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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69岁,老伴去世后,我找个舞伴搭伙,却发现她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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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房子

我叫王建军,今年六十九。

自从老伴秀兰走了,这房子里最响的声音,就是墙上那只老挂钟的秒针,“哒、哒、哒”,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三年了。

头一年,魂不守舍。

我总觉得她没走,就是出了趟远门。

我每天把饭菜做好,摆上两副碗筷,对着空气说:“秀兰,吃饭了。”

回答我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第二年,我开始接受她真的不在了。

可那种空,像是被人拿勺子把心挖走了一块,呼呼地漏风。

我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从漆黑看到鱼肚白。

儿子不放心,要接我过去住。

我没去。

儿媳妇是个好孩子,客客气气,可那不是我的家。

在他们那儿,我像个客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说,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习惯了。

儿子叹口气,没再勉强,只是叮嘱我,有事一定打电话。

我嘴上应着,可我知道,我能有什么事呢?

一个退休老头子,无非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

电视里的热闹是他们的,跟我没关系。

今年是第三年。

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或者说,麻木了。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不用闹钟。

去楼下公园里溜达一圈,看老张他们下棋,看老太太们跳广场舞。

我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回家自己煮一碗面条,卧个鸡蛋,凑合一顿。

下午睡个午觉,醒来对着窗户发呆,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去,把对面的楼染成金色,再慢慢变成灰色。

天一黑,屋里就更静了。

我舍不得开灯,觉得光亮会把这份安静捅破,显得我更孤单。

我就摸黑坐着,坐在秀兰最喜欢的那张旧沙发上。

沙发的一角已经塌下去了,是她几十年来看电视坐出来的。

我伸手摸那个位置,仿佛还能摸到她的温度。

儿子的电话一个星期一次,雷打不动。

“爸,身体怎么样?”

“挺好。”

“吃饭没?”

“吃了。”

“缺什么东西不?我周末给您送过去。”

“不缺,啥都不缺。”

对话总是这么几句,干巴巴的。

我知道他关心我,可我们之间,好像隔着点什么。

我这辈子,在工厂里当了四十年的车间主任,习惯了说一不二,习惯了把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对儿子,也总是板着脸,没几句软和话。

现在老了,想软和,也找不到调了。

今天又是周末,儿子带着孙子来看我。

孙子十二岁,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一进屋就抱着个平板电脑打游戏。

我问他:“学习怎么样啊?”

他头也不抬:“还行。”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儿子陪我坐了一会儿,看我这屋里冷冷清清,叹了口气。

“爸,您这样不行啊。”

“怎么不行了?我好好的。”我嘴硬。

“您得出去走走,找点事干,找个人说说话。”

“跟谁说去?”我瞥了他一眼,“你妈走了,我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儿子沉默了,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和秀兰,一辈子没红过脸。

年轻时,我在车间忙得脚不沾地,家里所有事都是她操持。

我回到家,她总能变着法子给我弄点好吃的。

她话不多,但总能说到我心坎里。

我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我是累了还是烦了。

现在,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没了。

吃午饭的时候,儿子又提起来。

“爸,要不您也去公园里跳跳舞?”

我筷子一顿,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跳舞?”

“现在好多叔叔阿姨都跳,就当锻炼身体了。再说,也能认识点新朋友。”

孙子在旁边插嘴:“就是,爷爷,我们小区王奶奶,找了个舞伴,现在天天可开心了。”

我没好气地说:“吃你的饭!”

