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中旬,甘南的秋风已经不带一丝暖意了。
在这片荒凉的山脊上,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缓慢挪动。
他们刚从那个人类生存禁区:川西北草地走了出来。
七天七夜的水草地行军,吞噬了无数年轻的生命,也耗尽了这支队伍最后的一点给养。
01
现在的红一方面军,与其说是去打仗,不如说是凭借着某种生物本能在向北机械地迈步。
战士们的军装早就烂成了布条,挂在身上随风飘荡。
每个人的脸都呈现出一种病态:有的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
有的则是因为极度缺盐和湿气侵袭,全身浮肿得发亮,手指按下去就是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
他们的干粮袋比脸还要干净。
为了活命,能吃的东西都吃了。
野菜挖光了,草根嚼烂了,最后连身上的皮带、枪套都成了食物。
在红一军团的宿营地里,篝火旁不再飘出粮食的香气,而是一股烧焦的皮革味。
战士们把牛皮带切成小丁,丢进破行军锅里煮。
煮不开,咬不动,就硬吞。
那东西进了胃里不消化,坠得人直不起腰,但至少能给人一种“吃过了”的心理安慰。
“再找不到吃的,队伍就要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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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时指挥员们心头最沉重的石头。
不需要国民党的飞机大炮,只要再饿上三天,这支几万人的队伍就会自行倒下,化为这茫茫大山里的一堆白骨。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侦察兵带回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眼中冒光的消息。
前方五十里,就是腊子口。
而在腊子口的背后,是甘肃军阀鲁大昌的老巢岷县。
鲁大昌作为盘踞一方的“土皇帝”,多年来在甘南搜刮民脂民膏,他的防区里囤积着大量的军粮和物资。
那里是甘南最富庶的产粮区,被当地人称为“小江南”。
对于这群已经饿红了眼的“行走的骷髅”来说,腊子口不再仅仅是一个军事要塞,它是一扇门。
门这边,是地狱,是饥饿,是死亡;
门那边,是人间,是馒头,是活路。
“打下腊子口,去吃鲁大昌!”
这句口号在队伍里悄悄传开。
它比任何政治动员都管用。
原本拄着棍子都站不稳的战士们,听到这句话,眼里突然有了神采,握着枪的手也紧了几分。
02
鲁大昌是国民党新编第14师师长,也是盘踞在甘肃岷县一带的“土皇帝”。
在西北军阀的圈子里,鲁大昌的名声并不好,贪财、好色、刮地皮,是个典型的旧式军阀。
但这一次,鲁大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自信。
当听说那支衣衫褴褛的红军要来攻打腊子口时,鲁大昌在师部里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甚至没有调集全部主力去堵截,只是在腊子口放了两个营。
这并不是因为他轻敌,而是因为他对地形太放心了。
腊子口,在藏语里的意思是“险绝的山道峡口”。
这三个字,绝非浪得虚名。
只要站在腊子口面前,就会明白什么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或者更准确地说“大自然的绝情”。
这是一道天然的石门。
峡口最窄的地方,竟然只有区区30米宽。
两边是如刀削斧劈般的灰白色悬崖,垂直高度有好几百米,别说是人,就连猴子看了都要摇头。
在这两堵绝壁之间,是一条奔腾咆哮的腊子河。
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漩涡密布,根本无法泅渡。
要想过河,唯一的通道就是架在峡口两崖之间的一座小木桥。
这就是一个标准的“死地”。
鲁大昌虽然打仗本事平平,但修工事却很有一套。
他充分利用了这个地形,在这座小木桥周围布下了一个死亡陷阱:
他在桥头和两侧的山崖上,依山凿洞,修筑了坚固的碉堡群。
这些碉堡呈“品”字形分布,无数挺轻重机枪组成了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不管红军从哪个角度冲向木桥,都会同时暴露在三个方向的枪口之下。
除此之外,鲁大昌还在山崖顶上堆满了滚木和礌石,甚至准备了大量的土制手榴弹。
“莫说是缺枪少弹的红军,就是只鸟,也别想从我鲁大昌的枪口下飞过去!”
