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朋友圈里一片喜庆。
我刷到了妹妹韩璟雯的动态。九宫格照片里,她举着购房合同笑靥如花。
配文是:“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感谢妈妈的大力支持,爱您哟!”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数秒,然后继续往下滑。
第三条照片是转账记录的截图。金额栏里清晰显示着300000.00,备注写着“购房款”。
转账人姓名那里,是丁翠香三个字。
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三十万,那是她工作三十五年攒下的全部退休金。父亲去世得早,这笔钱是她后半生唯一的保障。
而我,她的大儿子,对此一无所知。
妻子沈玉娜在厨房准备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轰轰作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我点开家庭微信群。母亲发了条语音,声音里满是喜悦:“璟雯买房是大事,我这当妈的总要支持一下。”
妹妹回复了一连串爱心表情。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要过年了。
我关掉手机,望向厨房里妻子忙碌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站起身,走向阳台。
寒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三十八年了。
有些事,我以为早已习惯。但心口那股闷痛,却新鲜得像刚磨开的伤口。
电话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闪烁着“妈妈”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时,才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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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刚豪啊,下班了吗?”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轻快语调。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刚到家。妈,您吃饭没?”
“吃了吃了。对了,你看到璟雯朋友圈了吧?她今天签合同了!”母亲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就西城那个新楼盘,精装修的,环境可好了。”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冰冷的栏杆:“看到了,挺好的。”
“八十平两居室,总价两百六十万。”母亲继续说,“首付八十万,璟雯和她对象凑了五十万,我给她添了三十万。这下她总算有自己房子了,我也就放心了。”
添了三十万。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给孩子买件新衣服。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您的退休金……”
“哎,钱放着也是放着。”母亲打断我,语气理所当然,“璟雯这不急用嘛。你工作稳定,房子也买了,用不着我操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化作无声的叹息。
电话那头传来妹妹的声音:“妈,跟谁打电话呢?快来尝尝我刚炖的汤!”
“跟你哥说两句?”母亲问。
“等会儿等会儿,汤要糊了!”妹妹的声音渐远。
母亲匆匆对我说:“那就这样啊,璟雯叫我呢。你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加班。”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起,在寂静的阳台里格外清晰。
我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三十八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银丝。
厨房的推拉门打开了,暖黄的光漏出来。
沈玉娜探出身:“刚豪,吃饭了。跟谁打电话呢,这么久?”
“我妈。”我转过身,走向餐桌,“说璟雯买房的事。”
妻子盛饭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我:“你妈给钱了?”
“嗯,三十万,全给了。”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退休金都拿出来了。”
餐厅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桌上的三菜一汤冒着热气。这是我们结婚十二年来的寻常夜晚。
沈玉娜把饭碗放在我面前,在我对面坐下。她沉默了几秒,轻声问:“你妈……跟你商量过吗?”