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儿子临走前,把一堆吃的喝的塞进冰箱,又在我耳边小声说:“爸,您真得为自己想想了。您这样,我跟小静(我儿媳)都不放心。”

我挥挥手,把他们送出门。

门一关,屋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看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心里头,说不出的憋闷。

我知道儿子是好意。

可他们不懂。

我不是不想找人说话,我是不知道跟谁说,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的世界,在秀兰走的那一天,就塌了。

现在,我只是守着这片废墟过日子。

晚上,我又是一个人。

我没做饭,也没开电视。

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一遍遍地摸着秀兰坐过的那个位置。

墙上的挂钟“哒、哒、哒”地响着。

我忽然觉得,这声音不是踩在心上,是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凿着我的孤单。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窗外,万家灯火。

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或许都是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只有我这扇窗,是黑的,是冷的。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儿子说得对。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我就真成了一块等着风干的老木头了。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在公园里多待了一会儿。

我没去看下棋的,而是走到了那片跳交谊舞的空地上。

音乐放着,男男女女,一对一对,旋转,跳跃。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有个大妈跳得累了,坐到我旁边的长椅上歇着。

她笑着问我:“大哥,看半天了,不下去跳一曲?”

我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不会,没跳过。”

“学学就会了,你看老李,刚来的时候,顺拐,现在跳得多好。”她指着舞池里一个微胖的男人说。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个老李,跳得确实有模有样。

我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就当是,换一种活法。

第二章 一曲探戈

下定决心,比真正去做,要容易一百倍。

我在舞池边上,足足站了一个星期。

每天都像一棵老树一样杵在那儿,看着别人跳,自己两条腿像灌了铅。

那些舞步,看着简单,什么前进,后退,旋转。

可我一想到自己要上去,手脚就先乱了。

老张,我的棋友,看不下去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老王,光看不练,假把式。想学,就得下去。”

我苦着脸:“我这……这不是怕踩了人家脚嘛。”

“踩了就说声对不起,谁还跟你个老头子计较?”老张说着,把我往前推了一把,“去吧,找个没舞伴的,请人家跳一首。”

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人。

一抬头,正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是她,陈玉芬。

我见过她几次,她舞跳得很好,身边总围着几个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大哥,您没事吧?”她扶了我一把,声音很清脆。

我脸一红,赶紧站稳了:“没事,没事,不好意思。”

“您是想跳舞吧?看您好几天了。”她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的心思被看穿,更不好意思了,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

“我叫陈玉芬,您呢?”她倒是大方。

“王建军。”我小声说。

“王哥,看您这身板,年轻时肯定是把好手。”她上下打量我一下,“来,我教你,跳一曲?”

音乐正好换了一首慢四。

我脑子一热,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陈玉芬拉着我的手,走进舞池。

她的手很软,暖暖的。

“王哥,别紧张,跟着我的节奏。”她在我耳边说,“左脚,对,右脚,退……”

我整个人都僵硬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生怕走错了。

结果越紧张,越出错。

一首曲子下来,我踩了她三四次脚。

“对不起,对不起。”我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事儿。”陈玉芬一点没生气,反而笑了,“万事开头难嘛。您就是太紧张了,放松点。”

那天之后,陈玉芬就成了我的固定舞伴。

她很有耐心,一遍遍地教我基本步。

她说我的问题是太端着,像个老干部做报告。

“跳舞,得把心放开,跟着音乐走。”她一边说,一边带着我转圈。

慢慢地,我好像真的找到了一点感觉。

身体不再那么僵硬,脚步也开始跟得上节奏。

我们从最简单的慢四,到后来的探戈,伦巴。

我发现我最喜欢跳探戈。

那种强烈的节奏感,那种你进我退的拉扯,让我感觉自己身体里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公园里的老伙计们都开我玩笑。

“老王,可以啊,深藏不露啊。”

“你看他跟小陈跳,那叫一个默契。”

我嘴上说着“瞎起哄”,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我开始期待每天下午去公园的时光。

那一个小时,是我一天里最鲜活的时刻。

随着舞步越来越熟,我和陈玉芬的话也多了起来。

我知道了她比我小六岁,以前是商场售货员,退休好几年了。

她老伴前些年也走了,一个儿子在外面工作,不常回来。

她说:“王哥,咱们都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颤。

是啊,都是孤单的人。

跳完舞,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在公园里坐一会儿。

她会说些她们商场以前的趣事,谁跟谁好,谁又跟顾客吵架了。

我听着,时不时笑一笑。

那种感觉很奇妙。

好像我那间空了三年的房子,被人推开了一扇窗,有风吹进来了。

有一天,跳完舞,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

陈玉芬说:“王哥,看你天天一个人回家吃饭,肯定挺凑合的吧?”

