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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公都是博士,仅生理性喜欢,直到他喝醉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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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合约婚姻

我和谢修远都是博士。

这句话没什么炫耀的意思。

它更像一个标签,解释了我们俩之间很多反常的事情。

比如,我们结婚两年,分房睡。

比如,我们的交流内容,百分之五十是学术,百分之四十是水电燃气物业费,剩下百分之十,是每周三和周六晚上,他会敲我的房门。

敲门声永远是三下,不轻不重。

我会开门,让他进来。

我们做最亲密的事,全程安静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化学实验。

没有多余的亲吻,没有缱绻的拥抱。

结束之后,他会去浴室清理,然后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就像一份按时提交的实验报告。

严谨,规律,没有感情。

闺蜜闻今安说,温攸宁,你这不叫结婚,你这叫找了一个高质量的固定床伴,顺便合伙开了一家名为“家庭”的有限公司。

我竟无法反驳。

我和谢修远,确实不像夫妻。

我们更像合租了同一套房子的室友,只不过我们的租房合同,是两本红色的结婚证。

我们的家,在大学城附近一个高级公寓楼里。

一百六十平,三室两厅。

我一间,他一间,还有一间是共用的书房。

客厅的装修是极简风,黑白灰,一尘不染,也毫无生气。

沙发上没有抱枕,茶几上只有遥控器和一包纸巾。

阳台上没有花草,只有晾晒的衣物,我的和他的,泾渭分明地挂在晾衣杆的两端。

唯一有点生活气息的,可能就是冰箱。

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大部分是谢修远买的。

他厨艺比我好。

我们俩都是搞科研的,我是材料学,他是理论物理。

能准时回家做饭的日子不多。

但只要他在家,晚饭总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吃饭的时候,我们也很安静。

偶尔他会问:“今天的数据怎么样?”

我会回答:“有个峰值对不上,明天得重新跑一次。”

他点点头:“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模型?”

“好。”

然后就是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这种生活令人窒息。

但对我,对一个习惯了实验室里冰冷仪器和枯燥数据的人来说,这是一种秩序。

是一种可以预测的、稳定的、让人安心的秩序。

我和谢修远是相亲认识的。

三十岁那年,我博士毕业,留校任教。

我妈开始疯狂焦虑我的婚事,好像我再不嫁出去,就会变成什么反社会的危险分子。

谢修远是我导师推荐的。

他说:“物理系的谢修远,青年才俊,学术做得好,人也踏实,就是性格内向了点,跟你一样,不爱说话。”

“你们俩,没准能对上频率。”

我们见了面。

在学校咖啡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斯文,清瘦。

他确实不怎么说话。

大部分时间是我在问,他在答。

“谢老师,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看书,看文献。”

“周末呢?”

“在实验室。”

我差点以为我是在面试一个博士生。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尴尬。

那种沉默,和我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的沉默,是同一种频率。

最后,他扶了扶眼镜,看着我,很认真地问:“温老师,你对婚姻有什么期待?”

我想了想,也很认真地回答:“一个合作伙伴,生活上能互相扶持,事业上能互相理解。”

他似乎松了口气。

“我也是。”他说。

我们一拍即合。

没有浪漫的求婚,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

我们就像两个创业者,评估了对方的条件、资源和目标,觉得匹配,于是决定合伙。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目标明确的合作。

生理需求,是合作条款里心照不宣的一项。

毕竟,我们都是生理正常的成年人。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他喝醉那天。

那天是个周五,他的导师苏景深老师荣休,物理系给他办了一场很隆重的荣休宴。

谢修远作为苏老师最得意的门生,自然是主力。

他很少应酬,酒量也差。

晚上十一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喂,你好,是谢修远的家属吗?他喝多了,你方便来接一下吗?”

