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铁树开花
我叫刘建根,今年六十一。
名字是爹给起的,意思是扎根在建设祖国的大地上,要做一棵结结实实的栋梁。
年轻时候在红星机械厂当了半辈子车工,手上的茧子到退休了都没消下去。
老婆阿芬,五年前走的,肝癌。
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你放心,家里有我。
儿子刘磊也成家了,在市里规划局上班,忙。
孙子也上了小学,更忙。
阿芬走了以后,这三室一厅的房子就空了。
真叫一个空。
以前不觉得,现在一个人待着,耳朵里老是嗡嗡响,就是太静了。
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咔,咔,走得像砸在我心口上。
我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醒了就对着天花板发呆。
阿芬在的时候,这个点她早就起来做早饭了,厨房里叮叮当当,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现在呢,只有一股子陈旧的、没人气的味儿。
我给自己下碗面条,多放醋,多放辣,吃不出什么滋味,就是想让嘴里有点动静。
白天去楼下公园跟老张头他们下棋,看人家跳广场舞。
那些大妈们,一个个花枝招展,音响开得震天响,我嫌吵,离得远远的。
可一到天黑,人家成双成对地回家了,我一个人往回走,那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心里就跟被掏空了一块似的。
儿子刘磊一个礼拜回来看我一次,每次都带一堆东西。
他劝我:“爸,你出去多走动走动,报个老年大学也行,学学书法,钓钓鱼。”
我摆摆手,学那玩意儿干啥,给自己找麻烦。
他叹口气:“要不,我托人给你介绍个伴儿?”
我眼一瞪:“胡说八道!你妈才走几年!”
刘磊就不说话了,默默地帮我把地拖了,把冰箱塞满。
他知道我脾气犟,跟厂里那老车床一样,认死理。
可人啊,真是不能犟一辈子。
那天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一天没起来,浑身骨头缝里都钻风。
我没告诉刘磊,怕他工作忙,还得分心管我。
我就那么躺着,喝点热水,昏昏沉沉地睡。
半夜渴醒了,想去倒水,一头栽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那一刻,我趴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夜,心里头那股子凉意,比身上的病痛还难受。
我想,要是我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儿,得几天才能让人发现?
第二天,我给刘磊打了电话。
“磊子,你上次说的那个事,给我张罗张罗吧。”
刘磊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爸,你想通了?太好了!”
就这样,我见到了张秀兰。
是社区王大妈给介绍的,说人特别好,以前是小学的语文老师,退休了,老公前几年也没了。
见面的地方就在楼下公园的亭子里。
我特地换了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张秀兰比我小两岁,五十九。
人长得白净,戴个金丝边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
她一见我,就笑了,说:“是刘师傅吧?王大姐跟我提过您,说您是厂里的老师傅,手艺好,人也实在。”
我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老师好,我就是个粗人,别听王大妈瞎吹。”
我们就这么聊上了。
从天气聊到身体,从退休金聊到孩子。
我发现跟她说话不累。
她不像公园里那些大妈,咋咋呼呼的,她总是静静地听我说,然后点点头,说一句:“是这个理儿。”
我觉得我那颗放了好几年的心,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给轻轻摸了一下。
我们开始约着见面。
有时候去公园散步,有时候去早市买菜。
她会教我怎么挑新鲜的蔬菜,说西红柿要看屁股上的那个小圈圈,圈越小越好吃。
这些都是阿芬在的时候,我从来没关心过的事。
有一次,我请她来家里吃饭。
我提前一天就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做了我的拿手菜,红烧肉。
张秀兰一进门,就夸:“刘师傅,您这屋子真亮堂。”
她没让我进厨房,自己系上围裙,帮我炒了两个青菜,还煲了个汤。
饭菜上桌的时候,我看着那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眼睛有点发酸。
好多年了,我家的饭桌上没这么丰盛过了。
我们俩,就跟老夫老妻一样,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
她给我夹了块青菜:“刘师傅,光吃肉不行,得吃点绿的。”
我点点头,把一块炖得最烂的肉夹到她碗里。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笑了。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香。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说:“哪能让客人洗碗的。”
我拗不过她,只好在旁边递抹布。
