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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结婚三周年 陆淮安递给我一张机票 沁沁回国了,她不能当第三者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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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陆淮安递给我一张机票。

“沁沁回国了,她不能当第三者。”

我捏着飞往意大利的航班号,忽然想起昨夜他手机里那条未读消息:

“淮安,我们的婚礼一定要用她最喜欢的香槟玫瑰吗?”

直到飞机冲破云层,我才打开他塞给我的牛皮纸袋。

除了一张黑卡,还有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在威尼斯叹息桥下回头——那是我十九岁的脸。

第一章:纪念日礼物

玻璃窗外,上海的天空是一种干净的、带着初夏潮意的蓝。细碎的阳光斜斜切过法式餐厅白色亚麻桌布的边缘,在银质刀叉上跳跃出细小的光斑。空气里有慢悠悠的钢琴声,还有食物若有若无的香气。一切都很完美,符合陆淮安一贯的品味,和他要求的那种无可挑剔的仪式感。

今天是我和陆淮安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我对面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连袖扣都一丝不苟地反射着微光。他英俊依旧,眉宇间沉淀着商场浸淫多年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正用一方素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刚签署完一份价值上亿的合同,而不是准备与妻子共进午餐。

侍者撤走了前菜的盘子,主菜还没上,那段短暂的空白里,只有琴声流淌。

陆淮安抬起眼,视线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就像他每一次在公众场合注视他的“陆太太”一样,得体,周到,挑不出错处。但我太熟悉他了,熟悉到他眉梢最细微的弧度变化,我都知道意味着什么。此刻,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严密地封存、递送。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信封,轻轻推过桌布,停在我的骨瓷餐盘旁边。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在递一张普通的邀请函,或者一份需要我过目的文件。

“苏晚,”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是我听了上千个日夜的嗓音,“看看这个。”

我指尖微凉,心脏莫名跳空了一拍。纪念日的午餐,一个看似普通的信封。这不太像陆淮安会准备的“惊喜”。他更倾向于赠送珠宝、房产,或者一次安排妥当的奢华旅行,那些可以标价、可以展示、可以体现陆太太身份的东西。

我拿起信封,不重,里面像是一张卡片,或者……一张票?

打开封口,指尖触到硬质的纸张。抽出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航空公司徽标,和一长串航班信息。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意大利,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

经济舱。

单程。

日期是明天下午三点十五分。

我的视线凝固在那些冰冷的黑色印刷体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餐厅的琴声。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陆淮安。我的喉咙发紧,试了几次,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这是什么?”

陆淮安的目光没有回避,依然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沁沁明天下午的航班到上海。”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口的话却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冰锥,“她不能当第三者,这对她不公平。”

沁沁。

林沁。

这个名字,像一道隐秘的疤痕,潜藏在我和陆淮安看似完满的婚姻之下,从未真正消失。我知道她,陆淮安心头的白月光,朱砂痣,是他青春年华里所有美好与遗憾的代名词。他们因家族阻挠而分开,她远走他国。这些年,陆淮安从未提起,但我知道,她一直都在。在他书柜最深处那本从不让人动的旧相册里,在他偶尔午夜梦回沉默抽烟的侧影里,在他对所有叫“沁”字的事物无意识的片刻失神里。

而现在,她回来了。

所以,我这个占据了“陆太太”位置三年的人,就该识趣地让位了?用一张经济舱的单程机票打发掉?

捏着机票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薄薄的纸张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我的四肢百骸。我忽然想起昨夜,陆淮安在书房处理公务,我给他送咖啡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微信预览消息,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头像。

那条消息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淮安,婚宴现场的香槟玫瑰,一定要用她最喜欢的那种吗?供应商说那种进口的品种不太稳定,花期短。”

当时,我心头划过一丝细微的异样,但很快被自己按捺下去。香槟玫瑰?谁的喜好?我以为或许是哪个挑剔的客户,或者是某个项目合作的特殊要求。陆淮安的世界太大,有太多我不需要、也不被允许过问的细节。

此刻,这句话却带着全新的、狰狞的含义,猛地撞回我的脑海。

婚宴。香槟玫瑰。她。

原来,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他和她的婚礼,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而我,这个法律上的妻子,不仅成了障碍,还成了他们婚礼细节中的一个参考坐标?用“她”(我)最喜欢的香槟玫瑰,去装点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婚礼现场?

何其讽刺,又何其羞辱。

陆淮安似乎没有察觉我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或者说,他察觉了,但并不在意。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谈论公事般的平稳:“意大利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住处,生活,都不会有问题。这张卡你留着,”他又推过来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没有额度显示的那种,“算是我对你这三年的补偿。”

补偿。

三年婚姻,一千多个日夜,最终浓缩成一张机票和一张冷冰冰的卡。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爱了整整五年、嫁了三年的脸。曾经以为的深情,此刻看来全是虚妄;曾经感受到的温暖,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寒。我突然很想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这场自以为是的爱情,笑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婚姻。

但我没笑出来。我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争吵?质问?歇斯底里?那只会让我显得更加可悲,更加像一个不肯退场的拙劣配角。

我慢慢地将机票和黑卡放进自己的手包,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好。”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我知道了。”

陆淮安似乎因为我过于爽快的态度而略微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或许是诧异,或许是松了一口气,又或许,什么都没有。他点了点头:“明天我会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午餐在一种诡异而沉默的气氛中继续。食物精致,却味同嚼蜡。我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恪守着最后的礼仪,完成了这场“纪念日”的仪式。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第二章:云层之上

去机场的一路,沉默是唯一的主角。司机老张是陆家的老人,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后座坐着的是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车窗外,上海的街景飞速倒退,繁华依旧,却与我再无瓜葛。

陆淮安亲自送我到了出发层。他没有下车,只是侧过脸,对我说了一句:“保重。”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临别的愧疚,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好像我只是他送出的一件不太重要、但需要妥善安置的行李。

我拎着简单的登机箱——里面只有一些随身物品和证件,陆家的一切,我什么都没带,也什么都不想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机场大厅。汹涌的人潮瞬间将我吞没,也隔断了身后那两道或许存在的视线。

安检,候机,登机。

直到经济舱狭窄的座椅将我包裹,直到飞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挣脱地心引力,昂首冲向铅灰色的云层,我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松懈下来。然而,心口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我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渐渐缩小、最终被云海彻底覆盖的城市轮廓。那里有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有我苦心经营了三年的婚姻,有我全部的爱与憧憬,如今,都成了废墟。

陆淮安……这个名字在心尖滚过,带着血肉剥离般的剧痛。我以为时间能让他看见我,以为陪伴能换来真心,到头来,只是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他心里的位置,从未为我预留。林沁一回来,我就必须立刻、彻底地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最好都抹去,以免玷污了他们“纯粹”的爱情。

多么可笑。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我忽然想起,在餐厅,陆淮安将机票和黑卡递给我时,似乎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土黄色的牛皮纸袋,被他随手放在信封旁边,后来被我机械地一并塞进了手包。