我赶到酒店。

包厢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谢修远趴在桌子上,脸颊通红,人事不省。

几个年轻的师弟在一旁手足无措。

“嫂子,谢师兄他……”

“没事,我来吧。”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塞进出租车后座。

他很重,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洗衣液味道,钻进我的鼻子。

很陌生的感觉。

我认识的谢修远,永远是清醒、克制、一丝不苟的。

他衬衫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永远梳理得整整齐齐,眼镜片永远擦得一尘不染。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而此刻,这个机器人“宕机”了。

回到家,把他弄到床上,更是一场灾难。

我累得满头大汗。

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我刚想去洗把脸。

他忽然在梦里呓语起来。

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

我俯下身,凑近了听。

“杳杳……”

他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杳杳,别走……”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竟然渗出了一丝湿润。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杳杳。

是谁?

02 醉酒的失控

我愣在床边,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杳杳……”

谢修远又喊了一声。

这次清晰了很多。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平稳,而是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像一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认识的谢修远,情绪稳定得像一条直线。

不管是拿到了国家级的项目,还是实验数据出了重大纰漏,他的表情都不会有太大的波澜。

他会高兴,但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他会沮丧,但只是沉默地多抽一支烟。

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没有太多七情六欲的人。

和我一样。

我们是同类。

可现在,这个同类,为了一个叫“杳杳”的人,在梦里流了泪。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无数个念头疯狂地涌了进来。

“杳杳”是谁?

前女友?

白月光?

还是藏在心里,从未得到过的朱砂痣?

我盯着他通红的脸,那张我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每周三和周六会和我同床共枕。

会为我做四菜一汤。

会在我感冒的时候,默默把药和温水放在我的床头。

我们是法律上的夫妻,生活上的伙伴。

但我对他,好像一无所知。

我感到一阵荒谬。

还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就像做实验时,发现一个关键变量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之前所有的推论和数据,瞬间都失去了意义。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温攸宁,材料学博士。

我习惯用理性和逻辑解决问题。

未知变量出现了,那就去分析它,解构它。

我站起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把热毛巾。

回来给他擦脸。

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也许是热毛巾的温度让他舒服了一些,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嘴里还在模糊地念叨着什么。

我凑过去听。

“水……”

我赶紧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扶起他,把水杯凑到他嘴边。

他像个听话的孩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喝完水,他又倒了下去,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再喊那个名字。

我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谢修远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他坐在床上,揉着太阳穴,表情痛苦。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蜂蜜水和醒酒药递给他。

“谢谢。”他声音沙哑。

“昨晚喝了多少?”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不记得了。”他喝了口水,“苏老师高兴,大家轮流敬酒,没躲开。”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歉意。

“昨晚……我没做什么失礼的事吧?”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着他,很想问他,“杳杳”是谁。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该用什么身份问呢?

一个嫉妒的妻子?

我配吗?

我们的婚姻里,有这条规定吗?

好像没有。

我们的合作协议里,只写了忠诚。

他有没有出轨?应该没有。他所有的时间,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里。两点一线,比我还规律。

那一个藏在心里的名字,算出轨吗?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没有,你挺安静的,倒头就睡了。”

我说谎了。

这是我第一次对谢修远说谎。

“那就好。”他明显松了口气。

他掀开被子下床,踉跄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他的手臂很烫。

隔着薄薄的睡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线条。

我们的身体瞬间贴近。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酒气和汗气的男性气息包围了我。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我们有过无数次更亲密的接触,但都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景,像一个仪式。

这样突如其来的、带着生活气息的肢体触碰,这是第一次。

谢修远也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扶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地、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体,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去洗个澡。”

他转身走向浴室,背影有些仓促。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

手心,还残留着他滚烫的皮肤温度。

03 “杳杳”是谁

那一天之后,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谢修远依然每天去实验室。

我依然每天备课,写论文。

我们依然在饭桌上讨论学术问题。

周三晚上,他依然敲了我的房门。

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又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那个叫“杳杳”的名字,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碰的时候可以忽略,一碰就疼。

我开始失眠。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不受控制地去想,谢修远喊着“杳杳”时那痛苦又深情的模样。

我会想,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想着另一个人?

他对我那些程序化的关心,那些精准计算过的付出,是不是只是在履行一个丈夫的责任?

或者,他只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我,温攸宁,一个骄傲的、独立的女博士,竟然可能是一个替身?

