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岁那年,许玉梅在女儿催促下走进了老年相亲会。
她攥着写有“丧偶十年”的简历卡片,手心微微出汗。
周围都是寻找晚年依靠的孤独身影,空气中弥漫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本以为半路夫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能有多少真心?
直到遇见冯家康,这个温厚少言的男人。
婚后生活起初平静如水,双方子女的猜忌却如暗流涌动。
财产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两家人的心头。
许玉梅也暗自设防,将亡夫的军功章锁进抽屉深处。
她对自己说:这把年纪了,能有个伴说说话就好。
可当女儿重病、房产风波接踵而至时……
冯家康默默做的三件小事,让她在风雨飘摇中看清了真心。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像暖流般渗进她早已干涸的心田。
原来半路夫妻的真情,比年少时的热恋更经得起岁月磨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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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民公园的八角亭里,挂起了“夕阳红相亲角”的红色横幅。
许玉梅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手捧资料的老人们。
她穿着女儿吕冬梅买的藏青色羊毛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妈,你就当去散散步。”女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可手里的简历卡片已经捏出了褶皱,上面写着:许玉梅,62岁。
退休教师,丧偶十年,独生女已成家,身体健康无负担。
“许老师?”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许玉梅转头,看见个穿着灰色夹克的清瘦男人。
他大约六十五六岁,鬓角斑白,眼神却很清明。
“我是冯家康,退休前在机械厂做工程师。”
他说话时微微欠身,带着老派知识分子的礼貌。
两人在亭边的长椅坐下,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初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我老伴走了六年。”冯家康说得很平静,“儿子在外地工作。”
许玉梅轻轻点头:“我丈夫是十年前脑溢血走的。”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两人都望着远处跳舞的人群。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某种默契,在喧闹中开辟出一方安静。
“你喜欢养花吗?”冯家康忽然问。
许玉梅愣了一下:“阳台上种了几盆月季。”
“我养了些兰花,总养不好。”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接下来二十分钟,他们聊的都是些琐碎事。
天气,菜价,退休生活,公园里新开的阅览室。
临走时,冯家康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
字迹工整有力,像他说话的语气一样沉稳。
“如果有空,下周阅览室有养生讲座。”
许玉梅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
她注意到冯家康的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做技术活留下的痕迹。
“好,我看看时间。”她没有立刻答应。
回家路上,许玉梅把那张纸条放进了钱包夹层。
吕冬梅的电话很快就打来了:“妈,今天怎么样?”
“就那样。”许玉梅站在公交站牌下,声音很轻。
“遇到什么人了吗?”女儿的语气里藏着期待。
“认识了个退休工程师,说了几句话。”
公交车进站了,许玉梅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电话那头吕冬梅还在说着什么,她却有些走神。
窗外掠过的街道,十年前是和丈夫一起走过的。
那时他还能骑自行车载她去买菜,车铃铛叮当作响。
现在自行车已经锈在楼道里,车铃再也摇不响了。
“妈,你在听吗?”女儿提高了声音。
“听着呢。”许玉梅收回视线,“下周可能去听个讲座。”
电话里传来吕冬梅高兴的声音:“这就对了!多接触接触。”
挂断电话后,许玉梅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那点微小的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个年纪了,哪还能期待什么轰轰烈烈呢?
能有个说话不费劲的人,已经算是福气了。
回到家,她照例先给亡夫的遗像擦了擦灰。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军装,笑容还停留在五十岁。
“老吕,今天我去相亲了。”她轻声说。
房间里只有钟摆的滴答声回应着她。
许玉梅摇摇头,去厨房下了碗面条。
热汤水汽氤氲中,她忽然想起冯家康问养花时的神情。
那种认真请教的样子,不像是在找话题敷衍。
也许,下周可以去听听那个讲座。
就当是打发时间也好。
02
养生讲座安排在周三上午,阅览室的小会议室里。
许玉梅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冯家康从门口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看见许玉梅,他点点头,自然地走过来坐在旁边空位上。
“还以为你不会来。”冯家康的声音压得很低。
“反正也没什么事。”许玉梅从包里拿出老花镜。
讲座讲的是中医养生,台上的老中医滔滔不绝。
冯家康认真地做着笔记,字写得又快又整齐。
中途他递过来一颗薄荷糖,包装纸已经细心地撕开了个口。
许玉梅接过糖,指尖碰到他温暖的手掌。
“谢谢。”她小声说,把糖含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甜。
讲座结束已经是十一点,人群陆续往外走。
“附近有家面馆还不错。”冯家康收拾着笔记本,“要尝尝吗?”
