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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莺儿心善,留你一命已是恩典。三年后,北境女将军回朝受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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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篇



第二十六章 琼林

琼林苑,皇家禁苑,平日不对外开放,只在重大庆典或宴请功臣时才启用。今夜,这里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宫人穿梭如织,一派盛世华章。

苑内设宴于临水的“澄澜殿”及殿前广阔的平台。夜幕初降,琉璃宫灯次第亮起,映照着飞檐斗拱、雕栏玉砌,也映照着锦衣华服、珠光宝气的男男女女。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佳肴的香气,夹杂着低声谈笑和环佩叮当之声。

我手持请帖,在宫人的引导下,步入这繁华喧闹的中心。身上穿着陈伯为我准备的、符合身份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长裙,外罩同色轻纱披帛,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簪和两朵小小的珠花,妆容清淡,刻意减弱了眉眼间的锋芒,显得沉静而略带疏离。这副打扮,在满场姹紫嫣红中,并不起眼,恰好符合一个“守孝未久、初入京城、略带拘谨”的将门孤女形象。

我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全场,实则如同最精准的雷达,迅速捕捉着目标。

很快,我便看到了他们。

萧衍与沈惊莺。

他们位于宴席上首,离皇帝和几位重臣的席位不远。萧衍一身绯色官袍(四品以上官员赴宫宴可着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雍容,正与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而矜持的笑意,眼神却深沉难测,偶尔扫过全场,带着一种高位者的审视。

沈惊莺则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按制,命妇席位稍后于官员)。她穿着正红色蹙金绣百鸟朝凤广袖宫装,云鬓高绾,簪着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并数支晶莹剔透的翡翠簪子,颈间璎珞圈,腕上翡翠镯,通身华贵,明艳照人。她脸上妆容精致,嘴角噙着温婉得体的微笑,正与邻座一位珠光宝气的王妃说着什么,偶尔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显侯门主母的风范与长袖善舞。

三年不见,他们似乎过得很好。一个仕途亨通,一个尊荣无限,夫妻恩爱(至少表面如此),子嗣有成。好一副锦绣鸳鸯、人间佳偶的画面!

胸口的烙印,在看到沈惊莺那身刺目的正红、看到她脸上那虚伪笑容的瞬间,骤然灼痛起来,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摁下!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缠绕上我的心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我用力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失态,不能在这里,不能现在。

我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看向别处,呼吸却依旧有些急促。

“这位可是林校尉家的霜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见是一位穿着四品文官服、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官员,正含笑看着我。他身边还跟着一位气质温婉、衣着素雅的中年妇人。

我连忙敛衽行礼:“正是小女林霜。不知大人是……”

“老夫姓徐,单名一个‘直’字,忝为礼部侍郎。当年在北境军中,曾与令尊有过数面之缘,林校尉忠勇刚直,令人钦佩。闻听贤侄女入京,一直未曾得见,今日倒是巧了。”徐侍郎语气诚恳,带着长辈的关怀。

他身边的妇人也温和笑道:“霜姑娘一路辛苦了。我是徐夫人。日后在京城若有什么不便,可随时来府上寻我。”

我心中微动。徐直?礼部侍郎?似乎与萧衍并非一系,甚至隐隐有些不合。青衣客给的资料里有提到,此人为官清正,在朝中颇有清誉。他的主动结交,是出于对父亲故旧的照拂,还是……另有所图?或者是青衣客事先的安排?

不管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多谢徐大人,徐夫人关怀。”我再次行礼,态度恭谨而不失分寸。

徐侍郎点点头,又勉励了我几句,便与夫人去了自己的席位。

经此一事,我稍微平复了心绪,开始更加冷静地观察。

宴席正式开始前,皇帝驾临,说了些勉励功臣、犒赏三军的话,众人山呼万岁。然后丝竹声起,觥筹交错,宴会进入高潮。

我注意到,萧衍与沈惊莺无疑是场中的焦点之一。不断有官员、命妇前去敬酒寒暄,萧衍应对得体,沈惊莺则八面玲珑,笑语嫣然,将侯府主母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但我也注意到一些细节。萧衍在与人应酬时,眼神偶尔会掠过沈惊莺,那目光深处,似乎并无太多温情,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沈惊莺虽然笑容完美,但在转身或无人注意的瞬间,眼底会快速闪过一丝疲惫和某种紧绷感。他们之间,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和谐无间。

我还注意到,有几个官员(多是兵部或与军需有关的)在与萧衍交谈时,神色有些不自然,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或畏惧。而沈惊莺与几位王妃、郡主交谈时,话题似乎总是不经意地引向朝局或某些官员的家事,其打探消息、经营关系网的意图十分明显。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有舞姬献舞,乐师奏乐。皇帝似乎兴致很高,还与几位老臣和将领说了不少话。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走到皇帝身边,低声禀报了什么。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点了点头。

随即,内侍高声宣道:“宣——北境玄甲骑统领,昭毅将军,裴昭,觐见!”

裴昭?青衣客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真的来了?这么快?而且是以玄甲骑统领、昭毅将军的身份,正式觐见?

殿内微微一静,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方向。

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澄澜殿。

他今夜未着玄甲,也未穿那身标志性的青衣,而是换上了一袭深紫色、绣着暗金色麒麟纹的武将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更显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脸上依旧覆着那半张狰狞的金属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在灯火下泛着冰冷银灰色光泽的眸子。

他一路行来,步伐沉稳无声,却自带一股令人屏息的威势与寒意,仿佛将北境的风雪与杀伐都带入了这暖香浮动的琼林苑。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瞬间低了下去,许多人的目光中带着好奇、敬畏、探究,甚至……忌惮。

“臣,裴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在御阶前单膝跪地,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清晰,不卑不亢。

“裴爱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赞许,“爱卿在北境力挽狂澜,居功至伟,今日凯旋,朕心甚慰。赐座!”

“谢陛下。”裴昭起身,在宫人的引导下,坐在了武将席中靠前的位置,恰好与文官席的萧衍,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在他进殿的瞬间,萧衍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在了他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忌惮,有探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而沈惊莺,则在看到裴昭脸上那狰狞面具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随即低下头,掩饰般地抿了一口酒。

裴昭坐下后,并未与左右过多交谈,只是沉默地饮酒,面具后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最后,若有若无地,在我这个方向停顿了一瞬。

虽然隔着面具,但我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一丝……确认?或者别的什么?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果然看到我了。

宴席继续进行,但气氛似乎因为裴昭的到来,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围绕萧衍的一些奉承话语似乎少了一些,不少人的注意力,都悄悄投向了那位神秘而威势惊人的年轻将军。

这时,席间有宗室子弟提议行酒令助兴,得到皇帝首肯。酒令花样百出,有对诗的,有猜谜的,也有投壶射覆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轮到沈惊莺时,她落落大方地起身,嫣然一笑:“今日庆贺北境大捷,不若我们以‘边塞’为题,联句作诗如何?既应景,也能一展我大周文采风流。”她声音清脆,提议也得体,立刻得到不少命妇和文官的附和。

皇帝也含笑点头:“沈氏此议甚好。那就由你起句吧。”

沈惊莺略一沉吟,曼声吟道:“朔风卷地暗旌旗。”

起句不错,颇有边塞苍凉之气。立刻有文官接上:“铁甲寒光照夜驰。”

“羌笛无声怨杨柳,”一位老臣捻须续道。

“将军白发征夫泪。”另一位接得有些悲凉。

联句继续,文官命妇们争相表现,佳句迭出。沈惊莺作为发起者,又接了两句,文采斐然,赢得一片称赞。她脸上带着矜持而得意的微笑,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萧衍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喧哗:

“血沃荒原骨作篱。”

满殿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声音来源——武将席中,那位一直沉默的玄甲骑统领,裴昭。

他依旧端坐着,手中把玩着酒杯,面具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遥远的北境战场。那句诗,从他口中吐出,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凉哀戚,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与平淡,却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血腥与沉重!

血沃荒原骨作篱!

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北境战场最残酷、最真实的写照!是无数将士用生命堆砌的防线!与前面那些或苍凉、或悲壮、甚至略带矫饰的联句相比,这一句,如同惊雷,又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宴席上浮华的暖意,让所有人仿佛嗅到了边关真实的硝烟与血气!

沈惊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难堪。她精心营造的“风雅”氛围,被这一句彻底打破。

萧衍眉头微蹙,看向裴昭的目光更加深沉。

皇帝也沉默了片刻,随即抚掌叹道:“好!好一个‘血沃荒原骨作篱’!裴爱卿此句,道尽了边关将士的忠勇与牺牲,振聋发聩!当浮一大白!”

皇帝定了调子,众人不管心中如何想,也只能纷纷附和:“裴将军真知灼见!”“此句方显我军人风骨!”

联句无法继续了,气氛有些尴尬。

沈惊莺勉强维持着笑容,坐了回去,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偶尔瞥向裴昭的方向,带着一丝压抑的恼怒。

裴昭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沉默地饮酒。

我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沈惊莺,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可以随意玩弄人心、掌控气氛的侯府主母吗?在真正的铁血与死亡面前,你那点文采和心机,何其可笑。

经此一遭,宴席的后半段,总有些意兴阑珊。皇帝又坐了片刻,便起驾回宫了。皇帝一走,气氛更加松散,不少人开始陆续告退。

我也准备离开。刚起身,一位宫女走到我面前,低声道:“林姑娘,昭毅将军有请,在偏殿水榭一晤。”

裴昭要见我?在这里?现在?