厨房里,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谁也不说话,但一点也不尴尬。
我看着她挽着袖子,在水池前忙碌的背影,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阿芬。
一样的勤快,一样的体贴。
送她下楼的时候,她跟我说:“刘师傅,你一个人不容易,以后别老在外面凑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心里一热,嘴上却说:“那多麻烦你。”
“不麻烦,反正我也一个人。”她说。
从那天起,我这棵几十年的老铁树,算是真的开了花。
我开始盼着天黑,又盼着天亮。
我手机里存了她的号码,每天早晚都给她发个信息,问她吃了没,睡了没。
她也会回我,有时候是几个字,有时候是一张花的图片。
我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以前那几件灰不溜秋的旧衣服,全被我塞进了柜子底。
我去商场买了新夹克,新裤子,连皮鞋都擦得锃亮。
公园里老张头他们看见我,都开玩笑:“老刘,这是焕发第二春了啊?”
我嘴上骂他们不正经,心里却美滋滋的。
我带着张秀兰去吃了西餐,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一人面前一盘牛排,用刀子叉子。
我不会用,切得乱七八糟。
她就小声教我,怎么拿刀,怎么拿叉。
我看着她耐心的样子,觉得这牛排比我的红烧肉好吃一百倍。
我们像年轻人一样,去看了电影。
黑乎乎的电影院里,我偷偷地,壮着胆子,碰了碰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抖了一下,但没抽回去。
我的心,咚咚咚,跳得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快。
电影演的什么,我一点没记住,就记得她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暖和起来。
刘磊回来看我,一进门就愣住了。
“爸,你这……变化也太大了。”
他看到阳台上多了几盆花,绿萝、吊兰,都是张秀란搬来的。
看到我穿着新衣服,气色红润,说话也中气十足。
我把张秀兰介绍给他。
刘磊很有礼貌,喊了声:“张阿姨好。”
张秀兰有点拘谨,一个劲儿地夸刘磊有出息。
刘磊临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爸,我看张阿姨人不错,你好好处,别再耍你那老顽固脾气了。”
我点点头:“知道了,你爸心里有数。”
那段时间,我觉得我的人生又活过来了。
我甚至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
我想,等再处一段时间,就跟她把证领了。
我们俩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也有一万多,足够我们俩过得舒舒服服的。
我的房子也够大,她搬过来住,一点问题没有。
我们可以一起买菜做饭,一起旅游,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阿芬走后,我从没想过,我的晚年还能有这样的光景。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容光焕发的自己,觉得这日子,真他娘的有盼头。
二、第一道裂缝
好日子过了大概有半年。
那半年里,我和张秀兰几乎天天都腻在一起。
我们把市里大大小小的公园都逛遍了。
她喜欢花,我就陪她去花鸟市场,她挑什么,我就买什么,把阳台都快摆满了。
她知道我血压高,就变着法儿地给我做降压的菜,芹菜、木耳、洋葱,以前我最不爱吃的东西,她一做,我就觉得味道不一样了。
她会陪我回看那些我年轻时爱看的老电影,《英雄儿女》、《上甘岭》。
她戴着老花镜,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看到感人的地方,就拿袖子擦擦眼睛。
我觉得,这就是过日子。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有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
我把我的工资卡,一张存折,都拿出来给她看。
“秀兰,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家底,都在这儿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实意跟你过日子,没藏着掖着。”
她把存折推回来,眼圈有点红。
“建根,你这是干什么。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
我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觉得我这辈子,除了阿芬,遇到的最好的女人就是她了。
我对她,也是掏心掏肺的好。
她儿子在外面做生意,有时候周转不开,她偷偷抹眼泪。
我知道了,二话没说,从存折里取了三万块钱给她。
“你先拿去给他应急,别跟孩子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的私房钱。”
她拿着那沓钱,手都在抖。
“建根,这怎么行,这钱我不能要。”
我把钱硬塞到她包里:“我们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感觉我们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她对我更好了。