那是什么?更详细的“安置”说明?还是一份需要我签字的、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

我深吸一口气,从脚边的手包里,拿出了那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袋。纸袋质地粗糙,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用一根普通的棉线缠绕着,打了一个简单的结。

我扯开棉线,将袋口朝下,往手心倒了倒。

最先滑出来的,是几张崭新的文件纸,最上面一张是意大利语版的房屋租赁合同,地址在罗马某个街区,租期一年,租金已付清。下面还有一份语言学校的入学通知,以及一个当地律师事务所的联系方式。果然,陆淮安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周到得令人齿冷。

我把这些文件放到一边,纸袋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指尖探入,触到了另一个更小、更硬挺的方形物体。我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个老式的、有点磨损的深棕色皮质相框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角的皮革已经微微泛白起毛。

心里莫名一紧。我犹豫了一下,拇指抵住相框边缘的金属扣,轻轻掰开。

“咔哒。”

相框弹开。

一张明显泛黄的老照片,静静地嵌在玻璃后面。

照片的背景是典型的威尼斯水巷,一座古老的石桥横跨碧绿的水面,桥下刚朵拉悠悠划过。那是叹息桥。桥下,一个穿着简单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正回过头来,对着镜头微笑。阳光很好,洒在她飞扬的发丝和清澈的眼眸里,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时间在那一刻骤然静止。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轰鸣的耳鸣。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上少女的脸。

那眉眼,那鼻梁,那笑起来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是我的脸。

是我十九岁那年的脸。

绝对不会错。

十九岁夏天,高考结束,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国旅行,就是去的意大利。在威尼斯,我在叹息桥下,请同行的路人帮我拍过一张照片。因为传说在叹息桥下接吻的恋人会永远在一起,那时天真烂漫,还对着镜头许了个傻气的愿。

那张照片……我记得后来存在了旧手机的存储卡里,随着那次旅行结束,旧手机报废,存储卡似乎也遗失了。我甚至没有冲洗出来。

它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出现在陆淮安交给我的牛皮纸袋里?

看这照片的陈旧程度和相框的样式,绝不是近期冲洗的。它被保存了很久。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进我的脑海。

陆淮安认识十九岁的我?

他保留着我十九岁的照片?

在送我离开、为他真正所爱腾出位置的这一刻,他把这张照片还给了我?

这是什么意思?施舍一点回忆的怜悯?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扭曲的警示?

不,不对。

如果他知道十九岁的我,如果他有这张照片……那他娶我,这三年……又是因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我长得像林沁吗?

这个认知比之前所有的背叛加在一起,更让我感到窒息和眩晕。我原本以为自己是感情的失败者,是鸠占鹊巢的替代品,可现在,我连这个“替代品”的身份都变得模糊而诡异起来。

我究竟是替代了谁?

林沁……又是谁?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安全带将我紧紧勒在座椅上。窗外是刺目的阳光和无垠的云海,炫目得不真实。

我握着那冰冷的相框,仿佛握住了一块燃烧的冰,寒意和灼痛同时渗透四肢百骸。心底深处,那冰冷的空洞不再只是悲伤和绝望,一种更尖锐、更探究的刺痛,混杂着巨大的疑惑和隐隐的不安,开始疯狂滋生。

意大利。

威尼斯。

叹息桥。

十九岁的我。

陆淮安。

这一切之间,到底隐藏着怎样一条我从未察觉的、黑暗的连线?

旅程,似乎刚刚开始。而过去的三年,乃至更久远的过去,也许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模样。

我缓缓合上相框,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目光投向舷窗外那一片虚无的蔚蓝。

陆淮安,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第三章:罗马初雪

罗马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那是一种带着地中海湿气的、沁入骨髓的寒。我住进陆淮安安排的公寓,位于台伯河边一个安静的旧街区。房子不大,但设施齐全,推开窗能看见远处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

语言学校开学了,同学来自世界各地,面孔新鲜,语调各异。我强迫自己融入,记单词,练发音,像个真正来求学的人。黑卡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我没有动用一分一毫。陆淮安的“补偿”,每一分钱都让我觉得恶心。我用自己以前攒下的、为数不多的积蓄,支付着最基本的生活开销。

白天被课程填满还好,夜晚最难熬。寂静的公寓里,那张泛黄的照片像个幽灵,无处不在。我把它锁进了箱子最底层,可它的影子却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十九岁那个在叹息桥下毫无阴霾笑着的自己,与此刻镜中苍白消瘦、眼神空洞的女人重叠,分裂,令人恍惚。

我尝试过联系国内的朋友,字斟句酌地解释“出来散心”。起初还有回应,渐渐的,消息石沉大海。后来,一个从前还算交好的太太圈姐妹,在被我几次问及近况后,支支吾吾地透露:“晚晚,你别问了……陆总那边,好像不太喜欢别人提你。林沁小姐回来了,他们……挺高调的。”

她发来一张模糊的宴会偷拍照。陆淮安一身黑色礼服,身侧依偎着穿银色鱼尾裙的女子,挽着他的手臂,笑容明媚。即使像素不高,也能看出那女子容貌姣好,气质出众。那就是林沁。他们站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接受着众人的艳羡与祝福,璧人一对。

而我,像一滴被悄然拭去的水渍,消失在上海的繁华夜色里,无人问津。

胃里一阵翻搅,我冲到洗手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烧着喉咙。恨意如同藤蔓,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疯狂滋长,缠绕心脏,勒得我无法呼吸。但我更恨的是那个依然会在梦里出现、醒来后心痛如绞的自己。

罗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在许愿池边呆坐了一下午。硬币划破冰冷空气坠入池底的声音不绝于耳,人们闭目许愿,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我握着口袋里最后一枚欧元硬币,指尖冻得僵硬,却不知道该祈求什么。

祈求陆淮安回心转意?可笑。

祈求林沁消失?恶毒且无力。

祈求自己忘掉一切?自欺欺人。

硬币最终没有扔出去。我起身离开,融化的雪水浸湿了鞋袜,寒气直冲天灵盖。就在那一刻,一个近乎自毁的念头,破冰而出——我要回去。

不是灰头土脸地回去乞求,也不是心灰意冷地永远逃离。

我要回去,亲眼看着他们的“幸福”。我要站在他们面前,用我这双被泪水洗净、被恨意淬炼过的眼睛,好好看一看,我那三年婚姻,究竟是个什么笑话!陆淮安保留我十九岁的照片,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带着燎原之势,烧尽了所有的颓唐与迷茫。心底那个空洞,依然在,但此刻却被一种尖锐的、近乎疼痛的清醒填满。