不行。

我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

我需要证据。

我需要像对待一个科研课题一样,去搞清楚“杳杳”到底是谁。

我开始暗中观察谢修远。

我把他社交软件的好友列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一个叫“杳杳”或者名字里带这个字的人。

我甚至黑进了他几乎不用的微博和豆瓣账号,同样一无所获。

他的生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让我更加挫败。

一个能让他醉酒后念念不忘的人,怎么可能在他的生活里不留下一丝痕迹?

难道是很多年前的人?

我把电话打给了闻今安。

“今安,我问你个事。”

“说吧,我的温大博士,又遇到什么情感难题了?”闻今安的声音总是带着一股戏谑的活力。

我把谢修远醉酒喊出“杳杳”的事情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靠,”闻今安爆了句粗口,“你家那个机器人老公,还有这种隐藏剧情?”

“你说,会是谁?”

“这还用问?”闻今安的语气像个经验丰富的侦探,“九成九是白月光啊!”

“白月光?”

“就是那种,爱过,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在一起,然后就成了心口一道抹不去的疤。平时看不见,只有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闻今安分析得头头是道。

“你想想,你们这种学霸,青春期是不是都比较压抑?肯定有过暗恋对象吧?没准这个‘杳杳’就是他大学或者中学时暗恋的女神呢?”

我得承认,她的分析很有道理。

“那我该怎么办?”我感到一阵茫然。

“两个选择,”闻今安说,“第一,装作不知道,继续过你们的合伙人日子。反正你们本来也不是因为爱情结的婚,他心里有个人,只要不影响你们的合作,好像也无所谓。”

“第二,”她顿了顿,“摊牌。直接问他,‘杳杳’是谁。看他什么反应。”

“我问不出口。”我立刻否决了第二个选项。

“为什么?你才是他老婆,你有权利知道。”

“今安,你不懂。”我苦笑了一下,“我们的关系,很脆弱。像一层薄冰,一敲就碎。我怕我问了,连现在这种平静都维持不了。”

“怂。”闻今安毫不客气地评价。

“那你还想怎么样?一边心里难受得要死,一边还要在他面前装得云淡风轻?温攸宁,你这是精神分裂。”

我无言以对。

是啊,我快精神分裂了。

白天,我是理性的温博士,和他讨论着偏微分方程。

晚上,我是歇斯底里的疯子,在脑海里构想了一万种“杳杳”的模样。

她一定很美,很温柔,不像我,整天穿着牛仔裤白大褂,不解风情。

她一定很有趣,很会撒娇,不像我,连句玩笑话都说不好。

她一定是谢修远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

而我,只是一个在正确的时间出现的、条件合适的替代品。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自尊。

04 婆婆的电话

就在我被“杳杳”这个名字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时候,我接到了婆婆程佳禾的电话。

我和婆婆不常见面。

她住在另一个城市,是个要强的退休教师。

当初我和谢修远结婚,她没什么意见,只是说了一句:“攸宁是个好孩子,踏实,这就够了。”

之后,她每个月会给我们打一次电话。

内容也和谢修远一样,程序化。

“工作忙不忙?”

“身体好不好?”

“钱够不够花?”

但这次,电话接通后,婆婆却罕见地沉默了很久。

“妈,怎么了?”我有点不安。

“攸宁啊……”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昨天,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

我的心一紧。

“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她轻描淡写地说,“医生让多休息,别操心。”

我知道,这只是铺垫。

果然,她话锋一转。

“攸宁,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事业心重。但是……你们俩也都三十出头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要个孩子了?”

又来了。

这是我们每次通话,最后都会绕回来的话题。

以前,我都会用“我们正在计划”来敷衍过去。

但今天,听到“孩子”这个词,我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和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生孩子?

这算什么?

“妈,修远他……工作太忙了,压力也大,我们想等他这个项目结束了再说。”我找了个借口。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婆婆的语气急切了起来,“修远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不就是盼着他能成家立业,让我早点抱上孙子吗?”

