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战死,婆婆服药自尽,却无人知道夫君重生在我入相府的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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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花轿落地时,我听见喜婆刻意拔高的贺喜声,像钝刀割过粗麻。红盖头下,我盯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昨日给婆婆煎药时沾上的炭灰。相府侧门的石阶冰凉透轿底,我想起秦霜咽气前抓着我的手腕,枯瘦的五指陷进皮肉里,她说:“云芷,你得活。”



她说完这话的第三个时辰,我在她枕下摸到了空了的药瓶。

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低声催促:“快些,二公子等急了。”盖头晃动的间隙,我看见轿帘外一双墨色锦靴停驻,鞋面用银线绣着流云纹——那是沈砚,我今日要嫁的相府庶子,一个我连眉眼都记不分明的人。

可我记得陆昀的靴子。他最后一次离家那日,穿的是我纳的千层底,右脚的针脚有些松了,他说无妨,等秋日归来再让我补。那时院里的桂花刚结苞,秦霜在廊下筛豆子,阳光漏过叶隙,在她灰白的鬓角镀了层碎金。

如今桂树应当枯了。就像陆昀战死在青州外的消息传回那日,秦霜突然僵直的身子,和此后三个月再未抬起的右手。

喜婆掀轿帘时,我袖中滑出一枚铜佩——是陆昀的旧物,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我悄悄攥紧它,金属棱角抵进掌心,疼得清醒。沈砚的手伸过来,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与陆昀常年握刀带茧的手截然不同。

“小心脚下。”他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我迈过火盆,听见炭火爆开的噼啪声。堂前喧哗顿起,有人在笑谈二公子终于纳妾冲喜,有人说这寡妇命硬克夫,好在相府压得住。那些字眼像碎瓷片,扎进耳里却不觉得疼。三个月来,我听够了陆家族人如何劝我改嫁,如何算计那间临街的铺面,如何在秦霜床前叹气说“这瘫子拖累人”。

秦霜是在立冬那日服的药。她支开我去买蜜饯,回来时见她歪在枕上,嘴角有暗褐色的痕迹,手里攥着陆昀儿时穿破的一只虎头鞋。桌上留了半碗冷透的粥,和一张压在她药瓶下的纸,上头只有三个歪扭的字:好好活。

她连死都在替我腾路。

“礼成——”司仪拉长的尾音斩断回忆。

我被搀进西厢房时,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细雪。红烛高烧,蜡泪一层层堆叠,像化不开的淤血。沈砚迟迟未至,伺候的丫鬟也退了个干净。我摘了盖头,打量这间雕梁画栋的屋子:云锦帐、紫檀榻、多宝阁上摆着我不认得的玉器,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敷衍。

桌上有合卺酒,酒壶旁竟摆着一碟桂花糕。

我指尖发颤。陆昀最爱吃这个,每年秋日,秦霜总要蒸好几笼,说等他归来。去年此时,我们三人围坐着,他掰一半糕喂到我嘴边,糕屑沾了他满手指,秦霜笑着骂他没正形。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沈砚那种稳而缓的步子,是踉跄的、拖沓的,像负伤的人踏雪而来。脚步停在门外,许久没有动静。我屏息听着,却听见极低的、压抑的抽气声,像野兽濒死的呜咽。

“谁?”我起身。

无人应答。

我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雪沫在风里打旋。地上却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院门延伸至窗下,又杂乱地折返——那脚印深浅不一,右足明显虚浮,像腿脚不便之人留下的。

而陆昀当年在青州战场,伤的正是右腿。

我猛地拉开门,寒风灌入,吹得烛火狂跳。院中老槐树枝桠颤动,积雪簌簌落下,砸在那串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脚印上。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我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缓缓坐下。铜佩从袖中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烛光边缘。我盯着它,忽然想起秦霜咽气前的眼神——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浑浊,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她反复摩挲我的婚书,嘶声说:“云芷,若有一日……你听见奇怪动静,别怕。”

那时我以为她在说胡话。

现在雪地里那串孤零零的脚印,却像一句无人能解的谶言。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我在相府的日子是从算盘珠子的响动里开始的。

每日卯时三刻,账房先生的算盘会准时在东厢廊下响起,噼啪声穿透两道院墙,像钝刀子刮着我的额角。陪嫁丫鬟翠浓说,那是二公子沈砚在核验各房用度——他管着相府一半的产业,连正妻林氏院里多领二两银霜炭,都要他点头。

我的用度是定死的:每月十两例银,三餐两素一荤,炭火只供到亥时。西厢房是府里最靠北的院子,冬日墙根渗着寒气,后窗对着废弃的荷塘,塘里枯死的荷梗支棱着,像谁伸向天求救的手。