我回到公寓,翻出那张黑卡。陆淮安,你不是用钱来买断我的过去和尊严吗?好,我就用你的钱,买一张回程的票,买一身足以站在你们面前的“行头”,买回我丢掉的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消沉,不再恍惚。我更加努力地学习语言,同时开始疯狂地搜集信息。利用网络,隔着时差,我一点点拼凑着上海那边的动向。陆氏集团的消息,上流社会的八卦,婚礼筹备的蛛丝马迹……我知道了他们盛大的婚礼定在三个月后,在上海最顶级的酒店,包下了整个空中花园。我知道婚礼的策划团队是国际顶尖的,知道林沁的婚纱是从巴黎定制的,知道喜帖已经开始发放,设计简约奢华,上面烫金的名字刺痛我的眼:陆淮安 & 林沁。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切割。但我咬着牙,将它们一一刻入脑海。疼痛让我清醒,恨意让我有力。

我开始规划。用黑卡里的钱,我聘请了一位 discreet(谨慎)的意大利私教,进行高强度、针对性的仪态和语言训练。我要褪去这三年圈养出来的“陆太太”的温顺痕迹,我要找回十九岁之前那个独立、骄傲、带着刺的苏晚,甚至,要比那时候更锋利。

我还联系了以前工作中认识、后来自己开了家小型形象设计工作室的朋友。隔着视频,她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我没有多说,只告诉她:“帮我,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又能让人不敢轻视的人。”

钱能通神。在黑卡的驱动下,一切高效运转。定制服装从米兰送来,剪裁利落,颜色不再是陆淮安喜欢的柔婉浅色,而是黑、白、灰、勃艮第红,充满力量感。发型师剪掉了为迎合陆淮安喜好而留的及腰长发,变成清爽及肩的锁骨发,染成深栗色,衬得肤色冷白。专业的妆容课程让我学会如何用眉峰和唇线勾勒出气势。

镜子里的女人,一天天变得陌生。眼底的悲伤被刻意训练出的冷冽覆盖,微微抬起的下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当深夜卸去所有伪装,抚摸着眼底淡淡的青黑,那深入骨髓的痛与恨,从未稍离。

与此同时,我没有放弃对那张照片的调查。我尝试联系当年同去意大利旅行、可能还保存着旧照的同学,但时过境迁,大多失联,毫无头绪。照片本身除了陈旧,没有任何标记。陆淮安为何会有它?这疑惑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软处,时刻提醒我,我所以为的过去,或许从起点就是一场骗局。

离他们的婚期还有一个月时,我订好了回上海的机票。头等舱。用陆淮安的黑卡。

起飞前夜,罗马又下起了雨。我站在公寓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倒映着城市迷离的灯火。手心里紧紧攥着的,是那张泛黄的照片。十九岁苏晚的笑容,在雨夜的霓虹中显得格外遥远而不真实。

“陆淮安,”我对着玻璃上自己冰冷的倒影,无声地说,“我回来了。”

“你的婚礼,我怎能缺席?”

飞机穿透云层,向东航行。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摆布、茫然无措的弃妇。我是苏晚,一个携着秘密、裹着盔甲、带着彻骨寒意与炽烈恨意,从地狱归来的幽灵。

我的复仇,和他的婚礼,同时进入了倒计时。

上海,我回来了。

准备好,迎接我了吗?

第四章:旧地新人

上海的空气,熟悉又陌生。黏稠的湿热包裹上来,带着繁华都市特有的喧嚣和压迫感。走出机场,我没有通知任何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个酒店的名字——不是陆家产业,也远离我和陆淮安曾经的家。

酒店房间在高层,落地窗外是璀璨的黄浦江夜景,游轮拖着光带缓缓驶过。同样的景色,以前和陆淮安在顶层餐厅用餐时俯瞰过,那时只觉得浪漫奢华。如今看来,却像一片精心布置的冰冷舞台,上演着永不落幕的欲望与背叛。

我没有时间伤感。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国内新办的手机卡,接入网络。信息潮水般涌来。这几个月,我刻意屏蔽了许多国内消息,此刻重新接触,才发现陆淮安和林沁的婚事,热度比我想象的更高。

财经版:陆林联姻,强强联合,或将改写沪上商业格局。

社交版:王子公主终成眷属,揭秘陆淮安与林沁跨越十年的爱情长跑。

娱乐版:顶级婚礼细节曝光,耗资数亿,名流云集。

每一篇报道,每一张偷拍照,都像淬了毒的针。我看到陆淮安小心翼翼地护着林沁下车,看到他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看到他们在慈善晚宴上相视而笑……这些温柔体贴,曾是我渴求了三年而不得的奢望。如今,他毫不吝啬地给了另一个女人。

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绞痛,我用力按住胸口,深呼吸。不能倒下去,苏晚。疼痛是燃料,恨意是指南针。

我翻出婚礼请柬的电子版——从一个以前巴结我、现在急于向新陆太太表忠心的“朋友”那里“无意”泄露得来的。时间、地点、流程,清晰在目。空中花园……真是个好地方,悬在高处,远离尘嚣,仿佛他们的爱情纯洁高贵,不容玷污。

我的目光落在宾客名单上,快速搜寻。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曾经的“朋友”,陆家的合作伙伴,社交场上的熟面孔。也看到了几个……或许能为我所用的人。

周屿。这个名字跳入眼帘。

周家与陆家在生意上是老对手,这些年明争暗斗不断。周屿是周家这一代的话事人,年轻,锐利,作风强悍,和陆淮安的沉稳克制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圈内隐约传闻,周屿早年似乎也曾对林沁有过好感,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是暂时的盟友。

我需要一个入场券,一个不会被立刻赶出来的身份。周屿,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几天后,一个私人艺术品鉴赏沙龙在外滩某栋历史建筑内举行。主办方低调,受邀者非富即贵,且对艺术有一定品味。我知道陆淮安不会来,他向来对这类“虚头巴脑”的东西兴趣不大。但周屿会,他热衷收藏现代艺术。

我穿着一身黛青色斜肩丝绒长裙,剪裁极简,却完美勾勒出经过严格训练后的身体线条。头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和锁骨。妆容精致,唇色是复古的正红。镜子里的女人,优雅,神秘,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沉静与难以接近的气场。与我离开时那个温婉的“陆太太”判若两人。

踏入沙龙,灯光柔和,空气中飘荡着香槟和高级香水混合的味道。我端着一杯气泡水,状似随意地浏览着墙上的画作,余光却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我看到了周屿。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中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周围有人想上前搭话,似乎被他冷淡的气场挡了回去。

我等待了片刻,在他独自走向休息区露台时,跟了过去。

露台正对着江景,晚风拂面,吹散了室内的燥热。周屿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

我走到他身边不远,同样望着江面,没有立刻开口。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只有江涛声隐隐传来。

“这幅《混沌初开》,”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晚风中却很清晰,“很多人只看到色彩的狂暴和线条的冲突,觉得是画家情绪失控的产物。”

周屿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和兴味。

我继续看着江面,仿佛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说:“但你看左下角那片几乎被覆盖的、极淡的钴蓝,还有右上角这几笔看似随意的枯笔……那不是混乱,那是秩序诞生前最后的挣扎和定位。画家想表达的,不是毁灭,是孕育。”

周屿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视线重新投向虚空,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有点意思。很多人都夸这幅画有力量,但你是第一个提到‘孕育’的。”

“因为毁灭通常 louder(更喧闹),而孕育往往沉默。”我这才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周先生,久仰。”

周屿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剖开我完美的外表,看到内里。“我们见过?”他问。

“或许在某个财经报道上。”我避重就轻,“我叫苏晚。刚回国不久,对国内的艺术圈很感兴趣。”

“苏晚……”周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陆淮安的前妻,即便低调处理,在这个圈子里也不是绝对的秘密。他显然知道。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将烟摁灭在旁边的灭烟器里,“苏小姐眼光独到。看来在国外收获不小。”

“换个环境,总能看清一些以前看不清的东西。”我意有所指,语气平静。

周屿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探究:“比如?”