“他现在事业有成,家庭也有了,就差个孩子了。攸宁,你得劝劝他,别总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我们家就他这一根独苗,我做梦都想听见有孩子能喊我一声奶奶啊。”

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在中国式的家庭伦理里,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

尤其是在她这样独自抚养儿子长大的单亲母亲心里,这几乎是一种执念。

我忽然想起了谢修远。

他很少提起他的父亲。

我只知道,他父亲是在他上高中的时候因病去世的。

一个单亲妈妈,拉扯着一个儿子,要供他读完博士,还要在一线城市给他买房。

这背后的艰辛,可想而知。

谢修远身上那股超出同龄人的沉稳和内敛,那份永远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克制,是不是也和这段经历有关?

他是不是早就习惯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不表露自己的需求?

包括情感上的需求。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对谢修远的认知,好像多了一块拼图。

他不再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人老公”,他也是一个背负着家庭期望和沉重过去的、会感到疲惫的普通男人。

那……“杳杳”,会不会是他那段艰苦岁月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一个支撑他走过黑暗的、遥不可及的梦?

如果真是这样,我好像……没有资格去嫉妒她。

甚至,我应该感谢她。

是她,让那个沉默的少年,有了一点对美好的向往。

晚上,谢修远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倦意。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等你。”

我起身去厨房,把下午炖好的汤热了热。

吃饭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今天,妈给我打电话了。”

谢修远夹菜的动作一顿。

“她又催了?”

“嗯。”

他放下筷子,捏了捏鼻梁。

“你别理她,我会跟她说的。”

“修远,”我看着他,“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

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很少和他说这些。

我们之间,从不触碰如此柔软和私人的话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只是……不想你也跟着有压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和他之间的那层冰,好像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05 小王子的玫瑰

周末,我难得没有去学校。

谢修远也一样。

他最近的实验似乎进入了瓶颈期,需要查阅大量的资料。

我们俩一人占着书桌的一头,互不打扰。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洒进来,在空气中投下几道光柱,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里面飞舞。

很安静。

甚至有点岁月静好的味道。

如果不是“杳杳”那根刺还在我心里,我几乎要爱上这样的时刻。

下午,我打算做一次大扫除。

我们俩都忙,平时只是机器人扫地,很多角落都积了灰。

谢修远的书架很高,最上面一层几乎够不着。

我搬来凳子,踩上去,拿着鸡毛掸子开始清理。

他的书架上,大部分是物理学和数学的专著,厚得像砖头。

德文的,英文的,俄文的。

我一本也看不懂。

在一堆冰冷的学术著作中间,夹着一本薄薄的《小王子》。

中英法三语对照版。

这本书,我之前就注意到了。

它在这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像一个误入理科生宿舍的文科少女。

我一直以为,这是他当初为了学外语随便买的。

今天,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抽了出来。

书的封面已经有些泛黄。

我随手翻开。

就在这时,一张照片从书里滑了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照片也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卷起。

上面是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女孩,站在一片银杏树下,笑得灿烂。

阳光透过金黄的叶子,在她脸上跳跃。

那张脸……

是我。

是我大学毕业时的照片。

我甚至都不记得我还有这样一张照片。

我愣住了。

谢修远为什么会有我的照片?

我们明明是博士毕业后才认识的。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我。

我颤抖着,把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度。

是谢修的的字。

上面写着:

“我的玫瑰,杳杳。”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瞬间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那几个字。

我的玫瑰。

杳杳。

我……是杳杳?

这怎么可能?

我反复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那行字。

不可能。

谢修远从来没有这么叫过我。

他一直叫我“温老师”,或者“攸宁”。

我们之间,连一句亲昵的话都没有过。

“杳杳”……这个名字,听起来那么温柔,那么缱绻。

怎么会是我?

我坐在地上,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我努力回忆。

大学的时候,我和谢修远认识吗?

他是物理系的,我是材料系的。

不同院,不同楼。

我们是同一届的,但大学四年,我对他毫无印象。

他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还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小名?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攸宁”这个名字,是我爷爷取的。

出自《荀子·富国》。

“故天之所覆,地之所载,莫不尽其美,致其用,力足以扶天下,而不足以存其身;心足以裕万物,而不足以济其邻。如此者,其求物也博,其失物也必多。是攸宁也?”