第七日晨起,我在窗台上发现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糖。

糖块已经黏成坨,边缘泛着潮气,至少放了三四天。我拈起一块对着光看,糖里掺着细碎的干桂花——这是陆家附近“徐记糖铺”的做法,别家都用糖浆浸整朵。

“谁放的?”我问翠浓。

这丫鬟是相府拨来的,圆脸细眼,终日低眉顺目。“回姨娘,许是厨房张妈,”她声音蚊子似的,“她老家在青州那边,兴许是顺手……”

“青州?”我打断她。

翠浓肩膀缩了缩,不再吭声。

我把糖包收进妆匣底层。那日之后,我开始留意院里的动静。送饭的婆子总在卯时初刻来,食盒摆在院门石墩上,从不进门;浆洗的仆妇三日来收一次衣物,低着头,手脚麻利得像在躲什么。只有洒扫的小厮阿福会多说两句——他是哑巴,但识得几个字,常在泥地上划拉。

腊月初八那日,阿福扫雪时,在槐树下划了两个字:当心。

我蹲下身指着字,他慌乱地用脚抹平,使劲摇头。远处传来翠浓的咳嗽声,阿福扛起扫帚匆匆走了。我起身时,瞥见东墙月洞门外有人影一闪,靛青裙角,是林氏身边大丫鬟的服色。

第一次见林氏是在腊月十五的家宴。

其实算不得宴,就是各房在正厅用顿晚饭。我按规矩穿了藕荷色褙子,发间只插一支素银簪。进厅时,林氏正给沈砚布菜,她穿绛紫绣金缠枝纹袄裙,腕上翡翠镯子水头极好,衬得手指葱白似的。

“这就是云芷妹妹?”她放下筷子,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圈,像在估量一匹布的成色,“倒是清秀,就是瘦了些。翠浓,平日没伺候好么?”

翠浓扑通跪下了。

满厅寂寂的,只听见暖笼里炭火噼啪。沈砚头也没抬,继续夹一筷子糟鹅掌。坐在下首的三姨娘用帕子掩了嘴,眼梢瞟向我,带着看戏的意味。

“是妾身自己胃口弱。”我垂眼。

林氏笑了:“那得补补。听说你从前在陆家,婆婆瘫了三年都是你伺候的?”她端起茶盏,杯盖轻刮盏沿,“也是个苦命人。不过进了相府,就得守相府的规矩——后日刘御史家老夫人做寿,你随我去吧,见见世面。”

翠浓在后头扯我衣角。我应了声是。

那晚回院,翠浓在灯下替我卸钗环,小声说:“姨娘不该应的。刘老夫人最重妇德,往日这种场合,只有正室和得脸的姨娘能去……”她吞了后半句。

我知道她的意思。一个寡妇改嫁的妾室,出现在那种场合,只会是场羞辱。

但我想起阿福划的那两个字。

“替我备那件豆青色的衣裳,”我说,“越素净越好。”

刘府宴席摆在花厅,暖香熏得人头晕。满座绫罗珠翠,我坐在最末一席,身旁是个穿玫红褙子的年轻妇人,打听才知道是户部主事新纳的妾,才十六岁。

林氏在主桌那头谈笑风生,偶尔瞟来一眼,目光凉丝丝的。

酒过三巡,刘老夫人忽然说起话来,声音洪亮:“要说妇德,老身最佩服守节之人。前朝有个张氏,夫死投井,皇上还赐了牌坊呢。”她眼神扫过下首,“如今世风日下,有些人才守了一年半载就改嫁,啧。”

席间静了静。

我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身旁的玫红衣裳凑过来,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耳语”说:“姐姐,听说你前头那位是战死的?那也算忠烈之后了,怎么不再守守?”

满桌目光聚过来,带着好奇的、怜悯的、看好戏的温度。

“守节是心守,不是身守。”我放下筷子,“妾身的婆婆临终前说,活着的人得替死去的人好好活。若一味寻死,倒让亡者在地下不安了。”

话说得平静,手心却掐出了印子。我想起秦霜喝药前那晚,她攥着我的手说:“陆昀那孩子,最不愿拖累人。”

刘老夫人脸色沉了沉。林氏忙打圆场:“云芷妹妹这是重情义,婆婆的话都记着呢。”她笑着,眼里却无笑意,“不过既进了沈家,往事就该放下了。你说是不是?”