我心中微讶,但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跟着宫女悄然离席,朝着澄澜殿侧后方一处临水的静谧水榭走去。

水榭建在莲池之上,四周垂着竹帘,点了宫灯,映着粼粼水光,很是清幽。裴昭已经等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池中残荷,紫色常服在灯下显得格外深沉。

宫女退下,水榭中只剩下我们两人。

“裴将军。”我微微福身。

裴昭转过身,面具后的银灰色眸子看向我:“京城如何?”

“繁华,喧嚣,暗流涌动。”我答道。

“可还习惯?”

“尚可。”

短暂的沉默。夜风吹动竹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今日见到他们了?”裴昭问道。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点了点头:“见到了。”

“感觉如何?”

“很好。”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好得让我……迫不及待。”

裴昭深深看了我一眼:“记住你的身份,你的任务。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京城的水,比北境更深,也更脏。”

“我明白。”我垂下眼,“将军特意叫我来,不止是为了说这些吧?”

裴昭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蜡丸,递给我:“这里面,是曹公公与‘幽影’往来的部分最新证据,以及‘玄雀’可能与兵部尚书沈括(沈惊莺之父)有关的线索。你找机会,透给萧衍。”

我一怔:“透给萧衍?为什么?”

“萧衍在查曹公公,也在暗中调查‘幽影’与朝中某些人的关联。但他掌握的线索,未必有我们多,也未必敢轻易触动沈括这样的重臣。”裴昭缓缓道,“把这些给他,既能助他更快扳倒曹公公,也能……逼‘玄雀’或者沈括有所动作。水越浑,鱼才越容易露出水面。”

借刀杀人,打草惊蛇。好计策。

“萧衍会信吗?毕竟我身份敏感。”我接过蜡丸。

“他多疑,但更看重证据和利益。只要你方法得当,他会信的。至于你的身份……”裴昭顿了顿,“他若查,自然会查到‘林霜’的底细是干净的。至于你与永安侯府的旧怨,他未必会联想到现在的‘林霜’身上。即便有所怀疑,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他也不会轻举妄动。”

我点点头,将蜡丸小心收好。

“还有,”裴昭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小心沈惊莺。这个女人,比你以为的,更危险。她背后,不止是沈括。”

不止是沈括?难道……“玄雀”真的与她有关?或者,她还有其他靠山?

我还想问,裴昭却摆了摆手:“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联系我。若有急事,可通过陈伯传信。”

“是。”我应道,转身准备离开。

“林霜。”他忽然又叫住我。

我回头。

“保重。”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掀开竹帘,离开了水榭。

夜风吹拂,带来莲池的淡淡水汽和远处宴席残余的喧嚣。

我握紧了袖中的蜡丸,心中一片冰冷静寂。

游戏,正式开始了。

萧衍,沈惊莺。

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二十七章 投石

从琼林苑归来后,我深居简出,一边继续扮演着“守孝孤女林霜”的角色,适应京城生活,与徐侍郎夫人等有意交好的官眷保持若即若离的来往,一边仔细筹划着如何将裴昭给的那枚蜡丸,以最安全、最有效的方式,“送”到萧衍手中。

直接接触风险太大,容易暴露。通过第三方传递,又难以取信,且可能节外生枝。

最好的办法,是制造一个“巧合”,让萧衍“偶然”得到这些线索,并且追查下去,顺理成章地怀疑到曹公公和沈括身上。

机会,出现在十日之后。

京城一年一度的“慈恩寺”祈福法会,皇家虽不亲临,但许多达官显贵、命妇女眷都会前往上香祈福,场面盛大。永安侯府作为京中显贵,自然也会前往,且通常由主母沈惊莺主持。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人潮涌动,便于行事,也便于制造“意外”。

法会当日,慈恩寺内外人山人海,香烟缭绕,钟磬声声。我换了一身更显低调的月白色衣裙,戴着帷帽,混在众多香客之中,早早便来到了寺中。

我暗中观察,确认了永安侯府马车的位置和沈惊莺一行人进入寺庙的路线。她们先去大殿上了香,捐了厚重的香油钱,然后便在知客僧的引导下,前往后院的静室歇息,等待听主持讲经。

我悄然尾随,注意到沈惊莺身边除了丫鬟婆子,还有两名气息沉凝、眼神警惕的护卫,显然是侯府圈养的好手。

在后院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转角,我停了下来。这里是从静室前往讲经堂的必经之路,且有一处假山盆景作为遮挡。

我迅速从袖中取出那枚蜡丸,又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与京城某家不起眼小当铺当票样式相似的信封(里面是空的,只做幌子),将蜡丸小心地用特制的鱼胶粘在信封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折角里。然后,我将信封对折,看起来就像是不小心掉落的一纸废票。

计算着时间,当听到回廊另一端传来沈惊莺与旁人谈笑的声音时,我迅速将信封“无意”遗落在假山盆景的阴影下,然后转身,快步隐入另一条岔路,消失在人流中。

我并未走远,而是躲在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后,透过缝隙观察。

很快,沈惊莺在一群女眷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沉香色绣金线牡丹的华服,依旧珠翠环绕,光彩照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而虔诚的微笑,与几位相熟的贵妇低声交谈着。

就在她们即将走过假山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了地上几片落叶,也微微吹动了那“遗落”的信封。

沈惊莺脚步未停,但她身边一个眼尖的丫鬟“咦”了一声,弯腰捡起了那信封:“夫人,这里掉了个东西。”

沈惊莺随意瞥了一眼,见只是个普通的旧信封,上面似乎有当铺的标记,不甚在意:“许是哪个香客不慎遗落的,先收着吧,稍后交给知客僧处理便是。”她此刻心思都在接下来的讲经和与贵妇们的交际上,对这种“杂物”毫无兴趣。

那丫鬟应了一声,便将信封随手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用来装些零碎杂物的小荷包里。

计划的第一步,顺利。蜡丸成功“混入”了侯府下人的随身物品中。接下来,就需要让它“偶然”地出现在萧衍面前,并且引起他的注意。

这需要一点耐心,和一点点运气。

我知道萧衍有每日傍晚查阅府中内外简要事务汇报的习惯,其中也包括主母院内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记录(体现他对府中掌控的细致)。那捡到信封的丫鬟,回去后大概率会向管事嬷嬷汇报这件“小事”,而管事嬷嬷可能会在每日简报中提上一笔。

而我要做的,就是确保萧衍能看到这份简报,并且对那个“疑似当票”的东西,产生一丝职业性的怀疑——毕竟,侯府主母身边的丫鬟,怎么会捡到当铺的东西?尤其是在慈恩寺那样的地方?

为此,我通过陈伯,买通了侯府一个负责外院洒扫、能接触到一些废弃文书(包括简报草稿或副本)的粗使婆子,让她在简报誊抄或传递过程中,“不小心”将那份提及“捡到旧信封”的条子,弄得稍微显眼一点(比如,墨迹未干时与其他纸张粘连,留下一点印记),但又不至于引起过度关注。

剩下的事情,就只能交给萧衍的多疑和敏锐了。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当你明知风暴正在酝酿,却无法掌控其进程的时候。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以“林霜”的身份在京城活动,偶尔去徐夫人那里坐坐,听听京中八卦,也暗中留意着朝堂和永安侯府的动静。

果然,几天后,从陈伯那里传来消息:曹公公因“急病”被皇帝勒令在府中休养,其掌管的部分粮饷事务暂由他人代理。同时,兵部有两名与曹公公交好的郎中,被调任闲职。

风声起了。萧衍的动作很快。

又过了几日,徐夫人来邀我去她府上赏菊。闲谈间,她似是无意地提起:“听说永安侯府这几日似乎有些不太平,萧世子连着好几日都歇在书房,脸色也不大好。好像是府里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正在查呢。”

丢了东西?是那枚蜡丸被发现了吗?还是萧衍借题发挥,在清理府中可能存在的眼线?

我故作好奇:“侯府门禁森严,怎么会丢东西?莫非是出了家贼?”

徐夫人压低声音:“这就不好说了。不过我听人说,好像跟世子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有关,具体也不清楚。这些高门大户里头,腌臜事多着呢。”

我心中了然。萧衍果然注意到了那个信封,并且顺藤摸瓜,查到了那个捡信封的丫鬟身上。以他的手段,那丫鬟恐怕已经“招供”了,蜡丸自然也落到了他手里。

就是不知道,他打开蜡丸,看到里面的内容后,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还是……果然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关于军需贪腐、边关将领被刺案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皇帝似乎也重视起来,下令刑部、大理寺介入调查。曹公公“病”得更重了,闭门不出。兵部尚书沈括几次在朝会上为曹公公开脱,但语气已不似往日强硬,反而显得有些焦躁。

萧衍则表现得越发沉稳低调,但偶尔在公开场合遇到沈括,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有些僵冷。

一切都在朝着裴昭预期的方向发展。

这一日,陈伯紧急传信给我,让我立刻去百草堂。

我心中一凛,知道可能有大事发生。连忙换了衣服,戴好帷帽,赶往百草堂。

内堂里,陈伯面色凝重,见我到来,立刻屏退左右,关好门窗。

“姑娘,刚收到北境密报。”陈伯低声道,“曹公公在北境的党羽,为求自保,反咬一口,供出了几条指向兵部尚书沈括的重要线索,涉及多年前一批军械走私和边军将领任命中的舞弊。证据已经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不日即将抵达。”

我心中一震!沈括也被拖下水了?而且涉及军械和将领任命,这可比贪墨粮饷严重得多!