“比如,有些看似坚固的秩序,其实很脆弱。有些被传颂的爱情,”我顿了顿,目光投向江对岸陆家集团大厦的霓虹标志,“背后或许不过是精致的利己计算。”

周屿的眼神深了深。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下周我画廊有个小展开幕,苏小姐如果有空,不妨来看看。有些作品,或许比这里的更……直指人心。”

“荣幸之至。”我举了举手中的气泡水杯,算是应下。

第一步,比预想的顺利。周屿果然对陆淮安相关的一切都抱有天然的警惕和兴趣。我不是去投靠他,只是让他看到我的“价值”——一个了解陆淮安、对陆淮安充满“合理”怨愤、并且似乎有点头脑和品味的女人。这样的人,在即将到来的商战,或者别的什么“战役”中,或许能成为一个有趣的棋子或变量。

离开沙龙时,夜色已深。坐进预约好的车里,我卸下些许伪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快讯:“陆氏集团总裁婚礼彩排花絮曝光,准新娘笑容甜蜜羡煞旁人。”

配图是林沁试穿婚纱的背影,曼妙玲珑。陆淮安站在不远处,侧影温柔。

我关掉屏幕,将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陆淮安,林沁。

游戏开始了。

我的回归,绝不会无声无息。

第五章:暗流初涌

周屿的画廊开幕酒会,设在外滩源一栋经过改造的老洋房里。比起之前的沙龙,这里更私密,来客也更核心。我穿着一身珍珠白的丝质衬衫裙,搭配简洁的钻石耳钉,少了些那晚的神秘锋芒,多了几分知性从容。既不至于抢了主人风头,又足够让人留下印象。

周屿亲自在门口迎了几位重要客人,看到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他身旁站着一位气质干练的女士,是他的合伙人兼画廊艺术总监。周屿简单为我们做了介绍,总监目光如电,迅速打量我一番,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苏小姐,欢迎。周先生提过您对《混沌初开》的见解,很有意思。”

“过奖。”我微笑颔首。

酒会氛围松弛,但暗流涌动。我看到了几张财经版常客的面孔,也看到了几位与陆家有竞争关系的企业代表。周屿穿梭其间,游刃有余,谈笑间尽是机锋。他显然不满足于仅仅经营画廊,这里更像是他编织人脉、搜集信息、甚至达成某种默契的据点。

我没有刻意接近谁,只是随着人流欣赏画作。周屿的收藏果然大胆而富有攻击性,很多作品都充满了隐喻和对抗性。在一幅名为《困局》的装置作品前——无数透明丝线缠绕着一只挣扎的飞鸟标本,背景是扭曲的金融市场曲线图——我驻足良久。

“这幅作品,苏小姐怎么看?”周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没有立刻喝,目光仍停留在那只被无形丝线束缚的飞鸟上。“精密的陷阱,”我说,“最可怕的是,这些丝线本身或许就是飞鸟曾经赖以飞翔的‘秩序’和‘规则’。它飞得越高,缠得越紧,直到再也无法动弹。”

周屿眼里的光闪了闪:“一针见血。所以,破局的关键是?”

“要么有外力剪断丝线,”我转过头,看着他,“要么,这只鸟从一开始,就不要那么相信那些闪闪发光的规则。”

周屿笑了,和我轻轻碰了下杯:“为‘不信任’干杯。”

我们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角落。夜风带来黄浦江的潮气。

“苏小姐回国,是打算长住?”周屿闲谈般问道。

“看看情况。”我抿了一口香槟,“国内变化很快,机会也多。当然,麻烦也不少。”

“听说,陆淮安的婚礼筹备得很顺利。”周屿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紧盯着我的反应,“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当年他们分开,不少人还觉得惋惜。”

我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用力,脸上却依旧是得体的淡笑:“是啊,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佳话。”我顿了顿,看向他,“周先生似乎对此有些不同的看法?”

周屿没有否认,他晃动着杯中的液体,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佳话?商场如战场,哪有那么多纯粹的爱情。陆淮安选在这个时候高调娶林沁,不过是看中林家老爷子即将退下来前最后的人脉和资源,为他海外扩张计划铺路罢了。林沁嘛……”他嗤笑一声,“离家十年,镀了一层金回来,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婚姻来巩固她在家族和社交圈的地位。各取所需,演一场情深似海给外人看,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他的话冰冷而现实,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那场盛大婚礼浪漫的表皮,露出里面精密的利益齿轮。虽然我早已猜到几分,但听人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心脏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闷痛不已。我那三年,连“各取所需”都算不上,纯粹是个被利用殆尽的傻瓜。

“看来周先生对陆总的婚事,了解得很透彻。”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对手嘛,总要知己知彼。”周屿看着我,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苏小姐作为……曾经近距离观察过陆淮安的人,对他这个人,怎么看?”

终于问到了。我知道,这是他对我的“考核”。看我是否只是个被抛弃后心怀怨愤的普通女人,还是能提供一些有价值“ insights ”(见解)的人。

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我抬起头,直视周屿的眼睛:“陆淮安是个完美的猎手。他耐心,谨慎,善于伪装。他要的东西,会布下最精致的陷阱,等待猎物自己走进去,甚至让猎物觉得那是天堂。他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感情,对他来说,要么是工具,要么是……装饰品。”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带着切身的寒意。

周屿的目光锐利起来,他显然听出了我话里未尽的意味和深切的痛楚。这让他满意。一个只有怨愤的女人是危险的炸药包,但一个能冷静分析、并且切身体会过陆淮安手段的女人,才是更有用的“资产”。

“精辟。”周屿赞道,这次多了几分真诚,“那么,苏小姐今后有什么打算?如果需要帮忙,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资源。”

“暂时还没有具体计划。”我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摇曳的金色液体,“先适应一下环境。不过,周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也许以后,真的有需要麻烦您的地方。”