许玉梅犹豫了两秒钟,点了点头。
面馆就在公园对面,店面不大但很干净。
两人点了两碗炸酱面,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小桌旁。
“你女儿常回来看你吗?”冯家康问得很自然。
“每周来一次,带着外孙女。”许玉梅搅拌着碗里的面条。
“我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两三次。”
冯家康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
但许玉梅听出了一丝落寞,那种她也很熟悉的感觉。
“现在交通方便,想见总能见到的。”她安慰道。
冯家康笑了笑,眼角皱纹更深了:“也是。”
吃完面,冯家康坚持付了钱,说下次让许玉梅请。
走出面馆时,阳光正好,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
“我坐公交回去。”许玉梅指了指不远处的车站。
“我送你到车站。”冯家康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中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路过一家花店时,冯家康忽然停下脚步。
“你养的月季,现在该施肥了。”
许玉梅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点资料。”他说得轻描淡写,“月季春季要追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养花要点,还有手画的示意图。
“这个给你参考。”他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她。
许玉梅接过纸,看见上面工整的字迹:
月季养护要点:三月中旬施腐熟饼肥水,浇水见干见湿……
她抬起头,冯家康已经望向别处,像是不好意思。
公交车来了,许玉梅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冯家康还站在站牌下,朝她挥了挥手。
那页养花笔记,被她小心地夹进了钱包里。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们每周都会见一两次面。
有时是去听讲座,有时是公园散步,偶尔一起吃顿饭。
聊天内容从养花扩展到读书、听戏、过去的经历。
许玉梅知道了冯家康年轻时支边去过西北。
冯家康知道了许玉梅教了三十五年语文。
两人都默契地很少提及各自的亡故配偶。
好像那是深藏在心底的矿藏,轻易不敢开采。
直到五月的一个下午,他们在湖边散步。
冯家康忽然说:“我老伴走的时候,很突然。”
许玉梅停下脚步,看着他侧脸在夕阳下的轮廓。
“心肌梗塞,倒在厨房里。”他说得很平静,“我没救回来。”
湖边柳絮纷飞,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
“我丈夫也是。”许玉梅轻声说,“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
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懂那种戛然而止的痛。
那天他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冯家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许玉梅。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泪了,接过手帕擦眼泪。
手帕是浅灰色的棉布,洗得很软,带着淡淡的皂香。
“半年了。”冯家康忽然说。
许玉梅转头看他:“什么半年?”
“我们认识半年了。”他看着湖面,“我想……”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许玉梅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如果你觉得合适,我们可以考虑一起过日子。”
话说得很直白,没有修饰,就像他这个人。
许玉梅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攥紧了手帕。
“我……要想想。”她说,“也要问问女儿。”
“应该的。”冯家康点点头,“我也要跟儿子说。”
那天分别时,两人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回到家,许玉梅在亡夫遗像前站了很久。
照片里的丈夫依然年轻,笑容灿烂。
而她已经是皱纹爬满眼角的六十二岁老人了。
“老吕,我可能要有新生活了。”她轻声说。
窗外夜色渐浓,房间里没有回答。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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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吕冬梅周末来的时候,许玉梅说了冯家康的事。
女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这是好事啊!”
她拉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细细地问冯家康的情况。
退休金多少,身体怎么样,房子在哪儿,子女如何。
许玉梅一一回答,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汇报。
“听着挺靠谱的。”吕冬梅点头,“不过妈,有件事得说清楚。”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财产问题,一定要婚前说好。”
许玉梅心里微微一沉:“还没到那一步。”
“迟早要面对的。”女儿握紧她的手,“现在不说清楚,以后麻烦。”
这话说得实在,许玉梅无法反驳。
她自己心里也有一道坎,关于亡夫留下的这套房子。
三室一厅,老吕单位分的房改房,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老吕走后,房子自然归了她,这是他们共同生活了三十年的家。
如果和冯家康结婚,他会不会对这房子有想法?
