化倾倒。
可那时他正为入仕苦读,每日案牍劳形,常命侍从代劳堆雪人。
苏知瑜却坚持:“要堆两个,一个像你,一个像我,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走过一年又一年的冬天了。”
那些年,他在廊下秉烛批阅文书,她在院中叽叽喳喳指挥仆人滚雪球、插树枝,寒风凛冽却笑声不断。
如今他终于卸下重担,得享闲暇。
这一次,他亲手堆砌,还特意寻来旧帽与围巾为雪人装扮,更添几分生动气息。
可环顾四周,再无那熟悉的娇嗔与笑语回荡耳边。
苏知瑜端坐轮椅,神情平静,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之人……
第15章
“知瑜,你说这些雪花,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飘着飘着就散了?”
魏观栩牵动嘴角,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心口仿佛被千斤重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无论他如何努力唤她回应,苏知瑜始终静默如初,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苍茫雪色中,不曾为他停留片刻。
魏观栩缓缓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胸腔里翻涌的酸楚,指尖微微颤抖着,将披风轻轻搭在苏知瑜肩头。
“天寒地冻的,别着凉。”
他俯身拾起一根枯枝,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在洁白如纸的雪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人的名字。
他的掌心温热,却掩不住她指尖的冰凉,像是握着一段早已冷却的时光。
“魏观栩,苏知瑜。”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字迹工整而深情,可写到最后一句时,魏观栩突然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滴溅落在雪地上,宛如寒冬中悄然绽放的红梅,与院角那几株凌寒怒放的腊梅遥相呼应,冷香交织,凄艳动人。
“嘭——”
他的身体猛然一倾,重重摔倒在雪中,四肢无力地瘫软下去。
他强撑意识抬头,眼中满是惊惶,生怕吓着她,可抬眼望去,苏知瑜依旧神色如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里空无一物,没有担忧,也没有悲痛。
那一瞬,记忆深处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往如风卷残叶般翻腾而起。
从前,只要他稍有不适,苏知瑜总是第一个冲上前的人。
她会急得声音发颤,对着下人厉声催促:“快!去请大夫!三哥要是有个闪失,我饶不了你们!”
然后跪在他身边,双手紧紧攥着他衣袖,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哽咽着唤他:“三哥……你疼不疼?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明明受伤的是他,可她却像被剜去了心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知瑜……”魏观栩嘴唇微动,低声唤了一句坐在轮椅上的女子。
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转过脸,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望向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魏观栩心头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心脏,他伸手按住胸口,想压下那股撕裂般的痛意,却徒劳无功。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他恍惚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自己奔来。
最先发现魏观栩的是府里的老管家。
他推开偏院门扉时,正见三皇子倒在雪地中,脸色青灰,唇边血迹斑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快!快去请大夫!”
他一边喊着,一边慌乱地指挥仆从将魏观栩抬回房中,连同苏知瑜的轮椅也一同推了进去。
大夫匆匆赶来,诊脉良久,却只低头叹息:“三皇子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气血虚弱,许是思虑过重所致,昏厥而已。”
话虽如此,魏观栩却整整昏睡了一日一夜,未曾醒来。
老管家焦急万分,只得亲自前往请来张缈。
张缈缓步入内,目光沉静地扫过床上之人,并未显出丝毫意外。
他搭上魏观栩手腕,细细探脉,又掀开眼皮看了看瞳孔,语气淡然:“不必惊慌,此乃换命后的自然反应,明日自会苏醒。”
管家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可殿下这几日日渐憔悴,面色发青,身形消瘦,虽眼下脉象尚稳,但精神一日比一日差……这换命之后,莫非……”
后面的话,终究不敢出口。
可眼前景象实在令人胆寒——曾经挺拔俊朗的三皇子,如今竟瘦骨嶙峋,双颊凹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张缈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管家,声音低沉而凝重:“换命本就是逆天之举,以己之寿延他人之生,生死皆由天定,余下之事,全凭造化。”
管家闻言浑身一震,心头如坠冰窟,却不敢再多言一句,只能默默让人送走张缈。
随后立即命人打开库房,取出上等人参、极品燕窝,亲自监督熬煮,一勺一勺喂入魏观栩口中,盼能补回几分元气。
直至次日清晨,魏观栩才终于悠悠转醒。
而苏知瑜,也恰好度过了那神秘的三日期限。
果然如常人一般,行动自如,坐卧行走再无阻碍。
只是……少了一份人的情感。
第16章
“知瑜?”魏观栩目光灼灼地望着苏知瑜,眼中满是期盼与忐忑。
可他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她却依旧如初,静默如石像,毫无回应。
窗外细雨轻敲屋檐,檐下枯枝在风中微微颤抖,仿佛也在为这无声的对峙而叹息。
魏观栩心头一紧,眉宇间浮起深深的困惑,他将张缈召至身前,声音低沉:“三日之期已过,郡主虽能起身行走,为何双目黯淡无神,言语全失?”
张缈神色从容,早已备好说辞,缓缓开口道:“死而复生本逆天行事,魂魄曾游地府边缘,自然要付出代价——封口禁言,乃是命理所限。”
魏观栩瞳孔微缩,怔然片刻,急切追问:“难道……她从此再不能开口说话?”
