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总说,大兴安岭的雪是活的——它能吞掉脚印,藏起声音,还能把三十年前的事儿,像冻梨似的揣在怀里,等开春化冻时,再一滴一滴渗出来。他这辈子最不敢忘的,是1974年那个冬天,在内蒙古大兴安岭的林海深处,他差点成了雪的“藏品”。
那年爷爷刚满十八岁,是从北京下乡的知青,分到了呼玛县林业局的“青年伐木队”。工队驻扎在塔尔根林场,三十多号人挤在四间板夹泥工棚里,墙缝塞着乌拉草,窗户蒙着塑料布,夜里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能把哈气冻成冰碴子。每天天不亮,哨声一响,大家就扛着油锯、斧头往林子走,中午啃冻得硬邦邦的馒头,就着雪水咽,晚上记完工分,围着铁炉子听老工人讲山林里的怪事儿。
爷爷说,最初的异常,是从一只白狼开始的。
第一章 雪夜里的狼嚎
那是11月下旬,第一场暴雪下了三天三夜,林子里的雪没到膝盖,连最老的伐木手老周都念叨“这雪邪性”。那天工队要清一条通往山外的运材道,爷爷和同屋的李建军一组,负责在前面砍灌木。李建军比爷爷大两岁,是从哈尔滨来的,性子野,总说自己“胆儿比兴安岭的黑熊还大”。
下午三点多,天就暗得像墨,风裹着雪沫子往脖子里灌。爷爷正挥着砍刀砍一棵丛桦,突然听见李建军喊:“哎!看那边!”他抬头一看,只见三百米外的雪坡上,站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狼,体型比普通狼大一圈,眼睛亮得像两盏绿灯笼,正盯着他们看。
“别理它,山里的狼怕人。”爷爷攥紧砍刀,心里却发毛——老周说过,大兴安岭的白狼是“山神的狗”,不能惹。可李建军偏不信,捡起块雪团就扔过去,雪团在离狼还有十几米的地方落地,那狼没动,反而仰起头,嚎了一声。
那叫声不像普通狼嚎那样尖锐,倒像个老人在叹气,拖着长长的尾音,钻进耳朵里,让人浑身发僵。爷爷拽着李建军往工棚跑,跑了几十步回头看,那白狼还站在原地,只是眼睛里的绿光,好像更亮了。
当天晚上,工棚里就出了怪事。
爷爷和李建军睡上下铺,半夜爷爷被冻醒,迷迷糊糊听见“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掰冻硬的树枝。他睁开眼,看见窗户上贴着个黑影,体型细长,像是人,可又比人高太多,脑袋顶着塑料布,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建军,你看……”爷爷推了推上铺的李建军,没人应。他抬头一看,上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人。
爷爷心里一紧,摸起枕边的斧头就往外跑。工棚外的雪地里,只有一串脚印,从李建军的床位窗户下开始,一直往林子深处走,脚印很深,像是扛着什么重东西。更怪的是,那串脚印旁边,还有一串更小的脚印,像是……狼的脚印,可每一步都跟人的脚印对齐,像是在“跟着”走。
“李建军!李建军!”爷爷喊着,声音被风雪吞了一半。工队的人被吵醒,老周拿着手电筒赶来,一看脚印就变了脸色:“这是‘走雪魂’啊!不能追!”
“啥是走雪魂?”有人问。老周蹲下来,摸了摸雪地里的脚印,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老辈人说,雪下得太大,山神就会派‘引路人’来,把迷路的人领进老林子,再也出不来。这狼脚印跟着人脚印,就是‘领路’呢!”
可爷爷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建军丢了,他揣了两个冻馒头,拿上斧头,就要往林子里闯。老周拦不住,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桦皮盒,塞给爷爷:“这里面有个铜铃,是我鄂伦春族的老丈人给的,遇到邪乎事儿就摇,能镇住。记住,别往有‘鬼打墙’的地方走——要是看见同一个树墩子出现三次,就赶紧回头!”
第二章 重复的雪路
爷爷顺着脚印往林子里走,风雪比白天还大,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两米远。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突然看见前面有个树墩子,碗口粗,断面还留着新鲜的砍痕——这是上午他和李建军砍的那棵丛桦!
“怎么回事?”爷爷心里发慌,明明是往林子深处走,怎么又绕回来了?他低头看脚印,还是那串人的脚印和狼的脚印,一直往前延伸,可前面的树墩子,就是上午的那个。
他咬咬牙,继续走。又走了一个小时,手电筒的电池快没电了,光越来越暗。突然,他又看见那个树墩子,断面的砍痕一模一样,连上面沾的雪都没动。
“鬼打墙……”爷爷想起老周的话,赶紧掏出桦皮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个黄铜铃,铃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像是小蛇在缠缠绕绕。他拿起铜铃,轻轻一摇——“叮”的一声,清脆得像冰裂,风好像突然小了点。
就在这时,他听见左边的林子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是人在哭。他顺着声音走过去,拨开没膝的雪,看见一座破旧的工棚,木头门框都烂了,窗户上的塑料布碎成了条。
这是去年工队留下的旧工棚,早就没人住了。爷爷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雪味扑面而来。工棚里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李建军!他闭着眼,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怀里抱着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建军!建军!”爷爷跑过去,摇了摇李建军,他没反应。爷爷摸了摸他的鼻子,还有气,就是身体冰得像块石头。他刚想把李建军扶起来,突然看见工棚的角落里,站着个黑影,很高,脑袋快顶着房梁,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绿眼睛——跟下午那只白狼的眼睛一模一样!