“主人有令,”陈伯继续说道,“让我们在证据送达之前,再加一把火。沈惊莺是沈括的嫡女,也是他与永安侯府联姻的关键。若能找到沈惊莺参与或知晓其父不法之事的证据,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足以让沈括雪上加霜,甚至……可能牵扯出‘玄雀’。”

找沈惊莺的罪证?这谈何容易。沈惊莺行事谨慎,将永安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外名声又好,想抓她的把柄,难如登天。

“可有具体方向?”我问道。

陈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西市葫芦巷,李嬷嬷。此人是沈惊莺当年的乳母,后因故被遣出府,据说知晓沈惊莺一些未出阁时的旧事,或许有用。姑娘可去一试,但务必小心,此人未必肯开口,也可能已被沈惊莺控制或灭口。”

李嬷嬷……沈惊莺的乳母?这倒是一条线索。乳母通常知道主家很多秘密,尤其是未出阁小姐的隐秘。

“我这就去。”我接过纸条。

“姑娘千万小心。”陈伯叮嘱道,“沈惊莺绝非易与之辈,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正在暗中清除隐患。这个李嬷嬷,或许就是个陷阱。”

我点点头。即便可能是陷阱,也值得一探。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接近沈惊莺秘密的途径。

离开百草堂,我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粗布衣衫,脸上稍作修饰,朝着西市葫芦巷走去。

葫芦巷是京城贫民聚居区之一,巷道狭窄,房屋低矮破旧,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混杂的气味。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巷尾一个最偏僻的、门板都歪斜了的破败小院。

院门虚掩着。我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明显的盯梢,但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院内杂草丛生,只有一间歪斜的土坯房。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息。

我走到房门前,敲了敲门:“李嬷嬷在家吗?”

没有回应。

我用力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瞳孔骤缩!

只见昏暗的屋内,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仰面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惊恐与痛苦,已然气绝多时!

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块褪了色的、绣着歪歪扭扭小鸭子的旧帕子——那似乎是小孩的物件。

来晚了!李嬷嬷果然被灭口了!

是谁干的?沈惊莺?还是“幽影”?或者其他什么人?

我强忍着不适,迅速在屋内搜查了一遍。除了一些破旧的家什,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凶手显然处理得很干净。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嬷嬷手中那块旧帕子上。她临死前还紧紧攥着这个,难道有什么特殊含义?

我蹲下身,小心地从她僵硬的手指间,取出了那块帕子。帕子很旧,布料粗糙,绣工拙劣,确实是小孩的玩意儿。但帕子的一角,用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绣着一个几乎褪色的、小小的“莺”字。

莺?沈惊莺的“莺”?

这是沈惊莺幼时的东西?李嬷嬷保留着这个,是念旧,还是……这帕子本身,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将帕子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李嬷嬷的尸身,转身迅速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小院。

回到王表亲家的小院,我仔细检查那块旧帕子。除了那个“莺”字,再无其他特别之处。布料普通,绣线寻常,似乎就是一件寻常的旧物。

难道李嬷嬷只是出于对旧主的思念?可如果是这样,凶手为何要杀她?仅仅是为了防止她可能泄露沈惊莺的某些“旧事”?

我总觉得,这块帕子,或许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将帕子收好,决定另寻突破口。

沈惊莺……你果然够狠,连自己的乳母都能下手。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一切吗?

血债,终究要用血来偿。

李嬷嬷的死,让我更加确信,沈惊莺身上,必然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一个可能连萧衍都不知道的、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就是扳倒她,甚至揭开“玄雀”真面目的关键。

我必须找到它。

第二十八章 旧帕

李嬷嬷之死,在葫芦巷那样的地方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只被当作一桩普通的凶杀案,官府草草备案了事。但我清楚,这是沈惊莺在清除隐患,也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

那块旧帕子,成了唯一的线索。我反复检查,甚至用水浸、用火烤(小心控制),试图找出隐藏的信息,却一无所获。它似乎真的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

难道李嬷嬷的死,真的只是因为她知道一些沈惊莺未出阁时的“旧事”,比如性情骄纵、虐待下人,或者与其他闺秀争风吃醋之类不甚光彩的事情,沈惊莺怕这些会影响她如今贤良的名声,故而灭口?

若只是这些,似乎不至于让沈惊莺如此紧张,甚至动用杀手。毕竟,高门大户里,哪个小姐没点不为人知的脾性?时过境迁,很难构成实质威胁。

一定还有更深的原因。

我将帕子的事情,通过陈伯密报给了裴昭。同时,也加紧了从其他渠道打探沈惊莺过往的力度。

徐夫人那里是个很好的窗口。她作为礼部侍郎的夫人,交友广阔,消息灵通。我刻意与她亲近,不时流露出对京城高门往事的好奇。徐夫人只当我少女心性,喜欢听些闺阁逸闻,倒也乐意说些无关紧要的趣事。

这一日,又在徐府品茶,聊起京城各家小姐的才情品貌。徐夫人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如今这些贵女们,论才貌品行,能比得上当年沈家大小姐的,还真不多见。”

沈家大小姐,自然是指沈惊莺。

“沈夫人如今确实是京中贵妇典范。”我附和道。

“是啊。”徐夫人点点头,随即又压低声音,带上一丝感慨,“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沈家这位大小姐,小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夫人何出此言?”

徐夫人似乎打开了话匣子:“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沈大小姐幼时,身体似乎不太好,据说有不足之症,常年卧病,很少见人。沈尚书夫妇对这个女儿宝贝得紧,请了无数名医,用了不知多少珍稀药材,才慢慢调养过来。许是病中寂寞,性子养得有些……孤拐,对下人颇为严苛。她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后来她病好了,出落得越发标致,才情也显露出来,加上沈尚书官越做越大,那些幼时的传闻也就渐渐没人提了。”

常年卧病?性子孤拐严苛?这倒是与沈惊莺后来表现出的温婉贤良大相径庭。但这也只能说明她善于伪装,似乎不足以成为必须灭口乳母的理由。

“那她病好之后,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我追问道。

徐夫人想了想:“特别的事……倒有一桩,知道的人不多。据说沈大小姐病愈后不久,沈府曾走水过一次,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了,也没造成什么损失。但奇怪的是,起火的地方,是沈大小姐院子里的一个小库房,里面堆的都是她幼时的旧物。起火原因也查不明白,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走水?烧的是沈惊莺幼时旧物的小库房?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到了那块旧帕子!李嬷嬷死前紧紧攥着的,不正是沈惊莺的幼时旧物吗?

难道,当年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想销毁什么?而李嬷嬷,因为保留了某件未被烧毁的旧物(比如那块帕子),而引来了杀身之祸?

那块帕子,难道真的隐藏着什么秘密?

告别徐夫人,我立刻赶回住处,再次拿出那块旧帕子,放在灯下,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布料、绣线、那个小小的“莺”字……依旧毫无头绪。

我闭上眼,回忆着徐夫人的话。“不足之症”、“常年卧病”、“性情孤拐”、“火烧旧物”……这些碎片,似乎能拼凑出沈惊莺幼年一些不为人知的经历,但关键的一环,仍然缺失。

李嬷嬷保留这块帕子,是为了什么?纪念?要挟?还是……这帕子本身,是某种证据?

证据……证明什么?证明沈惊莺并非表面上那么完美?还是……证明她的身份有问题?

一个荒诞却又隐隐合理的念头,突然闯入我的脑海:难道……现在的沈惊莺,并不是真正的沈惊莺?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沈惊莺幼年体弱多病,深居简出,见过她的人很少。如果真正的沈惊莺在某个时候夭折了,而沈家为了某种目的(比如维持与某个权贵的婚约,或者掩盖什么丑闻),找了一个容貌相似的人顶替……那么,这块属于真正沈惊莺的旧帕子,就成了致命的证据!所以当年要放火烧库房销毁旧物,所以李嬷嬷保留帕子会被灭口!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沈括为何对女儿如此“宝贝”,沈惊莺为何要苦心经营完美形象,甚至不惜对知道秘密的乳母下杀手!

但这个猜测太过惊人,也缺乏直接的证据。仅凭一块旧帕子和一些传言,根本无法证实。

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而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除了已死的李嬷嬷,或许就是沈府当年的老人,或者……与沈家有密切关系、又对沈惊莺有所了解的人。

我想到了一个人——萧衍的祖母,永安侯府的老夫人。这位老夫人出身清贵,性格刚直,据说当年对萧衍娶沈惊莺这门亲事,就并不是十分满意,只是拗不过孙子和侯爷(萧衍父亲)的意思。这三年来,也隐隐有传闻说老夫人与孙媳并不和睦。

如果沈惊莺的身份真有疑点,以老夫人的精明和在家中的地位,未必毫无察觉。或许,可以从她那里找到突破口。

但要如何接近老夫人,并且获得她的信任,套出话来?这比接近徐夫人要困难得多。

我正苦思对策,陈伯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姑娘,北境送来的证据已经到了!大理寺和刑部正在加紧核查。沈括已经被皇帝下旨,暂停职务,回府待参!”陈伯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另外,我们的人发现,沈惊莺这两天频繁派人出府,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联系什么人。很可能是察觉到了危机,正在做最后的挣扎或布置。”

沈括倒台在即!沈惊莺坐不住了!