张缈轻叹一声,语气凝重:“此事尚难定论。”
“或许一月之后便可恢复,也可能需一年之久,更甚者……此生都无法言语。”
话音落下,庭院中的风倏然停歇,连空气都似被冻结一般沉重。
魏观栩的心猛地一坠,仿佛跌入无底深渊。
眼前的知瑜,身形依旧熟悉,面容依旧清丽,可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眸如今空洞无光,唇瓣紧闭,像是被命运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她回来了,却又像从未真正归来。
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张缈退下。
张缈并未立刻离去,反而上前一步,衣袖微动,语气平静中带着决意:“三殿下,时限已到,郡主既已复苏,属下也该启程远行了。”
“你要走?”魏观栩猛然睁眼,眉峰微蹙,“道长欲往何处?”
张缈淡然一笑,指尖抚过颔下短须,目光投向门外灰蒙蒙的天际:“四海为家,云游无定,何处有缘便往何处去。”
院外老树斑驳,落叶随风打转,如同飘零的命运,不知归处。
如今苏知瑜已然活转,他的使命也算完成,留下已是多余。
魏观栩沉默片刻,终究点头允准。
张缈拱手作别,身影渐渐隐没于廊角尽头,只余一道青袍掠影消失在烟雨迷蒙之中。
不多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沈欣虞悄然踏入府门。
她刚跨进厅堂,一眼便瞧见魏观栩的模样,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昔日那个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三皇子,此刻竟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唇色发青,整个人瘦削得几乎脱形,仿佛一场大病初愈,又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脊梁。
“栩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她声音微颤,脚步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
除夕夜宫宴上,她便察觉他神情恍惚,举止异常,原想上前关切几句,却未及靠近,他人已匆匆离席而去。
今日特地抽身前来探望,既是牵挂,也是为了最后确认一件事——魏观栩是否真的执意要解除他们之间的婚约。
面对她的质问,魏观栩只是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上的茶盏,动作缓慢而机械。
还是身旁的老管家忍不住,低声插话:“小姐有所不知,殿下这几日日夜守候,耗尽心血,只为救回郡主性命……”
“住口!”魏观栩猛然抬眼,冷声打断,目光凌厉如刀。
管家浑身一震,立即低头噤声,退至角落。
沈欣虞站在原地,心口猛地一窒。
府中那些流言蜚语,她早有耳闻,却一直以为不过是市井闲谈,不足为信。
可方才她进门时,正巧撞见一名道士离去,道袍素净,步履从容,再结合眼前魏观栩这般憔悴模样,一切传言竟都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他真的用自己的命,换了苏知瑜的魂!
刹那间,怒火自心底翻涌而起,她直视着他,声音陡然拔高:“魏观栩,你疯了吗?!”
“为了一个早已香消玉殒的孤女,竟不惜以自身阳寿相抵,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世间哪有真正的起死回生?不过是以邪术续命罢了。
更何况,那苏知瑜如今虽能行动,却眼神呆滞、沉默不语,哪里像个活人?分明就是民间传说中被人操控的傀儡阴尸,行尸走肉而已。
魏观栩终于抬头,目光坚定如磐石:“知瑜没有死,她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沈欣虞冷笑出声,眼角泛红:“既然你连命都能为她舍弃,当初又何必狠心将她送出王府?让她沦落街头,孤苦而终?”
这一句如利刃刺心,魏观栩顿时哑然,指尖僵在半空,久久无法收回。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他扭曲的身影,宛如内心挣扎的写照。
沈欣虞望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随之熄灭。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早已彻底归属于那个不会笑、不会哭、甚至不会说话的女子。
他们的婚约,从今往后,已无存在的意义。
“既然你甘愿一生困在这段执念里,那我们之间的情分,也就到此为止吧。”她声音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我会让父亲上奏陛下,请旨解除婚约。”
说罢,她转身欲走,裙裾划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到门槛边,她忽地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曾经让她倾心的男人。
雨丝斜飞入廊,沾湿了她的鬓角。
“天下之大,奇事无数,但我始终不信,真有人能让死者复生。”她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不忍,“苏知瑜虽活,却不似常人。三皇子,还请多留一分清醒。”
哪怕无法共度余生,她仍不愿看他一步步走向毁灭。
魏观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见她身影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他缓缓收回视线,望向内室方向,那里,苏知瑜正静静坐在窗边,面朝庭院,一动不动。
窗外梧桐叶落尽,唯有枯枝映着灰暗天色,衬得她身影格外孤寂。
“知瑜,没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了。”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只要她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其余的一切——名声、权势、婚姻、乃至他的性命——都不值一提。
第17章
春风拂过原野,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黄莺在枝头婉转啼鸣,暖意悄然爬上人们的衣角。
魏观栩的身体日渐衰弱,仿佛被无形的寒霜侵蚀着筋骨,每走一步都显得沉重而艰难。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怔然出神,脑海中浮现出苏知瑜当年在明月庵中的模样——那时的她,是否也如自己今日这般,心似枯井,命若游丝?
朝堂事务繁重,但他终究支撑不住,只得递上病折,带着苏知瑜离开京城,前往郊外庄园暂避风尘。
老管家看着主子一日比一日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心中酸楚难抑,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道:“殿下,龙体为重,您还是……”
话音未落,魏观栩便冷冷抬眸打断:“本王行事,轮得到你来教?”