我没有把话说死,既接受了他的橄榄枝,又保持了距离和神秘感。在周屿这样的聪明人面前,过分急切或依赖,都会立刻降低自己的价值。

酒会结束前,周屿的助理 discreetly(谨慎地)递给我一张私人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手写的电话号码。“周先生说,如果您对当代艺术市场投资感兴趣,或者有任何其他需要交流的,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

我收下名片,道谢离开。

坐进车里,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与周屿的每一次对话,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不能露怯,不能失态,更不能暴露我内心疯狂滋长的复仇计划。我必须让他觉得我有用,但又不能让他完全掌控我。

回到酒店,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手里握着周屿的名片,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从行李箱的暗格里,摸出了那个深棕色的旧相框。

泛黄的照片上,十九岁的苏晚笑得无忧无虑。

陆淮安,你布下陷阱,猎取了你想要的一切。

现在,该轮到我了。

我从一个懵懂的猎物,变成了一个同样耐心的猎手。

你的婚礼,就是我收网的开始。

周屿是我借来的刀,但握刀的手,必须是我自己。

我打开手机,找到那个从意大利就开始联系、在国内以挖掘隐私闻名的私家侦探的加密对话框。输入:

“可以开始第二阶段了。重点:林沁过去十年在国外的详细经历,尤其是感情史和财务状况。另外,查一下陆淮安婚前,大约七到八年前,是否去过意大利威尼斯,是否有不为人知的交集。所有信息,务必绝对保密,直接传给我。”

点击发送。

窗外,夜色正浓。这座城市的光鲜之下,无数暗流开始加速奔涌。

而我,苏晚,已经置身其中。

第六章:蛛丝马迹

私家侦探的效率很高,或者说,陆淮安的黑卡让他的效率变得很高。几天后,第一份加密文件传到了我的专用设备上。

我反锁了酒店房门,拉上厚厚的遮光窗帘,才在屏幕幽蓝的光线下点开。

文件关于林沁。

过去十年,她主要在纽约和伦敦活动。履历光鲜:顶尖艺术学院毕业,混迹于时尚和艺术圈,做过策展助理,开过小型买手店,参与过一些不温不火的慈善项目。社交媒体的痕迹被精心打理过,展示着一个品味高雅、生活优渥、偶尔流露出淡淡文艺忧伤的千金小姐形象。

但侦探挖得更深。她的买手店经营状况一直不佳,几度濒临倒闭,是靠来自国内的、不明的大额汇款撑下来的。她在纽约上东区的高级公寓,租金昂贵,以她明面上的收入根本无法支撑。侦探设法拿到了一些模糊的银行流水截图(来源不明,但侦探保证可靠),显示有数个离岸公司账户定期向她的私人账户注入资金,金额不小。

感情方面,她并非空白。在纽约,她与一位颇有背景的华裔画廊老板交往甚密,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三年前突然分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她与陆淮安恢复了联系。侦探甚至找到了一张模糊的派对照片,角落里的林沁正与那位画廊老板激烈争吵,脸色很难看。

更重要的是,侦探查到她曾在两年前,因为一笔数额巨大的赌债,被拉斯维加斯某个地下钱庄短暂列入“关注名单”,后来债务被迅速还清,记录也被抹得七七八八,但并非毫无痕迹。

我一条条看下去,心脏在冰冷和灼热间反复横跳。这就是陆淮安心心念念、纯洁无瑕的白月光?一个依赖家族(或别的什么)输血维持光鲜、感情经历复杂、甚至可能沾染赌瘾的女人?

陆淮安知道这些吗?以他的能力和掌控欲,他很可能知道,甚至,这些麻烦或许就是他帮忙摆平的。那么,他娶她,除了利益,还有多少是出于“真爱”?还是说,他只是在为一段早年的执念买单,同时完成一场有利可图的联姻?

讽刺感几乎将我淹没。我曾经以为输给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爱情童话,结果却发现,我可能只是输给了一个更会包装、背景更“有用”的谎言。

但这份资料里,没有我想要的、关于那张照片的直接答案。

我点开第二份文件,是关于陆淮安的。

时间范围限定在八年前左右,我十九岁那年。侦探动用了不少关系,甚至黑进了一些旧的、安全系数不高的旅行预订系统和酒店登记记录(风险很高,我付了巨额佣金)。零碎的线索被拼凑起来:

八年前的六月,陆淮安确实有过一段短暂的欧洲行程,主要目的地是巴黎和米兰,为了考察某个奢侈品收购项目。但在行程末尾,有两天时间,他的行踪成谜,没有公开的商务安排。侦探通过当时他助理已注销的一个旧邮箱残存记录,发现助理曾为他预订过一张从米兰到威尼斯的火车票,以及威尼斯一家豪华酒店的一晚住宿,但后来似乎取消了。是否成行,无法确定。

威尼斯。时间也对得上,我那时正在威尼斯。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可能去过!他可能就在那里,遇见了十九岁的我!

但动机呢?邂逅?一见钟情?然后他保留了照片,却在几年后娶了我,又对我冷淡如冰,直到林沁回来便将我一脚踢开?这逻辑根本不通!除非……

一个更黑暗的猜想浮出水面:他是不是早就认识林沁,甚至那时就与她有纠葛?而我的出现,我的长相……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与林沁有关?

照片上的我,和现在的林沁,细看之下,眉眼间似乎真的有几分模糊的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感觉。以前我从未往这方面想,或者说,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不愿意去想。

如果……如果陆淮安当年在威尼斯看到我,是因为我像某个他求而不得的人(比如当时的林沁)?所以他才保留了照片?后来娶我,也是因为这相似的容貌?而如今正主归来,我这个劣质的替代品自然就该退场?

这个猜测让我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比单纯的背叛更残忍的,是你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拙劣的仿品,一个随时可以被正品替换的物件。

不,还不够。这些只是猜测。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把威尼斯、照片、陆淮安、林沁,还有我,全部串联起来的铁证。

我拿起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侦探的电话,用了变声器:“继续查,不惜代价。重点:八年前陆淮安威尼斯之行究竟见了谁,做了什么。还有,林沁八年前同期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任何与威尼斯相关的线索。另外,想办法确认,陆淮安或林沁,是否私下做过DNA鉴定或类似的生物信息对比。”最后这个要求有些异想天开,但我必须排除最荒诞的可能性。

挂断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真相的碎片锋利割手,每一片都可能把我割得鲜血淋漓。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几天后,周屿约我在一家会员制茶馆见面。包厢隐秘,茶香袅袅。

“苏小姐看起来气色不错。”周屿为我斟茶,态度比上次更随意了些,意味着我初步通过了他的“评估”。

“托周先生的福,看了些好画,见了些有趣的人。”我微笑。

寒暄几句,周屿切入正题:“陆氏的海外并购案,遇到了点麻烦。欧洲那边的反垄断审查比预期严格,几个关键协议卡住了。”他看似闲聊,目光却带着探究,“陆淮安最近压力不小,婚礼又迫在眉睫,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我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陆淮安分身乏术,或许正是某些防御薄弱的时候。

“好事多磨。”我淡淡道,“就是不知道,陆总有没有备选方案?或者,有没有什么……容易被忽略的弱点,在压力下会暴露出来?”

