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对着电脑核对一份合同。
一条银行扣款通知,数额不小。
付款方是市里那家以贵出名的私立妇产医院。
我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三分钟。
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无声地断裂,跌落在摊开的《离婚协议书》上。
灰白色的粉末,正好盖住了“财产分割”那一栏。
我掸了掸纸面,没掸干净。
索性将烟按熄在旁边的玻璃烟灰缸里。
窗外是傍晚,城市的天际线被切割成一块块暖昧不明的灰蓝。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钝刀子割过空气。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陶罐里炖着汤,是她早上出门前煨上的。
当归黄芪乌鸡汤,她说我最近脸色不好。
汤的香气固执地钻过门缝,弥漫在书房里。
和烟味、纸张的油墨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属于这个家的、即将消散的气息。
我拿起笔。
在协议书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延。
两个字,写得很快,很稳。
和三十年前,在结婚证上签下这个名字时,没什么不同。
又好像,哪里都不同了。
两天前。
她退休了。
从市第一中学语文教研组长的位置上,正式退下来。
学校办了欢送会,她带回来一束花,一个水晶奖杯,还有同事们合买的一条羊绒围巾。
花是百合和康乃馨,插在客厅那只仿古青瓷瓶里。
奖杯放在书柜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旧照片。
围巾她试戴了一下,米白色,很衬她的肤色。
“怎么样?”她在穿衣镜前转了转。
“挺好。”我从报纸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是真的挺好。
五十五岁,身材保持得和年轻时相差无几,只是眼角添了些细纹。
气质沉静,是几十年教书育人沉淀下来的那种从容。
她叫沈静书。
人如其名。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菜。
都是儿子周屿爱吃的。
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还有一道文思豆腐羹。
儿子在北京工作,三年没回来了。
视频通话时,他看着满桌的菜,在屏幕那头笑:“妈,您这是要搞满汉全席啊?就您跟爸两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吃。”她对着手机,笑得很温柔,“你那边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知道知道,您都说了八百遍了。”周屿在那边做着鬼脸,“爸呢?爸最近怎么样?”
我把脸凑到镜头前:“老样子。”
“爸,您少抽点烟。”儿子叮嘱。
“管好你自己。”我回他。
很寻常的对话。
和过去三十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
饭后,她收拾碗筷。
我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国际局势,经济动态,天气预报。
声音成了背景板。
她洗好碗,擦干手,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老周。”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离婚吧。”
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我按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换台。
从一个综艺节目,换到一部抗战剧。
枪炮声轰隆隆地响。
“我说,”她提高了些音量,但依然克制,“我们离婚吧。”
我关掉了电视。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咔、咔”地走。
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理由?”我问。
声音有点干。
她沉默了片刻。
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
里面是几份文件。
打印的银行流水,标出了几笔转账记录。
从我的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转给一个叫“陈婉”的人。
数额不大,但很规律,每月一次。
还有几张照片。
我和一个年轻女人在咖啡厅。
角度像是偷拍的,但拍得很清楚。
女人的脸有些模糊,但我的侧脸清晰可辨。
时间水印是去年秋天。
最后,是一份私家侦探的调查报告摘要。
关于那个叫陈婉的女人。
二十八岁,未婚,外地人,在本市一家画廊工作。
报告里甚至附了她的社交账号截图,最新一条动态,是一束花的照片。
配文:“谢谢周叔叔送的花,希望妈妈早日康复。”
花是白百合。
我认识。
是我上周路过花店时,顺手买的。
她妈妈住院了,我知道。
胃癌中期,手术费不够,我也知道。
所以有了那些转账。
“解释一下?”沈静书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像在批改一篇写得一塌糊涂的学生作文。
“陈婉,”我清了清嗓子,“是她女儿。”
“我知道。”她点点头,“报告里写了。她父亲早逝,母亲患病,家境困难。你是在两年前的慈善晚宴上认识她的,当时她作为画廊代表出席。之后,你以个人名义,对她进行了‘定向资助’。”
她把“定向资助”四个字,咬得很重。
“只是资助。”我说,“没有别的。”
“每月固定转账,偶尔见面喝咖啡,送花,关心她母亲的病情。”她慢慢念着,“老周,你觉得,这‘只是资助’?”
“她妈妈的病,需要钱。”我试图解释,“手术,化疗,后续康复……她一个人扛不住。”
“所以,你就替她扛了?”沈静书笑了,笑容很淡,有点凉,“用我们共同财产里的钱,去扛另一个女人的家庭重担?而且,瞒了我整整两年。”
我无言以对。
“还有这些照片。”她拿起其中一张,“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你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看向照片。
想起来了。
那天,是我和沈静书的结婚纪念日。
她说学校有事,要晚归。
我约了陈婉,想问问她妈妈手术的进展。
聊了不到半小时。
“纪念日那天,你说学校要开教研会。”我看着她,“你也没回家。”
“对,我没回家。”她坦然承认,“我在学校办公室,坐了一晚上。我在想,我们这三十年,到底算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她情绪波动时,会有的小动作。
“静书,”我喊她的名字,“我和陈婉,真的没什么。我只是……看她可怜。”
“可怜的人很多。”她打断我,“街上的乞丐可怜,山区失学的孩子可怜,医院里交不起医药费的病人都可怜。老周,你为什么不都去帮帮?”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不是慈善家。”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有家庭的男人。你的钱,你的时间,你的精力,首先应该属于这个家。而不是,偷偷分给另一个需要你‘拯救’的年轻女人。”
“我没有想拯救谁。”我感到一阵无力,“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你觉得该做的事?”她重复了一遍,忽然问,“老周,你还记得周屿小时候,得肺炎住院那次吗?”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周屿五岁,高烧不退,确诊肺炎,住了半个月的院。
“记得。”我说。
“那时候,我们俩工资都不高,积蓄也薄。”她望着虚空,像是在回溯那段时光,“住院费,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你在单位加班赶项目,想多挣点奖金。”
她的声音很轻。
“有一天,医院又催缴费用。我身上的钱不够,给你打电话。你说项目正到关键期,走不开,让我先找同事借。”
“我拿着电话,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特别冷。”
“后来,我还是找同事借了钱。一个刚工作不久的小姑娘,把准备买手机的钱都借给了我。”
“周屿出院那天,你终于来了,带着一篮水果,还有一笔奖金。你说,辛苦了,以后会好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老周,那时候,我需要钱,需要人搭把手,需要有人告诉我‘别怕,有我在’。你在哪里?”
我的喉咙发紧。
“陈婉的妈妈生病,你感同身受,你慷慨解囊,你陪她度过难关。”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碎的光闪了一下,又很快湮灭,“可当年,你的妻子独自抱着发烧的儿子在医院奔走,你的儿子在病床上喊‘爸爸’的时候,你的‘感同身受’和‘慷慨’,又在哪里?”