我摇头,扒了口饭:“她刚才打电话,是通知我,不是商量。”
米饭在嘴里咀嚼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妻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太了解我家的情况,也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徒劳。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碟,我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一下一下用力擦着。
沈玉娜走过来,倚在门框上看我。
“刚豪,”她说,“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
我冲掉碗上的泡沫,把它们一个个放进沥水架:“没什么难受的。都这么多年了,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痛。”妻子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你为这个家付出多少,我都看在眼里。每月给你妈三千生活费,逢年过节红包礼物从没断过。她生病住院,是你请假陪护……”
“别说了。”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哑。
她松开了手。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干手,转身面对她:“娜娜,我没事。真的。”
沈玉娜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最后她只是点点头:“那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夜里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七岁那年,妹妹三岁生日,母亲给她买了条漂亮的蓬蓬裙。我想要一套新出的连环画,母亲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
十五岁,我考上市重点高中。母亲说学费太贵,不如读普通高中。第二年妹妹中考失利,母亲花两万块钱把她送进了私立学校。
二十五岁,我和玉娜结婚。母亲说家里没钱,彩礼自己想办法。二十八岁,妹妹出嫁,母亲给了八万八的嫁妆。
一幕幕,一年年。
我以为时间会让这些事淡去,但今晚它们清晰得如同昨日。
枕边的妻子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从抽屉里翻出烟——我戒烟三年了,但今晚特别想抽一支。最终还是没点,只是把烟夹在指间,站在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远方。有几扇窗还亮着,不知道那里面正在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妹妹发来的微信:“哥,看到朋友圈了吧?我买房啦!下次来玩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道:“恭喜。钱不够跟哥说。”
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揉了揉脸。
真是可笑。明明心里堵得难受,却还要扮演大度哥哥的角色。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我还残存着那点可笑的期待。期待某天母亲能看见我的付出,能对我说一句“刚豪,这些年辛苦你了”。
哪怕只是一句。
客厅的钟指向凌晨一点。
我回到卧室,躺下,闭上眼。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凉了。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减少了和母亲的联系。
以往每周至少两次电话,现在变成了一周一次,而且通话时间越来越短。
母亲似乎并没有察觉异样。她偶尔发来语音,内容大多是璟雯房子的装修进展,或者让我帮忙看看某个家电的型号。
每次听到她的声音,我心里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些。
但我什么也没说。
家庭微信群里依旧热闹。妹妹每天分享装修照片,母亲每条都点赞评论。我偶尔发个表情,算是刷个存在感。
腊月二十六,公司开始放假。
下班前,刘俊人敲了敲我办公室的门:“老魏,晚上聚聚?老地方,我请客。”
刘俊人是我大学同学,认识二十年了。他是少数知道我家情况的朋友。
我想了想,点头:“行,我跟玉娜说一声。”
小酒馆藏在老城区巷子里,店面不大,但老板娘做的红烧肉是一绝。我们常来这里,点几个小菜,喝两瓶啤酒。
“今年过年怎么安排?”刘俊人给我倒上酒,“回你妈那儿?”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还没定。”
他看了我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跟你妈闹矛盾了?”
“算不上矛盾。”我夹了颗花生米,“就是……有点累。”
刘俊人叹了口气:“因为你妈把钱全给你妹妹的事?”
我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妹妹朋友圈发了啊,全天下都看见了。”他摇摇头,“我说老魏,不是我说你妈,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怎么也得跟你商量一下吧?”
我苦笑着又喝了口酒。
商量?在我家,需要商量的从来只有我的事。妹妹的事,都是直接决定的。
“其实钱是小事。”我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泡沫,“关键是态度。三十八年了,我妈眼里好像永远只有我妹妹。”
老板娘端上来红烧肉,热气腾腾的。刘俊人给我夹了一大块:“吃,化悲愤为食欲。”
我被他逗笑了,心里那点郁结稍微散了些。
“说说你吧。”我转移话题,“今年在哪儿过年?”
“跟我爸妈去海南。”刘俊人说,“老爷子今年体检指标不太好,医生说冬天去暖和点的地方养养。我请了半个月假,陪他们过去。”
“挺好。”我真心实意地说。
刘俊人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开明又和善。他结婚时,老两口把毕生积蓄拿出来,给他和弟弟一人买了一套房,不偏不倚。
我曾去过他家几次,那种平等和睦的家庭氛围,让我羡慕又心酸。
“对了,”刘俊人突然想起什么,“你妈那三十万,你妹妹打借条了吗?”
我愣住:“借条?”
“对啊,就算是父母给的钱,这么大数额,也该有个凭证吧?”他皱眉,“你别告诉我,就这么直接给了?”
我沉默了。
以我对母亲的了解,她绝对不会让妹妹打借条。在她心里,给女儿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让女儿写借条的道理。
刘俊人看我表情就明白了,连连摇头:“老魏啊老魏,不是我说你,你这人也太实在了。平时给你妈钱那么大方,现在她全给了你妹妹,你就一声不吭?”
“那我能怎么办?”我放下筷子,“跟我妈吵一架?还是跟我妹妹撕破脸?”