周屿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弱点?陆淮安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可能就是过于追求‘完美掌控’。一旦事情脱离掌控,他反而容易做出一些……不那么理智的决策。”他抿了口茶,“比如,为了尽快推进并购,他可能会在某些合规问题上走钢丝。又比如,为了安抚林家,确保婚礼这个‘定心丸’不出岔子,他可能会在某些私人事务上,放松警惕。”

我听出了他的暗示。他在给我递刀子,也在试探我会不会用,怎么用。

“听说林小姐以前在国外,爱好广泛?”我换了个方向,看似随意地问。

周屿挑眉:“确实。艺术,时尚,慈善……还有,据说手气也不错,偶尔喜欢去澳门或拉斯维加斯试试运气。”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也知道林沁赌博的事!看来这在上层圈子里,并非绝密。

“那陆总还真是……包容。”我意味深长地说。

“爱情嘛。”周屿讽刺地勾了勾嘴角,“不过,再包容也有底线。尤其是如果这些‘小爱好’影响到公司声誉,或者……婚礼的‘完美形象’的话。”

谈话没有再深入,但彼此的意思都已心照不宣。周屿提供了一些“弹药”的线索,至于怎么装填、何时发射,看我自己的本事。

离开茶馆时,周屿似不经意地说:“对了,下个月初,工商联有个晚宴,陆淮安和林沁肯定会出席。我这边多了张请柬,苏小姐有兴趣去见识一下吗?”

我心猛地一跳。那是上海顶级商界的聚会,陆淮安和林沁将以未婚夫妻的身份,正式在核心圈层亮相。

“求之不得。”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回答。

周屿笑了笑,没再多说。

晚宴。那将是我归来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近距离直面陆淮安和林沁。

恐惧和兴奋交织成战栗的电流,窜过我的脊柱。

陆淮安,你准备好,迎接我这个“不速之客”了吗?

我会送你一份,难忘的“新婚贺礼”。

第七章:华丽登场

工商联晚宴设在黄浦江畔一座由百年历史建筑改造而成的顶级会所。衣香鬓影,名流云集,空气里浮动着金钱与权势特有的醇厚气息。这里没有镁光灯的追逐,却比任何红毯都更能体现阶层与地位。

我挽着周屿的手臂步入会场时,能感觉到瞬间汇聚而来的、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周屿身边的陌生女伴,本就足以引起好奇。而当有人认出我——或许是那改变不小的容貌,或许是某种熟悉的气质——窃窃私语便如涟漪般悄然荡开。

“那是……苏晚?陆淮安的前妻?”

“她怎么跟周屿在一起?”

“样子变了好多,差点没认出来……”

“她来做什么?有好戏看了。”

我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曳地长裙,颜色沉静如深潭,剪裁却极为大胆,背部镂空至腰际,前面深V领口点缀着细碎的钻石,如同暗夜中偶尔闪现的寒星。头发全部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耳畔垂着两枚造型极简的祖母绿耳坠,与裙色呼应。妆容精致冷艳,红唇灼目。我不再是过去那个需要迎合陆淮安喜好、打扮得温婉可人的苏晚,我是归来后,带着一身秘密与寒意的苏晚。

周屿侧头,低声在我耳边说:“效果不错。很多人已经开始重新评估你了。”

我微微弯了弯唇角,目光却已穿过人群,锁定了不远处那个被众星拱月的焦点。

陆淮安和林沁。

陆淮安依旧是一身无可挑剔的定制西装,身姿挺拔,正与人交谈,嘴角噙着一贯的、从容而疏离的淡笑。林沁依偎在他身边,一袭香槟色渐变纱裙,裙摆缀满手工缝制的水晶,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她妆容精致,笑容甜美,正优雅地与人寒暄,手指上那枚巨大的钻石订婚戒指,时不时折射出炫目的光。

好一对璧人。佳偶天成。周围尽是赞美与艳羡。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旧伤新痛。但我脸上,只有一片无懈可击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周屿带着我,不动声色地向那个中心圈子移动。他似乎与正在和陆淮安交谈的某位长辈相熟,自然地加入了话题。我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垂落,仿佛专注于手中的香槟杯。

“周世侄,这位是?”那位长辈注意到了我。

周屿从容介绍:“这位是苏晚苏小姐,刚从意大利回来,对国内艺术市场很有研究。”

我适时抬眼,微笑颔首:“您好。”

那位长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探究,但碍于场合,只是客气地点点头:“苏小姐,欢迎回国。”

这时,陆淮安和林沁的视线,终于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我身上。

陆淮安脸上的笑容有极其细微的凝滞,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我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惊讶,警惕,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比之前更加无懈可击。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略有印象的陌生人。

反倒是林沁,她的反应更直接一些。挽着陆淮安的手臂几不可见地收紧,脸上的甜美笑容僵了僵,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戒备、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微妙傲慢。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带着评估和比较的意味。

“周总,”林沁率先开口,声音柔美,“这位苏小姐,好像有点面熟?”她将问题抛给了周屿,目光却仍落在我脸上。

周屿笑了笑,四两拨千斤:“苏小姐刚回国不久,林小姐觉得面熟也正常,或许在哪个画展上见过?”

“可能吧。”林沁嫣然一笑,转向我,伸出手,“苏小姐,你好。我是林沁。欢迎回来。”她姿态优雅,语气亲切,却带着一种女主人的天然优越感。

我伸手与她轻轻一握,指尖冰凉。“林小姐,久仰。”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恭喜二位。”

“谢谢。”林沁笑得更甜了,身体又往陆淮安那边靠了靠,“婚礼筹备是有点累,不过淮安很体贴,什么都安排好了。”她抬头看向陆淮安,眼神充满依赖和爱慕。

陆淮安只是淡淡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过我,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他没有接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周屿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即将进行的某个慈善拍卖项目。陆淮安也恢复了商人本色,与他交谈起来。

我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谈论着数字、项目、合作,仿佛一个局外人。但我能感觉到,陆淮安的注意力,有至少三分之一,是放在我身上的。那是一种隐晦的、带着压力的窥探。

林沁也不再刻意与我搭话,转而与其他围上来的女宾交谈,言笑晏晏,只是偶尔投来的目光,依然带着刺。

晚宴流程过半,舞池开放。陆淮安自然牵着林沁步入舞池,他们是全场的焦点,舞步优雅默契,引来阵阵低低的赞叹。

周屿向我伸出手:“苏小姐,跳支舞?”