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闷得喘不过气。
“我不是在翻旧账。”她摇摇头,“那些都过去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老周,人的情感和精力是有限的。你给了外面的人,留给家里的,自然就少了。少了,久了,就空了。”
她拿起那份调查报告,轻轻拍了拍。
“这些东西,我半年前就拿到了。我没立刻找你吵,没闹,甚至没表露半分。”
“我给了你时间,等你自己发现,等你自己回头,等你自己来跟我坦白。”
“可你没有。”
“你依然每个月准时转账,依然偶尔和她见面,依然关心着她家的一切。你沉浸在被需要、被依赖、甚至可能被崇拜的感觉里。那个家,那个需要你付出更多耐心和责任的家,反而成了你的背景板,你的舒适区,你理所当然可以忽略的存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影挺直,像一株经了霜的竹。
“老周,我累了。”
“不是生气,不是嫉妒,就是累了。”
“教书教了一辈子,我在讲台上告诉学生,做人要真诚,婚姻要信任,家庭要责任。可我自己的婚姻里,充满了隐瞒、缺席和理所当然的忽视。”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离婚吧。房子、存款,都可以平分。我只要我应得的那部分。其他的,你愿意给谁,就给谁。”
那一刻,我知道,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任何挽回,都是可笑的。
她不是一时冲动。
她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像她批改试卷时,一旦判定离题,就不会再给半分。
“好。”我说。
声音哑得厉害。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微微怔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协议书,我会让律师拟好。你看了没问题,就签字。”
“不用律师。”我说,“我来拟。”
她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尽快吧。”
说完,她转身回了卧室。
关门的声音很轻。
却像在我心上,关上了一扇沉重的、再也打不开的门。
第二天,我就拟好了离婚协议书。
条款很简单。
现在住的这套三居室,归她。
我的那部分存款,一半给她。
车子我留着,我还有用。
家里的东西,她想要什么,随便拿。
我没有写任何关于陈婉的事。
也没有试图解释或辩白。
那些文字,落在纸上,冰冷而客观。
像一份商业合同。
事实上,婚姻走到这一步,和合同违约,又有什么区别?
签好字的那份协议,就放在书房桌上。
旁边是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婉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医院。
“周叔叔?”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小婉,”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妈妈手术怎么样?”
“挺顺利的!”她的语调轻快了些,“昨天刚做完,医生说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开始化疗了。周叔叔,真的特别特别感谢您,没有您帮忙,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好。”我打断她的话,“后续的治疗费用,我会再转一笔到你卡上。应该够用到第一阶段化疗结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叔叔……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敏感地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以后……我可能不太方便再跟你联系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妈妈。”
“周叔叔!”她的声音急了,“是不是……是不是阿姨知道了?她误会了?我可以跟她解释的!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您只是好心帮我……”
“小婉。”我加重了语气,“听我说。你阿姨没有误会。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跟你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钱我会照给,直到你妈妈病情稳定。但其他的,就到这里吧。”
说完,我没等她再开口,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陈婉的名字,和那个我给她备注的“小婉”。
心里空荡荡的。
不是难过,也不是解脱。
就是一种空。
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突然被搬空了所有家具。
只剩下四面白墙,和回音。
沈静书是什么时候站在书房门口的,我没察觉。
她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水。
目光扫过桌上签好字的协议,又扫过我扔在桌上的手机。
脸上没什么表情。
“谈完了?”她问。
“嗯。”我应了一声。
“处理干净了?”
“……嗯。”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静书。”我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些转账记录,照片……”我艰难地问,“你怎么弄到的?”
她沉默了一下。
“重要吗?”
“我只是想知道。”
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老周,你从来都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她缓缓说,“你的银行卡密码,这么多年,一直是周屿的生日。你的手机解锁图案,是我名字拼音的首字母缩写。你电脑的浏览器,从来不清历史记录。”
“你心里没有鬼,所以从不设防。”
“可正是这种不设防,让我觉得更可悲。”
她扯了扯嘴角。
“我要发现这些,太容易了。容易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宁愿你是处心积虑地瞒我,那样至少证明,你还在乎我的反应,还在意这个家会不会散。”
“可你不是。”
“你是真的觉得,这没什么。资助一个可怜的女孩,关心她的家庭,花点钱,花点时间,是善举,是理所应当。甚至不值得特意跟我提一句。”
“老周,”她轻轻摇头,“最伤人的,不是背叛,是漠视。”
“你漠视了我的知情权,漠视了我们作为夫妻的财务共同性,漠视了我可能产生的感受。”
“你把我,当成了一个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商量、甚至不需要在意的……室友。”
“一个共同负担生活开销,维持家庭表面运转的合伙人。”
“而不是妻子。”
她说完,喝了一口水。
吞咽的动作,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协议书我看了,没问题。”她说,“明天周一,我们去民政局。”
“好。”
她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椅子里,点了一支烟。
没抽。
看着青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然后散开,消失。
像这三十年的日子。
周一。
民政局。
人不多。
我们排号,等待,像一对最普通的、准备结束关系的夫妻。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甚至没有多余的话。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我们的材料,又抬头看了看我们。
“结婚三十年了?”她问。
“嗯。”沈静书点头。
“考虑清楚了?”
“清楚了。”
工作人员没再多问,低头办理手续。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很清脆。
像某种东西,被正式地、永久地切断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正是上午十点多。
“我打车回去。”沈静书说。
“我送你。”
“不用了。”
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前,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我。
“老周。”
“嗯?”
“保重。”
说完,她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起。
是公司秘书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到,上午的会议还开不开。
“开。”我说,“我马上到。”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等红灯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空荡荡的。
以前,只要她坐我的车,总会带一本书,或者批改一些卷子。
车里有淡淡的、属于她的护手霜的味道。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噪音,和窗外嘈杂的车流声。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很快,又很慢。
我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套公寓里。
是早年投资买下的,一直出租,最近刚好空出来。
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住了进去。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洁。
和原来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比起来,显得空旷又陌生。
白天,我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
开会,见客户,审核项目,批阅文件。
把自己忙成一个陀螺。
晚上,回到公寓,面对一室寂静,才感到那种空洞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试着给儿子周屿打电话。
想告诉他离婚的事。
但每次拨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和你妈离婚了,因为爸爸帮了一个不该帮的人?
还是说,我们感情破裂了,和平分手?
哪一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最终,我只问他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叮嘱他按时吃饭。
周屿在电话那头笑:“爸,您怎么突然这么唠叨了?跟我妈似的。”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妈……她还好吗?”我问得有些艰难。
“好啊!刚退休,逍遥着呢。昨天还跟我视频,说报了个书法班,天天去写字,可认真了。”周屿语气轻松,“对了爸,我妈是不是跟您闹别扭了?她最近跟我打电话,绝口不提您。以前可不是这样,三句话不离‘你爸怎样怎样’。”
“……没有。”我说,“可能……她刚退休,需要适应。”
“也是。”周屿没多想,“您俩都好好的就行。等我这边项目忙完,争取年底回去看你们。”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她报了书法班。
开始新的生活了。
挺好。
真的,挺好。
第七天。
晚上九点多,我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是周屿。
这么晚打来,有点意外。
我接起来。
“爸!”周屿的声音很急,带着明显的慌乱,“您在家吗?我妈进医院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哪家医院?怎么回事?”
“市一院!急诊!我刚接到医院电话,说我妈晕倒在书法班,被送过去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爸,您快去看看!我马上订最早的机票回去!”
“你别急,我这就去!保持联系!”
我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电梯下行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晕倒?
怎么会晕倒?
她身体一向很好,连感冒都很少。
退休前学校组织体检,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到底出了什么事?
电梯门一开,我几乎是跑向停车场。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晚高峰已过,道路还算通畅。
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脑子里乱糟糟的。
闪过很多画面。
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她在厨房煲汤的样子。
她戴着老花镜批改卷子的样子。
她最后看着我,说“保重”的样子。
还有,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如果……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不。
不会的。
一定不会。
赶到市一院急诊科,已经快十点了。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我找到分诊台,报了沈静书的名字。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沈静书?哦,刚才送来的那位晕厥的女士?在第三观察室。家属是吗?这边走。”
我跟着护士,穿过忙碌的急诊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
心揪得更紧了。
第三观察室门口,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里面有几张病床,用帘子隔着。
靠窗的那张床边,站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跟床边的人说着什么。
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低着头,握着床上人的手。
女孩的背影有些熟悉。
我走过去。
医生和女孩同时转过头。
女孩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眼神里有些局促和不安:“周……周叔叔?”
