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史氏曰:“世人皆谓,鬼祟害人,避之唯恐不及。然观文渊之事,鬼亦有善恶之分。那引路仙姑,身死而魂不灭,心怀善念,救人性命,促人向善,此等胸襟,较之世间某些衣冠禽兽,胜过百倍。文渊一介书生,不信鬼神,却能听劝脱身,后又信守承诺,清正为官,终成一代名相。此正所谓:善念一动,福泽绵长;恶念一生,祸不旋踵。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此言不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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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府有儒生,姓文名渊,年方弱冠,眉目清朗,胸藏锦绣,奈何家道中落,唯耕读二事,聊以度日。这年恰逢大比之年,文渊揣着东拼西凑的盘缠,背着一捆书,踏上了进京赶考的路。
时值仲夏,天气变幻无常。文渊晓行夜宿,走了七八日,这天行至一处荒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忽然乌云密布,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文渊慌了手脚,忙把书捆抱在怀里,四下张望,忽见不远处的山坳里,隐约露出一角残破的庙檐,便急忙奔了过去。
近前一看,那是座土地庙,墙皮剥落,门窗俱损,神像也断了半截胳膊,落满了灰尘蛛网。庙门口的石碑倒在地上,字迹模糊,勉强能辨认出“福德庙”三字。文渊松了口气,闪身进了庙,抖落身上的雨水,找了个避风的墙角,把书捆放好,倚着墙壁坐下,只觉饥肠辘辘,便掏出干粮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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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震得庙顶的瓦片簌簌作响。文渊啃完干粮,又喝了几口随身带的水,困意渐渐涌了上来。他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便合衣躺下,枕着书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文渊忽觉耳边有人轻轻唤他:“文相公,快走!快走!”
那声音清越婉转,似是女子,又带着几分急切。文渊猛地睁开眼,庙内依旧昏暗,只有雨点打在破窗上的声响,四下里空无一人。他揉了揉眼睛,暗道:“莫不是赶路太急,做了个梦?”
翻个身正要再睡,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先前更急促:“文相公,祸事将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文渊这回听得真切,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翻身坐起,高声问道:“何方高人在此?学生文渊,不知何处冒犯,还请明示!”
庙内鸦雀无声,唯有风雨声。文渊壮着胆子,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着庙内的角角落落。神像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心头一紧,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书捆,慢慢站起身,朝着神像走去:“阁下既出言提醒,必有缘由,学生愚钝,还请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神像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女子。那女子身着素色衣裙,青丝如瀑,面若梨花,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愁绪,身上竟半点雨湿的痕迹都没有。文渊见状,又惊又疑,拱手道:“姑娘深夜在此,莫非也是避雨?方才是你唤我快走?”
女子微微颔首,敛衽还礼,声音依旧急切:“文相公有所不知,此庙乃险地,今夜有妖物过境,若是被它撞见,恐有性命之忧!”
文渊一愣,随即失笑:“姑娘说笑了,朗朗乾坤,何来妖物?学生寒窗苦读,只信圣贤之言,不信鬼神之说。”
女子蹙起眉头,上前一步:“相公莫要固执!此妖物乃山中狼精所化,惯于趁雨夜害人,专食赶路的书生。它嗅觉灵敏,但凡闻到人气,便会寻来。方才我见相公睡得沉,不忍见你遭难,才出声提醒。”
文渊摇了摇头,依旧不信:“姑娘怕是听了什么乡野传闻,自己吓自己。这荒郊野岭,纵然有豺狼虎豹,也未必敢闯到庙里来。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就算要走,这大雨滂沱,又能往哪里去?”
女子见他不听劝,急得眼圈泛红:“相公!你可知这庙为何破败至此?三十年前,这里本是香火鼎盛之地,后来来了那狼精,吃了好几个在此避雨的人,从此便无人敢来,庙宇才渐渐荒废。我……我便是三十年前,在此被狼精所害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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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文渊浑身一震,不由得后退一步,盯着女子,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是鬼?”
女子凄然一笑,身形竟微微透明起来,月光透过破窗,照在她身上,竟看不到影子。“我本是邻村的民女,当年也是随父兄赶路,在此避雨,被那狼精所害。魂魄滞留于此,不得投胎,只因心有不甘,见不得旁人重蹈覆辙。今夜狼精将至,相公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文渊这才信了七八分,只觉头皮发麻,手脚冰凉。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姑娘大恩,学生没齿难忘!只是这大雨倾盆,四下无路,我该如何脱身?”