语气虽冷,却掩不住那一丝虚弱的喘息。
此后几次,管家欲言又止,终是闭口不谈,只在无人处独自叹息,望着院中落叶纷飞,像是预示着什么不可挽回的命运。
京郊之地远离喧嚣,荒径寂寥,野花零星点缀于田埂之间,远处山影如黛,薄雾缭绕。
在这里,魏观栩不再掩饰自己的深情,也不再顾忌世俗眼光,哪怕世人非议,他也甘之如饴。
每日清晨,他亲自为苏知瑜挽起青丝,指尖轻柔地穿过发间,如同抚过一段久远的记忆;
他细心替她换上素雅罗裙,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一场梦境;
他还执笔蘸墨,一笔一画为她描眉点唇,目光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人。
三月春光正好,桃李争芳,他在林间亲手扎了一只蝴蝶风筝,彩纸斑斓,丝线缠绕,栩栩如生。
“知瑜,这是你从前最爱的样式。”
他牵着她的手走向空旷草地,阳光洒落在两人肩头,微风拂动衣袂。
他教她如何迎风奔跑,如何缓缓放线,让那只蝴蝶挣脱大地束缚,翩然升入蓝天。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看见苏知瑜的眼角微微弯起,唇边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笑意。
那一瞬,魏观栩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仿佛沉寂多年的血液重新开始奔流。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柔软的绿茵上奔跑,笑声几乎要冲破云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哥,你等等我!”稚嫩的声音回荡在童年午后。
“三哥,你的风筝飞得好高啊!”小女孩仰着脸,眼中盛满星光。
“三哥,我喜欢你。”那句话曾让他心头一颤,如今却成了剜心的刀。
幸福如烟花般绚烂而短暂,转瞬即逝。
魏观栩猛然惊醒,风筝已挂在不远处的梨花树梢,洁白花瓣随风飘落,宛如雪片纷飞。
苏知瑜静静立在一旁,神情漠然,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怔了片刻,终是黯然垂首,转身命人取下风筝。
他亲自攀上梨树,枝干轻颤,落英缤纷。
低头望去,只见苏知瑜站在树下,乌发披肩,面容清冷,却再没有昔日那声关切的叮咛:
“三哥,你小心点!”
那样的温情,早已随着时光埋葬。
他从容跃下树干,落地时脚步略显踉跄,却仍强撑着站稳身形。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自远处缓步而来——
——药王谷的百里神医。
“百里神医?”魏观栩微微一怔,眉宇间闪过一丝意外。
百里神医见他亦是一愣,随即恭敬行礼:“参见三皇子。”
语气谦和,却不掩眼底那一抹复杂神色。
魏观栩不解其为何现身此地,百里神医淡然一笑:“闲云野鹤,四海为家,偶至此处,采药观景。”
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魏观栩身后的苏知瑜时,笑意骤然凝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他曾见过她一次,那时便觉此人魂魄离散,生机微弱,如今再见,更是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她静立不动,双目失焦,瞳孔涣散无神,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
魏观栩察觉到对方异样,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喉头哽咽。
良久,他才将当初救回苏知瑜的情形娓娓道来,言语中夹杂着迷茫与痛楚。
百里神医听罢脸色骤变,立即上前为苏知瑜诊脉。
脉象平稳,毫无异常,可行为举止却处处透着违和。
他又转而搭上魏观栩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指腹下的脉搏竟如死水般沉滞,毫无生机应有的弹动。
“可看出什么异常?”魏观栩急切问道,声音微颤。
百里神医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郡主与殿下的脉象皆极反常。”
话音未落,苏知瑜忽然转身朝远处走去,步伐缓慢却坚定。
魏观栩心头一紧,顾不得多问,匆匆向百里神医告辞,快步追了上去。
“三皇子珍重!”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叮嘱。
百里神医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摇头,眼中满是悲悯。
阴差阳错,阴阳两隔。
一切命运自有定数。
第18章
魏观栩称病在家休养了整整十五日,宫中忽然传来圣旨,命他即刻入宫觐见。
皇命如天雷压顶,不容违逆,纵使心中千般不愿,他也只能强撑病体赶赴皇宫。
春末的午后,阳光斜照在德政殿金瓦之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晕,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大殿之内,龙涎香袅袅升腾,皇帝身披明黄五爪金龙袍,端坐于九龙盘踞的龙椅中央,目光冷峻地扫过奏折,对跪伏在殿中的魏观栩视若无睹。
直到最后一本折子合上,殿内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你为何执意与丞相之女退婚?这半月来称病不出,莫非就是为了躲开朝堂上的诘问?”
魏观栩双膝跪地,脊梁挺得笔直,眉宇间透着倔强与清明,神情平静却不失礼数。
“儿臣确有旧疾复发,至于退婚一事,实不愿耽误沈欣虞小姐终身。”
“放肆!”皇帝猛然一掌拍在龙案之上,震得玉玺微颤,茶盏晃动,怒意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大殿。
他死死盯着这个曾寄予厚望的儿子,眼中满是失望与震怒。
“这门亲事是你亲自求来的,如今却要反悔,皇家颜面何存?丞相府的脸面又置于何处?”
他曾以为此子虽纨绔,却藏锋不露,初登朝堂便锋芒毕露,堪为储君之选。
却不料竟如此任性妄为,将国之大事视同儿戏。
婚姻乃礼法根本,岂容一人私情动摇朝局?
魏观栩俯首叩地,声音坚定而清晰:“启禀父皇,儿臣心中已有挚爱之人。”
此言一出,皇帝眸光骤缩,眼神如刀锋般凌厉,周身气势陡然冰冷。
“是谁?可是那个苏家留下的孤女?”
魏观栩沉默片刻,喉结微动,终是未否认。
皇帝凝视着他,殿内空气仿佛凝固,连烛火都微微颤抖。
“朕听闻那女子早已香消玉殒,不过是个死人罢了。天下可有女人替男人守寡的道理?难道你要一个皇子,为一个已故女子独守终身不成?”