回府马车里,林氏闭目养神。快到相府时,她忽然开口:“你院里那棵槐树,瞧着有些年头了。”

我心头一紧。

“风水先生说,老树聚阴,”她睁开眼,慢条斯理整理袖口,“尤其西厢本就在阴面,对子嗣不利。明日我让人伐了吧,给你换种两株石榴,图个吉利。”

“那是……妾身从陆家带来的念想。”我声音发涩,“婆婆曾说,槐树是家树——”

“现在你的家是相府。”林氏截断我的话,笑容温柔,“妹妹,人要往前看。”

伐树是次日午后来的。

来了四个粗使仆役,带了两把斧子、一把锯。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冲我拱拱手:“姨娘,夫人吩咐了,今日务必完工。”

翠浓想拦,被一把推开。

我站在廊下,看斧子一下下砍进树干。那槐树是陆昀出生那年他父亲种的,树龄整二十六年。从前夏日,秦霜总在树下铺竹席纳凉,陆昀练完枪回来,会把枪靠在树身上,震得满树槐花扑簌簌落。

“慢着。”我走到树前。

黑脸汉子停下动作。树身已被砍进三分之一,露出白生生的木芯,渗着清苦的汁液。

“这树是我从陆家移来的,”我从袖中取出那枚铜佩,高举着,“上头刻着陆家旧宅的方位。相府若容不下一棵旧树,我这妾室也不必当了。”

众人愣住。铜佩在冬阳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陆宅”二字隐约可见——那是我昨夜用簪子尖匆匆刻的,字迹拙劣,但足够糊弄。

僵持间,院门传来沈砚的声音:“怎么回事?”

他披着灰鼠裘站在月洞门下,身后跟着账房先生。林氏从另一头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砚郎怎么来了?我只是想给妹妹换两株石榴,讨个多子多福的彩头……”

沈砚的目光扫过树身上的斧痕,又落在我手中的铜佩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那“陆宅”二字上停了片刻。

“既是旧物,留着吧。”他转身要走,又顿住,“把伤口用油灰封了,能不能活看它造化。”

林氏脸色变了变,最终挤出笑:“还是砚郎想得周全。”

人散后,我摸着树身上深深的斧痕,油灰混着木屑填在裂口里,像一道狰狞的疤。翠浓小声说:“姨娘今日太冒险了,若二公子不信那铜佩……”

“他信的不是铜佩,”我望着沈砚离去的方向,“他是不能让外人说,相府连个妾室的念想都容不下。”

可夜里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子时,我被一种细微的声响惊醒——像是石子砸在窗纸上的声音。起身推开窗,寒风吹得我一哆嗦。院中积雪泛着冷蓝的月光,槐树下蹲着个人影。

是阿福。

他正用布条一圈圈缠裹树身的伤口,缠得极仔细,缠完还拍了拍树干,仰头看那光秃秃的枝桠。做完这些,他转头看向我的窗户。

月光照在他脸上。这个哑巴小厮有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此刻那眼里盛着一种近乎悲戚的神情。他朝我比划了几个手势:先指指树,又指指我,最后双手合十贴在脸侧,做了个“睡”的动作。

我忽然想起,陆昀也会这个手势——是小时候跟邻家哑婆婆学的,意思是“别怕,我在”。

阿福匆匆走了。我关上窗,背靠着窗棂慢慢滑坐在地上。妆匣里那包桂花糖静静躺着,槐树下有新鲜的脚印,而阿福那双眼睛,在某个瞬间像极了陆昀看我的眼神。

但我立刻否定了这荒唐念头。陆昀若活着,怎会不认我?怎会眼睁睁看我改嫁?青州战报是兵部发下的,阵亡名录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姓名。

除非……有什么让他不能现身。

窗外风声渐紧。我摸到妆台下的暗格,那里藏着秦霜留下的那张字条。三个月来我看了无数遍,那歪歪扭扭的“好好活”三字,墨迹深浅不一,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突然乏力。

我从前只当那是婆婆的遗言。

现在对着月光细看,却发现“好”字右半的“子”部,墨点特别重,重到透出纸背——而陆昀小时候写字,总爱把“子”的那一横写成顿点,秦霜常笑他“像在钉钉子”。

我盯着那墨点,浑身发冷。

我开始留心府里所有与青州相关的事。

账房先生算盘响的时辰,送饭婆子鞋面上的泥印,浆洗衣物里偶尔夹带的陌生布条——都是琐碎到不值一提的细节,但我一件件记在心上。腊月二十那日,我在送来的冬衣夹层里,摸到一片晒干的槐树叶。

叶片枯黄,但脉络清晰,是陆家老槐的叶子。那树的叶形特别,边缘有细微的锯齿,叶尖微微下垂。

“这衣裳是谁浆洗的?”我问翠浓。

她眼神闪躲:“是、是浆洗房的赵嬷嬷,她是府里老人了……”

“带我去见她。”

浆洗房在后院最西头,三间矮房蒸汽腾腾。七八个仆妇在忙碌,见到我来都停下动作。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堆笑:“姨娘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仔细熏着。”

“我来看看我的衣裳。”我走到晾衣架前,一件件翻看那些半干的衣物。仆妇们面面相觑,翠浓在后面急得直绞帕子。

翻到第三件时,我在一件靛蓝短褂的内衬缝里,摸到一小片未摘净的干桂花。很细碎,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线头。

赵嬷嬷脸色变了。

“这衣裳是谁的?”我问。

无人应声。蒸汽在房里弥漫,模糊了每个人的脸。我攥着那片桂花,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赵嬷嬷的声音:“姨娘。”

我回头。

她搓着围裙,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顿了顿,“有些人,忘了比记着好。”

“嬷嬷在说谁?”