天冷了,她给我织了条厚厚的羊毛围巾,灰色的,她说配我的夹克好看。
我每天出门都戴着,厂里的老伙计都羡慕我。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就会这么一直好下去。
直到那天,我们在公园散步,她第一次跟我提起了她儿子的事。
她儿子叫小杰,三十出头了,谈了个对象,准备结婚。
“建根,你说现在这年轻人结婚,真是要了父母的半条命。”她叹了口气。
我附和道:“可不是嘛。我家乐磊结婚那会儿,买房子就把我跟阿芬的积蓄都掏空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有点欲言又止。
“怎么了,秀兰?”我问。
“建根,我……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咱俩还有什么不能商量的。”我拍拍胸脯。
她犹豫了一下,说:“小杰那对象家里提要求了,说结婚可以,必须在市中心买套房,还得写上女方的名字。”
我一听就皱了眉头。
“现在这姑娘,要求是高。”
“是啊,”她脸上愁云密布,“市中心的房价,你又不是不知道,跟抢钱一样。我跟小杰他爸就攒了那么点钱,哪够啊。”
我沉默了。
我大概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还差多少?”我问,声音有点干。
“首付……还差个二十来万。”她说完,就不敢看我了,低着头,揪着自己的衣角。
公园里鸟叫得正欢,可我听着,心里头一阵阵地烦躁。
二十万。
不是个小数目。
我那点家底,除了这套房子,现金也就三十来万。
那是我的养老本,是我的命根子。
当初给刘磊买房,是因为那是我亲儿子,我当爹的,砸锅卖铁也得给他办。
可现在……
我看着张秀兰,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可在我眼里,忽然有点陌生了。
我没立刻答应,也没立刻拒绝。
我说:“秀兰,这是大事,你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她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
“嗯,是该好好想想。”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气氛很僵。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阿芬走后,我已经戒了很久了。
烟雾缭绕里,我想起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说的那些话。
“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
那句话,当时听着多暖心,现在想起来,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我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
可过日子,不代表要把我一辈子的棺材本都搭进去。
我们才认识多久?半年。
半年的感情,值二十万吗?
我心里头,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刘建根,你个老抠,人家秀兰对你多好,你生病她照顾你,天冷给你织围巾,你有点良心没有?人家儿子结婚是大事,你不帮一把,说得过去吗?
另一个小人说,刘建根你傻啊!这还没结婚呢,就要二十万,这要是结了婚,你这套房子是不是也得被她算计去?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长点心吧!
那一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第二天,张秀兰没有像往常一样给我发早安。
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给她打电话,她那边很吵,她说她在外面有点事。
声音很冷淡。
我知道,她在等我答复。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联系得越来越少。
我做的饭,又变回了以前的一人份。
阳台上的花,好像也没那么精神了。
房子里,又恢复了那种死一样的寂静。
我心里烦,就去找老张头下棋。
老张头看我愁眉苦脸的,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老张头听完,嘬了嘬牙花子。
“老刘啊,这事儿……不好办啊。”
“是啊,”我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我说,”老张-头压低了声音,“这黄昏恋啊,最怕的就是掺和钱和孩子的事。一掺和,就变味了。”
他一句话,点醒了我。
是啊,变味了。
我们之间,不再是单纯的两个人相互取暖,而是掺和了房子,掺和了二十万,掺和了她的儿子。
我心里头,那杆秤,开始倾斜了。
我开始回忆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给我做的每一顿饭,织的那条围巾,陪我看的每一场电影。
这些“好”,在我心里,都开始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个问号。
她对我这么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图着我什么?