我略一迟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周屿的舞技很好,带着我在舞池中旋转。距离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与陆淮安常用的清冷木香不同。

“你表现得比我想象的冷静。”周屿低声道,目光看着不远处相拥的陆淮安和林沁。

“不然呢?冲上去撕破脸?”我淡淡反问,“那太难看了,也毫无用处。”

周屿轻笑:“聪明。不过,陆淮安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前妻。”

我的心一跳:“是吗?或许只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

“不止。”周屿带着我转了个圈,巧妙地避开了与陆淮安他们擦肩而过的路线,“那里面有点别的东西。惊讶,当然有。但更多的是……评估,和一丝很淡的……我不确定,像是某种被打扰的不悦?或者说,忌惮?”

忌惮?陆淮安会忌惮我?现在的我?

“周先生说笑了。”我垂下眼睑。

“也许吧。”周屿不再深究,“不过,苏小姐,你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成功地重新进入了这个圈子某些人的视野,并且,在陆淮安和林沁心里,扎下了一根不大不小的刺。这根刺会不会化脓,就看后续了。”

一曲终了,我们退回场边。林沁正拿着酒杯,与几位太太说笑,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洗手间的方向。

我放下酒杯,轻声对周屿说:“失陪一下。”

走向洗手间的走廊相对安静。我在镜子前补妆,深呼吸,平复着有些过快的心跳。刚才与陆淮安短暂的对视,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还是让我感到了压力。

身后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声响。林沁走了进来,洗手间里没有别人。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脸上那种甜美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冷意和审视。

“苏小姐,”她开口,声音不再柔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我不管你是怎么搭上周屿的,也不管你回来想做什么。我奉劝你一句,有些过去,就该让它过去。死缠烂打,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我慢条斯理地合上口红盖子,转过身,正视她。我们的身高相仿,此刻平视,气势上谁也没有压倒谁。

“林小姐多虑了。”我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回来,只是处理一些私人事务。至于你和陆总的婚礼,我真心祝福。”我的语气无比诚恳,却让林沁的脸色更难看了。

“祝福?”她嗤笑,“收起你那一套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淮安现在爱的人是我,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别搞些小动作,否则……”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威胁显而易见。

“否则怎样?”我微微偏头,故作好奇,“林小姐是担心婚礼不够完美,还是担心……有些过去的事情,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林沁瞳孔猛然一缩:“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拢了拢头发,语气轻松,“只是听说林小姐以前在国外,兴趣爱好挺广泛的。赌场那种地方,运气不好的话,很容易留下些不太好的记录呢。幸好陆总家大业大,应该都摆平了吧?”

林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紧紧攥住了手包,指节发白。她死死瞪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恐慌。

“你……你调查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小姐说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我无辜地眨眨眼,“不过是些道听途说。当然,我相信都是谣言。陆总选中的人,怎么会有什么污点呢?”

说完,我不再看她骤然变得难堪而怨毒的脸色,优雅地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里,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亢奋。

第一步接触,完成了。

陆淮安看到了我的变化。

林沁感受到了威胁。

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它发酵,化脓,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轻轻一挑。

晚宴结束,周屿送我回酒店。车上,他问:“洗手间里,和林沁聊得‘愉快’吗?”

“还算坦诚。”我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她似乎不太喜欢我。”

周屿笑了:“正常。不过,苏晚,我得提醒你。林沁不是省油的灯,她背后有林家,现在更有陆淮安。你刚才……是不是暗示了她什么?”

“一点小小的问候而已。”我没有否认。

周屿沉默了一下,说:“小心点。陆淮安护短,尤其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别把他逼得太急,否则反弹起来,你和我都未必接得住。”

“我知道分寸。”我低声说。

我知道。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回到酒店空荡荡的房间,华丽的裙装被扔在一边,我卸去所有伪装,疲惫地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晚宴上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陆淮安的眼神,林沁的威胁,周屿的提醒……还有那张泛黄的、十九岁的笑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侦探发来的新消息,只有一个简短的地名和日期:“已确认,八年前六月二十日,陆淮安入住威尼斯丹涅利酒店(登记名非本名)。同日,酒店监控(部分留存)显示,他与一亚裔年轻女子在酒店咖啡厅短暂会面。女子影像模糊,但侧面轮廓与林沁当年照片高度相似。正在尝试获取更清晰图像或会面证据。”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威尼斯。陆淮安。林沁。

八年前。

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上了。

那么,我呢?十九岁、同一天也在威尼斯叹息桥下的我,在这张由他们两人构成的旧照片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无意间闯入镜头的、可笑的背景板?

还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被纳入某种算计之中的、更可悲的棋子?

寒意,从脊椎骨一路攀升,冻僵了四肢百骸。

真相的冰山,终于露出了狰狞的一角。而海面之下,那巨大的、黑暗的阴影,正在向我缓缓逼近。

第八章:旧照疑云

侦探传来的模糊监控截图,像一剂猛药,让我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沸腾。截图质量很差,只能勉强辨认出威尼斯丹涅利酒店富丽堂皇的咖啡厅背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侧影(与陆淮安当年的身形照片对比,相似度极高),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亚裔女子,低头搅动着咖啡,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仅凭这个,无法百分之百确认就是陆淮安和林沁。但结合时间、地点、以及侦探“高度相似”的判断,可能性已经飙升到让我无法忽视的地步。

如果八年前,陆淮安和林沁真的在威尼斯秘密会面……那他们当时是什么关系?旧情复燃?藕断丝连?还是……根本从未真正分开过?

而我,那个在同一天、同一座城市,在叹息桥下笑得没心没肺的十九岁苏晚,到底算什么?一个恰好路过的、容貌或许有几分相似的陌生女孩?陆淮安保留我的照片,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那点可悲的相似性?

不,不对。如果只是相似,他何须保留照片?以他的能力和心性,若真对林沁念念不忘,大可以直接去找她,或者寻找更“完美”的替代品。为何要在几年后,通过不知何种方式,“找到”并娶了我这个仅仅是“相似”的人?

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我意识到,要想解开这个死结,或许不能只盯着陆淮安和林沁。那张照片本身,也许隐藏着更关键的信息。

我再次拿出那个旧相框,在明亮的灯光下,用放大镜一寸寸仔细查看。相纸边缘有些微的卷曲,颜色泛黄均匀,是自然老化的痕迹。玻璃后面很干净。我试图打开相框背面,但封得很死,强行拆卸可能会损坏照片。

我的目光落在照片的取景上。叹息桥,刚朵拉,微笑回头的少女。典型的游客照。拍照的人是谁?从角度和距离看,不像是自拍,应该是请路人帮忙拍的。那个路人……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忽然从记忆深处浮起。

十九岁那次威尼斯之行,我是和大学同学沈琳一起去的。拍照那天,我们俩在叹息桥附近互相拍了好多照片。后来我觉得桥下光线好,想拍一张单人照,正好旁边有几个也是亚洲面孔的年轻游客,我就随手请了其中一位看起来面善的男生帮忙。那男生很爽快地答应了,用我的相机咔嚓了几张。就是其中一张,成了现在相框里的样子。

我当时心思全在风景和摆 pose 上,对帮忙拍照的人根本没多留意,只记得对方个子挺高,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看不清具体长相,只觉得应该也是中国人或者韩国人。拍完道了谢,就和沈琳继续逛了。

那个戴鸭舌帽和墨镜的“路人”……

会不会……根本不是路人?