“至少该表达你的态度!”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又意识到这是在公共场合,压低声音说,“你越是这样闷着,她们越觉得理所当然。你得让她们知道,你也会难过,也会委屈。”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表达态度?怎么表达?
从小到大,每次我表达不满,母亲都会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妈妈养大你们容易吗?”
久而久之,我就不再说了。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反而会破坏那点表面和谐,让母亲觉得我不懂事。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举起杯子,“喝酒。”
那晚我喝得有点多。刘俊人叫了代驾,先送我回家。
车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突然问:“俊人,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跟我妈好好谈一次。不是吵架,是心平气和地告诉她我的感受。如果她还是那样……那我就减少付出。亲情是相互的,单方面的付出迟早会累。”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
“我试过。”我轻声说,“很多次。每次都以她哭诉养大我们多不容易结束。然后我心软,道歉,一切照旧。”
刘俊人拍了拍我的肩:“那你就得想清楚,这样的关系,你还能撑多久。”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沈玉娜还没睡,在客厅等我。
“喝酒了?”她闻到我身上的酒气,去厨房泡蜂蜜水。
我瘫在沙发上,闭着眼。酒精让思维变得迟钝,但那些压抑的情绪却翻涌得更厉害。
“跟俊人聊了很多。”我接过妻子递来的水,“他说我该跟我妈谈谈。”
沈玉娜在我身边坐下,轻声问:“那你想谈吗?”
我想了很久,摇摇头:“谈又能改变什么?我妈的性格我了解,她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反而会觉得我斤斤计较,惦记她的钱。”
“可是刚豪,你心里难受啊。”妻子握住我的手,“这几个月,你晚上经常失眠。有时候说梦话,喊的都是‘妈,你看看我’。”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会说这样的梦话。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沈玉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以继续对你妈好,继续孝顺她。但不要期待她改变,不要期待她回报同样的爱。这样,你才不会一次次失望。”
不要期待。
简单的三个字,做起来却那么难。
那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啊。即使她偏心,即使她忽视我,我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某天她能看见我。
“让我想想。”我说。
那晚我失眠到凌晨三点。起身去书房,翻出了旧相册。
里面有我小时候的照片。六岁生日,母亲给我买了蛋糕,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妹妹还没出生,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翻到后面,妹妹出生后的照片越来越多。母亲抱着她,满脸慈爱。我在旁边,表情有些局促。
有一张全家福,是我十岁那年拍的。父亲还在世,我们一家四口。我站在父亲旁边,妹妹被母亲抱在怀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其实小时候,母亲对我也很好。她会给我织毛衣,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从妹妹出生开始。也许是从父亲去世后,母亲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更小的孩子身上。
又或者,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她期待中的孩子。
合上相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终于决定,要试着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至少,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这个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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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七,母亲打来电话。
我正在超市采购年货,推车里堆满了糖果坚果和春联福字。手机响起时,我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刚豪啊,在忙吗?”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在超市买年货。”我推着车往前走,“妈,您需要什么?我一起买了。”
“不用不用,璟雯都给我准备好了。”母亲说,“她今天陪我去做了头发,还买了新衣服。这孩子,非得让我打扮打扮。”
我停下脚步,握住推车的手紧了紧。
“挺好的。”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电话那头传来妹妹的声音:“妈,这件羽绒服好看还是那件?”
“都试试,喜欢哪件买哪件。”母亲说完,又对我说,“刚豪,你那边声音有点吵,我先挂了。年三十记得早点过来啊。”
“好。”我说。
我站在原地,超市里人来人往,喧闹的人声和喜庆的音乐混在一起。到处都是红色,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
可我却感觉格格不入。
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经过保健品区时,我习惯性地拿了两盒母亲常吃的钙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既然妹妹都准备好了,我何必再多此一举。
结账时,收银员笑着问:“买这么多,家里人多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沈玉娜正在打扫卫生。看到我买的东西,她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多?”