是陈婉。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不及细想,目光越过她,落在病床上。
沈静书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看起来那么瘦,那么小。
陷在白色的被单里,像个易碎的瓷器。
“医生,她怎么样?”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婉:“您是?”
“我是她丈夫。”话脱口而出。
说完,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离婚了。
在法律上,我已经不是她的丈夫了。
医生似乎没察觉我的异样,点点头:“病人是突发晕厥,伴有短暂意识丧失。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初步检查,血糖偏低,血压也有些低。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已经安排了抽血和心电图,等结果出来再看看。”
“严重吗?”我问。
“晕厥原因很多,有些是良性的,比如体位性低血压、低血糖;也有些需要警惕,比如心源性或脑源性的问题。”医生说得比较谨慎,“等检查结果吧。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你们家属留一个人陪护就行,别都挤在这里。”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嘀”声。
我走到床边,看着沈静书。
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我伸手,想碰碰她的额头。
指尖在半空中停住。
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
“周叔叔,”陈婉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您别太担心,阿姨会没事的。”
我这才把目光转向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语气可能有些生硬。
陈婉瑟缩了一下,手指绞在一起:“我……我妈妈也在这家医院化疗,我晚上来陪床。刚才去打开水,路过急诊大厅,刚好看到急救床推过来,上面的人……看着有点像阿姨。我凑近一看,真的是……就跟着过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护士要联系家属,我……我知道您的电话,但没敢打。正好阿姨手机没锁屏,我就找到了周屿哥哥的电话……”
原来是她通知的周屿。
“谢谢。”我说。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艰难。
陈婉摇摇头,眼圈有点红:“周叔叔,您别这么说……我……我知道,因为我的事,让您和阿姨……都是我不好……”
“不关你的事。”我打断她,“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陈婉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气氛有些凝滞。
“你妈妈那边,需要人吧?”我说,“你先去忙吧,这里我看着。”
“我妈妈那边有护工,暂时没事。”陈婉说,“我……我陪您等阿姨醒吧。您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语气里的关切很真诚。
但我此刻,只觉得烦躁。
一种混杂着担忧、愧疚、无力的烦躁。
“不用了。”我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回去吧。”
陈婉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泪水。
“周叔叔……您是不是……讨厌我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我给您添了太多麻烦……如果不是我,您和阿姨也不会……”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我加重语气,“小婉,回去吧。好好照顾你妈妈。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陈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低下头。
“那……那我先走了。阿姨醒了,您……您告诉我一声。”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静书,才转身慢慢离开了观察室。
门轻轻关上。
我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看着沈静书苍白的脸。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
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冬天水管冻住,要用热水浇半天才能出水。
她从来没抱怨过,总是把那个小小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用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做饭。
想起周屿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夜。
听到婴儿啼哭时,腿都软了。
护士抱出来给我看,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小团。
她累得虚脱,却还对我笑,说:“看,我们的孩子。”
想起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买了房子,搬了家。
她依然每天早起,给我准备早餐。
哪怕我常常因为赶时间,匆匆吃几口就出门。
她总说:“胃不好,要按时吃饭。”
三十年。
一万多个日夜。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是我错了吗?
毫无疑问,是的。
是我忽略了她的感受,漠视了她的付出,把她的包容和沉默当成了理所当然。
是我在婚姻里,先一步松懈,先一步走神,先一步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可仅仅是这样吗?
仅仅是因为陈婉吗?
或许,陈婉只是一个导火索。
点燃了积压已久的、那些看不见的尘埃。
那些被忙碌生活掩盖的疏离,被日常琐碎消磨的激情,被岁月磨平的沟通欲望。
婚姻像一间屋子。
我们住了三十年,习惯了里面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处摆设。
觉得它们会永远在那里。
于是不再精心擦拭,不再留心维护。
直到某一天,发现有些东西已经蒙尘,有些连接已经松动,甚至有些角落,已经悄悄变了模样。
而我们,一个沉浸在被需要的幻觉里,一个沉默地收集着失望的证据。
最后,用一纸协议,给这间屋子贴上了“待拆”的标签。
现在,她躺在这里。
因为什么晕倒?
低血糖?低血压?
还是……别的什么?
和我有关吗?
和离婚有关吗?
我不敢深想。
后半夜,沈静书醒了。
她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神有些迷茫,看了看天花板,又转了转,看到了我。
怔了一下。
随即,恢复了清明。
也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眼神。
“你醒了?”我立刻凑近些,“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想坐起来。
我赶紧帮她摇起床头,又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
动作有些笨拙。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接触了。
她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她惯用的、那种很淡的皂角香气。
“我怎么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晕倒了,在书法班。被送到医院。”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医生说是低血糖和低血压,具体还要等检查结果。”
她接过水杯,小口喝着。
喝完了,把杯子递还给我。
“谢谢。”她说。
很客气。
客气得让我心里发涩。
“小屿给你打电话了?”她问。
“嗯。他很着急,订了最早的机票回来,明天应该能到。”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目光落在输液管上,看着药液一滴滴落下。
“陈婉刚才来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
没什么情绪。
“她妈妈在这里化疗,碰巧看到你被送进来,就跟着过来了。也是她通知的小屿。”
“哦。”她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代我谢谢她。”
又是沉默。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静书,”我舔了舔嘴唇,觉得喉咙发干,“你……怎么会晕倒?最近没好好吃饭?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可能就是有点累。”
“退休了,应该好好休息,怎么还报班……”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以什么身份?
前夫?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淡淡地说:“找点事情做,不然太空。”
空。
她也用了这个词。
“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她问。
“明天早上。医生让留院观察一晚。”
“嗯。”
她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不想再说话。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她放在被子外、有些瘦削的手。
那只手,我牵过无数次。
刚结婚时,过马路会牵。
后来有了孩子,一人牵一边。
再后来,孩子大了,不需要牵了。
我们也渐渐不再牵手。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没有明确的时间点。
就是自然而然,不再做了。
像很多夫妻一样,从亲密无间,走到相敬如宾,再走到……无话可说。
“你回去吧。”她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我这里没事了。”
“我陪着你。”
“不用。”她说,“我们离婚了,周延。不合适。”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
不重。
但闷闷地疼。
“就算离婚了,也还是……家人。”我艰难地说。
她终于睁开眼,看向我。
眼神很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家人?”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周延,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样子,像家人吗?”
我答不上来。
“你回去吧。”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知道,再坚持只会让她更反感。
“那我明天早上再来。”我说,“你想吃什么?我带来。”
“不用麻烦。医院有早餐。”
“……好。”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她侧躺着,背对着我。
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病号服下,显得更加瘦弱。
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
赶紧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慌。
不能乱。
她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是休息。
而我需要做的,是弄清楚,她到底怎么了。
仅仅是因为低血糖晕倒吗?
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
我找到值班医生,又仔细问了一遍情况。
医生还是那套说辞,要等明天全面的检查结果。
但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医生透露了一点:送来时,血压低得有点异常,心率也偏慢。不排除神经性或心源性的问题。具体要等心脏彩超和动态心电图的报告。
心源性?