许玉梅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心里乱。
另一边,冯家康也在和儿子程阳成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连坐在旁边的许玉梅都能听见。
“爸,你再婚我支持,但财产必须公证!”
程阳成的语气很强硬:“尤其是你那套房子,得写清楚。”
冯家康开着免提,表情有些尴尬。
他看了许玉梅一眼,对着电话说:“这些事我会处理。”
“您别糊涂!”程阳成提高声音,“现在多少半路夫妻为财产闹翻?”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许玉梅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
“我儿子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冯家康先开口。
“冬梅也说了类似的话。”许玉梅苦笑,“都是为了我们好。”
话说得客气,但两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子女的担忧像一堵墙,横在他们之间。
那天的见面不欢而散,接下来的两周,他们没再联系。
许玉梅照常买菜做饭,给月季浇水施肥。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直到第三个周末,冯家康打来电话。
“我拟了个协议。”他说,“关于财产的,你看看。”
两人约在图书馆见面,冯家康带来了打印好的文件。
协议很简单:婚前财产各自所有,婚后生活费用共同承担。
各自房产归各自子女继承,对方无权主张。
生老病死由各自子女负责,不成为对方负担。
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许玉梅看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理智告诉她这很合理,情感上却觉得冰冷。
“你觉得行吗?”冯家康问,眼神很诚恳。
许玉梅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就签吧。”冯家康递过笔,“签完我们去领证。”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两人穿着整洁的衣服去了民政局。
手续办得很快,红本本拿到手里时,许玉梅还有些恍惚。
这就再婚了?和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男人?
冯家康把结婚证小心地放进包里,转头对她笑了笑。
“回家吧。”他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
家,回哪个家?
两人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都有些犹豫。
最后决定暂时各住各家,周末再商量怎么安排。
这种奇怪的新婚生活,持续了一个月。
直到吕冬梅说:“妈,你们这算怎么回事?”
女儿的话点醒了许玉梅,她主动给冯家康打了电话。
“要不,你搬来我这儿?”她说,“房子大些。”
冯家康沉默了几秒:“好,我收拾收拾。”
搬家那天,程阳成特意从深圳飞回来。
小伙子三十八岁,个子很高,眉眼像冯家康。
他帮父亲打包行李,眼神却时不时打量许玉梅。
那种审视的目光,让许玉梅很不舒服。
“许阿姨。”程阳成终于开口,“协议您看了吧?”
“看了。”许玉梅平静地说,“签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我爸人实在,有时候不会为自己考虑。”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清楚:别打我们家财产的主意。
许玉梅心里堵得慌,但还是维持着礼貌的笑容。
冯家康搬来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几箱衣服,一些工具。
他的房间安排在次卧,和许玉梅的主卧隔着客厅。
晚上,两人坐在餐桌旁吃第一顿正式的晚饭。
三菜一汤,许玉梅做的,都是家常口味。
冯家康吃得很认真,每道菜都夸了句好吃。
饭后他主动洗碗,动作熟练,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许玉梅在客厅擦桌子,透过厨房玻璃门看他忙碌的背影。
这个陌生的男人,现在成了她的丈夫。
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收拾完厨房,冯家康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工资卡和退休金存折。”他说,“以后你管着。”
许玉梅愣住了:“这……协议不是说了各自……”
“生活费用共同承担。”冯家康打断她,“你管账,我放心。”
他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密码写在背面了。”
许玉梅打开信封,里面确实有张银行卡和存折。
还有一沓现金,用皮筋扎着,大约四五千块。
“这些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冯家康说完就去了阳台,给带来的几盆兰花浇水。
许玉梅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原地许久。
阳台传来浇水的声音,细细的,均匀的。
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渗进干涸的土地。