“看到就买了。”我把东西拎到厨房,“反正过年都要用。”
妻子走过来,翻了翻购物袋:“给你妈买的钙片呢?往年你不是都会买吗?”
“没买。”我说,“韩璟雯陪她逛街去了,应该都买齐了。”
沈玉娜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什么。
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综艺节目里欢声笑语,主持人和嘉宾玩着各种游戏,热闹非凡。
我却一点也看不进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妹妹。
“哥,妈让我问你,年三十你们几点到?”她的声音轻快,“我定了酒店的年夜饭,包间不大,得确定人数。”
我看了眼沈玉娜,捂住话筒轻声问:“年三十几点去我妈那儿?”
妻子想了想:“往年都是下午三点过去帮忙,今年呢?”
我对电话说:“三点左右吧。”
“行,那我跟酒店说六点开席。”妹妹说,“对了哥,年夜饭钱妈说到时候再算,估计得几千块。你准备一下啊。”
我愣了愣:“什么意思?往年年夜饭不都是在家吃吗?”
“在家做多麻烦啊,今年去酒店吃,省事。”妹妹理所当然地说,“我都订好了,8800一桌,环境特别好。”
八千八。
我深吸一口气:“妈知道这个价格吗?”
“知道啊,她说一年就一次,吃好点应该的。”妹妹笑道,“反正你年终奖发了,也不差这点钱对吧?”
我没说话。
“那就这样,我先忙了,妈叫我了。”妹妹匆匆挂了电话。
沈玉娜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韩璟雯订了酒店年夜饭,一桌八千八。”我放下手机,觉得有些荒唐,“让我准备钱。”
妻子皱起眉:“八千八?这也太贵了。往年在家里吃,材料加酒水也就一千多。”
“她说妈同意了。”
“那你妈出多少钱?”
我苦笑着摇头:“你觉得呢?”
沈玉娜沉默了。我们都知道答案。
按照惯例,母亲不会出钱。她会说“你们年轻人挣钱多,这点钱算什么”,然后理所当然地让我们承担。
往年我都认了。一家人嘛,计较这些没意思。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刚把三十万退休金全给了妹妹,转头就让儿子承担近万元的年夜饭。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刚豪,”沈玉娜轻声说,“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不去。就说公司加班,或者找个别的理由。”
我睁开眼,看着她。
妻子脸上有担忧,也有心疼。这么多年,她看着我一次次忍让,一次次失望。她从没说过什么,但我知道,她也为我委屈。
其实我知道,我最终还是会去。因为那是我母亲,因为过年要团圆,因为我不想让事情闹得太难看。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默默承担一切。
至少,我要让她们知道,我不是没有感觉的提款机。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我去了银行,取了一万现金。
厚厚的一沓钱,装在信封里。我捏着那个信封,在银行大厅坐了很久。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教孙女存压岁钱,小姑娘笑得很甜。
我想起我小时候,母亲也会给我压岁钱。十块,二十块,不多,但我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时候,她还会摸摸我的头,说:“刚豪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金钱往来?
每月三千生活费,逢年过节的红包,生日礼金,看病买药的钱。
而我得到的,只有越来越理所当然的索取。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刚豪啊,璟雯说年菜订好了,八千八一桌。你钱准备好了吧?别到时候让璟雯垫付,她刚买房,手头紧。”
我盯着那条语音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点开。
最后我收起手机,起身走出银行。
外面的阳光很好,但风吹在脸上还是冷。我把信封揣进大衣内袋,贴着胸口的地方。
那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04
腊月二十九,我去了趟公司。
其实已经放假了,但我不想待在家里。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的同事。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桌上有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时拍的。母亲坐在中间,我和妹妹站在两边。大家都笑着,看起来是幸福的一家人。
只有我知道,拍照前母亲刚因为我没买到她想要的保健品说了我一顿。而妹妹在炫耀母亲给她买的新项链。
那些笑容背后,有多少勉强和无奈?