她不答,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警告。

那晚我梦见了秦霜。她坐在槐树下缝补衣裳,阳光很好,她哼着走调的小曲。我走近了,看见她在补的是一件染血的战袍,胸口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暗褐色的棉絮。

“娘,”我听见自己说,“这衣裳补不好了。”

秦霜抬头,脸上是慈祥的笑:“能补,昀儿还要穿的。”她说着,手往破洞里一掏,掏出大把大把的桂花糖,糖块粘着干涸的血迹,簌簌往下掉。

我惊醒了。

窗外传来极轻的敲击声,三长一短,停一停,又是两长。是陆昀从前晚归时,怕吵醒婆婆,用来叫我开门的暗号。

我光脚下床,冲到窗边猛地推开——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残雪,在月光下打着旋。槐树缠着布条的伤口处,不知何时被人系了条褪色的红布,布条在风里飘着,像谁在招魂。

我站了很久,久到脚冻得发麻。转身时,瞥见窗台上多了一小截槐树枝,枝上压着块石头。树枝是新折的,断口处渗着清苦的汁液,而石头底下,压着一小撮混着干桂花的泥土。

泥土是青州特有的红黏土,我在陆昀战袍的下摆见过。

腊月二十三,小年。

相府祭灶,各房都要到祠堂上香。我跪在末尾,看林氏领着众人叩拜,香烟缭绕里,她的背影端庄得像个雕像。沈砚跪在主位,闭着眼,手里慢慢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轮到妾室敬香时,三姨娘突然“哎呀”一声,指着供桌底下:“那是什么?”

众人望去,供桌下竟散落着几颗桂花糖,糖纸是陈年的黄草纸,包法粗糙——和我在窗台发现的那包一模一样。

祠堂里静了一瞬。

“这是谁放的?”林氏声音沉下来,“灶王爷面前也敢不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翠浓脸色煞白,想说什么,被林氏的眼神逼了回去。我攥着香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弯腰拾起一颗糖。

糖块在掌心融化,黏糊糊的。

“是妾身放的。”我说。

满堂哗然。沈砚捻佛珠的手停了。

“妾身的前婆婆在世时,每年小年都要供桂花糖,”我看着掌心的糖,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格外清晰,“她说,灶王爷吃了甜的,上天言好事时,嘴也会甜些。”我抬起眼,迎上林氏的目光,“今日是妾身第一次在相府过小年,想着也该让灶王爷知道,陆家从前是这么个规矩。”

林氏的脸色由青转白,又强扯出笑:“妹妹有心了,只是相府有相府的规矩,往后这些旧俗……”

“旧俗也是俗。”沈砚忽然开口,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既是孝心,供着吧。”

他起身,佛珠滑进袖中:“都散了。”

众人窸窸窣窣退出去。我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听见沈砚对账房先生低声吩咐:“西厢的炭,添到子时。”

账房先生应了声,在小本上记了一笔。

那夜我的屋子果然暖了许多。翠浓拨炭火时小声说:“二公子还是念着姨娘的。”

我没说话,只对着烛火看那几颗糖。糖纸的折痕很特别,是陆昀独有的包法——他总爱把糖纸四个角折成小三角,说这样不容易散。

窗外又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这次我没开窗。我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听着。那声音执着地响了三遍,终于停了。接着是积雪被踩实的吱呀声,脚步声拖沓着远去,右足依然有些跛。

我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秦霜咽气前的眼神,阿福清亮的眼睛,赵嬷嬷欲言又止的警告,还有此刻窗外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所有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想起改嫁前一夜,陆家族长来找我,递过婚书时叹气说:“云芷,你别怪族里狠心。陆昀战死了,你婆婆也去了,你才二十一岁,守着个空宅子算什么?沈家虽说只是纳妾,到底是相府,你去了,也算有个依靠。”

那时我抱着秦霜的牌位,一句话也说不出。

如今我在这个雕梁画栋的“依靠”里,守着满屋的暖炭,听着窗外不知是人是鬼的敲门声,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更可笑的是,我竟然开始期待那敲门声再响。

年关将近,相府忙起来。林氏让我帮着核对年礼单子,一坐就是整日。腊月二十六那日下午,我正在偏厅对账,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抓着了!在厨房偷吃的!”