魏观栩抬起头,目光坦然:“知瑜未死,外间传言皆属虚妄。”
话音未落,一只青瓷茶杯迎面砸来,狠狠击中他的额角。
“砰——”一声脆响,瓷片四溅,鲜血顺着眉骨缓缓滑下,染红了他的半边脸颊。
“关于退婚之事,儿臣心意已决。”
他依旧跪着,身形纹丝不动,仿佛那痛楚并不存在,只以沉默宣告不可更改的决心。
皇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朕诸子之中,最寄厚望者便是你。若能与沈家联姻,朝中权柄方稳,你将来才有资格执掌江山,你可明白?”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会生出这般愚钝之子,不懂权衡利弊,枉顾大局。
魏观栩仰起头,眼中泛着隐忍的光:“父皇所言,儿臣全都明白。”
“但儿臣心意已定,沈小姐那边,我会择日亲自登门致歉。”
说罢,他缓缓起身,动作沉稳地转身离去。
皇帝见他竟敢无视君威父权,怒火瞬间爆发,抄起案上沉重的紫砚狠狠掷去。
砚台重重砸中其后脑,墨汁飞溅,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仍没有回头。
他知道,只要回一次头,便是妥协的开始。
父皇一定会逼他迎娶沈欣虞,完成这场政治联姻。
当年是他误判情势,今日他不能再错一步。
当他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帝王森然的声音:“逆子!你可知道今日踏出这道门,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不过是百官非议、夺爵削权,从此与太子之位、九五之尊再无瓜葛。
可这些荣华富贵,他早已看淡如烟。
“儿臣都知道。”
他低声回应,随即毫不犹豫迈过门槛,身影消失在朱红宫门之外。
往后余生,他只想做一个远离庙堂纷争的闲散宗室,陪在苏知瑜身边,共度晨昏,直至白首或死亡将他们分开。
走出宫门时,正值暮色初临,晚风吹动宫墙边的柳絮,飘零如雪。
他在宫门前恰好遇见刚从慈宁宫出来、陪同太后叙话归来的沈欣虞。
她穿着一身素雅月白衣裙,发髻高挽,簪一支白玉兰步摇,神色恬静却带着疏离。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依礼欠身行礼,姿态端庄不失分寸。
“见过三皇子。”
魏观栩抬手扶额,指尖沾血,语气诚恳而低沉:“婚约之事,是我负你,抱歉。”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是他先提出退婚,这份亏欠无法抹去。
沈欣虞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抿,未发一语,转身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
帘幕落下前,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只有一抹难以察觉的落寞。
她是注定要母仪天下的女子,不屑于纠缠琐怨,但也绝不会给一个毁她清誉的人笑脸相迎。
魏观栩望着马车远去,尘土飞扬中渐行渐远,久久伫立原地。
良久,他翻身上马,缰绳紧握,策马归府。
途中道路颠簸,马蹄踏碎落叶,每一次震动都让他的头颅阵阵发晕,体内气血翻涌,几乎压制不住。
这是他多年旧伤复发的征兆,也是长久压抑情绪后的身体反噬。
他靠在马背上,面色苍白,冷汗浸湿了内衫,却仍咬牙坚持。
抵达府邸前,他强打精神,对身旁管家沉声下令——
“尽快布置王府,三日后我要与郡主大婚。”
第19章
管家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低声问道:“可是要准备宴席招待客人?”
这句话像一片落叶飘进寂静的湖面,也在魏观栩心头激起了一圈涟漪。
“不必了。”他声音低沉,语气里透着几分落寞与释然。
他和苏知瑜的婚礼,注定不会是众人祝福的喜事。
那些曾熟悉的人,早已在岁月中疏离,又有谁会真心为他们庆贺?
这场婚仪,只需他们二人见证便已足够。
他总觉得生命正悄然流逝,仿佛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滑落,不容挽留。
他不愿在最后的日子里,留下任何无法弥补的遗憾。
“是。”管家恭敬地应了一声,随即退下,脚步轻缓却迅速地开始张罗布置。
夜色如墨般缓缓铺展,庭院深处点起了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照着雕花窗棂。
用过晚膳后,魏观栩轻轻牵起苏知瑜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心中竟泛起一阵悸动。
即便清楚她不会言语,也无法拒绝,可他的掌心仍渗出些许薄汗,心跳也悄然加快。
他垂着眼眸,神情竟像个初涉情事的少年,羞涩而笨拙。
“知瑜,你愿意嫁给我吗?”他嗓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窗外风声簌簌,卷着秋叶拍打窗纸,像是低语,又似叹息。
苏知瑜依旧静默,眉眼平静如古井无波,没有回应,也没有回避。
“你不说话……那我便当你是答应了。”魏观栩嘴角扬起一抹温柔又狡黠的笑意,仿佛偷得了天大的欢喜。
他拉着她在窗边坐下,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们十指相扣,姿势一如儿时那般亲密无间,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无忧的年岁。
魏观栩侧头凝视她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鼻梁挺秀,唇色淡若樱瓣。
他忍不住倾身靠近,想要亲吻她。
可就在那一瞬,苏知瑜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潭,既无爱意,也无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魏观栩却猛地僵住,像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呼吸。
“对不起……”他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如同梦呓。
莫名的心虚席卷而来,像潮水漫过胸膛。
他想,或许是因为这些年亏欠她太多吧,这份幸福来得太不真实,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那一夜,他再未有任何逾越之举,只是静静陪她坐着,听风穿堂,看月移花影。
三日转瞬即逝,大婚之日终于来临。
清晨的阳光穿过朱红檐角,洒落在院中青石板上,映出斑驳光影。
魏观栩捧着一把紫檀木梳,站在铜镜前,小心翼翼地为苏知瑜梳理长发。