手机响了,是姨母打来的。
“刚豪啊,今年过年去你妈那儿吧?”姨母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嗯,去。”我说。
姨母是我母亲的妹妹,对我们家的情况比较了解。她一直心疼我,但也不好插手姐姐家的事。
“那个……”姨母犹豫了一下,“我听你妈说,她把退休金都给璟雯买房了。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刚豪,你别怪姨母多嘴。”姨母叹了口气,“你妈这事做得是不对。但你也要理解她,她一个人带大你们俩不容易,难免会偏爱小的那个。”
“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对你妈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姨母继续说,“但有时候啊,人就是这样,越懂事的孩子越容易被忽视。因为你懂事,所以觉得你不需要。”
“姨母,”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需要她给我多少钱。我只是希望……她能看见我。”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
三十八年,我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说出自己的期待。
电话那头传来姨母的叹息声:“我知道,孩子,我知道。你妈她……她就是那种性格,改不了了。但你得为自己活,别总委屈自己。”
“我明白。”我说。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着一些旧东西。有父亲的工作证,有我和妹妹小时候的奖状,还有一沓老照片。
最下面压着一封信,是父亲去世前写给我的。
那时我十五岁,父亲肝癌晚期。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刚豪,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妈妈和妹妹。”
那封信是他口述,让护士代笔的。字迹娟秀,内容却沉重。
“刚豪,爸爸对不起你,不能陪你长大了。你是个男子汉,要坚强。妈妈身体不好,妹妹还小,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十五岁的我,捧着那封信哭了一整夜。
从那天起,我就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支柱。努力学习,工作,赚钱,照顾母亲,帮衬妹妹。
我以为我做得很好。
可现在想想,也许正是这份过早的担当,让母亲觉得我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偏爱。
因为她知道,无论怎样,我都会在那里。
就像一堵墙,永远立在那儿,风吹雨打都不会倒。
所以可以理所当然地忽视,理所当然地索取。
我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铁盒子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傍晚时分,我离开公司。天空果然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老城区。
父亲的老房子还在那儿,母亲搬去和妹妹住之后,房子就空着。每个月我会来打扫一次,交物业费水电费。
停好车,我走上楼梯。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
打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走进客厅。家具都盖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这里装满了我童年的回忆。
父亲在时,我们一家四口住在这里。虽然不富裕,但很温馨。父亲会辅导我功课,母亲会在厨房哼着歌做饭。
父亲去世后,一切都变了。
母亲变得沉默,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妹妹身上。她说:“璟雯还小,不能没有爸爸又缺少母爱。”
那我呢?我也只比妹妹大三岁。
但我不敢问。因为我是哥哥,我要坚强。
我在沙发上坐下,白布掀起一片灰尘。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手机铃声打破寂静。
是沈玉娜。
“刚豪,你在哪儿?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在老房子这儿。”我说,“坐一会儿就回去。”
妻子沉默了一下,轻声说:“要我过来陪你吗?”
“不用。”我说,“我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父母的卧室。墙上还挂着他们的结婚照,黑白照片里,两个年轻人笑得羞涩而幸福。
母亲那时真美。
父亲那时真英俊。
如果他们知道,三十多年后,这个家会变成这样,会不会后悔生下我们?