我点点头:“一个人,懒得做。”

“走,今天上我那儿吃去,我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拿手。”她热情地邀请我。

我犹豫了一下。

去一个单身女同志家里吃饭,好像不太合适。

“怎么?怕我吃了你啊?”她看我犹豫,开起了玩笑。

我脸一热:“哪能呢,就是……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呀,我一个人也是做。走吧。”

她住得不远,就在公园旁边的一个老小区。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萝。

她手脚很麻利,和面,调馅,一会儿工夫,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就摆满了案板。

我在旁边想帮忙,被她赶到了一边。

“您就坐着看电视吧,老干部。”她笑着说。

我坐在她家的沙发上,闻着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听着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心里头暖洋洋的。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

自从秀兰走了,我家里就再也没有这种烟火气了。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

她还拌了个凉菜,开了瓶啤酒。

“王哥,尝尝我的手艺。”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的鲜,鸡蛋的香,还有虾皮的咸,味道好极了。

“好吃。”我由衷地赞叹。

“好吃就多吃点。”她给我夹了好几个,“以后想吃了,就跟我说,我给你包。”

那天,我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

我跟她说了说我和秀兰年轻时候的事,说了说我那个不怎么会表达感情的儿子。

她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我添点酒。

“王哥,你是个重感情的人。”她说。

我叹了口气:“就是因为重感情,才走不出来。”

“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秀兰姐在天上,肯定也希望你过得开心。”

她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捅开了我心里最硬的那个锁。

是啊。

秀兰在的时候,最看不得我愁眉苦脸。

我这样,她知道了,肯定会心疼的。

从陈玉芬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下起了毛毛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我心里却是热的。

回到家,我打开了所有的灯。

屋里亮堂堂的,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从那以后,我和陈玉芬的关系,就不只是舞伴了。

我们成了“搭伙”过日子的伴儿。

白天她来我这儿,我们一起买菜,做饭。

她把我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那些枯死的花被她扔了,换上了新鲜的绿植。

她还把秀兰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说:“王哥,秀兰姐看着我们呢,我们得好好过。”

我心里很感动。

下午我们去跳舞,晚上一起看电视。

她喜欢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一边看一边跟我讨论剧情。

“你看这个儿媳妇,太坏了。”

“这个当妈的,也太偏心了。”

我以前最烦看这些,现在听她说着,倒也觉得有意思。

晚上,她回她自己家睡。

她说:“王哥,咱们这样搭伙,是过日子,不是过人。得讲究,不能让人说闲话。”

我明白她的意思,也敬重她这份分寸感。

儿子再来看我,看到屋里的变化,看到我脸上的笑容,惊讶得张大了嘴。

我把陈玉芬介绍给他。

“这是陈阿姨,我的……舞伴。”

儿子很懂事,立马喊了一声:“陈阿姨好。”

陈玉芬热情地张罗着,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孙子夹菜,嘘寒问暖。

那气氛,比我以前过年还热闹。

儿子临走时,把我拉到一边。

“爸,挺好的。陈阿姨人不错。”

我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能得到儿子的认可,我很高兴。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我这三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我甚至觉得,我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每天有热饭吃,有干净衣服穿,有人陪着说话。

我晚上睡觉都踏实了,不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我开始给陈玉芬买东西。

一件新衣服,一条丝巾。

她嘴上说着“浪费钱”,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说:“王哥,你对我真好。”

我说:“你把我照顾得好,应该的。”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我以为,我终于在晚年,找到了一个新的依靠,一个新的家。

我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跟她把证领了,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可我忘了,生活不是电视剧。