我的心里沉了沉。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一吹,我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掏出手机,想给周屿打个电话,告诉他妈妈醒了,情况稳定。
但想了想,还是发了条微信。
“你妈醒了,精神还好。别太担心,路上注意安全。”
周屿很快回复:“太好了!爸,您辛苦了!我明天下午到!”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
“爸,您辛苦了。”
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我辛苦什么?
真正辛苦的,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是那个为我操持了三十年家务,为我养育了儿子,为我付出了整个青春和心血,最后却在我漫不经心的漠视中,默默收集失望,然后平静地抽身离开的人。
而我,甚至连她为什么晕倒,都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清淡的粥和小菜,带到医院。
沈静书已经醒了,靠坐在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
护士刚给她抽完血。
看到我带来的早餐,她没说什么,接过去,慢慢吃着。
吃得很慢,很少。
“没胃口?”我问。
“还好。”她放下勺子,“检查安排了吗?”
“医生查房时说,上午做心脏彩超和动态心电图。其他血项结果下午出来。”
她点点头。
吃完早餐,我收拾了餐盒。
她忽然说:“你公司有事就去忙吧,不用一直在这里。”
“今天没什么要紧事。”我说。
其实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
我让副总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护工来带她去做检查。
我想跟着,她说不用。
“有护工陪着就行。你在这里等着吧。”
我只好留在病房。
等她做完检查回来,已经快中午了。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躺下休息。
我出去给她买午饭。
回来时,在病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陈婉。
“阿姨,您感觉好点了吗?我熬了点小米粥,您趁热喝点?”
“谢谢,小婉。放那里吧,我一会儿喝。”沈静书的声音很温和。
“阿姨……对不起……”陈婉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您和周叔叔也不会……您也不会生病……”
“别这么说。”沈静书打断她,“小婉,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你没有直接关系。是我和你周叔叔之间的问题。你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可是……”
“没有可是。”沈静书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个好孩子,孝顺,懂事。你周叔叔帮你,是他的选择。而我选择结束婚姻,是我的决定。这两件事,有联系,但不是因果关系。你明白吗?”
陈婉似乎在抽泣。
“我明白……可是阿姨,我心里难受……周叔叔是好人,您也是好人……为什么会这样……”
“好人,不一定就能经营好一段婚姻。”沈静书轻轻叹了口气,“婚姻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两个人共同用心。一个人走神了,走远了,另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拉不回来。就算拉回来了,裂痕也在那里了。”
“那……您恨周叔叔吗?”陈婉小声问。
外面,我的心提了起来。
屏住呼吸。
里面沉默了片刻。
“不恨。”沈静书的声音很清晰,“失望过,伤心过,累过。但恨,太耗费力气了。我不舍得把所剩不多的力气,用在恨一个人身上。”
“那……您还爱他吗?”
这个问题,让门外的我,心脏狠狠一缩。
爱吗?
三十年的夫妻。
从青丝到白发。
从贫寒到富足。
从两个人,到三个人,又回到两个人。
爱这个字,太重,又太轻。
重到承载了半生的风雨与共。
轻到在日常的消磨中,渐渐失去了分量。
里面,又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爱?”沈静书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自己,“或许,早就不是年轻时那种轰轰烈烈的爱了。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亲情,一种割舍不掉的牵扯。”
“可是,当这种牵扯里,掺杂了太多的隐瞒、忽视和理所当然,它就会变成一种负担。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我选择放手。不是不爱了,是爱不动了。”
“小婉,”她的语气温和下来,“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爱你、珍惜你的人。记住阿姨的话,在感情里,坦诚比聪明重要,沟通比猜测重要,看见对方的付出,比接受对方的付出更重要。”
“嗯……我记住了,阿姨。”陈婉的声音哽咽着。
“好了,别哭了。”沈静书似乎笑了笑,“粥要凉了,帮我拿过来吧。”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那些话,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耳朵里,心里。
不是恨。
是爱不动了。
所以放手。
所以,在我爽快签字的时候,她心里,是不是也松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卸下这份沉重的、让她窒息的“爱”了?
我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睛酸涩得厉害。
却流不出一滴泪。
只有一种钝钝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痛。
下午,检查结果陆续出来了。
心脏彩超显示,心脏结构和功能基本正常。
动态心电图也没什么大问题,偶发早搏,但在正常范围。
血项结果里,有几项指标略有异常,但都不具特异性。
医生综合评估后,给出的诊断是:血管迷走性晕厥可能性大,诱因可能与疲劳、情绪波动、体位变化有关。建议注意休息,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加强营养,定期随访。
“情绪波动?”我抓住这个词,“医生,她最近情绪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病床上闭目养神的沈静书,委婉地说:“这个……需要问病人自己。有时候,一些重大的生活事件,比如退休、家庭关系变化等,都可能引起情绪波动,导致神经调节功能暂时紊乱。”
家庭关系变化。
指的,就是我们离婚吧。
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严重吗?需要怎么治疗?”我问。
“不算严重。但需要重视。这种晕厥虽然多数是良性的,但晕倒时如果磕碰,也可能造成意外伤害。平时要注意,起身慢一点,避免长时间站立,保证充足睡眠和营养。可以适当补充一些维生素和电解质。如果频繁发作,再考虑进一步检查或药物治疗。”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病房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沈静书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医生说没事。”我走到床边,把医生的诊断又说了一遍,“就是要注意休息,别累着,别激动。”
“嗯。”她应了一声。
“静书,”我犹豫着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没睡好?还是……”
“我没事。”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可能就是刚退休,不适应。加上那天书法班教室有点闷,站起来的时候猛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
可我知道,不是那样。
至少,不全是。
“离婚的事……”我艰难地说,“是不是给你太大压力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清澈,平静无波。
“周延,离婚是我提的。签字是你签的。我们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谈不上压力。”
“可是你晕倒了!”
“医生说了,是血管迷走性的,很常见。”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跟离婚没关系。你别多想。”
她越是这样平静,这样轻描淡写,我心里就越是不安,越是难受。
我宁愿她骂我,指责我,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那样,我至少知道,她还在乎,还有情绪。
可她没有。
她像一潭深水。
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深不可测。
而我,已经失去了探测那潭水深浅的资格。
“你回去吧。”她又说,“我没事了,明天就能出院。小屿下午到,让他来接我就行。”
“我等他来了再走。”
她没再坚持。
下午三点多,周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
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妈!您怎么样?吓死我了!”
沈静书看到儿子,脸上才露出真切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了,虚惊一场。看你跑得一头汗。”
“我能不着急吗!”周屿眼圈都红了,“爸打电话说您晕倒了,我魂都快吓没了!到底怎么回事啊?医生怎么说?”