“打断他的腿!”

我走到廊下,看见几个家丁拖着个人往后院去。那人衣衫褴褛,乱发遮面,右腿拖在地上,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是个生面孔,不是府里的人。

“怎么回事?”我问路过的小丫鬟。

丫鬟低声说:“是个乞丐,溜进厨房偷馒头,被张妈发现了。护院正要赶他出去呢。”

我望向那人被拖走的方向,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那人的身形,那拖沓的右腿……

“姨娘去哪?”翠浓在后面喊。

我没理会,提着裙子往后院追。到柴房时,门已锁了,里面传来闷哼和拳脚声。我拍门:“开门!”

里面静了静。门开了条缝,一个护院探出头:“姨娘,这儿腌臜,您别……”

“夫人让我来问话,”我撑出气势,“打开。”

柴房里阴暗潮湿,那人蜷在草堆上,脸上糊着血污,看不清面目。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倏地抬起,与我对上——

不是陆昀。

是个完全陌生的人,眼神浑浊,满是惊恐。我松了口气,却又涌起更大的失落。护院在旁边说:“就是个疯乞丐,姨娘看也看了,还是……”

“给他些吃的,打发走吧。”我转身,脚步有些虚浮。

走出柴房时,我听见那乞丐在身后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像方言,又像呜咽。护院踹了他一脚:“还嚷嚷!”

当晚,我发起了烧。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陆昀浑身是血地站在雪地里,一会儿是秦霜在喝药,药碗里浮着干桂花。醒来时已是半夜,额上搭着湿帕子,翠浓趴在床边打盹。

我轻轻起身,走到窗边。雪停了,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槐树上的红布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枝桠上挂着一串小小的、用红线穿起的铜钱。

那是陆昀出征前,我给他做的压胜钱。他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带着这个,就当我在身边。后来战袍送回来时,铜钱不见了,兵部的文书说,许是遗落在战场上了。

我推开窗,寒风灌进来。那串铜钱在风里打转,叮当作响,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树下积雪平整,没有脚印,像是有人从树上挂下,又原路离开。

我伸手去够,差了一截。回身搬来凳子,踩上去,指尖刚触到铜钱——

“姨娘!”翠浓惊醒,冲过来扶我。

我俩摔作一团。铜钱串掉下来,砸在我额角,生疼。我攥着那串冰冷的铜钱,在黑暗里大口喘气。铜钱一共十二枚,用红线穿着,其中三枚的方孔边缘,有很细的划痕——那是当年我用簪子刻的,一个极小的“昀”字。

翠浓点起灯,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住了:“这、这是……”

“出去。”我说。

“姨娘?”

“我说出去。”

她退出去,带上门。我坐在冰冷的地上,一枚枚摸过那些铜钱。第三枚,第七枚,第九枚,方孔边缘的划痕都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铜钱泛着幽暗的光。

我把铜钱贴在心口,那里跳得厉害。许多事串起来了:窗台的桂花糖,阿福的手势,赵嬷嬷的警告,祠堂的糖,夜半的敲门声,还有此刻这串本该遗失在战场的铜钱。

如果陆昀还活着。

如果他一直在这府里。

如果他眼睁睁看我改嫁,眼睁睁看我跪祠堂、被刁难、守着这棵快要被砍死的槐树——

为什么?

门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四更天了。我慢慢爬起来,把铜钱藏进妆匣最底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只有一双眼亮得骇人。

我想起秦霜咽气前,最后说的不是“好好活”。

她说的其实是:“云芷,活着,等他回来。”

那时她已说不出完整句子,气若游丝。我以为“他”是指陆昀的魂,她要我替他活着。现在想来,也许她说的,就是字面的意思。

可如果陆昀活着,他为什么不认我?

如果他还在这府里,以什么身份?

那些桂花糖,那些脚印,那些夜半的声响——是一个亡灵不散的执念,还是一个活人不能言说的守护?