04
婚后生活比许玉梅想象中平静。
冯家康是个作息规律的人,早睡早起,三餐准时。
他负责买菜,许玉梅做饭,饭后两人一起洗碗。
周末会一起去公园散步,或者在家看书听戏。
冯家康话不多,但做事细致,家里的水电煤气全包了。
有次水管漏水,他不用请工人,自己拿着工具就修好了。
许玉梅在旁边递扳手,看着他跪在地上忙碌的背影。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家里有个男人,确实不一样。
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晚上各回各屋睡觉,早上互道早安,像合租的室友。
直到老吕的祭日到来。
那天许玉梅起得很早,从柜子里拿出亡夫的军功章。
三枚,擦得锃亮,整齐地摆在桌上。
她点了炷香,对着遗像默默站了很久。
冯家康从房间出来,看见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他安静地洗漱,然后出门去了菜市场。
许玉梅以为他避开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祭奠亡夫的时候,她不需要旁人在场。
那是她和老吕之间最后的私密空间。
中午冯家康回来时,手里拎着条鱼和几样蔬菜。
还有一包香烛纸钱,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
“我听冬梅说过,你爱人以前是军人。”他声音很轻。
许玉梅看着那些祭品,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她只能说这两个字。
“应该的。”冯家康把东西放下,“中午吃鱼,我来做。”
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很快传来煎鱼的滋啦声。
许玉梅坐在客厅,看着亡夫的遗像和军功章。
香已经燃尽了,灰烬落在香炉里,还是温的。
午饭时,冯家康主动说起他年轻时在西北的经历。
那些艰苦而有趣的往事,冲淡了祭日的伤感气氛。
饭后许玉梅收拾祭品,准备下午去墓园。
“我陪你去吧。”冯家康说,“外面下雨了。”
她看向窗外,果然下起了毛毛雨,天色阴沉。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她不想让他为难。
“两个人有个照应。”他已经去拿伞了。
墓园在城郊,公交车要坐四十分钟。
雨中的墓园格外寂静,只有雨打松柏的声音。
许玉梅找到老吕的墓碑,把祭品一一摆好。
冯家康站在几步外,撑着伞,安静地等待着。
她烧了纸钱,火光在雨中明明灭灭。
“老吕,我结婚了。”她低声说,“他叫冯家康。”
雨水顺着墓碑流下,像无声的泪水。
“他人挺好的,你放心。”她继续说,“我会好好过日子。”
说完这些,她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冯家康走过来,把伞往她那边倾斜。
他的肩膀湿了一半,自己却浑然不觉。
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着,都没说话。
许玉梅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忽然开口。
“老吕的军功章,我一直收在抽屉里。”
“嗯。”冯家康应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改天……我拿出来收好,总锁着也不是事。”
这话说得很轻,但冯家康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她愿意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也愿意打开心里的一角。
“柜子顶上有个木盒子,是我自己打的。”
冯家康说:“如果你不嫌弃,可以用来装重要的东西。”
许玉梅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神很真诚。
“谢谢。”她说,这次是真的感谢。
那天晚上,许玉梅把军功章装进了木盒。
盒子是樟木的,做工精细,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把盒子放在衣柜最上层,没有上锁。
这是她对冯家康的第一次信任,虽然微小,却是开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
许玉梅渐渐习惯了家里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冯家康的兰花养在阳台上,和她的月季作伴。
他种的吊兰长得特别茂盛,绿油油的垂下来。
有次许玉梅感冒,冯家康熬了姜汤,守在床边。
他话还是不多,但递水递药的动作很自然。
许玉梅喝着他熬的姜汤,心里暖暖的。
也许半路夫妻,真能慢慢走出真情来。
她开始这样期待,虽然不敢说出口。
十月初的一个深夜,电话铃突然炸响。
许玉梅惊醒,心脏砰砰直跳,摸索着接起电话。
“妈……”是吕冬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虚弱。
“冬梅?怎么了?”许玉梅瞬间清醒。
“我肚子疼得厉害……已经在医院了……”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医护人员的说话声。
许玉梅手一抖,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冯家康已经起身开了灯:“出什么事了?”
