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好诗其实一点也不难，教你妙用委婉含蓄，让诗言有尽而意无穷

本文是《教你写出好诗十八讲》系列的第二讲，相信我，读完全部《教你写出好诗十八讲》系列，你的写诗水平肯定会上升两个档次，你的诗词鉴赏水平也会上升两个档次！

在本系列的上一讲中，我们明确了意境是诗的灵魂，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随之浮现：这灵魂应如何展现？是直抒胸臆，一览无余；还是含而不露，引而不发？

中国诗歌千百年的审美选择，给出了明确的答案：委婉含蓄。

含蓄，是中国文化基因在诗歌艺术上的集中体现，是营造“言有尽而意无穷”之境界的核心手法。它并非故弄玄虚，而是一种高级的、充满尊重与智慧的表达。

本讲将深入探讨，为何含蓄如此重要，以及我们如何在创作与鉴赏中把握其精髓。

一、写诗为何崇尚含蓄？文化的选择与诗艺的必然

与西方文化中常见的直白与奔放不同，中国文化历来崇尚含蓄内敛、中正平和之美。

这种审美取向渗透于方方面面：园林讲究“曲径通幽”，绘画追求“计白当黑”，而诗歌，则以含蓄为“正宗”与“风骨”。

苏东坡曾言：“言有尽而意无穷者，天下至言也。”一句话说尽，意蕴也随之终结；而话说七分，留白三分，则能激发读者无限的想象与再创造，共同完成艺术的最终呈现。

诗的意境，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这份含蓄。直白，则意境无存；含蓄，则回味无穷。

一个经典的例子是“深山藏古寺”的画作比赛。如何表现“藏”字？画寺庙的一角，已然落了下乘。高明的画师，只画深山密林间，一个小和尚正弯腰挑水。

有僧必有寺，寺在何处？藏在观者的想象里，这就是含蓄的魅力。

二、含蓄的典范：无讥讽之字，尽得风流之妙

诗意上的含蓄，与语言上的晦涩完全是两回事。它的高妙在于，情感与批判不直接道破，却能让读者心领神会，感受更为深刻。

1. 情感的含蓄：以景语代情语

笔者在之前的文章中盛赞的许浑《谢亭送别》，便是典范：

劳歌一曲解行舟，

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

满天风雨下西楼。

诗人没有一句直抒“我多么不舍”、“我多么愁苦”，而是通过“日暮酒醒”点出时间流逝与醉别的不堪，通过“满天风雨”这一极致的景语，将内心汹涌的离愁别绪、孤寂凄凉渲染得淋漓尽致。

一切尽在不言中，而情意已力透纸背。

2. 批判的含蓄：于无声处听惊雷

李商隐的绝句《龙池》，将含蓄的批判力量发挥到极致。

李商隐的《龙池》

龙池赐酒敞云屏，

羯鼓声高众乐停。

夜半宴归宫漏永，

薛王沉醉寿王醒。

唐玄宗李隆基携杨贵妃举行盛大的家庭宴会，宫廷夜宴归来，薛王酩酊大醉，而寿王李瑁却独自清醒。

为何呢？

因为寿王曾经的妃子、他深爱的妻子杨玉环，此刻正躺在他的父亲唐玄宗身边。

诗人无一字讥讽，无一字批判，但通过对两个人物状态的冷静白描，唐玄宗夺儿媳之事的荒唐与不堪，寿王内心的屈辱、痛苦与无奈，已如无声的惊雷，震撼着每一位读者的心。

毫无疑问，这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为有力。

那如何才能写出委婉含蓄、令人回味无穷的好诗？

三、创作的实践：从“直白”到“含蓄”的修改

对于初学者，如何将直白的表达转化为含蓄的诗意，是一道必修课，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

笔者以自己的创作为例，展示这一过程。

我曾写《思乡》一诗，初稿为：

寒来暑往日悠悠，

几度思乡几度愁。

一水东流终入海，

一舟驶往故乡秋。

其中，“几度思乡几度愁”一句，意思固然明确，但“思乡”二字过于直白，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诗的想象空间。后来，笔者将其修改为：