我吹灭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外又开始下雪,细碎的雪籽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谁在耳语。

腊月二十七了。还有三天就是除夕。

相府的年货已备齐,红灯笼挂满了廊檐。人人都忙着辞旧迎新,只有我知道,有些旧事从未过去,它们像这漫天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一层层,要把一切都埋住。

但雪下得再厚,春天来了,终究会化的。

我握紧那枚刻着陆宅的铜佩,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妆匣里的桂花糖已经快化了,铜钱串沉甸甸的,而槐树在窗外,伤痕累累地站着,枝桠上挂满雪,像披着孝。

等吧。

既然有人敲我的窗,有人给我留糖,有人挂铜钱,有人要我“好好活”——那我就活着,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活到该回来的人,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的那天。

雪还在下。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谁家在试年货。新的一年要来了,带着未解的谜,和窗外那一串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跛足的脚印。

腊月二十八,相府彻底忙起来了。

檐下挂满了红灯笼,回廊里仆妇们抱着锦缎、捧着礼盒穿梭不停。我的烧退后,林氏派人传话,说年关事多,让我在院里静养,不必往前头去。翠浓把这话转述时,眼神躲闪:“姨娘,夫人还说……西厢阴气重,让您少开窗,多歇着。”

我看着她圆脸上那双总垂着的眼睛,忽然问:“翠浓,你是家生子吧?”

她手指绞着帕子:“是、是府里老管事的孙女。”

“那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陆昀战死是三年前,我嫁进来是三个月前。十二年足够看透这座府邸的许多秘密。我端起药碗,褐色的汤药映出我消瘦的脸:“阿福也是家生子么?”

翠浓肩膀一抖。

“奴婢不清楚,”她声音更低了,“阿福是去年才进府的,说是南边逃荒来的哑巴,管家瞧他可怜,让在院里做些洒扫粗活。”

我把药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漫上来。碗底还剩些药渣,我晃了晃碗,看见几片眼熟的叶子——是槐叶,晒干了混在药材里。槐叶清热,但用量大了会让人昏沉嗜睡。

“这药谁煎的?”我问。

“厨、厨房……”

“带我去厨房。”

厨房在后院东侧,五间大屋连成一片。未时正是准备晚膳的时候,里头蒸汽腾腾,切菜声、翻炒声、仆妇们的吆喝声混作一团。我跨过门槛,油烟扑面而来。

翠浓跟在我身后,脸都白了。

管事张妈正在灶台前尝汤,见我进来,勺子差点掉锅里:“姨娘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仔细油烟熏着!”

“我来看看药。”我走到煎药的小炉子前,那里摆着三四个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掀开其中一个,里面翻滚的药材中有槐叶,还有一味我没见过的暗红色根茎。

“这罐是谁的?”我问。

一个瘦小的婆子缩在角落:“是、是姨娘的……”

“谁抓的药?”

“账房先生开的方子,药房配好了送来的。”

我舀起一勺药渣细看。那暗红色根茎切片后纹理特别,像某种藤类。我曾在陆昀的兵书里见过类似的图样,旁边标注着“南境瘴林之物,少量可镇痛,多服则神思恍惚”。

“这味药叫什么?”我指着那红色根茎。

张妈凑过来看了看,笑道:“姨娘看错了吧?这就是普通的当归,许是炮制得不好,颜色深了些。”

满厨房的人都停了动作,看向这边。蒸汽在梁间缭绕,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我放下勺子,走到那个瘦小婆子面前:“你每日几时给我送药?”

“辰、辰时三刻……”

“送到院门口就走?”

“是,夫人吩咐过,姨娘需要静养,奴婢不敢打扰。”

我盯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炭灰——一个煎药的婆子,手上怎么会没有炭灰?除非她根本不碰炉火。

“今日的药,我自己端回去。”我说着,去拿炉子上的陶罐。

“姨娘不可!”张妈急忙拦住,“烫着您可怎么好,让翠浓——”

我已经握住了罐柄。陶罐很烫,但我没松手。就在我端起罐子的瞬间,角落里那个一直埋头剥葱的小丫鬟突然抬起头,与我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很特别,不是好奇,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急促的、近乎警告的神情。她飞快地瞥了眼我手中的药罐,又低下头去。

我端着药罐走出厨房。外头冷风一吹,蒸汽散去,罐沿上粘着的一片东西显露出来——不是药材,是半片晒干的桂花花瓣,边缘焦黄,像是煎药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回到西厢,我把药倒进花盆,洗净陶罐,对着光仔细看罐底。陶罐用久了,内壁会积一层药垢,但这罐子内壁异常干净,像是经常用粗砂擦拭过。

我在罐底边缘,发现了一处极淡的刻痕。

很浅,像是用指甲或尖锐物划的,凑近了才能看清,是个歪歪扭扭的“昀”字。

手一颤,陶罐差点脱手。

除夕前一晚,沈砚来了西厢。

这是他婚后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翠浓慌慌张张地迎出去,我正对着铜镜梳头,从镜子里看见他披着玄色大氅站在门口,肩头落着薄雪。

“都退下。”他说。

丫鬟们鱼贯而出。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两人。炭火在暖笼里噼啪作响,他走到我身后,镜中映出我们两人的脸——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我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年礼单子我看过了,”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添的那几样不错,刘御史家老夫人信佛,那尊檀木观音选得好。”

我放下梳子:“妾身只是按旧例办的。”

“旧例?”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手指搭上我的肩。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陆家的旧例,还是相府的旧例?”