爷爷说,他希望我心怀万物,却也懂得安顿自身。

“攸宁”,是安宁的意思。

那“杳杳”呢?

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杳,读yǎo。

意为幽暗,深远。

《楚辞》里有,“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诒。欲变节以从俗兮,愧易初而屈志。独历年而离愍兮,羌凭心而自恃。凌恒山其若陋兮,聊愉娱以自恃。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写此章以自慰兮,哀民生之多故。夫何可以久兹此一方兮,聊逍遥以容与。聊浮游以逍遥兮,放施志于上皇。历九州而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敶辞以自剑兮,聊浮游以求女。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路曼曼其修远兮。

谢修远。

杳杳,是幽暗深远。

他是不是觉得,我的内心,像一片幽暗深远的海?

他是不是觉得,那个在人前永远冷静、理性的我,内心其实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所以,他给我取名叫“杳杳”?

一个他暗中观察、默默定义的我?

这个认知,比发现他心里有另一个女人,还要让我震惊。

原来,他不是不爱。

他只是爱得太沉默,太深沉。

像一座冰山,我看到的,永远只是海面上那一角。

而海面下那巨大的、汹涌的、不为人知的部分,才是我,才是“杳杳”。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06 笨拙的安慰

那天下午,我把照片和书,都悄悄放回了原处。

我没有声张。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去问他:“谢修远,你是不是暗恋我很多年了?”

这也太奇怪了。

以我们俩的性格,场面一定会尴尬到凝固。

但是,我的心境,完全变了。

再看谢修远,他不再是一个冰冷的合伙人。

我开始在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寻找他爱我的证据。

他给我盛饭时,会先把碗用热水烫一遍,因为我肠胃不好。

他深夜从实验室回来,脚步总是很轻,怕吵醒我。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不吃姜。

他会在我来例假的前几天,默默把家里的凉水都换成温水。

还有那杯我一直以为是程序化习惯的热牛奶。

这些细节,以前我不是没注意到。

但我把它们归结为“一个室友的体贴”和“一个科研工作者的严谨”。

现在我才知道,这些根本不是程序。

这是爱。

一种笨拙的、沉默的、深植于生活点滴的爱。

他不说,但他都做了。

而我,这个同样不善言辞的人,竟然迟钝到两年后才发现。

我感到一阵愧疚。

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动。

原来,我的婚姻,不是一份冰冷的合约。

它是一封写了很久很久的情书。

只不过,我到现在才读懂。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我想回应他。

但我发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对他说一句“我爱你”?

太肉麻了,我说不出口。

给他一个拥抱?

我们之间,连牵手都很少。

我,温攸宁博士,能解构最复杂的材料分子式,却解不开这道最简单的情感题。

转机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晚上。

那晚,谢修远很晚才回来。

我听见开门声,看了一眼钟,快凌晨两点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间,而是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有点担心。

他的项目最近不顺利,我知道。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都待在实验室超过十五个小时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里面没有声音。

我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谢修远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块地方。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背影僵硬。

我能感觉到一股浓重的、绝望的气息,从门缝里弥漫出来。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就算之前觉得他累,他疲惫,他也始终是挺直了脊梁的。

但此刻,他的背,是垮掉的。

“修远?”我轻声喊他。

他没有反应。

我走进去,来到他身边。

电脑屏幕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

其中一条红色的曲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偏离了所有理论模型。

我知道,这意味着,他这段时间所有的努力,可能都白费了。

对于一个科研工作者来说,这无异于灭顶之灾。

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我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呼吸声。

那个永远克制的谢修远,那个背负着母亲期望的谢修远,那个在我面前永远波澜不惊的谢修远。

他崩溃了。

就在我面前。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分析,所有的“该怎么办”,都消失了。

我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抱抱他。

我想起了他喝醉那晚,他是怎么照顾我的。

不,我想起了他醉酒时,那个脆弱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我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