它从不按照你写好的剧本演。

第三章 新沙发

日子过得顺了,人的心就容易变得粗糙,忽略掉一些细枝末节。

一开始,陈玉芬的好,是没得说的。

她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有点咳嗽,她就去买梨和冰糖,给我熬梨汤。

我爱吃面食,她就换着花样给我做,手擀面、疙瘩汤、肉饼。

我那间空了三年的房子,因为有了她,重新充满了烟火气。

我打心底里感激她。

我觉得我运气好,老了老了,还能碰到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可是,大概过了两三个月,一些微小的变化,开始悄悄发生。

最先是从那张旧沙发开始的。

那是我和秀兰结婚时买的,布艺的,米白色,上面有淡淡的碎花。

坐了快四十年了,扶手磨得起了毛,秀兰坐的那个位置,海绵都塌下去了。

我不止一次想过要换掉它,秀兰总说,还能用,别浪费钱。

她走了以后,这张沙发就成了我的念想。

我每天坐在上面,摸着那个塌陷的坑,就好像她还坐在我旁边。

那天,我们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陈玉芬忽然用手拍了拍沙发扶手,皱起了眉头。

“王哥,这沙发也太旧了。”她说。

“是旧了,跟我一样,老古董了。”我笑了笑。

“您看这布都磨成什么样了,坐着也不舒服,还往外掉毛毛。”她说着,捏起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纤维,“对您呼吸道也不好。”

我没吱声。

“我看家具城最近在打折,有那种皮沙发,坐着舒服,还好清理。要不,咱们周末去看看,换一个?”她试探地问。

我心头一沉。

换掉这张沙发?

我从来没想过。

这不只是一张沙发,这是我和秀兰四十年的家。

我摇了摇头:“算了吧,还能用。我坐习惯了。”

陈玉芬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行,您说了算。我就是觉得,该换换了,家里也显得亮堂。”

她话说得很巧,说是“家里”,而不是“你家”。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可能真是为了我好。

可这事就像一根小刺,扎在了我心里。

从那天起,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说起“换”这个字。

“王哥,您这窗帘也该换了,颜色太暗了。”

“这电视也太小了,现在都流行大屏幕的。”

“厨房那套锅,都用了多少年了,涂层都掉了,吃进去对身体不好,得换。”

她说的,都有道理。

这些东西确实都旧了,跟不上时代了。

可我就是觉得别扭。

这个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沾着我和秀兰的记忆。

换掉它们,就像是把我的过去一点点抹掉。

我开始找各种借口搪塞。

“等有空再说吧。”

“我觉得挺好的,用着顺手。”

“老了,眼睛不行了,电视大小都一样。”

我说得多了,陈玉芬也就不再提了。

但她的脸上,明显少了一些笑容。

有时候,我们坐在一起看电视,她会忽然叹一口气。

我问她怎么了。

她就摇摇头:“没什么。”

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有一次,她儿子小军给她打电话。

她在阳台接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隐约听到几句。

“……还那样……老顽固一个……”

“……你别急,妈再想想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顽固?是在说我吗?

她挂了电话进来,看我看着她,眼神有点闪躲。

“我儿子,工作上不顺心,跟我发牢骚呢。”她解释道。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那个词,像个烙印,烫在了我心里。

我们继续一起跳舞,一起吃饭。

在外人看来,我们还是那对默契的“搭伙”老伴。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味道变了。

她做的饭,还是那么香。

但吃在我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对我笑,还是那么灿烂。

但那笑容背后,我总觉得藏着点什么。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房本的事。

我这套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我自己掏钱买了下来。

房本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秀兰在的时候,提过要把她的名字加上。

我说,加不加不都一样吗?我的就是你的。

她说,那不一样,加上了,心里踏实。

我当时忙,嘴上应着,这事就一直拖着没办。

这也成了我心里一个永远的遗憾。

那天,陈玉芬帮我收拾书房,看到了我放在抽屉里的房本。

她拿起来,翻开看了看。

“王哥,您这房子位置真好,又敞亮。”她赞叹道。

“老房子了。”我说。

她把房本合上,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这上面,就您一个人的名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温和的笑容。

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我点点头:“嗯。”

“哦。”她把房本放回抽屉,轻轻关上,“秀兰姐的名字,没加上啊?”