沈静书又把医生的诊断说了一遍。
周屿仔细听着,又问了些细节,才稍微放下心。
“妈,您以后可不能这样吓我了!”他握着沈静书的手,“退休了就好好享福,想写字在家写嘛,跑什么书法班,多累啊。”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沈静书笑着说,“学点东西,充实。”
“那也得注意身体啊。”周屿转头看我,“爸,您也是,得多看着点我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静书替我解了围:“你爸最近也忙。你别怪他。”
周屿没察觉我们之间的微妙气氛,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说他工作上的事,说北京的生活,说打算年底带女朋友回来见我们。
沈静书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
画面很温馨。
我却像个局外人,站在一旁,插不上话。
心里空落落的。
曾经,这也是我的家。
我的妻子,我的儿子。
现在,妻子成了前妻。
儿子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婚。
这个温馨的画面,很快就会被打破。
我几乎可以预见,当周屿知道真相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震惊,愤怒,不解,或许还有对我的失望。
想到这里,胸口一阵发闷。
“爸,您脸色不太好。”周屿终于注意到我,“是不是这几天没休息好?您也回去歇歇吧,我在这儿陪我妈。”
“我没事。”我说。
“去吧。”沈静书也开口,“小屿在这儿就行。你回去处理你的事。”
她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屿。
“那……我先回去。晚上再来。”
“不用来了。”沈静书说,“小屿在,你好好休息。”
我没再坚持。
离开病房,走到医院门口。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家,真的散了。
而我,是那个亲手把它打碎的人。
晚上,我回到公寓。
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着,是周屿发来的微信。
“爸,我妈睡了,情况稳定。您别担心,早点休息。”
我回了一个“好”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好好照顾你妈。”
放下手机,无尽的疲惫感涌上来。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无处着力的累。
我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威士忌。
倒了半杯,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感。
却暖不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
或温馨,或争吵,或平静,或热闹。
而我的那盏灯,已经灭了。
不。
是我自己,亲手关掉了它。
因为我以为,外面有更亮的灯火,有更需要我的地方。
却忘了,最初点亮那盏灯的人,是谁。
也忘了,那盏灯曾经怎样温暖过我漫长的岁月。
手机又响了。
是陈婉。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然后,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
“周叔叔,对不起,打扰您了。我只是想告诉您,我妈妈今天出院了,后续治疗很顺利。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帮助。另外……阿姨今天跟我聊了很多,她是个特别好的人。是我太不懂事,给您和阿姨带来了困扰。真的很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联系您了。祝您和阿姨……都能好好的。再见。”
我看着这条短信。
很长。
字里行间,充满了愧疚和告别。
这个女孩,她有什么错呢?
她只是需要帮助。
而我,给了她帮助,也给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依赖。
错的是我。
是我模糊了界限,混淆了角色。
是我在扮演“拯救者”的过程中,获得了久违的价值感和满足感,却忽略了身边那个真正需要我“看见”和“珍惜”的人。
我放下手机,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精的作用下,思绪有些飘忽。
想起很多年前,沈静书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我们还年轻,刚结婚不久,因为一点小事吵架。
我气得摔门而出,在街上晃荡到半夜才回去。
以为她会生气,会不理我。
可回到家,她还没睡,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吃了再睡。”她说,语气平静。
我愣愣地坐下,吃面。
面很好吃,是西红柿鸡蛋面,我喜欢的口味。
吃完,我看着她,低声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说:“周延,婚姻不是比赛,没有输赢。也不是战场,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它更像两个人合伙开公司,要共同经营,共同承担风险,共同分享收益。如果一方总是缺席,或者总是偷偷转移资产,那这公司,迟早要破产。”
当时我不太懂,觉得她比喻得奇怪。
现在,我懂了。
我就是那个,偷偷转移了情感“资产”的合伙人。
而她,是那个默默核算账目,发现亏空严重,最终决定清算退出的合伙人。
没有哭闹,没有撕扯。
冷静,理智,体面。
这才是沈静书。
我爱的,也是这样的沈静书。
可我却把她弄丢了。
第二天,沈静书出院了。
周屿接她回的家。
我去了,但没上楼。
在楼下看着他们进了单元门。
周屿打电话让我上去吃饭,我说公司有事,改天。
我知道,我需要给沈静书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去消化,去面对,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离婚协议签了,手续办了。
法律上,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情感上,那些三十年的纠葛,怎么可能一刀两断?
更何况,她现在身体出了问题。
虽然不严重,但毕竟晕倒过。
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走了之。
可我又以什么身份去关心她?
前夫?
一个可笑的、不合时宜的身份。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发动车子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会打电话给周屿,问沈静书的情况。
周屿说她恢复得不错,精神也好多了,每天在家练练字,看看书,偶尔下楼散步。
“爸,您跟我妈到底怎么了?”周屿终于还是问了,“我感觉你们怪怪的。我妈不怎么提您,您也总是不上来。是不是吵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小屿,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你妈身体好点,我们见面谈。”
周屿听出我语气里的沉重,没再追问,只是说:“爸,不管发生什么事,您跟我妈好好的,行吗?我就你们这两个最亲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嗯。”我哑声应道,“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久久不动。
儿子的话,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我不仅伤害了沈静书,也可能会伤害周屿。
他那么爱他的妈妈。
如果他知道,是因为我的过错,导致他妈妈晕倒,导致这个家散了……
我不敢想下去。
一周后,沈静书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时,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静书?”我接起来。
“嗯。”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谈谈。”
“有。在哪里?”
“家里吧。”她说,“下午三点。”
“好。”
挂了电话,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她要谈什么?
财产分割的具体事宜?还是关于以后如何相处?或者……是关于周屿?
各种猜测在脑子里盘旋。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楼下。
没急着上去,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三点整,我准时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沈静书站在门后。
她穿着家居服,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很多,但依然有些清瘦。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干净,和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客厅的花瓶里,换上了新鲜的百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味。
“坐。”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
还冒着热气。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我问。
“好多了。”她说,“医生开的药吃着,注意休息,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
“今天找你,主要是两件事。”沈静书开口,直奔主题,“第一,是关于小屿。他还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我想,等他这次回北京前,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告诉他。”
我点点头:“应该的。是我没处理好。”
“第二,”她顿了顿,看着我,“是关于陈婉。”
我的心提了起来。
“我出院后,她来找过我一次。”沈静书语气平淡,“带着她妈妈,提了些水果和营养品。说是感谢我……和你,之前的帮助。”
我握紧了茶杯。
“她妈妈是个很朴实的人,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也替陈婉道了歉。”沈静书继续说,“我跟她们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让陈婉好好照顾妈妈,以后好好生活。”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周延,”她叫我的名字,眼神很认真,“我后来想了想,关于陈婉这件事,我可能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愣住了。
“我太专注于收集‘证据’,沉浸在被背叛、被忽视的情绪里,却没有真正去了解,你帮助她的动机和过程。”她缓缓说,“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你是出于男女之情,或者是为了寻求新鲜感。但后来和陈婉妈妈聊天,听她说起家里的困难,说起你的帮助对他们来说多么重要……我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复杂。”
“你帮她,或许真的更多是出于同情和责任感,而不是情感上的越界。”
“当然,这并不能改变你隐瞒我、漠视我感受的事实。但至少,这让我对整件事的看法,稍微完整了一些。”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想说的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有做得不对、不周全的地方。继续纠缠对错,没有意义。”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没想到,在经历了这些之后,她还能如此冷静、客观地反思。
“静书,我……”我想道歉,想解释,却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不用说了。”她摆摆手,“我今天找你,不是要听道歉,也不是要翻旧账。我只是想把一些话说清楚,免得以后再有误会。”
“那……你原谅我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原谅?”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周延,原谅这个词,太沉重了。它意味着对方犯下了需要被宽恕的错误。而在我们的婚姻里,我认为,更多的是两个人步调不一致,需求不匹配,沟通失效导致的问题。谈不上谁需要原谅谁。”
“我们只是……走到了一个岔路口,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我们婚姻的病灶。
没有激烈的指责,只有冷静的分析。
而这,恰恰是最让我无地自容的。
“那……以后呢?”我问,“我们……还能像家人一样相处吗?为了小屿。”
她沉默了片刻。
“为了小屿,我们可以维持表面的平和。但像真正的家人那样……”她摇摇头,“恐怕很难。至少,短时间内很难。”
“我需要时间,去适应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你也一样。”
“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保持距离,给予彼此空间。在小屿面前,我们可以配合。私下里,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联系和交集。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
可我听着,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保持距离。
减少联系。
这就是我们三十年的结局。
“我明白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
“另外,”她像是想起什么,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是你之前转给我,用于分割的那部分存款。我留了一半,这一半,你拿回去。”
“为什么?”我不解。
“陈婉妈妈后续的治疗,还需要钱。”她看着我,眼神清澈,“既然你开始了这件事,就好人做到底。这笔钱,算是我的一份心意。毕竟,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离婚,你原本也是打算继续帮她的,不是吗?”