我轻轻抚摸照片上的灰尘,然后转身离开。
锁门时,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回到车上,我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点燃了一支烟——从刘俊人那儿顺来的,一直放在车里。
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模糊了车窗外的世界。
抽完烟,我给沈玉娜发了条微信:“现在回去。”
发动车子时,我看到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神疲惫,嘴角下垂,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
不,不是像。
我就是。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是输家。输给妹妹的撒娇,输给母亲的偏心,输给那个“懂事哥哥”的人设。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输了。
至少,要输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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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三十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
沈玉娜已经起床了,在厨房准备带去的点心。往年我们都会带些自己做的吃食,虽然母亲总说“外面什么买不到”,但我还是坚持带。
今年我也准备了,但此刻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带再多又有什么用?母亲不会因此多看我一眼。
“醒了?”沈玉娜回头看我,“早饭在桌上,趁热吃。”
我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男人眼睛浮肿,显然昨晚没睡好。
吃饭时,妻子坐过来:“刚豪,我想了想,今天还是别跟你妈提钱的事了。大过年的,闹起来不好看。”
我放下筷子:“我没打算提。”
“那八千八……”
“我给。”我说,“但这是最后一次。”
沈玉娜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类似的话我说过很多次,“最后一次”“下不为例”,但每次都会心软,每次都会妥协。
但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吃完早饭,我开始收拾东西。除了点心,还给母亲买了件羊毛衫,给妹妹买了条围巾——习惯使然,即使心里有怨,面子上的礼数还是要做到。
中午时分,我们出发了。
路上车不多,大多数人都已经到家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只有超市和便利店还开着。
等红灯时,我看到路边有对父子在放鞭炮。小男孩捂着耳朵,又害怕又兴奋的样子。
父亲把他抱起来,两人笑得很开心。
我突然想起,父亲去世前那个春节,他也曾这样抱着我放鞭炮。那时妹妹还小,母亲抱着她在窗边看。
那是我们全家最后一个团圆年。
“刚豪?”沈玉娜碰了碰我的手,“绿灯了。”
我回过神,踩下油门。
母亲现在住在妹妹新买的房子里——准确说,是母亲出钱买的房子。在西城区,新开发的高层住宅,环境确实不错。
停好车,我们拎着东西上楼。
开门的是妹妹,她穿着新毛衣,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哥,嫂子,来啦!快进来,外面冷吧?”
屋里暖气很足,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母亲从厨房出来,围着新围裙,看到我们,笑着说:“来了?坐吧,茶几上有水果。”
很平常的招呼,和往年一样。
我把点心和礼物放在玄关柜上:“妈,给您买了件羊毛衫,试试合不合身。”
“又乱花钱。”母亲嘴上这么说,却接过了袋子,“我衣服多得穿不完,璟雯刚给我买了好几件。”
沈玉娜把围巾递给妹妹:“璟雯,给你的。”
“谢谢嫂子!”妹妹接过,看都没看就放在一边,“对了哥,年夜饭钱你带了吧?我一会儿得转给酒店。”
我看着她,又看看母亲。
母亲正在试羊毛衫,对着镜子照:“嗯,大小正合适。刚豪有心了。”
她甚至没问价格。
“带了。”我从大衣内袋掏出信封,递给妹妹,“一万,多的当给妈的红包。”
妹妹接过,数了数,笑道:“还是哥大方。”
她把钱收起来,没有要找零的意思。
沈玉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说什么。
我走到客厅坐下,母亲跟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刚豪,最近工作怎么样?忙不忙?”
“还行。”我说。
“那就好。”母亲拍拍我的手,“你从小就懂事,工作也踏实,妈不担心你。就是璟雯,这孩子花钱大手大脚的,买房后压力大,你当哥的多帮衬点。”
我看着她,突然问:“妈,您把退休金都给璟雯了,以后用钱怎么办?”
母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
“我……我还有退休工资啊,一个月四千多,够花了。”她说,“再说,真需要用钱,你们俩还能不管我?”
“那如果我和璟雯都管不了呢?”我追问。
母亲皱起眉:“你这孩子,大过年的说什么晦气话。你们都是我生的,还能不管我?”
妹妹走过来打圆场:“哥,你放心,妈跟我住,我肯定照顾好她。你那三千生活费以后不用给了,我自己能负担。”
我看向她:“你确定?”