“那时候忙,给耽误了。”我含糊地回答。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擦桌子了。

可我的后背,却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问这个干什么?

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伴儿,关心这个,是不是有点多了?

我不敢往下想。

我怕我想出来的答案,会把我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快乐,全部推翻。

我宁愿相信,是我想多了。

是人老了,疑心病重了。

陈玉芬还是那个热心、善良的陈玉芬。

她只是说话直了点,没什么坏心眼。

我这样劝自己。

可那根刺,已经扎得越来越深。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陈玉芬说过的话。

换沙发,换窗帘,换电视……

还有那句“就您一个人的名啊?”

这些话,像一根根线,在我脑子里缠绕,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我忽然想起秀兰。

她也说过要加名字。

但她说的是,“加上了,心里踏实”。

那是夫妻之间,一种对未来的承诺和依靠。

而陈玉芬呢?

她的那句问话里,我听不出任何情感的温度。

那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一件物品的归属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能这么想她?

她对我那么好,把我从孤单的泥潭里拉出来。

我这样怀疑她,简直是忘恩负义。

我猛地坐起来,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王建军啊王建军,你真是老糊涂了。

可是,那个死结,却怎么也解不开了。

它就那么悬在我的心口,沉甸甸的,让我喘不过气来。

第四章 电话里的声音

人心里一旦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它就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疯狂地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心观察陈玉芬。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感觉自己像个偷偷摸摸的小人,在窥探别人的隐私。

可我控制不住。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来我这儿,做饭,打扫,陪我说话。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声音还是那么清脆。

可在我眼里,这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她接电话的次数,好像变多了。

每次电话一响,她都会看我一眼,然后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或者卧室去。

回来的时候,神色总有些不自然。

有一次,我装作去阳台浇花,正好听到她在讲电话。

“……没那么容易,这老头精着呢!”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看到我,立刻挂了电话,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一个卖保险的,老打电话,烦死了。”她解释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默默地给花浇水。

水从壶里流出来,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老头。

她以前总是叫我“王哥”。

什么时候,我在她嘴里,变成了“老头”?还是个“精着呢”的“老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想我们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公园里的初见,她耐心的教导,第一顿饺子的香味,她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那些温暖的画面,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而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主角。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或许,那句话不是说我呢?

或许,真的是卖保险的呢?

我拼命地为她找理由,也为我自己找理由。

因为承认自己被骗,比继续被骗,要痛苦得多。

那意味着,我这几个月的快乐,都是假的。

我从一个孤单的深渊,掉进了另一个欺骗的陷阱。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我约了老张去社区医院开点降压药。

出门的时候,陈玉芬正在厨房里给我准备晚饭,炖着一锅排骨汤。

她说:“王哥,你早点回来,汤炖好了,正好喝。”

我应了一声,心里暖了一下。

或许,真是我多心了。

在医院排队拿药,耽误了点时间。

等我回到家,比平时早了大概半个小时。

我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陈玉芬的声音。

不是那种跟我说话时温和的声音,而是一种带着急切和不耐烦的调子。

她在打电话。

我鬼使神差地,把手从门锁上拿了下来。

我把耳朵贴在了冰冷的防盗门上。

“小军,你别催我了!妈这不正想办法吗?”

是她儿子的电话。

“什么叫没进展?我天天在这儿伺候他吃喝,我容易吗我?他那套房子,要是能弄到手,你的首付不就够了吗?”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房子。

首付。

原来,是这样。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

“他那个死老太婆的老照片,天天摆在那儿,看得我眼睛疼!还有那破沙发,我说换一个,他一百个不愿意!跟护着眼珠子似的!”