女子道:“庙后有一条小路,直通山外的驿站,只是崎岖难行。你莫要迟疑,快随我来!”说罢,转身便朝庙后走去。
文渊不敢耽搁,急忙抱起书捆,跟了上去。庙后果然有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径,泥泞湿滑。女子在前引路,脚步轻盈,竟如履平地。文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冷得他瑟瑟发抖,却不敢有半点停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震得山林都似在晃动。文渊回头望去,只见那破庙的方向,红光一闪,紧接着便没了声息。他吓得心头狂跳,脚下更快。
女子道:“狼精已至庙中,见无人影,定会追来!相公,快些!”
两人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露出了驿站的灯火。文渊大喜,正要道谢,却发现身边的女子,身形越来越淡,渐渐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散。空中只留下她最后一句话:“相公此去,必有金榜题名之日。望你日后为官,清正廉明,造福一方,也算不枉我今日提点……”
文渊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热泪盈眶,对着空气深深一揖:“姑娘放心,学生定不负所托!”
进了驿站,文渊惊魂未定,把方才的遭遇说给驿站的掌柜听。掌柜听罢,大惊失色:“文相公!你真是福大命大!那福德庙的狼精,可是方圆百里的大害!三十年来,不知害了多少人!官府也曾派人去剿,却次次无功而返,后来便没人敢管了。你能逃出来,定是有鬼神庇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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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闻言,更是唏嘘不已。他在驿站歇了一夜,次日雨过天晴,便继续赶路。一路晓行夜宿,不敢有丝毫懈怠。
到了京城,文渊凭着满腹才学,在科场上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写就一篇策论,针砭时弊,字字珠玑。主考官看后,拍案叫绝,当即取为状元。
金殿之上,皇帝见文渊仪表堂堂,谈吐不凡,龙颜大悦,御笔钦点他为翰林院修撰,又赐了府邸。文渊一朝得志,却不忘当日破庙中的女子之言,为官清正,体恤民情,深受百姓爱戴。
三年后,文渊奉旨巡查地方,恰好路过当年遇险的地界。他想起那女子的恩德,便命人备了祭品,前往福德庙祭奠。
到了庙前,只见那破庙依旧,只是荒草更深。文渊亲自焚香祭拜,口中默念:“姑娘大恩,文渊今日来迟,望你泉下有知,学生已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忽听庙内传来一声轻叹。文渊抬头望去,只见那女子的身影,竟又出现在神像旁,只是这一次,她的眉宇间,愁绪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释然的笑意。
“相公果然守信,民女感激不尽。”女子缓缓走来,对着文渊盈盈一拜,“当年我死于狼精之口,怨气不散,故而滞留人间。如今见相公为官清正,造福一方,我心中执念已了,地府的阴差,已然前来接引。此去投胎,定能得个好归宿。”
文渊大喜,连忙回礼:“姑娘功德圆满,学生替你高兴!只是那狼精,依旧为祸人间,学生心中不安。”
女子道:“相公不必挂怀。那狼精作恶多端,天怒人怨,不出三年,定会遭天雷劈毙。此乃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说罢,她的身影渐渐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去。
文渊望着白光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
后来,文渊在任上,果然听闻那福德庙一带,天降惊雷,劈死了一头巨大的黑狼,狼尸旁,还散落着许多金银首饰,皆是过往被害之人的遗物。百姓们都说,这是上天开眼,为民除害。
文渊官至宰相,一生清正廉明,政绩卓著。他常常对子孙说:“当年若非福德庙那位姑娘提点,我早已成了狼精的口中之食。做人当怀感恩之心,为官当存济世之志。这世间,纵有妖魔鬼怪,亦有善恶报应,天道昭彰,从无虚言。”
又过了许多年,文渊告老还乡,特意派人重修了福德庙,塑了那女子的像,与土地神同享香火。百姓们感念女子的恩德,都称她为“引路仙姑”。每逢赶考的书生路过此地,都会到庙中上香,祈求平安。
说来也奇,自那以后,凡是在福德庙上香的书生,皆能逢凶化吉,金榜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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