“一梳梳到头,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天长地久……”他一边轻声念着吉言,一边动作轻柔地将她的乌发挽成发髻。
随后,他亲自为她披上大红嫁衣,金线绣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戴上凤冠霞帔,珠帘轻晃,遮住了她半张容颜。
最后,他缓缓盖上红盖头,牵起那根象征姻缘相连的同心结,牵着她一步步走向正厅。
鼓乐声起,鞭炮齐鸣,虽无宾客喧闹,府中上下却处处洋溢着喜庆气息。
随着一声响亮的“送入洞房”,一群嬉笑的丫鬟仆从簇拥着两人,推推搡搡地将他们送进了新房。
尽管未曾设宴,但府邸之内依旧热闹非凡。
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下人,此刻都聚在房门外,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等着讨要红包、闹洞房。
魏观栩依礼行事,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包,一个个分发出去。
每个红包都厚实沉重,惹得众人眉开眼笑,连连道贺,这才嘻嘻哈哈地四散而去。
他独自立于门前,望着空下来的走廊,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是漂浮在云端,脚下虚浮,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喜悦中有惶恐,幸福里藏不安,仿佛这一切美好太过脆弱,经不起一丝风吹草动。
踏入喜房,烛火摇曳,红纱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他拿起床头那把鎏金喜秤,缓缓挑开苏知瑜头上的红盖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知瑜……”他唤她,声音低柔得如同呢喃,满是眷恋与珍视。
“三哥。”苏知瑜望着他,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魏观栩脑中轰然一震,眼前一阵眩晕,喉结剧烈滚动,双腿竟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强撑着走到桌前,端起那对交杯酒——合卺酒。
酒液澄澈,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知瑜,今日我们喝了这杯合卺酒,往后便是生死与共的夫妻了。”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微微颤抖。
两人手臂交错,饮尽杯中酒。
酒入喉中,温热绵长,却让魏观栩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望着眼前的苏知瑜,那个一向冷若冰霜、从不曾对他展露笑颜的女子,此刻竟真的在对他微笑。
他几乎落下泪来,只觉胸口滚烫,眼眶发热。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近乎窒息,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永远不再分离。
“知瑜,你终于肯对我笑了。”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痛楚。
他曾无数次以为,她是恨他的,恨他当年的决绝,恨他的辜负。
他以为这一生,她都不会再给他一丝温情,不会再看他一眼。
他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动作虔诚而克制。
“以后,我再也不会松开你的手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们都要在一起。”
他说完,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如同誓言刻入肌肤。
苏知瑜回握着他,脸上笑意未减,眸光柔和。
“好。”
魏观栩以为,今夜将是他们余生幸福的开端。
可就在下一瞬,胸口猛然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巨锤狠狠砸中。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把短刃深深插入心口,刀柄赫然是苏知瑜的手所执。
她仍在笑,笑容甜美如花,可手中的动作却狠厉无情,竟将刀锋再度往里狠狠一推。
“知瑜?”他嘴唇颤抖,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意识如潮水般退去,视野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遥远而急促的呼喊:
“殿下,殿下……”
第20章
魏观栩猛然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一场深不见底的噩梦中挣脱而出。
他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屋内烛火微晃,映着雕花窗棂斑驳的影子,却不见苏知瑜的身影,唯有老管家佝偻着背坐在床畔,满脸焦灼地望着他。
“殿下您可算醒了!”管家一见他睁眼,浑浊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颤抖得几乎哽咽。
魏观栩抬手按住心口,指尖触到衣料下温热的肌肤,又用力压了压,竟无半分痛意。
他嗓音沙哑:“知瑜呢?”
“郡主还在偏房歇着。”管家低声答道。
他正欲追问自己究竟出了何事,管家已抢先开口:“那晚洞房花烛,您突然昏厥过去,直到第二日丫鬟进来伺候才发觉。”
“也不知您这一睡有多久,郡主自始至终守在门外,一声不吭。”
话落,管家语气微滞,似有几分埋怨,却又强行压下。
毕竟苏知瑜身份尊贵,又是殿下心头最柔软的一块肉,他一个奴仆岂敢多言?
魏观栩心头一震,难道新婚夜她含笑凝望、轻语呢喃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神志不清时的幻觉?
他曾以为,她终于肯原谅他过往的辜负与冷落。
他轻轻叹了口气,掀开锦被想要起身,动作迟缓却坚决。
管家急忙上前阻拦:“殿下不可啊!大夫说了您元气大伤,须得静卧调养。”
魏观栩未予理会,可脚刚落地,双腿便一阵虚软,身子猛地一倾,眼看就要摔倒。
“殿下!”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臂膀,额角沁出冷汗。
他重新躺回床上,仰头盯着帐顶绣着的云龙纹样,眼神幽深如潭水,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昏迷这些日子,郡主……可有异样?”