“冬梅在医院,说是肚子疼……”她声音发颤。
“哪家医院?我们现在过去。”冯家康已经开始穿衣服。
许玉梅问了医院地址,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女儿不能有事。
吕冬梅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和老吕的骨肉。
如果女儿出事,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去医院的路上,许玉梅一直在发抖。
冯家康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别怕,有我在。”他说得很简单,却让人安心。
急诊室里,吕冬梅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
医生说是急性胰腺炎,需要立刻手术。
“家属去办手续,交押金。”护士递过来一堆单子。
许玉梅翻钱包的手都在抖,银行卡差点掉地上。
“我来。”冯家康接过单子,“你陪着冬梅。”
他大步走向缴费窗口,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可靠。
吕冬梅虚弱地睁开眼睛:“妈……冯叔……”
“别说话,保存体力。”许玉梅握着女儿的手。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许玉梅抖得写不好字。
冯家康握住她的手,帮她把名字签完。
“会没事的。”他低声说,“冬梅还年轻,扛得住。”
手术室的灯亮起,许玉梅坐在长椅上,浑身冰凉。
冯家康去买了热豆浆和包子,逼着她吃一点。
“你得保持体力,冬梅还需要你照顾。”
许玉梅勉强喝了口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
她才感觉到自己已经冷透了,从里到外。
凌晨三点,手术结束,医生走出来说顺利。
吕冬梅被推进ICU观察,暂时不能探视。
许玉梅瘫坐在椅子上,眼泪这才敢流下来。
冯家康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我给阳成打了电话。”他说,“他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来。”
许玉梅一愣:“不用麻烦孩子的……”
“冬梅也是他妹妹。”冯家康说得理所当然。
这句话让许玉梅心里一颤,抬头看他。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温和而坚定。
原来在他心里,已经把她的女儿当成家人。
这种无声的接纳,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珍贵。
天快亮时,冯家康让许玉梅在长椅上躺一会儿。
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坐着守夜。
许玉梅迷迷糊糊睡了会儿,醒来时看见他还在。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睛盯着ICU的方向。
晨光从走廊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那一瞬间,许玉梅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开始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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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阳成是第二天中午到的,风尘仆仆。
他先看了吕冬梅的情况,然后找医生详细询问。
许玉梅在病房外听着,心里很感激这个年轻人。
虽然之前因为财产的事有些不愉快,但关键时刻……
“许阿姨,您去休息会儿吧。”程阳成走过来。
“我没事,倒是你,大老远赶回来……”许玉梅说。
“应该的。”程阳成看了眼病房里的父亲,“我爸呢?”
“他去买饭了,马上回来。”
正说着,冯家康提着几个饭盒从电梯出来。
父子俩在走廊尽头说了会儿话,声音很低。
许玉梅没刻意去听,但隐约听到“费用”“手术”几个词。
程阳成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有些复杂,许玉梅读不懂,心里却莫名一紧。
下午吕冬梅醒了,暂时还不能说话,只能眨眼睛。
许玉梅握着女儿的手,眼泪又掉下来。
“没事了,都过去了。”她反复说着这句话。
冯家康站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吕冬梅的额头。
“好好养着,别的不用操心。”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个真正的长辈。
吕冬梅眨了眨眼睛,眼角有泪光。
晚上程阳成坚持要守夜,让许玉梅和父亲回去休息。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许玉梅看着车窗外飞掠的夜景,忽然开口。
“手术费……多少钱?”
冯家康开着车,目视前方:“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是问,你垫了多少?”她转过头看他。
冯家康沉默了几秒:“没多少,先治病要紧。”
“具体数字。”许玉梅坚持。
“八万。”他终于说,“押金五万,后续还要一些。”
许玉梅倒吸一口冷气,她没想到要这么多。
她的存款总共也就十万,是老吕留下的抚恤金。
“我明天取钱还你。”她说。
“不急。”冯家康说,“等冬梅好了再说。”
“不行,亲兄弟明算账。”许玉梅坚持,“我们已经签了协议。”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冯家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再说话。
回到家,许玉梅翻出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
老吕的抚恤金,她一直舍不得动,想留给外孙女上学用。
现在……她咬了咬牙,决定明天去取八万。
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凌晨一点,她起来喝水,看见冯家康房间还亮着灯。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阳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冯家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许玉梅能听清。
她停在门口,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
“许阿姨不是那种人……对,我知道协议……”
“钱的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你邓叔叔那边,别听风就是雨……”
邓叔叔?许玉梅心里一紧,是邓永发?