爷爷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铜铃“当啷”掉在地上。那黑影动了动,慢慢朝他走过来,脚踩在雪地上,没声音。爷爷捡起铜铃,使劲一摇——“叮叮叮”,铃声响得刺耳,黑影突然停住,往后退了一步,好像很害怕。
“你是谁?”爷爷壮着胆子喊。黑影没说话,转身往工棚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爷爷一眼,爷爷这才看清,它的脖子上,挂着个跟老周的桦皮盒一模一样的东西。
爷爷不敢追,赶紧把李建军背起来,往回走。这次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工队的手电筒光,老周他们正着急地找过来。
第三章 桦皮盒里的秘密
李建军被救回工棚后,发了三天高烧,嘴里一直念叨“树、铃铛、白狼”。老周守在他床边,把爷爷叫到外面,问他遇到了什么。
爷爷把旧工棚、黑影、铜铃的事儿说了一遍,老周听完,叹了口气:“那不是‘走雪魂’,是‘守林人’啊。”
“守林人?”爷爷愣了。
老周点了根烟,慢慢说:“我老丈人是鄂伦春人,他们世代住在大兴安岭,说这林子里有‘守林人’,是山神派来的,守护着老林子的魂。守林人有时候是白狼,有时候是黑影,有时候还会变成迷路的人,要是有人砍了不该砍的树,或者丢了不该丢的东西,守林人就会出来‘提醒’。”
“不该砍的树?”爷爷想起上午砍的丛桦,“那棵树怎么了?”
老周掐了烟,往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没注意吧?那棵丛桦的树干上,刻着鄂伦春人的‘生命纹’——就是像小蛇一样的花纹,那是他们用来标记‘神树’的,说是树上住着林神,不能砍。”
爷爷这才明白,李建军扔雪团打白狼,又砍了神树,所以守林人才会把他引到旧工棚。
三天后,李建军醒了,他说那天被黑影引着走,走了没多远就晕过去了,梦里看见一个穿兽皮的老人,手里拿着铜铃,对他说“树是林的魂,不能伤”。他还说,晕过去前,好像看见那老人把一个东西塞进了他怀里——爷爷这才想起,当时李建军怀里抱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赶紧问是什么。
李建军摸了摸怀里,掏出一个桦皮盒,跟老周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上面的花纹都快磨平了。打开一看,里面没有铜铃,只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幅图:一棵大树,树上缠着小蛇,树下站着个白狼,旁边写着几个鄂伦春文。
老周把纸拿过去,看了半天,说:“这是鄂伦春族的‘护林图’,意思是‘神树护林,狼守树魂’。这桦皮盒,应该是老守林人的东西,守林人老了,就会把桦皮盒传给下一个守林人。”
“那为什么会给建军?”爷爷问。
老周笑了笑:“可能是看他胆子大,又知错能改吧。守林人不是要害人,是要找人护着林子。”
后来,工队再也没砍过有“生命纹”的树,李建军也把那个桦皮盒当成了宝贝,每天揣在怀里。开春后,工队换了地方,爷爷再也没见过那只白狼,也没见过黑影,只是每次走到林子里,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吓人的,是像长辈一样,温和地看着。
第四章 雪林的回响
1978年,爷爷考上了大学,离开大兴安岭的时候,李建军去送他,把那个旧桦皮盒塞给了他:“我以后要留在这儿,当真正的护林员,这个给你,算是个念想。”
爷爷把桦皮盒带回了北京,后来传给了我。我见过那个桦皮盒,上面的花纹已经模糊了,里面的护林图还在,纸页脆得像薯片。爷爷说,每年冬天,他都会梦见大兴安岭的雪,梦见那只白狼,梦见工棚外的铜铃声——“叮”的一声,能把心里的事儿都洗干净。
去年冬天,我陪爷爷回了一趟塔尔根林场,当年的工棚早就拆了,改成了护林站。护林站的老站长说,现在林子里的“神树”都被保护起来了,还有人见过白狼,说是在守护神树。爷爷听完,从怀里掏出老周给的那个铜铃,轻轻摇了摇。
铃声在雪林里飘远,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爷爷笑着说:“你看,守林人还在呢,林子还在呢。”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1974年的那个雪夜,梦见爷爷背着李建军往回走,梦见白狼站在雪坡上,眼睛亮得像星星。梦里没有害怕,只有暖——就像大兴安岭的雪,看着冷,其实藏着林子的魂,藏着一代人的念想,永远都不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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