我没有回答。

他的手顺着我的手臂下滑,最后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他的拇指摩挲着我腕骨处的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陆昀出征前夜,我替他收拾行装时,被箱角划伤留下的。

“这道疤还在。”他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公子怎么知道妾身腕上有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日天气。

沈砚松开手,转身走到窗前。窗台上那截槐树枝还在,石头压着,枝上的芽苞已经有些鼓胀了。“听林氏说的,”他背对着我,“她说你手上有些旧伤,做活计时要当心。”

撒谎。

林氏从未留意过我的手腕,她也从不会在沈砚面前提我。这三个月的冷遇足以证明,我在这个家里,只是个摆设。

“明日除夕,家宴你要出席。”沈砚转过身,烛光在他眼里跳动,“穿那件绯红织金褙子,母亲喜欢喜庆。”

他说的是相府老夫人,一个我至今只远远见过一面的威严妇人。

“妾身没有那样的衣裳。”

“已经让绣房赶制了,晚些会送来。”他走到门边,顿了顿,“云芷,相府有相府的规矩。你既进来了,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那陆家的规矩呢?”我脱口而出。

沈砚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微微收紧。许久,他低声说:“人得往前看。”

他推门出去,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狂跳。我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素色中衣的女子,腕上的疤在烛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沈砚怎么会知道这道疤?又怎么会知道它的来历?

除非他见过。除非三年前那个夜晚,他也在场。

可那时,陆昀明明说……

我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翠浓在外头小声说:“姨娘,绣房送衣裳来了。”

绯红的织金褙子铺在床上,金线绣的牡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我伸手抚摸那些繁复的纹样,指尖在衣襟内侧触到一处异样——那里绣着一行极小的字,用的几乎是同色的丝线,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我把衣裳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是八个字:岁岁平安,昀卿亲制。

昀卿。陆昀的字。

我腿一软,跌坐在床沿。衣裳从手中滑落,摊开在脚踏上,那抹绯红刺得我眼睛生疼。针脚、配色、甚至收边时习惯性的回针——这确实是陆昀的手艺。他从前常给我缝补衣裳,说战场上练出来的,针线活比我还好。

可陆昀战死在青州,是三年前的事。

而这件衣裳是新的,布料是今冬江南新贡的云锦,金线也是最时兴的捻金线。绣房再赶工,也不可能用三年前的料子和绣线。

除非做衣裳的人,现在还活着。

除夕家宴,我穿了那件绯红褙子。

铜镜里,红色衬得我脸色更苍白,像抹了层薄粉的纸人。翠浓给我梳了高髻,插上沈砚差人送来的赤金步摇,流苏垂下,晃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宴席摆在正厅,八仙桌坐了满满一桌。老夫人坐在上首,穿着绛紫万寿纹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氏挨着沈砚坐,两人都穿着同色的宝蓝锦袍,像一对精心摆放的瓷偶。

我坐在最末位,挨着三姨娘。她今日穿了藕荷色,见我来,抿嘴一笑:“妹妹这衣裳真鲜亮,二公子疼你呢。”

话里有话。我垂眼夹菜,食不知味。

席间推杯换盏,说着吉祥话。老夫人问了沈砚几句生意上的事,又对林氏说开春要去城外寺里进香。我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总能撞见沈砚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复杂,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痛楚。

酒过三巡,外头开始放爆竹。噼里啪啦的炸响里,老夫人忽然说:“云芷,你过来。”

我起身走到她跟前。她拉住我的手,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我的手背,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是个齐整孩子。听说你前头那位,是战死的?”

“是。”

“可怜见的,”她叹了口气,从腕上褪下一只翠玉镯子,套到我手上,“这个给你戴着,保平安。”

镯子冰凉,圈口有些大。我谢过,正要退回座位,老夫人却攥着我的手不放:“既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人。从前的种种,该忘就忘了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我腕上那道疤。

我垂首应“是”,退回座位时,感觉满桌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林氏的笑容淡了些,三姨娘则低头专心挑鱼刺,只有沈砚,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我扶着翠浓往回走,经过东厢回廊时,听见假山后有压低的人声。

“……必须尽快处理掉。”

是账房先生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我听不清。我示意翠浓噤声,悄悄靠近些。假山石洞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他不能再留了,”账房先生说,“二公子已经起疑,那日查炭火用量时就问过……”

“再等等。”另一个声音响起。

我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这个低沉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我死也不会认错。是陆昀。是三年前每个深夜在我枕边说话的声音,是出征前对我说“等我回来”的声音。

可他明明已经……

“等什么?等他把一切都抖出来?”账房先生的声音急了,“那批货还在他手里,要是让官府查到,相府上下都脱不了干系!”