几度相思几度愁。

虽只将“思乡”改为“相思”，但“相思”的内涵更为宽泛，既可指对故乡的思念，也可涵盖对故乡亲人的惦念，相对地含蓄了些许。

当然，这首诗整体仍非含蓄的典范，但这一字的推敲，正体现了从直白向含蓄努力的创作意识。

再比如我的下面这首原创诗。

驶向一江秋的《盼》：

江湖浪迹几十春，

唯是赢得白发新。

酒洗红尘满身事，

花丛独步月黄昏。

这首诗的题目叫《盼》，作者到底盼的是什么？你不妨猜一猜。

这首诗中描绘了一个江湖过客的形象，他半生漂泊，岁月只为他添了新的白发；他借酒洗涤红尘往事，在月下的花丛中独自漫步。

他为何“独步”？

因为在那个本应与人同游、共赏芬芳的“花丛”里，唯有他一人之身影。那“月黄昏”的良辰美景，于他而言，只是孤独的背景。

诗人无一字言“孤”，无一字诉“寂”，但通过对“酒洗红尘”的徒劳与“花丛独步”的静谧画面的并置，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以及那份深藏于江湖过往中、始终未曾觅得归宿的怅惘，已如弥漫的夜色，浸润了每一位读者的心怀。

毫无疑问，这比任何直白的呼喊都更为悠长，更耐人寻味。

四、委婉含蓄的核心误区：含蓄≠晦涩难懂

必须强调的是，我们追求的含蓄，是“人人心中所有，人人笔下所无”的共鸣，而非故弄玄虚，晦涩难懂，让人读后摸不着头脑。

含蓄是“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以二乔命运暗示国家存亡，读者稍加思索便能会心一笑。

晦涩则是堆砌生僻典故、制造诡异意象，让读者如读天书，不知所云。

含蓄的要义，在于“引而不发”。诗人给出明确的线索与场景，引导读者走向情感的核心，但最终的答案，需要读者用自己的生命体验去完成。它是一场诗人与读者之间优雅的智力与情感互动。

五、如何把握含蓄的分寸？

含蓄需要适可而止。

含蓄的最高境界，是让读者“跳一跳就能够到”，而非完全摸不着头脑。

如何把握这个分寸？以下三点必须要做到：

1. 情感要真：含蓄的基础是饱满的真情实感。无情之含蓄，便是空洞。

驶向一江秋的原创七律《回村》

孤萍逐浪几十春，愧怯盈怀近小村。

少壮皆离谋远业，田庐半废锁蓬门。

衰翁迎面似曾见，老树栖鸦哪旧闻。

萧瑟残阳别故地，路头又现两新坟。

此诗通过尾句“路头又现两新坟”，展示随着老人的离世，农村人必然会越来越少，曾经热闹的乡村，终究会归于寂寥，这是历史的必然，令人徒增无限唏嘘。

2. 意象要明：所选取的景物、典故应是清晰的，能为读者理解提供坚实支点。

驶向一江秋的《峨眉武当》

峨眉陡峻笼孤云，古寺佛灯几度春。

长剑倚天星斗转，神雕侠影梦烟寻。

芳心凋落风陵渡，鸳枕忧思冷月坟。

谁念武当山上客，百年寂寞到如今。

读过金庸武侠小说，知道张三丰和郭襄的朋友们都能读懂这首诗。

3. 逻辑要通：情感的转换、场景的切换，内在逻辑需要自洽，符合常情常理。

驶向一江秋的《日历》

案头旧历纸犹新，

恰尽职涯十二轮。

休怪委身筐篓里，

他年我命亦如君。

我们每个职场人，等过了40岁，好找工作吗？是不是和旧日历一样，做完了贡献，就被人弃之如敝屣？

全诗委婉含蓄，符合逻辑，诗意自然弥漫在字里行间。

总而言之，“诗贵在含蓄”，含蓄是中国诗歌奉献给世界文学的一份独特礼物。含蓄赋予了诗歌弹性、深度与无限的生命力。

当我们读诗时，学会品味那“弦外之音”；当我们写诗时，努力追求那“味外之旨”，我们的诗歌之旅，便会进入一个更为广阔和深邃的美丽新世界。

下篇预告：谈完意境和含蓄，我们该如何通过“诗家语”将其呈现出来？敬请关注本系列的下一讲，《教你写出好诗十八讲》之第三讲：语言的淬炼，从“白话”到“诗家语”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