我转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然后,我端着牛奶,回到书房。

我把杯子放在他手边。

他还是没有动。

我吸了吸鼻子,鼓起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我从他身后,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的衬衫,被冷汗浸得冰凉。

“没关系的。”我说,声音也在抖。

“实验……可以重做。”

“数据错了,就再算。”

“没关系的,谢修远。”

“有我呢。”

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说出这些话。

它们不像是我会说的话。

但他喝醉时,我多希望有人能这么对他说。

现在,我来做那个人。

书房里一片死寂。

我只能听到我们俩的心跳声。

我的,他的。

一声比一声快。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把我推开。

他却忽然反手,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冰得像铁。

他抓得很用力,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攸宁……”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他哽咽了一下,“我搞砸了。”

“你没有。”我把脸埋得更深,“你只是累了。”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我的手,转过身来。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热地落在我脸上。

“那杯牛奶……”他说,“你以前,读博的时候,压力大,总胃疼。后来我发现,你睡前喝杯热牛奶,会好很多。”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个习惯,源头在我这里。

他一直都记着。

“杳杳……”他忽然轻轻地喊我。

“嗯?”我愣住了。

“‘杳’,是深远的意思。”他说,“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你,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周围那么吵,但你好像有自己的一个世界。”

“我觉得,你心里,藏着一片很深很远的海。”

“所以,我偷偷给你起了这个名字。”

“对不起,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我面前,坦白了他所有的秘密。

那些我费尽心机想要探寻的,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有答案的。

他都告诉我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名义上的丈夫,这个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忽然觉得,我们好像才刚刚认识。

我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凑过去,吻住了他冰冷的嘴唇。

这一次,不是在周三,也不是在周六。

没有程序,没有仪式。

只有一个笨拙的,但无比真诚的回应。

07 清晨的阳光

那一晚,我们没有回各自的房间。

就在书房那张小小的沙发床上,我们相拥而眠。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谢修远一直抱着我,很紧很紧。

好像要把过去两年错过的所有拥抱,都一次性补回来。

第二天,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旧书的味道,还有……谢修远的味道。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枕着他的手臂。

他还在睡。

眉眼舒展,呼吸平稳。

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和克制,也没有了昨晚的脆弱和绝望。

他睡得像个孩子。

我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在清晨的阳光里,如此仔细地看我的丈夫。

他的睫毛真的很长,皮肤很白,嘴唇的颜色很淡。

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脸。

手指刚要触到,他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的脸“轰”的一下,比昨晚还红。

我触电般地想缩回手。

他却先我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

然后,把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的皮肤很暖。

“早。”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有点性感。

“……早。”我的声音像蚊子哼。

我们俩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有点尴尬。

但更多的是一种……新奇的、柔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情愫,在我们之间发酵。

“饿不饿?”他问。

“……有点。”

“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他笑了。

很浅很浅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像有星星。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

他坐起身,然后把我拉了起来。

“我去给你做早餐。”

他走进厨房。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油烟机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黑白灰的、冷冰冰的家,好像一下子就有了颜色。

有了温度。

早餐是简单的三明治和热牛奶。

我们坐在餐桌前。

他把三明治推到我面前。

“你的,没放洋葱。”

我点点头。

他总是记得我的喜好。

我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

“修远,”我含糊不清地开口,“实验的事……别太担心了。”

“嗯。”他喝了口牛奶,“我想过了,可能是模型的一个参数设错了。今天去重新验证一下。”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的冷静,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下。

现在的冷静,是风暴过后的平静。

是有了港湾可以停靠的安心。

“杳杳。”

他忽然又叫我。

我抬起头。

“嗯?”

“以后,我能这么叫你吗?”他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我看着他,看着他镜片后那双认真的、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睛。

我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

“……随你。”

我低下头,假装专心吃三明治。

但我知道,我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上扬。

我和谢修远都是博士。

我们习惯了用公式和逻辑去构建世界。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了爱情这门最没有逻辑的学科。

我们的进度很慢。

我们依然笨拙,依然不善言辞。

但没关系。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可以一起,慢慢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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