“老顽固一个,油盐不进!上次我试探着问了问房本的事,他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我要是直接说加名字,非得把我扫地出门不可。”

“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对着他那张老脸啊?要不是为了你,为了你结婚的房子,我早就不伺候了!”

“行了行了,你别催了。我再想想办法。过两天他生日,我看看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事给办了。只要他一松口,把我的名字加上去,后面就好办了。”

“嗯,嗯,我知道。你放心吧,妈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

屋里恢复了安静。

我靠在门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手脚冰凉。

耳朵里,还回响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伺候他吃喝。”

“死老太婆。”

“破沙发。”

“老顽固。”

“他那张老脸。”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剜着我的心。

原来,我每天喝的汤,吃的饭,是“伺候”。

原来,我珍藏的秀兰的记忆,在她眼里是“碍眼”。

原来,我以为的温情和陪伴,只是一场为了房子的交易。

我这三个月的欢笑,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这个六十九岁的老头子,自以为找到了晚年的春天,其实只是别人地里一棵等着被收割的韭菜。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屈辱,淹没了我。

我想冲进去,把她那张伪善的脸撕破。

我想指着她的鼻子,问她为什么要这么骗我。

我想把桌子掀了,把她炖的那锅汤倒在地上。

可我没有。

我站直了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块大石头,又疼又闷。

王建军啊王建军,你真是个傻子。

我在门外站了足足十分钟。

等自己脸上的血色褪去,等自己颤抖的手平复下来。

然后,我重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

我推开门。

陈玉芬正从厨房里端着那锅汤走出来,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

“王哥,你回来啦?正好,汤好了,快趁热喝一碗。”

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点点头,换了鞋,走到饭桌前坐下。

“辛苦你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辛苦什么呀,应该的。”她给我盛了一碗汤,递到我面前,“您尝尝,我今天多放了两颗红枣,补气血的。”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汤。

排骨炖得烂熟,红枣浮在上面,还飘着几粒碧绿的葱花。

很香。

可这香味,现在闻起来,却让我觉得恶心。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怎么样?”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好喝。”

我的心里在滴血,脸上却要挤出笑容。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戏,该换我来演了。

第五章 工资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像个精神分裂的人。

白天,我是那个被陈玉芬照顾得妥妥帖帖的王建军。

她给我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跟我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我甚至会主动跟她开几句玩笑,夸她的菜做得好,夸她的舞跳得越来越有韵味。

她好像放松了警惕。

以为那天我试探着问房本的事,只是我一时兴起。

她脸上的笑容,也比前几天真切了些。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那种被欺骗的愤怒和屈辱,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一遍遍地在脑子里回放她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

那些刻薄的,鄙夷的,充满算计的词语。

然后,再想想她白天对着我那张温和体贴的脸。

我只觉得一阵阵地反胃。

老张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有天下棋,我走得心不在焉,一步棋想了半天,最后还走错了。

“老王,你不对劲啊。”老张拿起我的“车”,吃了我的“马”,“丢魂了?”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跟小陈吵架了?”他试探地问。

我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我看你这几天,笑是笑了,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我看着老张这张几十年的老脸,心里头的苦水差点就涌出来了。

但我还是忍住了。

这事,太丢人。

我没法跟任何人说。

我只能自己扛着,自己解决。

“没什么,就是晚上没睡好。”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老张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事别自己憋着。你这脾气,我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心里一暖。

是啊,我就是死要面Mianzi。

所以,我不能哭,不能闹,不能像个泼妇一样去跟她对质。

我要用我的方式,把我的尊严,一点一点地捡回来。

很快,就到了我的生日。

七十岁,整寿。

儿子早就说要给我好好办办,定个大饭店,把亲戚朋友都请来。

我给拒了。

我说:“都这把年纪了,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就咱们一家人,在家吃个饭就行。”

其实,我是有我自己的打算。

陈玉芬从一个星期前,就开始张罗我生日的事。

她比我还上心。

“王哥,七十大寿,可得好好办。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咱们得买身新衣服,过生日,得有新气象。”