时机或许到了。当沈惊莺自身难保时,永安侯府内部,或许会出现裂痕。老夫人那边,说不定有机会。

“陈伯,帮我查一下,永安侯府老夫人近日的行踪,尤其是她常去礼佛或散心的地方。”我吩咐道。

“是。”

两日后,陈伯回报:老夫人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会去城外的“静心庵”上香,并在庵中静室小憩半日,今日正是十五。

静心庵,位于西山脚下,环境清幽,香火不算旺盛,多是些笃信佛法的贵妇前往。老夫人每次去,只带一两个贴身的老仆,不喜人多打扰。

这是个机会。

我立刻换上素净的衣裙,戴好帷帽,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前往静心庵。

到了庵外,果然看到永安侯府的马车停在一旁,有侯府护卫守在附近。我让车夫在不远处等候,自己步行进入庵中。

庵堂不大,前后两进。前殿有零星香客在上香。我绕过前殿,来到后院的静室区域。这里更加安静,绿树掩映,只有鸟鸣声和隐约的木鱼声。

我看到一间静室的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一位面容严肃、穿着体面的老嬷嬷,正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桂嬷嬷。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缓步走上前。

桂嬷嬷警惕地看向我:“这位姑娘,此处是贵客静修之所,请勿打扰。”

我停下脚步,摘下帷帽,对着桂嬷嬷福了一福,声音清晰而平静:“嬷嬷恕罪,小女子林霜,有要事求见老夫人,事关侯府清誉与世子安危,恳请嬷嬷通传。”

桂嬷嬷眉头一皱,打量着我:“林霜?可是那位林校尉家的姑娘?老夫人正在静修,不见外客。姑娘有何事,可告知老奴,代为转达。”

我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那块旧帕子,双手呈上:“此事关系重大,口说无凭。请嬷嬷将此物呈给老夫人一看,老夫人自然明白。”

桂嬷嬷看着我手中的帕子,又看了看我坚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姑娘稍候。”说完,转身进了静室。

我站在门外,心中忐忑。这是一场赌博。赌老夫人对沈惊莺早有疑虑,赌这块帕子能触动她,赌她愿意听我这个“外人”说几句话。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终于,静室的门再次打开。

桂嬷嬷走了出来,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侧身道:“林姑娘,老夫人有请。”

我心中一松,知道赌对了一半。

走进静室,室内焚着淡淡的檀香,一位头发银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妇人,端坐在蒲团上,手中正拿着那块旧帕子,仔细端详。正是永安侯府老夫人。

她虽年事已高,但腰背挺直,通身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

我上前,行大礼:“小女林霜,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抬起头,目光如电,落在我身上,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她没有叫我起身,只是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这块帕子,你从何处得来?”

“从一个已死之人手中。”我如实回答,“西市葫芦巷,李嬷嬷。”

老夫人眼神微凝:“李嬷嬷?沈氏的乳母?她死了?”

“是,死于非命,胸口插着匕首。”我抬起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小女怀疑,是有人杀人灭口。”

“哦?”老夫人放下帕子,身体微微前倾,“你为何怀疑?又为何要告诉老身?”

“因为李嬷嬷死前,紧紧攥着这块帕子。而这帕子,属于沈夫人。”我一字一句说道,“小女还查到,沈夫人幼时曾患不足之症,深居简出,性情……与如今大不相同。且其院中库房曾莫名走水,烧毁了大量幼时旧物。老夫人不觉得,这些事……有些蹊跷吗?”

老夫人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帕子上粗糙的绣线,眼中神色变幻,良久,才叹息一声:“你查得很细。但这些,终究只是猜测。沈氏如今是侯府主母,衍儿的正妻,皇上下旨诰封的世子夫人。没有铁证,动不了她。”

“所以小女才来求见老夫人。”我恳切道,“老夫人睿智,执掌侯府多年,阅人无数。难道就从未对这位孙媳……有过一丝疑虑?”

老夫人看着我,目光深邃:“你与沈氏有仇?”

我没有隐瞒:“是。”

“为了何事?”

“三年前,侯府世子大婚之日,沈夫人将世子的一名通房丫鬟,剥衣烙字,逐出府门,逼得那丫鬟跳了护城河。”我声音平静,却带着刻骨的寒意,“而那丫鬟,侥幸未死。”

老夫人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我:“你……你是……青禾?”

她竟然还记得这个名字!记得那件在她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缓缓点头:“是我。”

老夫人踉跄一步,被桂嬷嬷扶住。她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痛惜?

“你没死……你回来了……”老夫人喃喃道,重新坐回蒲团,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难怪……难怪你对沈氏有如此深的恨意。当年那件事,老身事后也曾听闻,只以为是沈氏年轻气盛,立威心切,手段过激了些,却不想……竟是如此狠毒。”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你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告沈氏的状吧?你想借老身之手,扳倒她?甚至……揭开她的底细?”

“是。”我坦然承认,“小女怀疑,现在的沈惊莺,并非真正的沈惊莺。真正的沈家大小姐,或许早已不在人世。沈尚书为了维持与侯府的联姻,或者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找了人顶替。这块帕子,李嬷嬷的死,当年的火灾,都是证据。而沈夫人(沈惊莺)如今急着灭口、联络外界,恐怕也是察觉到了危机。”

老夫人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的怀疑,与老身这些年心中的一些疑惑,不谋而合。沈氏刚嫁进来时,行事作风,与传闻中沈家大小姐的才情品性,虽大致相符,但一些细微之处,总让老身觉得有些……违和。尤其是她对过往之事,总是避而不谈,或含糊其辞。衍儿似乎也有所察觉,但……”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衍儿心思深,看重利益权衡多于私情。只要沈氏能做好侯府主母,能为他带来助力,只要没有确凿证据威胁到侯府,他便不会轻易动她。”

果然,萧衍早就有所怀疑,只是一直隐忍不发。这个男人,果然冷静理智得可怕。

“但现在不同了。”我说道,“沈括即将倒台,沈夫人失去了最大的靠山。若再能证明她身份有假,欺君罔上,那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届时,永安侯府若不想被牵连,就必须与她切割干净。”

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你有把握找到确凿证据?”

“小女正在努力。”我说道,“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沈惊莺自己露出马脚的机会。”

老夫人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夫人何出此言?”

“以你一人之力,能查到这么多,能安然回到京城,还能拿到这块帕子……”老夫人目光如炬,“若无人相助,老身不信。”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道:“小女只想报仇,只想揭开真相。至于其他,不重要。”

老夫人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好。老身可以帮你。但你要记住,侯府的声誉,衍儿的前程,绝不容有失。你的行动,必须在可控范围之内。若有需要老身配合之处,可通过桂嬷嬷传话。”

“多谢老夫人!”我心中大喜,再次行礼。有了老夫人的暗中支持,我的计划就多了几分把握。

“你先回去吧。”老夫人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块帕子,眼神变得幽深,“这块帕子,先放在老身这里。或许……老身能想起些什么。”

我依言告退,在桂嬷嬷的陪同下,离开了静室。

走出静心庵,阳光有些刺眼。我戴上帷帽,坐回马车。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老夫人这棵大树,暂时靠上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逼沈惊莺现形。

而最好的时机,莫过于沈括彻底倒台、沈惊莺惶惶不可终日之时。

快了。

就快了。

我望向京城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侯府上空,即将汇聚的雷霆风暴。

第二十九章 惊变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北境送来的铁证如山,沈括贪墨军饷、勾结北狄、卖官鬻爵、甚至涉及多年前一桩边军将领冤案的罪行逐渐被揭露。皇帝震怒,下旨将沈括革职查办,押入天牢,其家产抄没,家眷暂时软禁府中。

兵部尚书府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淖,树倒猢狲散。往日与沈家来往密切的官员纷纷避之唯恐不及,沈府门前冷落鞍马稀。

而永安侯府,也陷入了微妙的气氛之中。老夫人以“静养”为名,免了沈惊莺的日常请安,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软禁和观察。萧衍则更加忙碌,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回来,也多半歇在书房,几乎不去沈惊莺的正院。府中下人最是敏感,私下里流言四起,都说世子夫人失了势,怕是快要被休弃了。

沈惊莺显然也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的危机。她几次试图求见萧衍,都被各种理由挡回。派人出府联络,也似乎处处受阻(有老夫人和裴昭的人暗中拦截)。她如同困兽,眼中的焦躁与怨毒越来越难以掩饰,但表面上,她依旧强作镇定,维持着主母的体面,只是那笑容越来越僵硬,眼神越来越冷。

我知道,她的心理防线正在逐渐崩溃。只需要再施加一点压力,或许就能让她做出不理智的事情,露出破绽。

而机会,很快又来了。

这一日,是沈括被正式定案、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的日子。消息传来,整个京城震动。沈家完了,彻底完了。

傍晚,我通过桂嬷嬷,给老夫人递了一个建议:是时候,该“清理门户”了。可以假意以“沈家罪眷,不宜再为侯府主母”为由,逼沈惊莺自请下堂,或者……让她自己提出“离开侯府,回沈家待罪”。无论哪种,都能逼得她走投无路,或许会铤而走险。

老夫人采纳了。

当晚,老夫人将沈惊莺叫到了自己的寿安堂。

我没有在场,但通过桂嬷嬷事后的转述,大致知道了经过。

老夫人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拿出了那块旧帕子,放在沈惊莺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氏,这块帕子,你可认得?”

沈惊莺看到帕子的瞬间,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恐惧!她显然认得这块帕子,更知道它出现在老夫人手中意味着什么!

“婆……婆母,这是……”她声音干涩,还想狡辩。

“这是李嬷嬷临死前紧紧攥着的。”老夫人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李嬷嬷死了,被人灭口。这块帕子上,绣着一个‘莺’字。沈氏,老身想知道,你幼时体弱,深居简出,身边旧物又曾被一场蹊跷的大火焚毁,为何这块帕子,会流落在外,还被你的乳母至死珍藏?而你,又为何要对一个知晓你过往的老仆,痛下杀手?”

沈惊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夫人这番话,几乎已经挑明了对她身份的怀疑!

“沈家如今已是这般光景。”老夫人继续说道,语气冰冷,“你父亲罪孽深重,累及家人。你身为沈家女,继续留在侯府,只会连累衍儿,连累整个侯府。为侯府计,为你自己计,你还是自请下堂,或者……回沈家去吧。侯府会对外宣称你病重,去庄子上休养,全了你最后的体面。”

这是最后通牒!逼她离开侯府!