这是鲁大昌在战前放出的豪言。
他有狂妄的资本:他手里有吃得饱饱的精兵,有充足的弹药,有坚固的碉堡;而对面的红军,是一群连走路都打晃的饿汉,没有重炮,没有飞机,手里拿的最多的甚至是烧火棍和大刀。
对于红军指挥员来说,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凉了半截。
没有大炮轰击,怎么摧毁碉堡?
没有船只,怎么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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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全是90度的绝壁,怎么迂回?
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在望远镜里,聂荣臻看着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眉头紧皱。
他心里清楚,鲁大昌修的不是一个防御工事,而是一个巨大的“铁桶”,他要把红军活活困死在这个桶外面。
如果打不开这个口子,这几万红军就会像被塞进瓶子里的蚂蚁,要么被后面追上来的国民党中央军踩死,要么在这荒山野岭里活活饿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开始西斜,峡谷里的阴影越来越长。
03
1935年9月16日下午4点,战斗正式打响。
负责主攻的是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
这支部队是红军的“开路先锋”,曾飞夺泸定桥、奇袭金沙江,是一支浑身都是胆的铁军。
但在腊子口,铁军撞上了钢板。
战斗一开始,就呈现出令人窒息的惨烈。
红军没有大炮,唯一的重武器就是几挺重机枪,根本无法压制鲁大昌修筑在岩壁里的暗堡。
战士们只能靠血肉之躯硬冲。
冲锋号一响,突击队员们猫着腰,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向那座独木桥。
然而,还没等他们踏上桥板,峡口两侧的碉堡里,几条火舌瞬间交织在一起,密集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射过来。
那座仅有一丈多宽的木桥,瞬间变成了通往地狱的奈何桥。
第一批冲上去的战士,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就倒在了血泊中。
有的中弹后直接坠入湍急的腊子河,瞬间被咆哮的浪花吞噬;
有的倒在桥上,尸体叠着尸体,鲜血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滴,把下面的河水都染出了一缕缕猩红。
“扔!给我狠狠地扔!”
碉堡里的国民党军官狂笑着。
不仅是子弹,他们居高临下,开始往下扔手榴弹。
由于距离太近、崖壁太陡,手榴弹根本不需要投掷,拔了环直接顺着石壁往下滚。
一时间,峡谷里爆炸声震耳欲聋,弹片在狭窄的空间里横飞,被炸碎的石块和弹片像冰雹一样砸在红军战士的头顶。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
红六连连长发了狠,赤膊上阵,提着大刀带着突击队发起了最猛烈的一次冲锋。
他们顶着弹雨冲到了桥中间,试图用集束手榴弹炸毁桥头的碉堡。
但鲁大昌的防御太坚固了。
他在桥头修了一堵半人高的石墙,机枪眼贴着地面扫射。
六连长身中数弹,壮烈牺牲,整整一个连打残了,也没能前进一步。
从下午打到晚上,红四团发起了十几次冲锋,除了在桥头丢下一层又一层的尸体,战线没有推进一米。
夜幕降临了。
腊子口的枪声稍微稀疏了一些,但空气中的火药味和血腥味却更加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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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里的风像鬼哭狼嚎一样吹着。
对于趴在冰冷岩石后的红军指挥员杨成武来说,此刻的煎熬比死还难受。
正面强攻显然已经失效了。
这就是个“血肉磨坊”,再填进去多少人都是白搭。
更要命的是,饥饿感正在疯狂反扑。
战士们已经在大半天的高强度战斗中耗尽了最后的体力。
很多人的胃里空空如也,饿得手都在发抖。
如果天亮前还拿不下来,等到明天一早,不需要敌人开枪,这支筋疲力尽、弹尽粮绝的部队就会失去战斗力。
后有草地追兵,前有天险拦路。
在这漆黑的峡谷里,几万红军的命运,似乎已经被逼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必须变招!必须找到除了这座桥之外的第二条路!
可是,抬头看看那直插云霄、光溜溜的90度绝壁,连只猴子都发愁,哪里还有路?