老吕的弟弟邓永发,一直对这套房子很关心。
老吕走后,邓永发几次暗示房子该有邓家一份。
许玉梅没理会,但心里始终存着疙瘩。
现在邓永发和程阳成联系上了?他们想干什么?
电话还在继续,冯家康的语气有些严厉。
“阳成,我再说一次,许阿姨是我妻子。”
“你邓叔叔的话,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好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医院。”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许玉梅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程阳成和邓永发联手了?他们想干什么?
难道怀疑冯家康垫付医药费是别有用心?
还是……担心许玉梅会图冯家的财产?
各种猜测在脑子里翻滚,让她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去医院,她特意观察程阳成的神情。
小伙子对她还是客客气气的,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下午邓永发竟然来了,提着一篮水果。
“嫂子,听说冬梅病了,我来看看。”他笑得很热情。
许玉梅淡淡点头:“有心了。”
邓永发在病房待了十分钟,就和程阳成出去了。
两人在走廊尽头抽烟,说了很久的话。
许玉梅透过玻璃窗看着,心里越来越沉。
冯家康去打开水回来,看见这一幕,眉头皱了皱。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热水瓶放在床头柜上。
“家康。”许玉梅忽然开口,“邓永发跟你儿子说什么呢?”
冯家康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闲聊。”
“真的?”她盯着他的眼睛。
冯家康沉默了几秒:“有些事,你不必操心。”
“如果跟我有关,我就得操心。”许玉梅坚持。
两人对视着,病房里的空气有些凝固。
吕冬梅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继父。
“妈……冯叔……”她声音很小,“别吵架……”
许玉梅立刻软下来,握住女儿的手:“没吵架,你别担心。”
冯家康也缓了语气:“你好好养病,其他事有我们。”
但许玉梅心里的疑虑,已经像野草般疯长。
晚上回到家,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邓永发是不是跟阳成说,我图你家财产?”
冯家康正在泡茶,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在桌上。
他放下水壶,用抹布慢慢擦着桌子。
“永发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语气很平静。
“所以是真的?”许玉梅的心往下沉。
“他说什么不重要。”冯家康抬起头看她,“重要的是我相信你。”
这话说得诚恳,许玉梅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协议签了,财产分清楚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人心隔肚皮。”冯家康苦笑,“阳成也是为我好。”
“为我好?”许玉梅声音提高,“怀疑我就是为我好?”
“玉梅。”冯家康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很郑重。
许玉梅愣住了,看着他。
“我们结婚,不是为了和子女置气。”他说得很慢。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但日子是我们自己过。”
“时间会证明一切,急不来的。”
他递过来一杯茶,热气袅袅上升。
许玉梅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温暖的瓷壁。
他的话有道理,可她心里的委屈压不下去。
半路夫妻,就这么难得到信任吗?
连子女都要横插一脚,生怕自家老人吃亏。
这日子,想过舒心怎么就这么难?
她喝了口茶,苦中带涩,就像此刻的心情。
冯家康看着她,忽然说:“明天我把工资卡拿回来。”
“什么?”许玉梅没明白。
“既然他们不放心,你就别管账了。”他说,“免得落人口实。”
许玉梅的心彻底凉了。
原来他还是在意那些话,还是选择了退让。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随你吧。”
转身回房间时,脚步有些踉跄。
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就知道,半路夫妻,哪有什么真心?
都是权衡利弊,都是互相防备。
老吕,如果你在,该有多好。
她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客厅里,冯家康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手里的茶杯渐渐凉了,他一口没喝。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在桌上。
有些事,现在解释不清,不如不解释。
但他眼里的坚定,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06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冯家康真的拿回了工资卡,但生活费照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