沈惊莺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和疯狂的恨意!她死死盯着老夫人,又看向那块帕子,忽然尖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体面?哈哈哈!你们侯府何时给过我体面?萧衍何时给过我真心?不过都是利用!利用我沈家的权势!如今沈家倒了,就想一脚把我踢开?没门!”

她挣扎着爬起来,眼神变得狰狞:“你们以为抓住这块破帕子,就能拿捏我?就能证明我不是沈惊莺?做梦!我就是沈惊莺!沈家大小姐!萧衍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你们休想把我赶出去!”

她已然有些癫狂了。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深深的厌恶和一丝了然。沈惊莺的反应,几乎已经证实了猜测。

“既然你执迷不悟,”老夫人冷冷道,“那就别怪老身不留情面了。桂嬷嬷,送世子夫人回房‘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一步!看紧她!”

这就是彻底的软禁了。

沈惊莺被桂嬷嬷带着几个粗壮的婆子“请”回了自己的正院,软禁起来。她的丫鬟也被换了一批,全是老夫人的人。

消息很快传遍了侯府。世子夫人被老夫人禁足,等同于失势。侯府的天,彻底变了。

我知道,沈惊莺绝不会坐以待毙。她被逼到绝境,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外界,或者……做出更疯狂的事情。

果然,被禁足的第二天夜里,侯府后花园的假山附近,抓到了一个试图翻墙潜入的黑衣人。那人身手不凡,但侯府护卫早有准备(老夫人暗中加强了戒备),一番搏斗后,将其生擒。

从黑衣人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和一块令牌。密信是沈惊莺写的,内容是向某个神秘人物求救,并提及“当年之事若曝光,大家同归于尽”。令牌,则是“幽影”的杀手令牌!

沈惊莺果然与“幽影”有直接联系!而且,她似乎掌握着某个能让对方忌惮的“当年之事”!

黑衣人被秘密押送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亲自审问(或许用了些手段),那杀手最终吐露,他是受“幽影”高层直接指派,前来接应沈惊莺,并设法销毁侯府中可能存在的“某些旧物证据”。至于沈惊莺与“幽影”的具体关系,以及“当年之事”的详情,他级别不够,并不清楚。

但这已经足够了!沈惊莺勾结杀手组织,试图潜逃,并且威胁侯府!仅凭这一点,就足以休了她,甚至将她送官究办!

老夫人当机立断,一面将此事密报给萧衍(他正在宫中当值),一面下令彻底搜查沈惊莺的正院,寻找可能隐藏的更多证据,尤其是与“当年之事”和“幽影”相关的物品。

我也被秘密召入侯府(以“林霜”探访老夫人的名义),参与了搜查。有老夫人的首肯和桂嬷嬷的陪同,我的行动并未受到阻拦。

沈惊莺的正院早已被控制。她本人被关在内室,由专人看守。我们重点搜查了她的书房、妆奁和卧室隐秘之处。

沈惊莺显然早有防备,很多可能暴露秘密的东西早已销毁或转移。但我们还是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藏在拔步床夹层中的暗格里,找到了几样东西:

一本陈旧的、字迹娟秀的日记残本(似乎被火烧过一部分),记录了“沈惊莺”幼年一些零碎的生活和心情,但笔迹与现在沈惊莺的笔迹有细微差别。

几封泛黄的信件,落款是一个叫“月娘”的人,内容多是问候和回忆往事,提到了“莺儿”幼时的一些习惯和喜好,与现在沈惊莺表现出来的,有些出入。

最关键的,是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的青铜钥匙,上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与那块“幽影”令牌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

日记和信件,进一步佐证了身份替换的猜测。而这枚青铜钥匙,很可能就是打开某个秘密、关联着“当年之事”的关键!

老夫人拿着那枚钥匙,眉头紧锁:“这是……宝通钱庄的私库钥匙?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宝通钱庄是京城最大的钱庄之一,很多达官贵人都在那里有私密的保险柜。

“或许,该去宝通钱庄查一查。”我建议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衍回来了。

他显然是接到了老夫人的急报,匆匆从宫中赶回。一身官袍还未换下,脸上带着罕见的焦灼与阴沉。当他看到我出现在老夫人房中,手中还拿着搜查到的东西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也有一丝……被愚弄的恼怒?

“祖母,这是怎么回事?”萧衍声音沙哑,目光扫过我,最终落在老夫人手中的钥匙和那几封信件上。

老夫人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包括沈惊莺试图联系“幽影”、被搜出可疑物品、以及我们对沈惊莺身份的怀疑。

萧衍听完,沉默良久,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残破的日记和信件,仔细翻看,又拿起那枚青铜钥匙端详。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衍儿,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她吗?”老夫人沉声问道。

萧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决绝:“孙儿不敢。此事关乎侯府存亡,孙儿岂敢因私废公。一切但凭祖母做主。”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在侯府利益和这个可能是假冒的、且带来无穷麻烦的妻子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好。”老夫人点头,“那枚钥匙,你立刻派人去宝通钱庄查!务必找到对应的私库,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是!”萧衍接过钥匙,立刻唤来心腹侍卫,低声吩咐下去。

侍卫领命而去。

我们就在寿安堂等待着。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侍卫回来了,脸色凝重,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

“世子,老夫人,找到了!在宝通钱庄地字三号私库,用这钥匙打开的。里面只有这个盒子。”侍卫将盒子呈上。

萧衍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份泛黄的、盖着官印和私章的契书,内容竟是关于沈家与某个神秘组织(未署名,但符号与“幽影”令牌相似)的长期合作约定,涉及情报买卖、官员控制、甚至……边关军情泄露!签署日期是十多年前,沈括的签名和私章赫然在上!

一张画像,画的是一个年幼的女孩,眉目清秀,与沈惊莺有五六分相似,但神韵截然不同。画像背后写着生辰八字和“爱女惊莺”几个字。这或许是真正沈惊莺的画像。

最后,是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内容只有短短几句:“事已办妥,女婴健康,可充作沈氏嫡女。唯乳母李氏,知晓内情,需妥善处置,以防后患。”日期,正是沈惊莺“病愈”后不久!

铁证如山!

沈惊莺果然是冒名顶替的!她是沈括与某个神秘组织(极可能就是“幽影”)合作,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女婴,顶替了早夭的真正沈惊莺!目的就是为了通过联姻,将势力渗透进永安侯府,甚至更高级别的权力中心!而李嬷嬷,正是因为知晓这个秘密,才被灭口!

“幽影”……“玄雀”……沈括……沈惊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串联起来了!

沈惊莺,很可能就是“玄雀”与沈括之间联系的桥梁,甚至是“幽影”安排在侯府、在萧衍身边的一枚重要棋子!

“砰!”萧衍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额头青筋暴跳,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怒火和一种深沉的恐惧!他自以为掌控一切,却不想身边同床共枕的妻子,竟是一个处心积虑的细作,一个随时可能将侯府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祸水!

“孽障!孽障啊!”老夫人也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内室方向,“把这个毒妇给我带过来!”

沈惊莺被带了进来。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华贵,看到桌上打开的盒子和里面的东西,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不……不是的……你们听我解释……”她瘫倒在地,涕泪横流,想要扑过去抓住萧衍的衣角,“衍哥哥,我是惊莺啊!我是你的妻子啊!那些都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我!”

萧衍一脚将她踢开,眼神冰冷得如同看一堆垃圾:“闭嘴!贱人!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狡辩?说!你到底是谁?‘幽影’派你来侯府,究竟想干什么?‘玄雀’又是谁?”

沈惊莺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知道再也无法抵赖,眼中闪过绝望的疯狂,忽然尖笑起来:“哈哈哈!萧衍!你以为你很高明吗?你以为你查到了曹公公,查到了沈家,就很了不起吗?你知不知道,‘玄雀’是谁?你永远也想不到!他会为我报仇的!你们所有人都要死!哈哈哈!”

她状若疯癫,语无伦次,但话中透露的信息,却让人心惊。

“玄雀”会为她报仇?“玄雀”到底是谁?竟然能让沈惊莺在绝境中还抱有如此信心?

“说!‘玄雀’是谁?”萧衍厉声喝问,上前掐住她的脖子。

沈惊莺被掐得脸色发紫,却依然狞笑着,断断续续道:“你……你永远……猜不到……他就在……你们……”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一支细如牛毛、淬着幽蓝光泽的毒针,毫无征兆地从窗外射入,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射入了沈惊莺的后心!

沈惊莺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大,脸上还残留着疯狂的狞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随即头一歪,气绝身亡!

灭口!又是灭口!

“有刺客!”萧衍又惊又怒,松开沈惊莺,扑向窗口!

窗外夜色深沉,哪里还有刺客的影子?

老夫人也是脸色煞白,桂嬷嬷连忙扶住她。

我看着地上沈惊莺迅速冰冷僵硬的尸体,看着她脸上那凝固的、不甘又带着诡异快意的表情,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和更深的寒意。

沈惊莺死了。被我(间接)逼死了,也被她背后的主子灭口了。

但“玄雀”还在。那个隐藏在幕后、权势滔天、连沈惊莺都深信能为其报仇的“玄雀”,到底是谁?

他就在“你们”中间?是指侯府?还是指朝堂?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沈惊莺的死,非但没有让真相大白,反而让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

萧衍脸色铁青,看着沈惊莺的尸体,又看了看窗外无边的夜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庞大、更恐怖的阴谋之中。

老夫人缓过气来,厉声道:“今夜之事,绝不可外传!沈氏……突发急病,暴毙!立刻准备后事,一切从简!衍儿,你立刻进宫,将沈括与‘幽影’勾结、沈氏身份有假之事,密奏皇上!记住,只提沈家与‘幽影’,‘玄雀’之事,暂且按下,以免打草惊蛇!”