图我退休金高?
图我市里有套没贷款的房子?
图我老实巴交,好拿捏?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家耍得团团转。
那条她织的灰色围巾,我再也没戴过。
我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扔进了柜子深处。
我觉得它勒得我喘不过气。
三、算盘珠子
心里的疙瘩一旦结下了,就再也解不开了。
我和张秀兰的关系,急转直下。
我们不再一起买菜散步,连电话都很少打了。
有时候在小区里碰见了,也只是尴尬地点点头,像两个不熟悉的邻居。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失望和怨怼。
我看她的眼神,也带着点怀疑和戒备。
我们俩之间,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墙的名字,叫“二十万”。
一个周末,刘磊带着孙子回来看我。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爸,张阿姨呢?怎么没见她?”
“分了。”我淡淡地说,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
“分了?”刘磊大吃一惊,“怎么回事啊?不是处得挺好的吗?”
我把烟掐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以为刘磊会站在我这边,会骂张秀兰是个骗子。
可他听完,却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在听。
最后,他叹了口气。
“爸,我觉得这事,你可能想得有点偏了。”
我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我偏了?她管我要二十万,我还偏了?那不是二十块,二十万!我一辈子的积蓄!”
“爸,你先别激动。”刘磊给我倒了杯水,“张阿姨她不是‘要’,她是跟你‘商量’,对吧?”
“商量和要有什么区别?不就是看我有没有钱,能不能掏吗?”我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区别大了。”刘磊说,“爸,你有没有想过,张阿姨跟你说这事,可能不是单纯为了钱。”
“不为钱为什么?为感情?我们的感情值二十万?”我冷笑。
“她可能……是想看看你的态度。”刘磊小心翼翼地说,“她想知道,在你心里,她和她的家人,到底占了多大的分量。她想把你们俩,当成一个真正的‘家’来考虑。”
“家?”我重复着这个字,觉得有点可笑,“她的儿子,凭什么要我这个外人来给他凑钱买房?他自己没本事吗?我刘建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爸,你和我妈当年,不也是一穷二白过来的吗?那时候厂里分房子,你不也到处求人,借钱凑钱?”刘磊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那时候,要是有人说风凉话,说你没本事,靠别人,你怎么想?”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那是我们那个年代的事,能和现在比吗?
那时候大家都没钱,相互帮衬是人情。
现在是什么社会?
人心隔肚皮!
“那不一样!”我嘴硬道。
“没什么不一样的。”刘磊说,“爸,你总想着找一个像我妈一样的人,对你好,照顾你,不图你什么。可你忘了,我妈跟你,是过了一辈子的夫妻,你们是一起吃过苦,一起扛过事的。你跟张阿姨才多久?你凭什么要求她像我妈一样,无条件地为你付出?”
“她付出了吗?她算计我倒是真的!”
“她给你做饭,给你织围巾,陪你散心,这些都不是付出吗?你生病的时候,是谁在旁边给你端水喂药的?爸,你心里那杆秤,不能只称钱,也得称称人心啊。”
刘磊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可我听不进去。
我固执地认为,他还是太年轻,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你别说了,”我挥挥手,不想再谈下去,“反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和她,不合适。”
刘磊看我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能无奈地摇头。
“爸,你会后悔的。”
我没理他。
我怎么会后悔?
我这是及时止损,保住了我的养老本。
我应该庆幸才对。
又过了一个星期,张秀兰约我见一面。
还是在那个亭子,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她看上去憔悴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得体的外套,但神情里没有了当初的光彩。
“建根,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们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我点点头:“你说。”
“那二十万的事,你不用为难了。我把我的老房子卖了,给我儿子凑上了首付。”
我心里一惊。
她的老房子,我知道,是她和她前夫单位分的,虽然不大,但也是她唯一的窝。
“你……你卖了房子,你住哪儿?”