我震惊地看着她。
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静书,这钱我不能要。那是给你的……”
“我不需要。”她打断我,“我的退休金足够我生活。房子也有了。这笔钱,放在我这里,也只是个数字。拿去给更需要的人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知道,再推辞也没有用。
这就是沈静书。
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变。
“那……我替陈婉和她妈妈,谢谢你。”我拿起那张卡,觉得有千斤重。
“不用谢我。”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我只是做我觉得该做的事。”
又是这句话。
“做我觉得该做的事”。
曾经,我用这句话,来解释我对陈婉的帮助。
现在,她用这句话,来定义她的放手和成全。
多么讽刺。
又多么……让人羞愧。
“还有别的事吗?”她背对着我问。
“……没有了。”
“那今天就这样吧。”她转过身,“小屿那边,等他走之前,我们一起跟他谈。具体时间,我再通知你。”
“好。”
我站起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我停住了。
“静书。”
“嗯?”
“保重身体。”
“……你也是。”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和周屿摊牌的那天,是个周末。
他订了周日晚上的机票回北京。
我们约在了一家安静的茶室。
周屿到的时候,看到我们俩都在,还挺高兴。
“爸,妈,今天怎么这么正式?还约在外面?”他笑着坐下,“是不是要跟我说什么大事?比如……要给我生个弟弟妹妹?”
他开着玩笑。
我和沈静书却笑不出来。
“小屿,”沈静书先开口,语气温和但严肃,“今天叫你出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周屿察觉到气氛不对,收起了笑容:“什么事啊?妈,您别吓我。”
沈静书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我跟你爸,”她平静地说,“离婚了。”
周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看看我,又看看沈静书,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什……什么?离婚?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他一连串地问。
“有一阵子了。”我说,“怕影响你工作,没告诉你。”
“为什么啊?”周屿的声音提高了,“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离婚了?是不是吵架了?爸,是不是您惹妈生气了?”
他的目光转向我,带着质问和急切。
“小屿,冷静点。”沈静书按住他的手,“离婚是我提的。跟你爸……关系不大。”
“那到底为什么?”周屿眼睛红了,“妈,您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我爸他……他在外面有人了?”
最后这句话,他问得很轻,带着试探和恐惧。
我心头一紧。
沈静书沉默了一下。
“没有。”她说,“你爸没有外面有人。是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积累了很久,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所以,我们决定分开。”
她说得含糊。
但周屿显然不信。
“什么问题?什么问题严重到非要离婚不可?”他看着我,“爸,您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心里像刀割一样。
“是我的错。”我哑声说,“我忽略了你妈的感受,在一些事情上处理不当,伤了她的心。”
“什么事情?”周屿追问。
“小屿,”沈静书再次开口,语气加重了些,“这是我和你爸之间的事。我们已经是成年人,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告诉你,是不想瞒着你,也希望你能理解。但具体细节,那是我们的隐私。你就不要再追问了。”
“隐私?”周屿激动起来,“我是你们的儿子!这个家的一份子!你们离婚,这么大的事,我连知道原因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有权利知道结果。”沈静书依然平静,“但过程,属于我和你爸。小屿,妈妈希望你明白,即使是父母与子女,也应该有界限。有些事,我们不需要,也不应该全部摊开在你面前。”
周屿看着沈静书,又看看我,胸膛剧烈起伏。
显然,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难以接受。
“所以……妈您之前晕倒,是不是跟这事有关?”他忽然问。
沈静书顿了一下。
“……有点关系。但不是主要原因。”
“我就知道!”周屿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爸!您到底做了什么?把我妈气到住院?您还是人吗?!”
“小屿!”沈静书也站了起来,声音严厉,“坐下!不准这么跟你爸说话!”
周屿喘着粗气,瞪着我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重重地坐了回去。
眼泪却掉了下来。
一个快三十岁的大小伙子,哭得像孩子一样。
“为什么啊……”他哽咽着,“好好的家,怎么说散就散了……我还想着年底带小薇回来见你们……我还想着以后你们帮我带孩子……怎么就这样了……”
看着儿子哭,我的眼睛也酸涩得厉害。
沈静书抽了张纸巾,递给周屿。
她自己的眼圈,也有些泛红。
但她始终挺直着背,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小屿,”她声音放柔了些,“爸妈离婚,不代表我们不爱你。你永远是我们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只是,我和你爸,不再适合以夫妻的身份生活在一起了。”
“分开,对我们彼此都好。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换了一种方式相处。”
“可是……”周屿擦着眼泪,“我还是不明白……到底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非要离婚?”
“有些问题,可以解决。有些问题,解决不了。”沈静书轻声说,“就像一双不合脚的鞋,穿久了,脚会疼,鞋也会坏。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一双合脚的。”
“可你们穿了三十年!现在才说不合脚?”
“因为以前,我们都忍着。”沈静书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忍着忍着,就以为习惯了。直到有一天,发现脚已经磨破了,鞋也变形了,再也走不下去了。”
周屿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哭着。
茶室里很安静。
只有他压抑的抽泣声。
我伸手,想拍拍他的肩。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现在,我连安慰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小屿,”沈静书继续说,“妈妈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能面对。妈妈希望你尊重我们的选择,也照顾好自己。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你的工作和生活。”
周屿抬起头,眼睛红肿。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爸,您住哪儿?”
“我搬到公司附近的公寓了。”我说,“你妈还住家里。”
“所以……家没了?”周屿喃喃地说。
“家还在。”沈静书说,“只是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你回来,依然有地方住,有饭吃。只是……爸妈不在一起了而已。”
她说得轻松。
可我们都知道,“而已”这两个字背后,是怎样的天翻地覆。
那天的谈话,最终在沉重和悲伤中结束。
周屿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显然没有真正理解。
他需要时间。
而我们,能给他的,也只有时间。
送周屿去机场的路上,他一直沉默。
到了安检口,他忽然抱住沈静书,抱得很紧。
“妈,您一定要好好的。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你也是。”沈静书拍拍他的背,“好好工作,好好对小薇。别担心我们。”
然后,周屿看向我。
眼神复杂。
有怨,有不解,也有残留的依赖。
“爸,”他声音沙哑,“您……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我妈。”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但我听懂了。
他在怪我,但依然希望我能负起责任。
“我会的。”我说。
周屿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没有再回头。
我和沈静书站在机场大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回去吧。”沈静书说。
我们并肩往外走。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秋天来了。
树叶开始变黄,飘落。
我和沈静书,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偶尔通电话,主要是关于周屿。
他工作忙,但每周都会给我们分别打电话,报平安。
我和沈静书也会默契地互相通个气,免得说漏嘴,让他担心。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联系。
我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用忙碌麻痹自己。
但每到夜深人静,回到那个冷清的公寓,孤独感便会如潮水般涌来。
我开始理解沈静书说的“空”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情感上的无着无落,是生活失去了重心和温度的冰冷。
陈婉那边,我按照沈静书的意思,把那张卡里的钱,分批转给了她。
她收到钱后,给我发过一条很长的感谢短信,并再次道歉。
我回复她:“好好照顾妈妈,好好生活。不必言谢,也不必愧疚。保重。”
之后,便没有再联系。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对所有人都好。
十月中旬的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沈静书书法班的老师打来的。
“请问是沈静书老师的家人吗?”对方语气焦急。
“我是。她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沈老师今天在班上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120,正在去市一院的路上!您赶紧过来吧!”