“孙儿明白!”萧衍躬身领命,看向沈惊莺尸体的眼神,冰冷而复杂。这个他娶了三年、同床共枕的女人,直到死,他都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又为何而来。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包含了太多情绪,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准备连夜入宫。

老夫人疲惫地挥挥手:“桂嬷嬷,处理干净。林姑娘,你也先回去吧。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我躬身行礼:“老夫人保重身体,小女告退。”

走出寿安堂,夜风冰凉。

侯府内,灯火依旧,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与恐慌。

沈惊莺死了。一条线断了。

但更大的网,似乎才刚刚显露出一角。

“玄雀”……你究竟是谁?

我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又望向京城深处那些沉默的朱门高第。

答案,或许就在那最不可能的地方。

第三十章 终局

沈惊莺“暴毙”的消息,在永安侯府的刻意低调处理下,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对外只说是产后体虚,又逢家变,悲恸过度,引发旧疾身亡。侯府以“罪臣之女,不宜张扬”为由,草草办了丧事,便将棺椁送去了城外的家庙停灵,准备择日下葬。

朝堂之上,沈括的案子已成铁案,无可挽回。皇帝震怒之余,也对永安侯府的“识大体”表示嘉许,并未过多牵连。萧衍因“大义灭亲”、揭发有功,反而更受器重,只是侯府经此一事,声望难免受损,萧衍本人也变得更加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沈惊莺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几圈涟漪后,水面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玄雀”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毫无踪迹。沈惊莺临死前那句未说完的话,像一根毒刺,扎在知情者的心头。裴昭通过陈伯传信,让我加倍小心,“玄雀”很可能已经注意到我的存在,并且会将沈惊莺的死,算在我和侯府头上。

我在王表亲家的日子,表面平静,实则更加警惕。我知道,“幽影”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损失了沈惊莺这枚重要棋子,必定会有所报复。而“玄雀”,这个能让沈惊莺至死都深信不疑的靠山,其能量更是难以估量。

老夫人那边,因为沈惊莺之事,对我倒是多了几分信任和倚重,偶尔会通过桂嬷嬷,询问我一些看法。但关于“玄雀”,她也毫无头绪,只是叮嘱我一切小心。

萧衍……自那夜之后,我们再未单独见过。他似乎很忙,忙着收拾沈惊莺留下的烂摊子,忙着巩固自己的地位,也忙着……暗中调查“玄雀”。我们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仿佛那夜在寿安堂的短暂交集,只是一场幻梦。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紧绷中,又过去了半月。

这一日,宫中忽然传出旨意:为贺北境大捷,彰武将之功,特于三日后,在皇家演武场举行“御前演武”,邀京中三品以上武将、有功将士及部分宗室子弟参加,陛下将亲临观武。同时,亦邀请部分文臣及家眷观礼。

我作为“已故昭武校尉林远山之女”,也在受邀观礼之列。

御前演武,非同小可。届时京城有头有脸的武将、勋贵几乎都会到场,皇帝亲临,防卫必定极其森严。这似乎是一个展示武力、提振士气的场合,但不知为何,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场演武,或许不会那么简单。

裴昭也接到了旨意,他作为北境首功之臣,玄甲骑统领,必然是要参加的。

三日后,皇家演武场。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演武场四周高台之上,设着御座和观礼席,皇帝端坐中央,左右是宗室亲王、重臣勋贵。文官及家眷席位在另一侧稍远些的地方。

我坐在女眷席中,位置不算靠前,但视野尚可。能看到武将席那边,裴昭一身玄甲,未戴面具(今日御前演武,需以真面目示君),坐在靠前的位置,神色冷峻,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萧衍也坐在文官席前列,一身绯袍,神色平静,偶尔与同僚低语。

演武开始。先是各卫所精锐表演阵法操演、弓马骑射,场面宏大,气势不凡,赢得阵阵喝彩。皇帝也频频点头,面露嘉许。

接着,是武将们的个人较技环节,包括马战、步战、箭术等。不少年轻将领跃跃欲试,都想在御前露脸。

裴昭一直安静地看着,并未下场。以他的身份和武功,下场与这些普通将领较技,未免有些欺负人。

萧衍也一直端坐着,目光偶尔扫过场中,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裴昭,眼神深邃。

就在一场精彩的马战结束,众人喝彩声未歇之际,异变突生!

一名刚刚下场、正在卸甲的中层武将,忽然毫无征兆地暴起,从马鞍旁抽出一柄隐藏的短刃,嘶吼着,如同疯虎般,朝着御座方向冲去!同时,他口中喷出一口黑血,双目赤红,显然神智已失,被人控制了!

“护驾!”

“有刺客!”

惊呼声四起!御前侍卫反应极快,立刻组成人墙,拦在御座之前!观礼席上一片大乱,女眷们吓得尖叫失声!

那武将状若疯魔,力大无穷,手中短刃挥舞,竟然连伤数名侍卫,眼看就要冲破防线!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黑色闪电,从武将席中疾射而出!是裴昭!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凌空一掌拍出!

一股阴寒霸道、却又凝练无比的掌风,隔空击中那疯魔武将的胸口!

“噗!”那武将狂喷鲜血,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七窍流血,眼见不活。

一招制敌!干净利落!

场中瞬间寂静,所有人都被裴昭这雷霆一击所震撼!

皇帝也站起身,脸上惊怒未消,看向裴昭的目光,带着赞许和一丝深意:“裴爱卿,救驾有功!”

“臣分内之事。”裴昭单膝跪地,声音平静。

危机似乎解除了。侍卫们迅速控制现场,检查那武将尸体和周围情况。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吸引时——

“咻!咻!咻!”

数支淬毒的弩箭,从观礼席侧后方、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中,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目标不是皇帝,也不是裴昭,而是——文官席中的萧衍!

这变化太快!太出人意料!谁也没想到,刺客的目标,从一开始或许就不是皇帝,而是萧衍!之前的疯魔武将,或许只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萧衍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中变故,对这来自侧后方的致命偷袭,猝不及防!他身边虽有护卫,但距离稍远,反应不及!

眼看毒箭就要射中萧衍!

千钧一发!

一直暗中留意全场的我,在弩箭破空声响起的第一时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取武器,我猛地将面前沉重的案几掀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萧衍身侧的方向掷去!

“噗!噗!噗!”

大部分弩箭被飞来的案几挡住,钉在木头上!但还是有一支角度刁钻的,擦着案几边缘,射向了萧衍的肩头!

萧衍此时也已反应过来,竭力侧身闪避!

“嗤!”弩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划破了官袍,带起一溜血花!伤口不深,但箭簇上的幽蓝光泽显示,箭上有毒!

“世子!”萧衍的护卫这时才扑到,将他护在中间。

刺客一击不中,立刻从阴影中窜出,共有三人,皆黑衣蒙面,身手矫健,毫不恋战,朝着演武场外围疾退!显然是想趁乱逃走!

“抓住他们!”皇帝怒喝。

侍卫和部分武将立刻追了上去。

场面更加混乱。

裴昭已经起身,银灰色的眸子冰冷地扫过萧衍受伤的手臂,又看向刺客逃走的方向,身形一动,便要亲自去追。

就在这时,萧衍忽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青紫,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那箭毒发作极快!

“衍儿!”坐在不远处的老夫人骇然惊呼。

“太医!快传太医!”萧衍的护卫急呼。

裴昭脚步一顿,看了一眼痛苦蜷缩的萧衍,又看了一眼刺客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我也看着萧衍那迅速恶化的脸色,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他中毒,与我无关,我也救了他一次,算是扯平了。只是,这毒似乎非常霸道……

太医匆匆赶来,检查后,脸色大变:“是‘七日追魂散’!此毒阴狠,中者七日之内,若无独门解药,必全身溃烂、经脉尽断而亡!”

七日追魂散!又是“幽影”的毒!

皇帝脸色铁青:“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萧爱卿!追查刺客,揪出幕后主使!”

萧衍被迅速抬了下去救治。演武无法继续,皇帝起驾回宫,一场盛事,草草收场,以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告终。

我随着惊魂未定的人群离开演武场。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场刺杀,目标明确,就是萧衍。之前的疯魔武将刺杀皇帝,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后面那淬毒的冷箭。而且,用的是“幽影”特有的“七日追魂散”。

“幽影”要杀萧衍。是因为他查到了沈括,查到了曹公公,触及了他们的利益?还是因为……他可能接近了“玄雀”的秘密?

“玄雀”……会是他吗?这场刺杀,是“玄雀”在灭口?还是“幽影”在报复?

我忽然想起沈惊莺临死前的话:“他会为我报仇的!”

难道,“玄雀”真的为了沈惊莺,要杀萧衍?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回到住处不久,陈伯便暗中传来消息:萧衍所中之毒极其棘手,太医束手无策,只能用药勉强压制,延缓毒性发作。侯府正在暗中悬赏,寻求解药。同时,萧衍的心腹也在全力追查刺客,但刺客仿佛人间蒸发,毫无线索。

裴昭那边也有消息传来,他判断这场刺杀策划周密,绝非普通“幽影”杀手能为,很可能有级别更高的人指挥,甚至“玄雀”本人可能就在现场暗中操控。他让我近期务必深居简出,不要轻易接触侯府或任何可疑之人。

我依言蛰伏。但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三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炸雷般传遍京城——兵部尚书沈括,在天牢中“自尽”了!用的是藏在衣带中的毒药,与刺杀萧衍的“七日追魂散”同源!

沈括也死了!同样是灭口!

紧接着,又传来消息,之前被软禁的曹公公,也在其府中“暴病身亡”!