管家如实回禀:“同往常一样,安静得很,常常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整整一日。”
“去把她请来陪我坐会儿。”魏观栩缓缓闭上眼,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他想见她,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梦里她的眉梢眼角、唇边笑意,还有那声温柔唤他“观栩”,一遍遍在他脑海中翻涌不息。
管家应声而出,不多时便将苏知瑜引了进来。
她穿着素色绣兰长裙,发髻简单挽起,耳坠垂下一缕银光,在晨曦微光中轻轻摇曳。
“知瑜。”她刚在床前坐下,魏观栩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一丝希冀悄然熄灭——原来昨夜种种,终究只是一场空欢喜。
魏观栩的身体日渐衰弱,府中请遍名医,无论是民间郎中还是宫中御医,皆查不出病因,最后只得归因于气血亏虚、忧思成疾。
四月初春,木棉盛开如火,漫山遍野燃烧着猩红的花瓣,风过处,落英纷飞似血雨。
他执意带苏知瑜前往京郊寒山寺祈福,山路蜿蜒崎岖,青石阶上覆着薄苔,湿滑难行。
其实他早已察觉——自己的命数将近,这副残躯本就是逆天改命所换来的短暂余生。
可他最牵挂的,仍是身旁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子。
若他去了,她孤身一人,该如何活下去?
春风尚寒,吹动山间松涛阵阵,一行人行至半山腰,忽见一老道骑牛而来,布衣草履,须发皆白,神情淡漠。
临近时,两人目光相接,魏观栩心头莫名一颤。
老道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施主印堂发黑,阳寿将尽。”
“放肆!”管家怒喝出声,脸色涨红,“此乃当朝三皇子,你这野道竟敢口出狂言!再敢胡说八道,定将你押送官府治罪!”
魏观栩抬手制止,神色平静:“不必动怒。”
他早知自己命数已尽,无需旁人点破。
逆天夺命,篡改生死簿,如今报应临头,也在意料之中。
老道见他如此镇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低声提醒:“三皇子贵为天潢贵胄,却因身边藏匿尸蛊之体,更被人暗中借命盗运所致。”
刹那间,魏观栩脸色骤变,眸光锐利如刀。
他第一反应便是老道在影射苏知瑜。
“此乃当朝郡主,道长此言何意?”他冷冷质问,语气森然。
老道察觉其误会,连忙摆手澄清:“贫道绝无冒犯之意。实是这位郡主已被炼作尸蛊之躯,与殿下命脉相连,正悄然汲取您的天生龙气。”
魏观栩浑身一震,脑中轰然作响,半晌才艰难启唇:
“你是说……我的命,正在被她借用?”
第21章
“确是如此。”老道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凝重。
他目光缓缓扫过魏观栩与苏知瑜二人,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眉头也随之越皱越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不寻常之物。
山风拂过松林,发出沙沙轻响,远处云雾缭绕,整座山峦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宛如隔世。
“巫蛊之术已然成形,三皇子必须尽快与那尸蛊分离,唯有擒住施术之人,才可能寻得一线生机。”老道语气沉重,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
魏观栩一听要将自己与苏知瑜分开,脸色骤然一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寒霜覆面。
他紧紧攥住苏知瑜冰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他冷冷盯着老道,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谁也别想把我和郡主拆开!”
老道轻叹一声,拂尘微扬,袖袍随风轻动,神情肃穆:“三皇子,她早已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位郡主了。”
“郡主的遗体已被炼为尸蛊,成了被人操控的傀儡,形同行尸走肉。她的魂魄被困于幽冥之间,不得安宁,更无法轮回转生。”
这话如利刃刺入魏观栩心口,令他呼吸一滞。
这等邪术阴毒至极,乃是朝廷明令禁止的禁术,千百年来少有人敢触碰。
魏观栩双眸微颤,声音颤抖地问:“你有何凭证?若无实据,休要胡言乱语!”
可话出口后,他自己心中却已动摇——他怕的是,眼前这位道士说的,竟是真相。
若是真如此,那他这些日子的执念,岂不是又一次将苏知瑜推入更深的苦难之中?
老道并未动怒,只是轻轻掸了掸手中拂尘,目光如炬直视魏观栩:“老夫虽无物证,但郡主双目失神、毫无生气,言语不能,举止僵硬诡异,全然不像活人行径,这些异状,三皇子当真从未察觉?”
一句话,如雷贯耳,震得魏观栩哑口无言。
他怎会没察觉?
夜深人静时,他曾无数次凝望苏知瑜的脸庞,总觉得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可他是宁可自欺,也不愿承认那个残酷的事实。
只要她还在身边,哪怕只是个影子,他也愿意相信她还活着。
哪怕为此耗尽性命,也在所不惜。
如今却被点破,原来这份执着,竟成了对她魂灵的再次折磨。
这不是他的本心,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庭院中落叶飘零,秋意渐浓,凉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作响,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良久,魏观栩终于开口,嗓音干涩:“道长方才所说……魂魄不得安宁,无法转世……可是真的?”
这才是他最揪心之处,他不怕死,只怕苏知瑜永堕苦海。
老道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长长一叹,眼中流露出几分悲悯。
一旁的管家猛然醒悟,急忙上前一步,声音急切:“敢问道长,我们殿下如今身体每况愈下,可还有别的救治之法?”
张缈早已销声匿迹,茫茫人海中追查其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魏观栩的气息日渐虚弱,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显然是中毒日深。
救赎之事,刻不容缓。
老道摇头叹息:“难啊,难啊……除非找到那设蛊之人,否则……”
未尽之言,已在风中回荡,清晰无比。
魏观栩却对此毫不在意,只紧紧盯着老道,追问:“依道长之见,郡主……该如何安置?”
他不愿她死后仍受此凌辱,不愿她连最后一丝安宁都被剥夺。
老道沉声道:“需设祭坛行火祭之礼,再将其骨灰送往祖坟厚土安葬,方可让她魂归天地,重入轮回。”
话音落下,魏观栩胸口猛地一闷,仿佛被人狠狠击中,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仅是要他与苏知瑜永别,还要亲手将她焚化?