“我先去我儿子那儿挤一挤,等以后再说吧。”她淡淡地说,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出的滋味。
有点震惊,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你看,为了她儿子,她连自己的窝都不要了。
那要是跟我结了婚,为了她儿子,是不是连我的窝也得惦记上?
我庆幸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秀兰,你能想通就好。”我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悲凉。
“建根,我今天来,不是想跟你借钱。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是搭伙过日子的保姆,还是一个你打算共度余生的伴侣?”
我被她问住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刘建根,你是个好人,但你太精明了,精明到心里只有一本账。你的账本上,只有付出和回报,亲情和人情,都能折算成钱。你这样的人,不适合找老伴儿,只适合一个人过。”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那么瘦弱,又那么决绝。
我一个人在亭子里坐了很久。
心里像打翻了酱油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说我精明,说我心里有本账。
有错吗?
人活一辈子,谁心里没本账?
我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凭什么要给一个外人?
我没错。
我反复对自己说。
我没错。
我只是保护我自己而已。
四、梅开二度
和张秀兰分开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比以前更难熬。
以前是单纯的寂寞,现在是寂寞里头,还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张秀兰。
想起她做的饭菜的味道,想起她织的那条围巾的温度,想起她看着我时,那温和的眼神。
阳台上的花,没人打理,渐渐都枯了。
房子里,又只剩下钟表的咔哒声。
老张头他们看我一天到晚拉着个脸,也不怎么跟我开玩笑了。
只有刘磊,每次回来,都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日子就这么过了差不多一年。
一年里,我再也没动过找老伴儿的心思。
我觉得,女人都一样,不可靠。
还是一个人清净。
直到我因为胆结石住了院。
不大不小的手术,要在医院待一个礼拜。
刘磊工作忙,只能下班了过来一会儿。
他想给我请个护工,我嫌贵,死活不同意。
我说我自己能行。
可真到了医院,才知道一个人有多难。
同病房的,都是老伴儿、儿女围着转。
端茶倒水,喂饭擦身。
只有我,想喝口热水,都得自己颤颤巍巍地起来去打。
有一天晚上,我刀口疼,睡不着,听见隔壁床的大爷在跟他老伴儿小声说话。
“老婆子,给我挠挠背,痒。”
“你个老东西,事儿真多。”
嘴上骂着,但还是能听见悉悉索索的挠背声。
我躺在黑暗里,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
我想阿芬了。
也想……张秀兰了。
如果她还在,肯定不会让我一个人这么受罪。
出院后,我大病一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刘磊看着我,心疼得不行。
“爸,别犟了。我再托人给你介绍一个吧。这次,我们找个不一样的。”
我没同意,也没反对。
算是默许了。
这次给我介绍的,叫王桂芬。
也是王大妈牵的线。
王大妈说:“老刘,上次那个张老师,是文化人,心思细。你俩啊,是秀才遇到兵,说不清。这次这个不一样,王桂芬是个爽快人,以前自己开小饭馆的,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你俩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见了。
见面的地方,是王桂芬自己挑的,一个挺热闹的家常菜馆。
王桂芬比我小三岁,五十八。
人不像张秀兰那么白净,皮肤有点黑,但看着很健康。
嗓门也大,笑起来咯咯的,很有感染力。
她一见我,就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刘师傅吧?你好你好,我叫王桂芬。别客气,坐!”
她没把自己当外人,拿起菜单,刷刷刷点了四个菜。
“刘师傅,我不知道你口味,就点了几个我的拿手菜。尝尝!不好吃我给你退了!”
我被她的爽利劲儿给镇住了。
跟张秀兰那种细雨润无声的感觉,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王桂芬,就像夏天的暴雨,直接,热烈。
我们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说她以前开饭馆的趣事,说她去过哪些地方,说她儿子多调皮。
我大部分时间在听。
我觉得,跟她在一起,不闷。
吃完饭,我抢着去结账。
她一把拦住我:“哎,说好了我请!哪能让客人掏钱!下次,下次你再请!”