“当然确定。”妹妹搂住母亲的肩,“妈为我付出这么多,我孝顺她是应该的。”
话说得很好听。
但我知道,妹妹不会真的不要那三千块。她只是说说而已,下个月母亲还是会跟我要。
而我,还是会给。
因为我不给,母亲就会说“你妹妹压力大,你这当哥的怎么这么狠心”。
看,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我去厨房看看汤。”母亲起身走了,背影有些仓促。
妹妹看了我一眼,也跟了过去。
沈玉娜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的却很凉。
“刚豪,”她轻声说,“如果难受,我们就走吧。就说你不舒服。”
我摇摇头:“来都来了,吃完年夜饭再说。”
但其实我知道,这顿年夜饭,我会食不知味。
下午三点,我们出发去酒店。妹妹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我和沈玉娜坐后排。
路上,母亲一直在夸妹妹车开得好,新房子买得好。妹妹则说以后接母亲去享福,让她安心养老。
我和妻子沉默地听着。
酒店很豪华,大堂里张灯结彩。包间在八楼,落地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菜确实丰盛,龙虾、鲍鱼、海参,应有尽有。妹妹不停地给母亲夹菜,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妈,您尝尝这个,特地为您点的。”妹妹说。
“好好,我女儿最孝顺。”母亲说。
我低头吃菜,一言不发。
沈玉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回握她,示意我没事。
但其实怎么可能没事?
看着母亲和妹妹亲昵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个家,似乎从来都不需要我,只需要我的钱。
吃到一半,妹妹举起酒杯:“来,我们干一杯,祝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我们都举杯。
母亲喝了一口,突然说:“刚豪,你也说两句。”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背景音乐轻柔地流淌。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想知道,在您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你……你说什么?”
“我问,在您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我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儿子,还是提款机?”
“魏刚豪!”妹妹站起来,“大过年的,你说什么胡话!”
沈玉娜拉住我的手,但我轻轻挣开了。
我看着母亲,等待她的回答。
母亲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提款机了?”
“每月三千生活费,逢年过节的红包,生病的医药费,现在连八千八的年夜饭也是我出。”我一桩桩数着,“而您,把三十万退休金,一声不吭全给了妹妹。”
“那能一样吗!”母亲提高了声音,“璟雯需要钱买房,你不需要!你工作稳定,房子早买了,我帮帮她怎么了?”
“所以我就活该付出,活该被忽视?”我问,“妈,我也是您的儿子。我也有心,也会痛。”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远处有烟花升起,炸开一片绚烂。
新年要到了。
可我的家,却在这一刻,碎了。
06
母亲的眼睛红了。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妹妹赶紧扶住她:“妈,您别生气,哥他……他就是一时糊涂。”
“我清醒得很。”我说,站起身,“这顿饭我吃不下了。钱我已经付了,你们慢慢吃。”
“刚豪!”沈玉娜也站起来,拉住我,“你别这样。”
我看着她,看到她眼里的担忧和祈求。她是在为我担心,也是在为这个家担心。
但我累了。
真的累了。
三十八年的忍耐,三十八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玉娜,我们走吧。”我说。
妻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和妹妹,最终点了点头。
我们拿起外套和包,准备离开。
“站住!”母亲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哭腔,“魏刚豪,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含辛茹苦把你们养大,你就这么对我?”母亲的声音颤抖着,“是,我是把钱给了璟雯,那是因为她需要!你不需要,所以我没给你,这有错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唯独没有理解。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您从来没问过我需要什么。”
说完,我拉着沈玉娜,走出了包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声音。我们沉默地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熄灭。
“刚豪,”沈玉娜轻声说,“你还好吗?”
我摇摇头,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我们穿过热闹的大堂,走出酒店。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却觉得更闷了。
上车后,我没有立刻发动,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街道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远处的天空不时有烟花绽放,照亮了半边天。
本该是团圆夜。
可我的家,却在这一夜,分崩离析。
手机开始震动,是妹妹打来的电话。我没接。
又响,是母亲。
我还是没接。
最后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条接一条。我拿起手机,看到家庭群里,妹妹发了大段文字。
“魏刚豪你什么意思?大过年把妈气哭,你还有良心吗?”
“妈养大我们容易吗?你就为了一点钱跟她翻脸?”
“三十万是妈的退休金,她想给谁给谁,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我看着那些文字,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沈玉娜抱住我:“刚豪,别看了,我们回家。”
我靠在妻子肩上,任由眼泪流淌。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压抑了三十八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