短短数日,与“幽影”勾结、可能知晓“玄雀”身份的关键人物,沈惊莺、沈括、曹公公,相继死亡!所有的线索,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干净利落地掐断了!

“玄雀”在清洗!他在清除一切可能暴露自己的隐患!

那么,下一个目标,会是谁?萧衍?还是……知晓部分内情的我?或者是……一直追查此事的裴昭?

京城上空,阴云密布,杀机四伏。

萧衍的毒,到了第四日,已经压制不住,开始呕血,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侯府上下笼罩在一片绝望之中。老夫人急得病倒,侯府乱成一团。

第五日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我的住处。

是裴昭。他依旧一身青衣,未戴面具,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银灰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解药,我拿到了。”他开门见山,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白玉瓶。

我一怔:“你……怎么拿到的?”

“与‘幽影’做了一笔交易。”裴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他们想要的一些东西,换了解药。”

与“幽影”交易?那岂不是与虎谋皮?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为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萧衍死了,对你,或许并不是坏事。”萧衍是朝中重臣,也是裴昭潜在的政敌。

裴昭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玄雀’想让他死,我就偏要让他活。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侯府方向,“留着他,或许更能引出‘玄雀’。”

果然,还是为了大局,为了揪出“玄雀”。

“你打算怎么把解药给他?”我问。

“你去。”裴昭将玉瓶塞进我手里,“以‘林霜’的身份,去侯府探病,找机会把解药给他。记住,不要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机缘巧合,从一个游方郎中那里重金求得的。萧衍多疑,但眼下他别无选择,会信的。”

让我去?为什么是我?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裴昭补充道:“你是最适合的人。你救过他一次(指演武场),他对你虽有疑虑,但也欠你人情。而且,你‘林霜’的身份干净,与各方势力牵扯不深。你去,不会引起‘玄雀’过多注意。”

我握紧了手中的玉瓶,冰凉的触感传来。最终,我点了点头:“好。”

次日,我以探病为名,递了帖子去侯府。许是萧衍情况危急,侯府并未阻拦,很快便让我进去了。

萧衍躺在病榻上,脸色青黑,气息微弱,昏迷不醒。短短几日,他已形销骨立,往日风采荡然无存。老夫人守在床边,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

看到我,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点了点头:“林姑娘有心了。”

我上前,看着萧衍的模样,心中并无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我将玉瓶拿出,对老夫人道:“老夫人,小女前日偶遇一位云游的郎中,说起世子所中之毒,那郎中说或有解方。小女便重金求了这瓶药,也不知是否有效,但……权当一试吧。”

老夫人眼中猛地爆发出希望的光芒,颤抖着接过玉瓶:“真的?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快,快给衍儿服下!”

太医验过药(确认无毒),小心翼翼地给萧衍服下了解药。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萧衍脸上的青黑之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呼吸也逐渐平稳有力起来!

有效!解药真的有效!

老夫人喜极而泣,紧紧抓住我的手:“林姑娘,你是我侯府的大恩人啊!”

我抽回手,淡淡道:“老夫人言重了,不过是碰巧罢了。既然世子已无大碍,小女便不打扰了。”

“桂嬷嬷,替我送送林姑娘。”老夫人吩咐道,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背上。

我回头,只见病榻上的萧衍,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依旧虚弱,却异常清明,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深沉算计,反而多了一丝……探究,和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我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解药送到了,萧衍的命保住了。

但我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玄雀”的清洗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他依然隐藏在暗处。裴昭与“幽影”的交易,也必然留下了隐患。

而我,在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中,似乎越陷越深。

回到住处,夜色已深。

我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黑暗。

胸口的烙印,早已不再灼痛,但那耻辱与仇恨,却早已刻入骨髓,成为我的一部分。

沈惊莺死了,沈家倒了,萧衍也差点死了。

我的仇,算是报了吗?

似乎报了,又似乎没有。

那些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与屈辱,并不会因为仇人的死亡而消失。而幕后更大的黑手“玄雀”,依然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策划着更可怕的阴谋。

裴昭……他到底是谁?他与“幽影”做了什么交易?他的目的,真的只是揪出“玄雀”吗?

还有萧衍……他醒来后,会如何对待我这个“救命恩人”?又会如何继续追查“玄雀”?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

但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

从三年前跳下护城河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要么,在复仇与真相的荆棘路上披荆斩棘,走到最后。

要么,就倒在半途,成为又一具无人知晓的白骨。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对手是谁。

我,林霜,或者说,从地狱归来的青禾,都不会再退缩。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仿佛又回到了北境那冰冷刺骨、杀机四伏的夜晚。

但这一次,我的心,比北境的风雪更冷,也更硬。

终章 新局

萧衍在服下解药后,恢复得很快。七日之期过去,他不仅解了毒,身体也在精心调养下逐渐好转。侯府上下松了口气,老夫人更是将我视作福星,几次邀我过府,态度愈发亲切,甚至隐隐透露出想将我长留身边的意思。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感激,或许还带着拉拢、补偿,或者……别的考量。经历了沈惊莺之事,侯府需要一个身家清白、有些能力、又与老夫人亲近的年轻女子,来协助打理内宅,填补沈惊莺留下的空白。而“林霜”这个身份,无疑很合适。

但我婉拒了老夫人的暗示。侯府不是我的归宿,那朱门高墙之内,埋葬着我太多的痛苦记忆,也束缚着我未来的行动。我需要相对自由的身份和空间。

萧衍清醒后,单独见了我一次。地点在他的书房。

他穿着家常的深蓝色锦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锐利。他屏退左右,书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林姑娘,救命之恩,萧某没齿难忘。”他拱手,语气诚恳,但目光却带着审视,“只是萧某有一事不解,姑娘那日所言‘游方郎中’,不知姓甚名谁,现在何处?如此奇人,萧某当亲自登门拜谢。”

果然,他还是怀疑解药的来源。

我早已准备好说辞,平静道:“世子不必挂怀。那郎中行踪不定,自言姓吴,口音似是川蜀一带,给小女解药后便云游去了,并未留下住处。小女也是机缘巧合,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萧衍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罢了。此恩,侯府记下了。日后姑娘若有需要,侯府定当竭力相助。”

“世子言重了。”我微微欠身。

短暂的沉默后,萧衍忽然道:“沈氏之事……姑娘似乎知道不少。”

我心头一凛,抬起眼:“小女只是恰巧听到一些传闻,又蒙老夫人信任,略尽绵力而已。”

“是吗?”萧衍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飘忽,“那姑娘可知,‘玄雀’是谁?”

我摇头:“小女不知。”

“我也不知道。”萧衍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自嘲,“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线索却全断了。沈括、曹公公、甚至……沈氏,都死了。‘玄雀’就像个幽灵,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但我知道,他还在。他一定就在这京城里,或许,就在我们身边。林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你帮我,不仅仅是为了报父仇,或者因为老夫人吧?你是不是……也在查什么?”

他的直觉很准。我垂下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小女只想安稳度日,不愿再卷入是非。”

“安稳?”萧衍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嘲讽,“这京城,这朝堂,何曾有过真正的安稳?树欲静而风不止。姑娘,你既然已经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莫名的蛊惑:“不如,我们合作。你帮我找出‘玄雀’,我帮你……达成所愿。无论你的愿望是什么。”

合作?与萧衍合作?

我心中冷笑。与虎谋皮,莫过于此。他无非是想利用我,利用我可能掌握的信息,或者利用我与裴昭那边可能存在的联系。

“世子高看小女了。”我后退一步,语气疏离,“小女能力有限,帮不上世子什么忙。若无其他事,小女告退。”

萧衍眼神微暗,但并未强留,只是点了点头:“姑娘慢走。记住我的话,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转身离开了书房。走出侯府,阳光有些刺眼。

萧衍的提议,我自然不会接受。但他的话提醒了我,我确实已经无法置身事外。“玄雀”的威胁,裴昭的谜团,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笼罩其中。

我必须主动做些什么,不能总是被动等待。

裴昭那边,自演武场事件和解药交易后,似乎也沉寂下来。陈伯传话说,主人近日在调查一些陈年旧案,让我安心等待,不要妄动。

陈年旧案?与“玄雀”有关?还是与裴昭自己的身世有关?

我隐约记得,裴昭那张过分年轻却冷峻的脸,那双奇异的银灰色眸子,还有他身上与《血煞诀》隐隐共鸣的阴寒气息……他的来历,恐怕也不简单。

等待是漫长的。我一边以“林霜”的身份在京城有限度地活动,结交一些有用的人(如徐夫人),打探消息,一边继续暗中修炼《血煞诀》。经过北境的生死淬炼和京城这段时间的沉淀,我的功力已基本恢复到巅峰,甚至因为那冰火交织的内息特性,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诡异难防。

胸口的烙印,如今只剩下一片狰狞丑陋的疤痕,不痛不痒,但它所代表的屈辱与仇恨,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前行路上永不熄灭的火焰。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平静。沈家、曹公公的倒台,仿佛只是权力更迭中一段小小的插曲。朝堂上,新的势力在崛起,新的博弈在暗中进行。

萧衍重新回到了权力中心,甚至因为“遇刺”和“大义灭亲”,声望不降反升,皇帝对他更加倚重。但他眉宇间的沉郁之色,却比往日更浓。

老夫人倒是时常邀我过府说话,态度愈发亲厚,有时甚至会与我商议一些无关紧要的家事,俨然将我当作了半个自家人。我知道,她是在为侯府的未来布局,也是在观察我。

这一日,我从侯府出来,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信步走到了离侯府不远的一处茶楼。这茶楼位置清静,雅间临街,可以看到侯府侧门的部分景象。

我要了一壶清茶,坐在窗边,看似悠闲品茗,实则目光锐利地观察着侯府进出的车辆和行人。

这是一种习惯。在北境做密探时养成的习惯。很多时候,看似寻常的细节,往往隐藏着关键信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侯府侧门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马车,驾车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小厮,马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这马车我见过几次,似乎是侯府采办下人出府办事常用的。但今日,驾车的小厮步伐稳健,眼神警惕,不似普通下人。而且,马车驶出的时间,也略有些蹊跷。

我心念微动,放下茶钱,起身下楼,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马车没有去市集,也没有去任何商铺,而是在京城复杂的小巷中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位于城南、门庭冷落、看起来许久无人居住的旧宅后门。

驾车的小厮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旧宅的门无声打开一条缝,小厮闪身而入,马车则被另一个穿着灰衣、仆人模样的人牵了进去,门随即关上。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采办。侯府的人,鬼鬼祟祟来到这处偏僻旧宅,所为何事?