我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这让我对她的印象好了几分。
至少,她不贪小便宜。
我们就这么处上了。
跟王桂芬的相处模式,和张秀兰完全不同。
我们不怎么逛公园,她嫌没劲。
她喜欢热闹。
她带我去跳广场舞,把我拽到队伍中间,非要我跟着扭。
我一个老车工,四肢僵硬,跳得跟个机器人似的,逗得旁边的大妈们哈哈大笑。
我有点不好意思,她却拍着我的肩膀说:“怕什么!开心就完事了!”
她还带我去菜市场,不是去买菜,是去“考察”。
她会指着一个摊位说:“你看他家那鱼,眼睛都发白了,不新鲜。”
又指着另一个摊位说:“他家那豆腐,是自己做的,味儿正。”
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津津有味。
我觉得她身上有股子鲜活的生命力,能把平淡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她不像张秀兰那样,事事顺着我。
她有自己的主意。
我说东,她要是觉得西边好,她就敢直接反驳我。
“刘建根,你那老思想得改改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我一开始有点不适应,觉得她不尊重我。
但时间长了,我反倒觉得这样挺好。
至少,她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
相处起来,不累心。
有一次,我俩因为电视看什么频道吵了起来。
我想看军事频道,她想看一个唱歌的综艺节目。
我俩争了半天,最后她把遥控器一摔。
“不看了!我去给你做饭!”
我以为她生气了。
结果半小时后,她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辣子鸡出来。
“刘建根,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跟我吵!”
我看着那盘菜,红红火火的,气一下子就消了。
我觉得,这女人,有意思。
我跟她说了张秀兰的事,没隐瞒。
她听完,撇撇嘴。
“那个张老师,就是想得太多。你们文化人,就是累。一句话非得绕八个弯说。”
“那要是你,你怎么办?”我问她。
“我?”她一拍大腿,“我要是缺钱,我就直接跟你说,刘建根,我儿子结婚差二十万,你给不给?给,我记你一辈子好。不给,那咱俩就当朋友处,别谈什么过日子。多简单的事儿!”
我愣住了。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直接,痛快。
我心里那点因为张秀兰留下的阴影,好像被她这几句大白话给冲散了不少。
我开始觉得,王桂芬这个女人,靠谱。
她不玩虚的。
我对她,也越来越上心。
她儿子在城郊开了个小修理厂,我懂点机械,就经常跑过去帮忙看看。
她夸我有本事,说我是“宝刀未老”。
我心里挺受用。
刘磊来看我的时候,也见了王桂芬。
王桂芬自来熟,拉着刘磊问东问西,还非要塞给他一袋自己家做的腊肠。
刘磊临走,跟我说:“爸,王阿姨这性格,挺适合你的。她心里不藏事,你也不用瞎猜。”
我点点头。
是啊,不用猜。
这日子过得,敞亮。
我以为,我这次是真的找对人了。
我以为,我的晚年,就要在这样热热闹( nao )的日子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了。
五、同一个剧本
我和王桂芬处了快一年,感情越来越好。
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大嗓门,习惯了她风风火火的性子。
我觉得,我们俩就像两个齿轮,虽然一开始有点磕磕碰碰,但慢慢地,就磨合到一起了。
我们甚至开始谈婚论嫁了。
她说:“刘建根,咱俩也别拖着了,找个日子,把证领了得了。省得别人在背后说闲话。”
我说:“行,听你的。”
我心里挺高兴的。
我觉得,这次肯定没问题了。
王桂芬这人,实在,不图我什么。
我们俩在一起,她还经常自己掏钱买菜买东西,从来没跟我算过细账。
我那点退休金,她也从来没问过。
我心里踏实。
我把我的存折又拿了出来,这次,我想主动交给她。
我想告诉她,我信她。
可就在我准备跟她摊牌的前一个星期,出事了。
还是她儿子的事。
她儿子叫小勇,谈了个对象,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那天晚上,王桂芬来我这儿吃饭,情绪明显不对。
菜炒咸了,汤也忘了放盐。
我问她:“怎么了?蔫头耷脑的,不像你啊。”
她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了。
“建根,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烦。”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条冰冷的蛇,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上爬。
“你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小勇那对象家里,提出要三十万彩礼。”
三十万。
比上次张秀兰那个,还多了十万。
我的手,一下子就凉了。
“一分不能少?”我问。
“少不了。”王桂芬一脸愁容,“女方家里说了,这是她们那儿的规矩,一分不能少,不然就是看不起她家姑娘。”
我沉默了。
我看着王桂芬,她也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带着点为难。
这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一年前,我在张秀兰的眼睛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眼神。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那饭馆早就盘出去了,手头没那么多现钱。小勇那修理厂,也是刚起步,赚的钱都投进去了。”王桂芬低着头,声音很小,“建根,你看……”