这如何能忍?如何能做?
他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几近哽咽:“道长……可否先到府中歇息片刻,容我……再想想?”
此刻他心乱如麻,理智与情感激烈交战,实在无法立刻决断。
知瑜才刚回到他身边,难道又要面临诀别?
老道神色平静,并未强求:“不必了。三皇子若心意已定,派人至山中道观寻三贤道长便可,届时自会有人下山相助。”
说罢,他牵起黄牛,缓缓转身离去。
牛蹄踏在石阶上,发出笃笃声响,渐渐融入山间薄雾,身影模糊,终至不见。
魏观栩伫立原地,望着身旁静静站立的苏知瑜,她面容依旧清丽,却毫无生气,像是一幅精致的画,美得虚幻。
方才登山祈福的心境早已荡然无存,他沉默良久,终是挥袖下令:“回府。”
一行人默默下山,仆从们不敢多言,只觉刚才所见似仙人临凡,心头敬畏难平。
回到王府,庭院寂静,枯叶堆积廊下,秋日残阳斜照,映出斑驳光影。
魏观栩立即召来暗卫,声音冷峻如铁:“即刻传令九州,张贴画像通缉张缈,务必将其捉拿归案!”
此人骗他也就罢了,竟敢加害苏知瑜,让她死后不得安宁,此仇不共戴天!
吩咐完毕,他又命人取来两块上等金丝楠木,质地温润,纹理细腻,散发着淡淡幽香。
他坐在灯下,手持刻刀,指尖微颤,一刀一刀,缓缓雕琢着牌位上的文字。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憔悴而坚毅的侧脸,眼底深处藏着无尽痛楚与不舍。
【大夏第十九代玄景帝子魏观栩之位】
【苏氏嫡女苏知瑜之位】
第22章
魏观栩破天荒地亲自下厨,为苏知瑜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灶火映照着他略显生疏的动作,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往日他每次归家,总能看到苏知瑜忙碌的身影穿梭于厨房与厅堂之间,桌上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三哥奔波劳累,我自然要当好你的小管家,把一日三餐都安排妥帖。”她曾这样笑着说,眼角弯成月牙,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曾不止一次劝阻:“这些事交给府里的仆从去做便是。”
可她总是轻轻摇头,指尖拂过发梢,语气坚定而温柔:“可那样,怎么能表达我的心意呢?”
今日他亲手烹制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桌——烩金银丝色泽金黄,樱桃肉山药甜香扑鼻,冰糖炖燕窝晶莹剔透,还有那黄焖羊肉香气浓郁,汤汁浓稠。
每一道菜都是苏知瑜平日最爱吃的口味,然而在切菜翻炒的过程中,魏观栩忽然意识到,这些味道竟也全是他自己钟情的滋味。
刹那间,仿佛有道闪电劈开迷雾,他的心猛地一震。
原来苏知瑜比他所知的更爱他……
除了那一块八宝糕是她真正喜欢的点心,其余所有菜肴,无一不是迁就他的喜好。
她默默藏起自己的口味,只为让他吃得舒心。
而他自己,却从未认真问过她究竟爱吃些什么。
“知瑜……”这一刻,魏观栩心底某处坚固的壁垒轰然崩塌,碎成齑粉,随风四散。
他的手指被菜刀划破了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混着油渍沾在指节上;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灶灰,鬓角也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边。
昔日那个衣冠楚楚、举止优雅的贵公子,此刻狼狈得像个乡野村夫,眼神却异常专注。
整整几个时辰的煎熬与坚持,他终于完成了四菜一汤。
他牵起苏知瑜的手,引她坐在熟悉的饭桌旁,声音低哑:“知瑜,今天换我为你做饭。”
他小心翼翼地夹菜到她碗中,动作轻柔,又舀起一勺汤,缓缓送到她唇边。
“你做的黄焖羊肉软烂入味,入口即化,可我做的太急,肉质干硬,是不是很难下咽?”
“我的烩金银丝切得粗细不均,远不如你精细,还接连割伤了手,你肯定一边笑话我笨拙,一边偷偷心疼吧。”
“这道樱桃肉山药,火候没掌握好,味道差了许多,唯有这碗冰糖炖燕窝,我还算勉强拿得出手,你尝尝看。”
说着说着,他的嗓音渐渐哽咽,眼底泛起水光,在烛火下微微闪动。
皇家规矩森严,用膳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丝不苟。
可每当两人同桌吃饭,苏知瑜总会叽叽喳喳讲起近日趣事,故意逗他发笑。
若他不理她,她便突然凑近脸前,眨巴着眼睛扮个鬼脸,调皮得像个不肯安分的小孩。
他一笑,她便开怀大笑,笑声清脆如铃,回荡在整个庭院。
如今他说尽千言万语,却再无人回应,再无人对他展颜一笑。
“三哥,你怎么不笑?”
“三哥,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好不好?”
温热的泪水滴进瓷碗,溅起细微涟漪,魏观栩握勺的手剧烈颤抖。
苏知瑜静静地看着他,眸光幽深如夜。
他猛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知瑜……”
曾经错了一步,为何步步皆错?