我没有贸然靠近。这旧宅周围太过安静,反而透着诡异。我找了一处能远远看到旧宅后门的、被废弃的柴火堆后面,收敛气息,潜伏下来,耐心等待。

大约过了两刻钟,旧宅的后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仅仅是那个小厮。

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有些佝偻的人。看步态,像是个老人。他在那小厮的搀扶下,迅速上了那辆青篷马车。小厮驾车,马车很快驶离了旧宅,消失在巷口。

那个灰衣人……是谁?侯府为何要如此隐秘地接见这样一个人?

我心中疑窦丛生,没有继续跟踪马车(容易被发现),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处旧宅。

或许,秘密就在这宅子里。

我等到天色渐暗,街上行人稀少时,才悄然离开藏身处,绕到旧宅的前门。前门更加破败,贴着封条,看样子确实荒废已久。

但这难不倒我。我寻了一处围墙较矮、又有树木遮掩的地方,如同狸猫般翻了过去。

宅院内杂草丛生,房屋破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我小心翼翼地在宅院中穿行,搜寻着可能的线索。

大部分房间都空空如也,积满灰尘。但在后宅一处看似杂物房的偏屋里,我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地面有近期被清扫过的印记,墙角堆放的破旧家具也有被移动过的样子。

我仔细检查,终于在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隐蔽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几封泛黄的信件,和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木盒。

我迅速将信件和木盒取出,塞入怀中,然后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旧宅,翻墙离开。

回到住处,关好门窗,我才在灯下仔细查看得到的东西。

信件已经十分陈旧,纸张发黄变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内容,却让我触目惊心!

这些信,竟然是二十多年前,当时的兵部侍郎(后来升任尚书)沈括,与北狄某个部落首领的密信往来!信中提及了多次边境摩擦的“默契配合”,军事情报的泄露,以及……用大周孩童(多为边境流民或战俘子女),从北狄换取优质战马和皮毛的肮脏交易!

其中一封信里,沈括提到:“……所选女婴,伶俐可人,已按计划送入府中,充作嫡女,取名‘惊莺’。北狄方面甚为满意,后续交易可期……”

沈惊莺!她果然不是沈家亲生!她是沈括与北狄交易来的女婴!是沈括为了讨好北狄、获取利益,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孩子,顶替了夭折的亲生女儿!

而那个小木盒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刻着北狄某个部落图腾和一行狄文的令牌,以及一张小小的、画着古怪符号的羊皮纸。

令牌和羊皮纸……与当年我从那个狄军百夫长身上得到的、后来交给裴昭的东西,样式极为相似!这显然是“幽影”与北狄勾结的另一重证据!而且,直接指向了沈括!

原来,“幽影”与北狄的勾结,早在二十多年前,沈括在位时就已经开始了!沈惊莺,不过是这场长期肮脏交易中的一个“商品”和棋子!

那么,“玄雀”……会不会就是沈括背后那个北狄部落的首领?或者,是朝中与沈括合作、级别更高的官员?

我将信件和令牌羊皮纸重新包好,心中惊涛骇浪。这些证据,比之前找到的任何东西都更致命!它不仅坐实了沈括的通敌叛国,还可能揭开一个延续二十多年的、涉及边关安危和无数孩童命运的惊天黑幕!

必须立刻将这些东西交给该知道的人!

裴昭?还是……萧衍?

交给裴昭,他或许能利用这些,更快地挖出“玄雀”和“幽影”的根系。但他是军方的人,与朝堂牵扯不深,这些涉及二十多年前陈年旧案、且直接指向已故高官(沈括)的证据,在他手里未必能发挥最大作用,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交给萧衍?他是文官,又是皇帝近臣,正在追查“玄雀”,且与沈家有直接关联(曾是沈括女婿)。这些证据在他手里,或许能更好地被利用,掀起朝堂巨浪,彻底洗刷沈家(或者说,沈括)的罪恶,也能为他追查“玄雀”提供新的方向。但……萧衍此人,利益至上,他会怎么做?是公之于众,彻底扳倒沈家(虽然沈家已倒),还是……用来与某些人做交易?

我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鸟喙啄击窗棂的声音——是陈伯的紧急联络暗号!

我心中一动,连忙打开窗户。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

我取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是裴昭的笔迹:

“今夜子时,城南废砖窑,事关‘玄雀’真身,速来。独。”

裴昭有“玄雀”的消息了?而且约在如此隐秘的地点,让我单独前去?

我看了看手中的旧信和令牌,又看了看纸条。

或许,该先去见裴昭。将这些证据给他看看,听听他的意见。

我将旧信和令牌小心藏好,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衫,将短剑藏在身上。然后,吹熄灯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住处。

子时的京城,万籁俱寂。我按照记忆,来到了城南那片废弃的砖窑区。这里就是我当初从醉燕楼逃出后,与“幽影”杀手搏命的地方。

夜晚的砖窑区,更加阴森荒凉,只有风声和虫鸣。

我按照约定,找到了当初那个最大的、半塌的窑洞。洞内一片漆黑。

“裴将军?”我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我警惕地走了进去,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微弱的光亮下,窑洞内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杂乱的脚印,显示不久前确实有人来过。

难道我来早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我疑惑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细不可闻的破空声!

不是箭矢,更像是……暗器!

我心中警兆狂鸣,身体猛地向侧前方扑倒翻滚!

“叮!”一枚乌黑的细针,钉在了我刚才站立位置的窑壁上,深入寸许,针尾泛着幽蓝的光泽——淬毒!

有人偷袭!

我翻滚起身,火折子脱手熄灭,窑洞内瞬间重归黑暗!我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窑壁上,耳朵全力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轻微的脚步声,从窑洞入口方向传来。不止一人!

“出来吧,林姑娘,或者……我该叫你,青禾?”一个嘶哑低沉、带着戏谑和恶意的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是当初在醉燕楼后院,那个疤脸汉子的同伙?还是……

我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可能中计了!这不是裴昭的约见,而是陷阱!有人冒充裴昭,引我前来!

“怎么?不敢出来?”那声音继续道,“你以为躲起来就有用吗?这窑洞就这么大,你插翅难飞。乖乖交出从旧宅拿走的东西,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他们果然是为了那些旧信和令牌而来!那个灰衣人,或者侯府那个小厮,发现了我的跟踪?还是旧宅本身就有监视?

我没有出声,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人数不明,身手不明,且早有准备。硬拼绝非上策。必须想办法脱身。

窑洞内空间有限,出入口似乎都被堵住了。

我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可以利用的东西。忽然,我想起了当初在这里与杀手搏斗时,那个半塌的、通往更深处的巷道!虽然危险,但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我悄无声息地朝着记忆中的巷道方向挪动。

“想跑?”那嘶哑声音冷笑,“放烟!”

一股刺鼻的、带着麻痹效果的浓烟,突然从窑洞入口处涌入!迅速弥漫开来!

我屏住呼吸,加快速度,冲向那个巷道口!同时,从怀中摸出几枚随身携带的、用于防身的铁蒺藜,朝着声音来源和烟雾涌入的方向奋力掷去!

“啊!”“小心暗器!”

几声惊呼和怒骂响起,烟雾也暂时被搅乱。

我趁机冲进了那条狭窄黑暗的巷道!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怒喝声!

巷道内更加黑暗,空气混浊,地面凹凸不平。我拼命向前奔跑,凭着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躲避着可能的地面陷阱和头顶坠石。

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但他们似乎对巷道也不熟悉,速度慢了一些。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还有……风声!是出口!

我心中一喜,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我即将冲出巷道的瞬间,脚下一空!地面竟然塌陷了!这是一个伪装过的陷阱!

我猝不及防,身体向下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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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2 19:54:47
宝马突然大范围调价,最高降30万,宝马中国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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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财经资讯
2026-01-02 21:33:23
女网红自称与鹿晗林更新等多名男艺人存私密关系,多方发声辟谣并称将追责,律师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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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晨报
2026-01-03 14: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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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詩话
2026-01-02 19:1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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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妈育儿
2026-01-03 12:4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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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宿影视鸭
2026-01-02 15: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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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中国
2026-01-02 20:36:32
丢掉幻想 美西方见不得一个统一强大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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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新闻Knews
2026-01-02 23:0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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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孤雁
2026-01-02 17:5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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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都市报
2026-01-03 09: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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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詩话
2026-01-02 16:4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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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神木木
2026-01-03 11:4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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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顺风车666
2026-01-03 10:4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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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一见
2026-01-02 12: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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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sir财经
2026-01-02 22: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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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食不食油饼
2026-01-02 20:4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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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经济新闻
2026-01-02 23: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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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目新闻
2026-01-03 08:2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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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龙元阁
2026-01-02 13:35:07
2026-01-03 15:12:49
普陀动物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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