她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已经被我压到心底的怀疑、戒备、失望,像潮水一样,全都涌了上来。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剧本。
一个写好了的剧本。
张秀兰演了一遍,现在,王桂芬又接着演。
女主角换了,台词换了,但核心内容,一点没变。
都是儿子要结婚,都是缺一大笔钱,都是把主意打到我这个孤老头子身上。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王桂芬。
看着她那张曾经让我觉得爽朗、热情的脸,现在在我眼里,也变得充满了算计。
她的每一句“刘建根,你人真好”,她每一次抢着买单,她给我做的每一顿饭……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为今天这一刻做铺垫。
原来,她不是不图我什么。
她图的,比张秀兰还大。
张秀兰还要二十万,她一开口就是三十万。
我忽然想笑。
笑我自己,真是个天大的傻瓜。
被同一个石头,绊倒了两次。
我真的笑出声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一种干巴巴的,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冷笑。
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刺耳。
王桂芬被我笑得有点发毛。
“建根,你……你笑什么?”
我止住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王桂芬,你演得真好。”
她愣住了:“演?我演什么了?”
“你别装了。”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跟上一个,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看上了我这点养老钱,看上了我这套房子吗?”
王桂芬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是气的。
“刘建根!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算计你的钱了?”
“现在不就在算计吗?”我指着桌子上的菜,“三十万,你可真敢开口啊!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吗?”
“我没让你给我!”王桂芬也火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就是跟你商量!我们俩马上就要成一家人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跟你商量,我跟谁商量?”
“一家人?”我冷笑更甚,“王桂芬,你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说白了,你就是想找个冤大头,帮你儿子填窟窿!你觉得我刘建根像那个冤大头吗?”
“你!”王桂芬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她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告诉你,”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刘建根的钱,一个子儿都不会给外人!我儿子结婚,我掏钱,天经地义!你儿子结婚,凭什么要我掏钱?”
王桂芬的眼圈红了。
但她不像张秀兰那样默默流泪。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她死死地瞪着我。
“刘建根,我算看错你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以为你是个爷们儿,敢作敢当!没想到你就是个守财奴!一个心里只有钱,没有人的老东西!”
“对,我就是守财奴!我就是老东西!”我破罐子破摔地吼道,“总比被你们这些女人当猴耍强!你们一个个的,嘴上说得比唱的都好听,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吗?”
“我告诉你,刘建根!三十万,我就是去借高利贷,我也不会再跟你开口!我们俩,完了!”
王桂芬说完,抓起她的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门被她“砰”的一声摔上,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桌上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
可我的心,已经凉透了。
我跌坐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完了。
又完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张秀兰的眼泪,王桂芬的怒火,两张不同的脸,在我眼前重叠。
她们说的话,一个温柔,一个激烈,但最后的意思,都一样。
她们都骂我,说我心里只有钱。
可我错了吗?
在这个世界上,钱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吗?
没有钱,我拿什么养老?