“要不要把您那些老同事也请来?热闹热闹。”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冷笑。

她越是热情,我就越是确定,她是在为她的“最后总攻”做铺垫。

生日那天,儿子一家三口都来了。

陈玉芬做了一大桌子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样样都有。

她还特意买了一个三层的大蛋糕。

吃饭的时候,气氛好得不得了。

陈玉芬不停地给我夹菜,给孙子夹菜,说着各种吉祥话。

儿子和儿媳妇看在眼里,都很高兴。

“陈阿姨,真是辛苦您了。”儿媳妇由衷地说。

“辛苦什么呀,给王哥过生日,我高兴。”陈玉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玉芬给我和儿子都倒满了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站了起来。

“今天,是王哥七十岁的大日子。”她清了清嗓子,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跟王哥认识,也有小半年了。这半年,我们搭伙过日子,我照顾他,他也体谅我。我觉得,我们挺合得来的。”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深情”。

“人啊,老了,图个什么?不就图个身边有个人,能说说话,能知冷知热吗?”

儿子和儿媳妇都点头称是。

“所以……”她话锋一转,戏肉来了,“我今天就当着你们孩子的面,跟王哥表个态。”

“王哥,我想跟您,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不只是搭伙,是正儿八经地过日子。”

她顿了顿,看着我,声音放得更柔了。

“我知道,您心里还念着秀兰姐。我没想过要取代她。我就是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好好陪着您。”

“但是,这么不清不楚地搭伙,总归不是个事。外人看着,也容易说闲话。我们俩心里,也总觉得差点什么。”

“所以,王哥,你看……为了咱们俩以后能有个保障,为了让我也能安心地照顾你,你能不能……把我的名字,也加到房本上?”

她终于说出来了。

说得那么自然,那么情真意切。

好像她要的不是半套房子,而是一份天长地久的爱情证明。

儿子和儿媳妇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陈玉芬会提出这个要求。

屋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到陈玉芬的眼神里,闪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我慢慢地放下手里的筷子。

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我的儿子。

我站了起来,一言不发,走进了卧室。

我能感觉到背后,陈玉芬那道灼热的视线。

她大概以为,我是进去拿户口本和房本的。

我听到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儿子说:“你爸,这是同意了。”

几分钟后,我从卧室里出来了。

我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不是户口本,也不是房本。

而是一个信封,和一本小小的,陈旧的相册。

我走到饭桌前,把这两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先拿起那本相册,翻开。

第一页,就是我和秀兰的结婚照。

黑白的照片,两个年轻的脸,笑得有点羞涩,但眼睛里都是光。

我把相册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和秀兰的家。”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然后,我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

我把它推到陈玉芬的面前。

“陈玉芬。”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几个月,你每天过来做饭,打扫,辛苦了。”

“我算了一下,按现在市场上保姆的价钱,一个月五千块钱,不算亏待你吧?”

“这里面,是两万块钱。算你四个月的工资。”

“工资”两个字,我咬得特别重。

陈玉芬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我。

“王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的活儿干完了。”

“工资,我付了。”

“你可以下班了。”

第六章 一杯热茶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饭桌上,儿子、儿媳妇、孙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又看看脸色惨白的陈玉芬。

空气凝固得像块石头。

陈玉芬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种伪装出来的温婉和深情,像劣质的油彩一样剥落,露出底下最原始的错愕和难堪。

“王……王哥……”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了伪装的柔情,只剩下慌乱和愤怒,“我们,只是雇佣关系。现在,合同到期了。”

“你胡说!”她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彻底撕破了脸皮,“王建军,你这个老不死的!你把我当什么了?当保姆?”

