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十二月的一天,东京地方法院门口人声鼎沸。灰白鬓发的黄有良攥着褪了色的黎锦,站在人群里等待开庭。谁也难以想象,眼前这位佝偻的老妪,在半个世纪前不过是海南山乡里一个赤脚割稻的少女。
时间拨回一九二七年。那年,黄有良出生于海南陵水架马村。家里只有父母和她三人,母亲双目失明,父亲靠山田维生。黎区盛产山兰稻,但收成再好,也难抵战乱将至的阴霾。
一九三九年二月,侵琼日军从秀英登陆;两年后,战火烧到陵水。村口驿道尘土飞扬,人们才意识到逃难的日子不远。军靴的节奏,像敲在门板上的木锤,让整个山寨从此睡不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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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月初五,清晨薄雾未散,十四岁的黄有良挑着稻笼,跟着三位同龄姑娘去割谷兼放牛。水稻开镰,田埂上稜草还挂着露珠,几人的脚步声与鸟鸣混在一起,听上去和平日里并无两样。
转眼间,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林间钻出几个日本兵,枪刺在阳光里晃得发白。姑娘们本能转身想跑,却被利索地扭住手臂。慌乱中,黄有良抬腿猛踹,又突然咬向面前士兵的耳朵,“快放开我!”她用黎语吼了一句。兵丁吃痛后举起刺刀,空气瞬间冻结。
这时,一名佩刀的少尉疾步赶来,把士兵推开,喝道:“やめろ!”随即转向黄有良,用磕巴的汉语说:“别怕,回家去。”仿佛救世主降临,她只觉死里逃生,一口气拎起稻笼往家跑。可刚到家门,日军分遣队的皮靴又踏碎了门槛——那位“好心军官”带人尾随而至。夜幕刚落,屋里亮起的火把遮不住哭喊,她在噩梦里跌进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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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年,藤桥据点成了囚笼。白天做不完的挑水、扫粪、洗衣,夜里伴随皮鞭与木棍。饥饿时,一碗稀粥要十几人分;若稍慢一步,皮带就落在背上。黄有良与几名同乡姑娘反复琢磨逃路,洞口在哪里、岗哨何时换班,都背得滚瓜烂熟,却总败给森严的警戒。
终于有那么一次,看守匆匆去茅厕,门闩忘了落。黄有良猛地推门,赤脚冲向山林。脚底被砂石割出血口,她不敢停,奔了整整一夜。回到家时,人已瘦成骨架,发梢沾着泥巴。父亲背她上山寻草药,母亲摸着女儿的脸,一声不吭地掉泪。
村里人围着她问东问西,“怎么逃出来的?”“路上怕不怕?”对她在据点遭的罪,却很少人敢多提。黄有良沉默,嘴唇一抖,低头抚摸腿上的青紫旧疤,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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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经亲戚撮合,她与一个患皮肤病的青壮成婚。男人憨厚,说自己不在乎过去,只想好好种田养家。婚后他们生了五个孩子,男耕女织,天亮进山,月下才归。贫苦归贫苦,两口子把孩子一个个送进学堂,在那片椰林尽头点亮几盏小灯。
年纪渐长,旧伤开始讨债。每逢阴雨,她的右腿就像被针扎。腰间被踢伤的骨节早已错位,弯腰插秧时疼得额头冒汗。可她从不肯躺下,一咬牙继续舞动锄头,像在跟岁月较劲。
一九九五年,国际民间组织帮助下,海南慰安妇幸存者集体赴日诉讼。那次,她第一次离开南海,踏上当年敌兵的故土。法庭上,翻译刚念完诉状,她叹了口气,“等了这么久,还能等吗?”声音轻,却让旁听席短暂凝固。
法院记录承认侵琼日军强掳妇女属实,却以“国家间争端已解决”为由拒赔。判决书下发那天,冬雨淅沥,黄有良捧着文件发呆,手指因关节炎微微颤抖。同行姐妹说要继续上诉,她只是笑笑,把判决塞进布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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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后,老人又在甘蔗地里度过十余年。深夜独坐火塘,她偶尔抚摸那条多年前咬下的疤,似在回味少女时那一口反抗的力量。家人劝她少想,她却摆手:“睡不着,就数山风。”
二〇一七年春天,海南多雨。九十岁的黄有良病体沉重,孩子们轮流守在床前。她合上双眼的那刻,院外的槟榔树正起新芽,只是这一次,她终究没能等到那句应有的忏悔。
如果把战争写进史书,它是冰冷的年份与伤亡数字;可落到一个十四岁少女身上,却是无法平复的夜半噩梦、终生难愈的疼痛。黄有良的一生,让人看到大时代洪流中,普通人命运的纤弱与倔强。那些疤痕,不该在记忆里褪色,更不配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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