没有钱,我生了病,谁管我?
我保住我的钱,有错吗?
我只是……不想再被骗了。
六、尘埃落定
王桂芬走了以后,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听说,她真的去借了钱,给她儿子把婚事办了。
婚礼办得很热闹。
我没去。
我的生活,第三次,回到了一个人的状态。
只是这一次,我心里没有了波澜。
没有寂寞,没有烦躁,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潭死水。
我不再去想找老伴儿的事了。
我觉得没意思。
就像我跟老张头他们说的:“女人啊,一个德行。”
她们接近你,对你好,都是有目的的。
温柔的,用软刀子割你。
爽快的,用快刀子捅你。
反正最后,都是冲着你口袋里的那点东西来的。
老张头他们听了,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老刘,你看透了。”
“是啊,还是一个人自在。”
我们这群孤寡老头子,在公园的角落里,找到了共鸣。
我们一起骂着那些不孝的儿女,骂着那些变了味的社会风气,骂着那些居心叵测的女人。
骂完了,心里好像就舒坦了。
好像我们不是被生活抛弃了,而是我们主动抛弃了生活。
刘磊回来看我,发现我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子。
屋子里,又恢复了清冷的样子。
他什么都猜到了。
“爸,你跟王阿姨,也分了?”
“嗯。”我应了一声。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心疼。
“爸,你为什么就不能信别人一次呢?”
“信?”我看着他,反问道,“我信了,结果呢?被人当傻子,当提款机。磊子,你还年轻,你不懂。人心,是天底下最靠不住的东西。”
“爸,人心是靠不住,但人心也是能换来的。”刘磊坐到我身边,语气很沉重,“我妈跟你过了一辈子,她为什么对你死心塌地?因为你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什么都肯为她付出的人。你们俩的存折,从来都是放在一个抽屉里,谁也没防着谁。”
“那能一样吗?她是你妈,是我老婆!”
“那张阿姨和王阿姨,她们也想成为你的老婆啊!”刘磊的声音有点激动,“爸,你总说她们图你的钱,图你的房子。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们这个年纪,不图钱,不图房子,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这话太难听了。
我瞪着他。
他没躲,继续说:“她们要的,不过是一份安稳,一份保障。她们把后半辈子都交给你了,她们也怕啊!她们也怕你变心,怕你生了病把她们一脚踹开。钱和房子,对她们来说,不是算计,是她们能抓住的、最实在的安全感!”
“爸,你总想着空手套白狼,想找一个不花你一分钱,还能像我妈一样伺候你一辈子的人。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你用一本账本去衡量感情,最后的结果,就是你守着你的账本,孤独终老。”
刘磊说完,站起身。
“爸,话我说到这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走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刘磊的话,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我心里。
孤独终老。
我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墙上阿芬的黑白照片。
她笑得那么灿烂。
我忽然想,如果阿芬还在,她会怎么做?
如果她遇到这种事,她会像我一样,把人一棍子打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阿芬在的时候,我从来没算过账。
家里的钱,都是她管。
她说要给谁家随份子,她说要借钱给哪个亲戚,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因为我相信她。
可现在,我谁都不信了。
我只信我手里那几张存折,和我名下这套房子。
我把它们攥得紧紧的,就像攥着我的命。
可是,攥着这些,我真的就安心了吗?
我摸了摸我的心口,那里,是空的。
比这房子还要空。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张秀兰和王桂芬。
我的生活,就像一只停摆的钟,定格在了六十一岁的这一年。
每天,我依旧是六点起床,给自己下碗面条,然后去公园,找老张头他们下棋、聊天。
我们聊的话题,还是那些。
只是,我说得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他们还在唾沫横飞地骂着,我却会看着远处那些成双成对散步的老人,发起呆来。
我守住了我的钱,守住了我的房子。
我没有成为别人口中的“冤大头”。
我成了一个,在自己世界里,尘埃落定的孤寡老人。
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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