一个荒谬却又令人遍体生寒的猜想击中了我:如果当时陆淮安和林沁就在附近,甚至就在那家酒店?如果他看到了我,并且因为我与林沁的相似而产生了某种兴趣或计划?那么,安排一个人“恰好”路过,替我拍下这张照片,然后照片落到他手里……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这猜想太过离奇,像悬疑小说里的情节。可陆淮安这个人,他的心思深沉,手段莫测,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他从那时起就开始布局……

我立刻翻找旧物。离开陆家时我带出来的个人物品很少,但以前的旧手机、存储卡、硬盘,我习惯性地保留了一些。终于,在一个移动硬盘的角落里,找到了当年威尼斯之行的原始照片文件夹。

快速浏览,找到了同一时间点、同一地点拍摄的其他照片。有沈琳帮我拍的,有我帮沈琳拍的,还有几张我们和其他游客的合影。然后,我看到了“那张”照片的数码原片。

放大,再放大。

像素有限,但比泛黄的老照片清晰一些。照片上的我,笑容灿烂,背景里除了叹息桥和刚朵拉,还有桥上和岸边模糊的游客身影。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些背景人物上,尤其是我身后不远处,桥的栏杆边。

那里似乎站着一个人,侧身对着我的方向,戴着深色的鸭舌帽,一副大大的墨镜,穿着休闲的衬衫。因为距离和焦距问题,只是一个非常模糊的轮廓。

是他吗?那个帮我拍照的人?还是……仅仅是一个无关的游客?

我无法确定。记忆太过久远,模糊不清。但这一点不确定,此刻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勒得我呼吸困难。

我需要找到沈琳。她是除了我之外,唯一可能还记得当时细节的人。

大学毕业后,我和沈琳联系渐少。她去了北京发展,听说混得不错,在一家外企做高管。我找出可能还能用的旧联系方式,尝试添加她的微信,留言:“琳琳,我是苏晚,好久不见,有点急事想问问你,关于以前威尼斯旅行的事。”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煎熬。我坐立不安,一次次刷新手机。

同时,侦探那边又有了新进展。他设法接触到了当年丹涅利酒店的一位已离职的老服务生(花费不菲),根据模糊描述和一张陆淮安多年前的公开照片(侦探处理过,更接近当年样貌),老服务生模棱两可地表示“有点印象”,记得那位先生和一位漂亮的亚裔女士在咖啡厅坐了挺久,两人声音压得很低,气氛“有点奇怪,不像普通情侣那么轻松”,后来那位先生先离开,女士独自坐了一会儿才走。至于具体谈话内容,他当然不知道。

“有点奇怪,不像普通情侣”——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不是普通情侣,那是什么?争执?谈判?密谋?

还有,陆淮安先离开……他离开后去了哪里?有没有可能……去了叹息桥?

就在我思绪纷乱如麻时,沈琳的微信好友申请通过了。她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晚晚?!真的是你?好久没你消息了!听说你……”她欲言又止,显然也听说了我离婚的事。

我直接拨通了语音通话。

“琳琳,抱歉这么突然打扰你。”我开门见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问问,你还记得大二暑假,我们一起去威尼斯玩的事吗?”

沈琳愣了一下:“威尼斯?当然记得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在叹息桥下面,我请你帮忙拍照,后来我又请了一个路过的男生帮我拍单人照,你还记得吗?”

“呃……那么久的事了……”沈琳努力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当时非要拍那个‘叹息桥下许愿’的傻气照片嘛。路人……我记得你好像是找了一个看起来也是游客的男生?戴着帽子?”

“对!帽子,还有墨镜!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大概多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急切地问。

沈琳被我急切的语气弄得有些困惑:“晚晚,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那个人……我没太注意啊,他帮你拍完就走了。个子好像挺高的,穿的……就是普通游客样子吧。脸?戴着那么大墨镜和帽子,真没看清。怎么,他偷你东西了?不对啊,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连沈琳也记不清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整理老照片,突然想起来,有点好奇。”我勉强找了个借口,“那除了他,当时我们附近,有没有什么看起来……不太一样的人?或者,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

沈琳想了想:“特别的事?好像没有吧……那天人挺多的。哦,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你拍完那张照片没多久,我们不是准备走吗?我看到桥那头,好像有个男的一直往我们这边看,穿得挺正式的,不像游客,当时我还跟你开玩笑,说是不是有星探看上你了。不过也就一眼,后来就没注意了。”

穿得正式的男人!往我们这边看!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正式?怎么个正式法?西装吗?长得什么样?”

“我就瞥了一眼,哪看得清长相啊。就是感觉挺板正的一身,颜色好像是深灰还是黑色?反正跟周围穿T恤短裤的游客挺格格不入的。晚晚,你到底在查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沈琳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没事,真的,就是突然怀旧,随便问问。”我强压住狂跳的心脏,敷衍过去,又聊了几句近况,便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深色正式着装的男人。在叹息桥附近。时间吻合。

是陆淮安吗?

如果他当时真的在附近,看到了我,甚至注意到了我与林沁的相似……那么后续的一切,似乎都有了更黑暗的解释。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浪漫的“一见钟情”或“替身文学”。也许,从始至终,我就是一枚棋子。一枚因为某种原因(容貌相似?)被陆淮安选中,用来达成某种目的的棋子。比如,刺激林沁?比如,掩人耳目?甚至……更不堪的用途?

而那张照片,就是他从一开始就掌握着的、关于我这枚棋子的“标签”或“凭证”。

所以,在利用完毕(结婚三年?),正主归位(林沁回国)后,他将这张失去价值的“标签”还给我,连同打发我的机票和黑卡,是一种冰冷的、彻底的“物归原主”和“清理痕迹”。

如果是这样……那这三年婚姻里,他偶尔流露出的、让我误以为存在的细微温情,又算什么?精湛演技的一部分?还是连他自己都偶尔混淆的、对“赝品”产生的廉价怜悯?

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我冲进洗手间,干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不是伤心,是纯粹的、被彻底物化和愚弄后的愤怒与屈辱。

陆淮安。林沁。

你们对我所做的一切,远远超出了感情的背叛。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精心策划的、冷酷的利用和欺骗。

擦干眼泪,我看着镜中双眼通红、却燃烧着熊熊恨意的自己。

好啊。既然这是一场棋局。

那么现在,我这枚棋子,要跳出棋盘,变成执棋的人了。

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我要你们百倍偿还。

尤其是你,陆淮安。

你的婚礼,注定无法“完美”了。

因为,我回来了。

带着真相的碎片,和淬毒的刀刃。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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