又是晕倒!
我脑子“嗡”的一声,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一路上,闯了几个红灯,我已经顾不上了。
赶到医院急诊科,沈静书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
书法班的老师和一个同学等在门外。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声音都在抖。
“我们正在上课,沈老师忽然说头晕,然后就倒下了……”老师心有余悸,“叫她也沒反应,我们就赶紧打120了……”
“之前有过类似情况吗?”我问。
“没有啊!沈老师身体一直挺好的,上课也很认真……”
正说着,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
“谁是沈静书家属?”
“我是!”我立刻上前。
“病人暂时稳定了,但晕厥原因还不明确。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医生快速说道,“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医生,她到底什么情况?严重吗?”我急切地问。
“目前看,生命体征平稳。但晕厥反复发作,需要排查心源性、脑源性或神经源性的问题。具体要等检查结果。”医生说完,又回了抢救室。
我手脚冰凉地去办了住院手续。
沈静书被转到了神经内科的病房。
她醒着,脸色比上次还要苍白,看起来非常虚弱。
看到我,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
“谢谢。”她低声说。
又是谢谢。
我喉咙发堵,在床边坐下。
“怎么回事?怎么又晕倒了?”我问,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不知道。”她摇摇头,“就是突然头晕,眼前发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上次出院后,药按时吃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药吃了。没什么特别不舒服,就是有时候会觉得乏力,没精神。”她顿了顿,“我以为就是年纪大了,正常的。”
“这哪里正常!”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
“告诉你,然后呢?”
我噎住了。
是啊,告诉她,然后呢?
我已经不是她的丈夫了。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要求她向我报告身体状况。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这次,必须彻底查清楚。”我压下心里的烦躁,“不能再拖了。”
她没反对。
住院期间,一系列检查紧锣密鼓地进行。
心脏、脑血管、神经系统……
我推掉了所有工作,每天守在医院。
沈静书起初让我回去,说我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我没听。
她就没再坚持。
大多数时候,我们沉默着。
她看书,或者闭目养神。
我处理一些手机上的工作,或者看着窗外发呆。
偶尔,我会问她要不要喝水,想吃点什么。
她会客气地说“谢谢”或者“不用”。
那种疏离,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但我必须忍受。
因为这是我欠她的。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
排除了严重的心脏和脑血管问题。
但神经内科的主任医生,在看了所有报告后,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沈女士,您最近,或者近半年,有没有经历过重大的情绪波动?或者长期处于压力、焦虑的状态?”医生问。
沈静书沉默了一下。
“我……半年前退休了。算吗?”
“退休是生活状态的重大改变,有可能带来心理调适问题。”医生点点头,“但一般来说,不至于导致反复晕厥。还有别的吗?比如家庭、人际关系方面的?”
沈静书看了我一眼。
“我……离婚了。”她平静地说。
医生似乎并不意外,在病历上记录着。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离婚前后,情绪怎么样?睡眠、食欲呢?”
沈静书想了想:“情绪……还好。就是觉得累,没力气。睡眠不太好,容易醒。食欲一般。”
医生合上病历本。
“从目前的检查结果看,器质性问题不大。我考虑,可能是‘躯体形式障碍’的一种表现。”
“躯体形式障碍?”我不解。
“简单说,就是心理上的压力、情绪问题,通过身体症状表现出来。比如头晕、乏力、疼痛,甚至晕厥。”医生解释道,“沈女士的情况,退休和离婚,都是重大的生活应激事件。可能在她潜意识里,积累了较大的心理压力,但没有得到很好的宣泄和疏导,最终通过‘晕厥’这种形式表达出来。”
“那……怎么治疗?”我问。
“一方面,可以用一些调节神经、改善情绪的药物。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心理疏导。要找到压力的根源,学会面对和释放。”医生看向沈静书,“沈女士,您可能需要和心理咨询师聊聊。”
沈静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陷入沉默。
“躯体形式障碍……”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
心理压力。
情绪问题。
是我。
是我给她的压力。
是我的背叛,我的漠视,我的缺席,让她积累了无法排解的情绪。
最终,身体承受不住,以这种方式发出警告。
而我,却在她第一次晕倒时,以为只是低血糖。
在她平静地提出离婚时,以为她真的“累了”,想开了。
我甚至,爽快地签了字。
我以为那是尊重,是放手。
其实,是又一次的漠视和伤害。
“静书,”我声音沙哑地开口,“对不起。”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说,“是我自己没调节好。”
“不,是我的错。”我走到她床边,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是我让你承受了这些压力,是我毁了这个家,是我害你……”
“周延。”她打断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疲惫,也是无奈,“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有意义!”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求你原谅,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
她想把手抽回去。
我没放。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说。
“离婚了,我还是周屿的爸爸,还是……曾经和你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的人。”我紧紧握着她的手,“静书,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否则,我一辈子都无法安心。”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挣扎,有犹豫,也有我看不懂的深意。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随你吧。”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从那天起,我搬回了家。
不是以丈夫的身份,而是以……照顾者的身份。
沈静书起初很抗拒,让我回公寓去。
我说:“等你好了,我马上走。”
她就不再说什么。
我们重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分居两室。
我睡书房。
每天,我早起准备早餐,督促她吃药,陪她去医院做心理疏导。
下午,她练字或者看书,我处理工作。
晚上,我做饭,她有时会帮忙择菜,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客厅里,听着电视里的声音。
我们的话依然不多。
但那种紧绷的、冰冷的氛围,似乎在慢慢融化。
至少,她不再总是对我说“谢谢”和“不用”。
偶尔,她会对我做的某道菜点评一句“咸了”或者“火候过了”。
我会记下,下次改进。
像两个笨拙的、重新学习相处的人。
心理疏导进行了一个月。
沈静书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脸色红润了些,精神也好多了,晕厥没有再发作。
心理咨询师私下跟我说,她的问题根源很深,不仅仅是离婚,还有长期以来的情感压抑和付出型人格导致的自我消耗。
“她习惯了照顾所有人,却唯独忽略了自己。”咨询师说,“退休和离婚,像是抽掉了她生活的两大支柱。她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和重心。家人的支持和理解,很重要。”
家人。
这个词,让我既感到温暖,又感到刺痛。
我还能算是她的家人吗?
一天晚上,吃完饭,沈静书在客厅看一部纪录片。
关于敦煌的。
我收拾完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过去。
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纪录片里在讲壁画修复,工匠们一点一点,把斑驳褪色的千年壁画,恢复原本的光彩。
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匠心。
“真不容易。”她忽然说。
“什么?”我问。
“修复。”她看着屏幕,“破了就是破了,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修复,裂痕也还在。只是让表面看起来完整而已。”
我心头一震。
知道她意有所指。
“但至少,”我缓缓说,“修复了,还能继续存在下去。总比彻底碎掉,变成一堆粉末要好。”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又转回去看纪录片。
但我看到,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想起咨询师的话。
“她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和重心。”
沈静书的价值是什么?