胸腔里压抑多年的悔恨与痛楚如潮水般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喉咙喷薄而出。
那股情绪如同暗夜里暴涨的江河,汹涌澎湃,几乎将他彻底吞没。
直到夜色深沉,月影西斜,这场情感的洪流才缓缓退去。
他抱着苏知瑜,回到他们成婚时的新房,和衣躺在床榻之上,双手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银辉洒满屋内青砖地面,宛如铺了一层薄霜。
他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记忆悄然倒流。
那年苏知瑜及笄,饮了些酒,脸颊酡红,眼神迷离。
她胆大包天地爬上他的床榻,借着月光偷偷亲吻了他的唇,还想伸手解开他的衣带。
他惊怒交加,厉声呵斥:“苏知瑜,你在做什么?”
她却不退反进,鼓足勇气说出埋藏已久的心声:“三哥,我喜欢你,我想做你的女人。”
“我想做你的女人”这几个字,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兄妹之间的界限,也斩断了世俗礼法的束缚。
他狠心将她推出门外,冷言拒绝,不留余地。
可她并未因此退缩,反而愈发大胆,一次次不顾一切地向他表白心意。
最终,他将她送往千里之外的明月庵,试图斩断这段不该存在的执念。
魏观栩长长叹了口气,夜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声。
倘若时光能够重来,该有多好。
他绝不会再推开她,更不会让她孤身一人远走他乡。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晨露未晞,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魏观栩强忍心中剧痛,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起身,整理衣襟,走出房门,脚步沉重却坚定。
他对守候在外的管家低声吩咐——
“去京郊的山中道观请三贤道长来。”
第23章
魏观栩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得让人窒息。
那痛楚早已不再尖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冰霜裹住,连呼吸都凝成了霜雾。
他的意识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像一片枯叶被阴云托着缓缓上升,直到看见三贤道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才恍惚意识到自己还残存于世。
“三皇子,你当真想好了?”三贤道长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如同从幽谷深处传来。
魏观栩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旁静卧的人影上,语气忽然坚定起来:“我想与郡主同葬一处,生未能共枕,死后也愿魂魄相依。”
话音落下,风骤然停了,院中悬挂的白幡轻轻垂落,仿佛天地也为之屏息。
三贤道长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你阳寿未尽,此举大逆天道,不可行。”
一旁的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殿下!您年华正茂,怎能随郡主而去?人死不能复生,可活着的人还得扛起责任啊!”
他说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若陛下得知您殉葬,定会震怒,到时满府上下怕是都要为您陪葬……”
“这,绝非郡主所愿,求您三思啊!”
魏观栩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仆从们,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写满了哀恸与恐惧。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为了挽留他,而是真的怕死——可他也明白,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苏知瑜听了也会心碎。
他终究没有再提赴死之事,只是垂下眼帘,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反正他的命也如残烛将熄,即便今日不随她而去,不过多熬几日罢了。
夜色渐浓,祭坛已在庭院中央搭好,香火缭绕,纸钱纷飞,宛如通往冥界的引路灯。
三贤道长凝视着魏观栩身后的苏知瑜,见其面容安详如睡,终于开口:“三皇子,时辰到了。”
魏观栩颤抖着手,轻轻握住苏知瑜冰冷的手指,指尖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小心翼翼地将一缕散落的青丝挽至耳后。
月光洒在她的眉睫上,像是为她披了一层薄纱,美得令人心碎。
这一别,便是永诀。
几名道士上前,恭敬又沉重地将苏知瑜抬上火葬台,身下堆满了干燥的松木与柏枝,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魏观栩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种种:她在梅园折花时的笑靥,病中握着他手时的虚弱呢喃,临终前那一句“三哥,别丢下我”……
画面支离破碎,却如刀刻般清晰。
当他再度睁眼,苏知瑜已静静躺在柴堆之上,素白衣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宛若即将羽化登仙。
火焰腾起的一瞬,整个院子都被橘红色的光晕笼罩。
烈焰迅速吞噬了她的身影,火舌翻卷,噼啪作响,映得魏观栩的脸忽明忽暗。
他猛地跪倒,喉咙里溢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像是受伤野兽最后的哀鸣。
泪水滚烫地滑落,在脸颊留下灼痕,他死死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仿佛又一次亲手将她推入地狱。
“对不起……是我负了你……来生,莫要再遇见我这个祸根……”
他双拳紧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大火整整烧了一个时辰,直至灰烬成堆,余温犹存。
而魏观栩心中的火,却从未熄灭,反而越燃越烈,将他的灵魂焚成焦土,只剩一片荒芜废墟。
尸蛊随躯体焚毁,邪气尽除。
三贤道长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咒超度亡魂,随后一刀斩断连接两人命格的红线。
他取出一张黄符递向魏观栩:“尸蛊虽灭,但殿下体内仍有巫蛊残余,今夜子时,将此符焚化入水饮下,可保数月安康。”
“然而根本之策,仍在于寻得施术之人,唯有诛杀其手中母蛊,方可彻底根除隐患。”
言罢,他转身跨上那头苍老黄牛,铃声叮当,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
魏观栩低头看着手中的符纸,眼神冷漠如冰。
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火盆。
火光一闪,符纸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他不需要苟延残喘,他只想亲手抓住张缈,让他血债血偿,然后……追随她而去。
不久之后,京城里开始流传一则传闻:皇帝最宠爱的三皇子突患癔症,终日抱着一只骨灰盒喃喃自语,反复说着“对不起”。
次年春,有人亲眼目睹三皇子擒获一名形迹可疑的道士,将其囚于府中百般折磨,最终惨死。
而后某夜,王府突发大火,烈焰冲天,浓烟蔽月。
人们只见魏观栩独自走入火海,背影决绝,口中低声呢喃:
“知瑜,是你来接我了吗?”
“我好想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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