04
红四团的临时指挥所设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团长王开湘和政委杨成武,盯着那张简陋的地图,眼睛熬得通红。
几米外,伤员的呻吟声压抑而痛苦,像锤子一样敲打着指挥员的心。
正面强攻这条路,已经用血证明走不通了。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杨成武的声音沙哑。
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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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两侧都是直上直下的绝壁,除非长了翅膀,否则绝无可能翻越。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的角落里站了起来。
“政委,让我试试吧。”
说话的是一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
没人知道他的大名,因为他是苗族人,流浪过云贵川三省,入伍时大家就叫他“云贵川”。
他在入伍前是个采药人,常年在悬崖峭壁上采摘药材,练就了一身比猴子还灵活的本事。
他指了指那堵在黑夜中狰狞可怖的后山绝壁:“我看过了,那边虽然陡,但有些岩缝和树根,只要给我一根竹竿,我有办法上去。”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那可是80米高、几乎垂直的绝壁,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但在绝境面前,疯狂成了唯一的希望。
“云贵川”出发了。
他身上没带枪,只带了一根顶头绑着铁钩的长竹竿,腰上缠满了战友们凑出来的绑腿。
全团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漆黑的崖壁上,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场无声的搏斗。
“云贵川”像一只壁虎,利用竹竿钩住高处的树根或岩缝,身体腾空而起,脚尖在岩壁上寻找着只有硬币大小的支撑点。
一步,两步,每一次移动都在挑战地心引力。
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悬崖顶上丢下来一根绳索。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成了!
突击队员们咬着战刀,抓着绳索,像一串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崖顶。
凌晨时分,红军发起了总攻。
但这回不一样了。
就在正面佯攻的枪声响起时,腊子口上空突然升起了三颗耀眼的信号弹。
紧接着,鲁大昌引以为傲的碉堡群头顶上,下起了“手榴弹雨”。
早已摸到敌后的“云贵川”和突击队员们,居高临下,将一捆捆集束手榴弹准确地砸进了没有顶盖的碉堡里。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峡谷里回荡,碉堡里的机枪哑火了,国民党士兵被炸得鬼哭狼嚎。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红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冲啊!”
正面的红军趁势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冲锋,独木桥被踩得嘎吱作响。
此时的国民党军已经炸了营,那个坚不可摧的“铁桶”,瞬间崩得粉碎。
鲁大昌的部队一旦失去了地利,立刻现出了“双枪兵”的原形,丢盔弃甲,向后方的岷县疯狂溃逃。
天亮了,腊子口上空飘扬起了红旗。
但这并不是结局,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枪声停了,肾上腺素退去后,那股钻心的饥饿感再次袭来。
几万红军战士虽然赢了仗,但肚子依然是瘪的。
如果找不到吃的,这场胜利不过是推迟了死亡的时间。
战士们发疯一样冲向鲁大昌设在关口后方的兵站和仓库区。
按照国民党军一贯的作风,也是蒋介石下的死命令“焦土政策”。
一旦守不住,必须烧毁所有物资,一粒米、一尺布都不能留给红军。
鲁大昌虽然跑得狼狈,但他绝不是傻子,他深知红军现在最缺什么。
战士们冲到了一排巨大的土木结构仓库前。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饭香,也不是焦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这里是一片废墟,或者粮食已经被撒了毒药、拌了石灰,那么昨晚流的血将毫无意义,这支队伍依然会饿死在岷山脚下。
几个炊事班的战士冲在最前面,他们的手颤抖着,举起那把早已没了子弹的步枪,用枪托狠狠地砸向了仓库大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哐当”一声,锁头落地。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怪叫,缓缓向两边打开。
带头的排长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火把,往里一照。
火光摇曳,照亮了门后的世界。
也就是这一眼,让这些见惯了生死、在枪林弹雨中都不曾眨眼的汉子们,竟然一瞬间全部愣在原地,甚至有人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怀疑自己是不是饿出了幻觉。
因为仓库里的东西,实在太诱人了。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