“不然呢?”我冷笑一声,“难道是当提款机,还是当房产过户中介?”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她的心脏。

她的脸,瞬间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听到了?”她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听到了。”我点点头,“那天下午,我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伺候他吃喝’,‘死老太婆’,‘破沙发’,‘老顽固’,‘他那张老脸’……”

我每说出一个词,她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说到最后,她已经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瘫倒。

儿子和儿媳妇也终于明白了过来。

儿子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滔天的愤怒。

他“霍”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陈玉芬:“你这个骗子!我爸对你那么好,你居然……”

“你闭嘴!”陈玉芬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野兽,忽然爆发了,“我骗他?我是骗他了!可那又怎么样?”

她指着我,声音凄厉:“要不是他有这套房子,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看他那张死人脸?我儿子要结婚,要买房,我一个退休售货员,我拿什么给他买?我不为我儿子着想,我为谁着想?”

“你们这些城里有房有退休金的老东西,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知道我们这种人的难处吗?”

她的话,像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泼过来。

我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可悲。

“你的难处,不是你欺骗别人的理由。”我平静地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演戏,就该有谢幕的准备。”

我指了指桌上的那个信封。

“钱,你拿着。算是我给你这几个月演技的报酬。”

然后,我指了指门口。

“门,在那边。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玉芬死死地瞪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冰冷的眼神,看着我儿子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她知道,这场戏,是真的演砸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信封,塞进包里。

然后,她用一种怨毒的眼神,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好,王建军,你行!你们一家子都行!我算是看透了!你们这些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愤怒的声响。

走到门口,她像是还不解气,回过头,对着桌上那个三层的大蛋糕,狠狠地“呸”了一口。

“砰!”

门被她用力地摔上了。

屋里,再次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桌上,一大桌子菜还冒着热气,那个漂亮的蛋糕上,沾着一抹丑陋的唾沫。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孙子吓得快哭了,儿媳妇紧紧地抱着他。

儿子走到我身边,扶着我的胳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我拍了拍他的手。

“没事了。”

我说。

然后,我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我和秀兰的相册,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封面。

仿佛上面也沾了什么脏东西。

儿子把那个被玷污的蛋糕,整个端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爸,对不起。”他低声说,“都怪我,当初还劝您……”

我摇了摇头。

“不怪你。是我自己,心里空了,才让别人钻了空子。”

那天晚上,儿子一家没有走。

我们谁也没再提陈玉芬。

我们把剩下的菜热了热,重新吃了晚饭。

没有了外人,没有了演戏,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却也异常踏实。

晚上,我睡在了秀兰的床上。

我抱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个枕头,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头发淡淡的清香。

这一觉,我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儿子要上班,带着妻儿走了。

临走前,他再三叮嘱我,有事一定打电话。

我点点头。

送走他们,我关上门。

房子里,又是我一个人了。

空荡荡的,安安静静的。

和三个月前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走到阳台,把陈玉芬买来的那些绿植,一盆一盆,全都搬到了楼下的垃圾桶旁边。

然后,我回到屋里,把她动过的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原样。

我把我那张旧沙发,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

我坐在秀兰坐过的那个位置上,那个熟悉的塌陷感,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忙活了一上午,屋子,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样子。

有点旧,有点暗,但每一件东西,都让我觉得舒服。

墙上的挂钟,还在“哒、哒、哒”地响着。

这声音,不再像小锤子一样凿我的心了。

它就是时间流动的声音。

不悲不喜。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烧了一壶水。

我找出秀兰生前最爱喝的龙井,放进她用了几十年的那个青瓷茶杯里。

滚烫的水冲下去,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一股清香,弥漫开来。

我端着这杯热茶,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我喝了一口茶。

很烫,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是一股淡淡的回甘。

我知道,我的生活里,可能不会再有探戈,不会再有那么多热闹的饭局了。

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日子。

可是,这一次,我不再觉得孤单。

我心里,是空的。

但这种空,不是被人挖走的空,而是打扫干净之后的空。

我可以慢慢地,用我和秀兰的回忆,用和儿子孙子的亲情,用和老张的友情,把它一点点填满。

我,王建军,七十岁。

一个人,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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