她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
她是一个好老师,好母亲。
可她退休了,儿子也长大离家了。
她的价值感,一下子失去了寄托。
而我,在过去的日子里,非但没有成为她的支撑,反而成了消耗她的源头。
我该怎么做?
我能怎么做?
机会来得很快。
沈静书以前的一个学生,现在是一家文化公司的负责人,想请她出山,主持编写一套针对青少年的传统文化读本。
“沈老师,您文字功底深,又了解学生心理,这个项目非您莫属。”学生在电话里热情地说,“报酬方面,您放心,绝对从优。”
沈静书有些犹豫。
“我退休了,精力恐怕跟不上。”
“不需要坐班,弹性工作,主要是把握方向和审稿。您在家就能完成大部分工作。”学生极力劝说,“沈老师,您就帮帮忙吧,这套书对我们公司很重要。”
沈静书看向我,用眼神询问我的意见。
我点点头,用口型说:“试试。”
她想了想,对着电话说:“那我……试试吧。”
挂了电话,她脸上有一种久违的光彩。
那是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光彩。
“会不会太累?”我问。
“应该不会。”她说,“动动脑子,写点东西,正好。”
项目启动后,沈静书忙碌起来。
查资料,拟提纲,和编辑团队开会。
虽然是在家工作,但她投入了极大的热情。
有时为了一个典故的准确性,她会翻好几本书,查证到深夜。
我劝她注意休息。
她说:“没事,我喜欢做这个。”
看着她重新焕发活力的样子,我心里既高兴,又酸涩。
高兴的是,她找到了新的寄托。
酸涩的是,让她重新找到活力的人,不是我。
但我很快释然。
只要她好,怎样都行。
我主动承担了更多的家务,确保她三餐营养,提醒她按时吃药休息。
我们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关于书稿内容的讨论,她会问我某个历史事件的看法。
有时是简单的日常交流,比如“明天想吃什么”“天气预报说降温了”。
平淡,但真实。
像两条曾经分开的溪流,又慢慢汇集,虽然水流依然各自独立,但至少,在同一个河床里了。
周屿每周都会打电话来。
感觉到沈静书语气里的轻快,他很高兴。
“妈,您听起来心情不错!是不是我爸表现良好?”他在电话那头开玩笑。
沈静书笑着嗔怪:“没大没小。”
然后,她会简单说说书稿的进展。
周屿总是很捧场:“妈您太厉害了!退休了还能发挥余热!等我回去,必须给我签个名!”
有一次,周屿偷偷给我打电话。
“爸,您跟我妈……是不是有戏?”他压低声音问。
“什么有戏没戏,别瞎说。”我训他。
“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周屿笑嘻嘻的,“爸,加油啊!我看好您!”
挂了电话,我摇头失笑。
这小子。
但心里,却因为这句“加油”,生出一点渺茫的希望。
深秋的时候,沈静书收到了第一笔稿费。
数额不小。
她拿着银行卡,看了很久。
然后对我说:“晚上出去吃吧。我请客。”
我有些意外。
这是离婚后,她第一次主动提出一起外出吃饭。
“好。”我立刻答应。
她选了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
环境雅致,菜品精致。
我们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微妙。
像约会,又不像。
“这顿饭,谢谢你。”她举起茶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也举起杯:“应该的。”
茶水清冽,带着淡淡的回甘。
像我们此刻的关系。
清,淡,但有余味。
吃饭时,我们聊了很多。
聊周屿的工作,聊她书稿的进展,聊最近看的书和电影。
避开了一切敏感的话题。
像两个老朋友,久别重逢。
结账时,她坚持付了钱。
走出餐厅,夜风微凉。
她裹了裹外套。
我脱下自己的西装,想给她披上。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我默默跟上。
走到停车场,她忽然停下。
“周延。”
“嗯?”
“如果……”她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你觉得,会不一样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她笑了笑,有些自嘲,“当我没问。回去吧。”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到了家,她径直回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心乱如麻。
她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试探?
还是随口一问?
如果我当时回答“会”,她会怎么反应?
如果我回答“不会”,她又会怎么想?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
直到卧室的门轻轻打开。
沈静书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
“这个,”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还给你。”
我认得那个盒子。
是我们结婚十周年时,我送她的礼物。
里面是一对羊脂玉的平安扣。
当时我说:“愿我们平平安安,圆圆满满。”
她很喜欢,一直珍藏着。
“为什么还给我?”我问。
“离婚的时候,忘了。”她语气平静,“本来就是你送我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我打开盒子。
两只平安扣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温润剔透。
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静书,”我合上盒子,抬头看她,“这对平安扣,是我送你的结婚十周年礼物。它代表着我们过去的情分。现在,我们离婚了,情分……或许也变了。但它依然是你的东西。我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没说话。
“如果你不想要了,可以扔掉,或者送人。”我把盒子推回她面前,“但不要还给我。”
她看着盒子,良久。
“那就先放我这里吧。”她最终说,“等我想好了怎么处理再说。”
她拿起盒子,转身回了卧室。
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却觉得,那扇门,似乎开了一条缝。
透出了一丝光。
沈静书的书稿进展顺利。
她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好。
晕厥没有再发作,药量也在医生的指导下逐渐减少。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还有一道深深的鸿沟。
那道鸿沟,叫“陈婉”。
虽然她已经不再提起,虽然我们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那根刺,依然扎在那里。
时不时,隐隐作痛。
我知道,我必须彻底解决这件事。
否则,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向前看。
我约了陈婉见面。
在她妈妈出院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地点选在了一家咖啡馆。
陈婉到的时候,有些紧张。
“周叔叔。”她小声叫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小婉,别紧张。”我尽量让语气温和,“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谈谈你妈妈后续治疗费用的事。”
“周叔叔,钱已经够了!”陈婉急忙说,“阿姨给的那笔钱,加上之前的,完全够用了!真的不用再给了!”
“我知道。”我说,“今天不是要给你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这笔钱,怎么用更合适。”
陈婉疑惑地看着我。
“我咨询过医生和理财顾问。”我拿出一份计划书,“你妈妈后续的康复和维持治疗,是一笔长期开销。单纯给钱,不是长久之计。我建议,用这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帮你妈妈开一个小店。比如,一个小超市,或者一个早餐铺。地点我都看好了,在你们家附近,租金不贵,人流量也可以。这样,她以后有了稳定的收入,你也减轻了负担。”
陈婉愣住了。
“开店?我妈妈……她身体刚好,能行吗?”
“可以请人帮忙。或者,你先帮着打理,等她身体完全恢复了再接手。”我说,“总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她一份事业,比单纯给钱更有意义。”
陈婉看着计划书,眼圈慢慢红了。
“周叔叔……您为我们考虑得太周到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不用感谢。”我摇摇头,“小婉,我帮你,最初是出于同情。但后来,我的动机不纯了。我在你这里,寻找被需要的感觉,逃避家庭的责任。这是我的问题,给你和你妈妈带来了困扰,也伤害了我的家人。所以,我做这些,不只是帮你们,也是在弥补我的过错。”
陈婉的眼泪掉了下来。
“周叔叔,您别这么说……您一直是好人……”
“好人也会做错事。”我苦笑,“小婉,今天找你,除了这件事,还想跟你说清楚。以后,我不会再单独见你,也不会再介入你的生活。你需要帮助,可以通过正规的渠道,比如社区、公益组织。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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