“我说,再等等。”陆昀的声音冷下来,“云芷那边我会处理。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别让她察觉。”

“可她已经在查了!厨房、药渣、还有那件衣裳——”

“所以我说要快。”陆昀打断他,“除夕一过就动手。你安排人,要干净。”

脚步声响起,两人要出来了。我拉着翠浓飞快退到廊柱后,心跳如擂鼓。月光下,两个人影从假山后走出,账房先生提着灯笼,另一个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但那走路的姿势——右腿微微拖沓,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是陆昀的习惯。他练武时伤过右腿筋脉,阴雨天就会跛。

斗篷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下半张脸上,下颌的线条,紧抿的唇——

翠浓吓得抓紧我的手臂。我死死捂住嘴,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西厢,我抖得厉害。

翠浓帮我卸妆时,手也在抖。铜镜里,我的脸白得像鬼,只有嘴唇被自己咬得殷红。腕上的翠玉镯子碰着妆台,发出清脆的响声。

“姨娘……”翠浓声音发颤,“刚才那人……”

“你看清了?”我问。

她摇头:“没、没看清脸,但那走路的姿势……好像阿福。”

阿福。那个哑巴小厮。

可刚才说话的人明明有声音。除非阿福不是真哑。除非这三个月来,那个在窗外留下脚印、在树上挂铜钱、在厨房放桂花糖的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一个假装哑巴、假装已死、却在这座相府里如鬼魅般存在的男人。

我的陆昀。

“翠浓,”我抓住她的手,“你实话告诉我,阿福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她眼泪掉下来:“奴婢真的不知道……只听浆洗房的赵嬷嬷提过一嘴,说阿福是二公子亲自带回来的,来了就安排在咱们院里。他不跟其他下人住,单独住在后罩房最西头那间小屋……”

“带我去。”

“现在?可是姨娘,已经子时了,万一——”

“现在。”

后罩房在西厢最后面,一排矮房,住着粗使仆役。最西头那间没有亮灯,门虚掩着。我让翠浓守在远处,自己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冷了的馒头和半碗咸菜,床铺叠得整齐,枕边放着几本旧书。我拿起一本,是《孙子兵法》,书页泛黄,边角翻卷,显然是常翻的。

翻开扉页,上面有题字:赠昀儿,望精进武艺,报效家国。落款是陆父的名字,日期是七年前。

这是陆昀的书。

我继续翻,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脉清晰,正是陆家老槐的叶子。再往后翻,在《谋攻篇》那一页,页边空白处有熟悉的字迹,是陆昀的笔迹:

“攻心为上。然心若已死,何以为攻?”

墨迹很新,不超过三个月。

我放下书,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下面压着一件叠好的旧衣,靛蓝色粗布,洗得发白——是陆昀常穿的那件练功服。我抖开衣服,胸口处有一处补丁,针脚细密,是我缝的。

三年前他出征那天,这件衣服的袖口脱了线,我赶着给他缝好。那时他说:“等回来了,你可得给我做件新的。”

我说好。

可他没回来。或者说,他回来了,却成了另一个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急忙把衣服塞回褥子下,吹灭手里的火折子,躲到门后。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带着屋外的寒气。

是阿福。

他径直走到桌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他半边脸——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黝黑、粗糙,右颊还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颌。可那双眼睛,在灯光抬起看向床铺的瞬间,我看见了熟悉的眼神。

那是陆昀看我的眼神。温柔、隐忍、藏着说不出的痛楚。

他发现了褥子的异样,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褥子。那件旧衣还在,但他明显松了口气,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把衣服重新叠好。

我在门后屏住呼吸。

阿福——不,陆昀——在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糖。他拈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小心地包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开始磨墨。铺开纸,提笔写字。我透过门缝看见他写字时的侧影,背微微佝偻,右手执笔的姿势,落笔时的力道——

写完后,他把纸折好,塞进墙砖的缝隙里。吹灭灯,和衣躺下。

我在黑暗里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听见均匀的呼吸声,才悄悄拉开门,溜了出去。翠浓在远处等着,见我出来,急忙迎上。

“姨娘,怎么样?”

我没回答,拉着她快步回到西厢。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翠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相信人死了,还能活过来么?”

她惊恐地看着我。

我走到妆台前,拿出那枚铜佩、那串铜钱、那片槐树叶,还有今晚老夫人给的翠玉镯子。所有东西摊在桌上,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陆昀还活着。他在相府,扮作哑巴小厮阿福。他看着我改嫁,看着我在祠堂受辱,看着林氏要砍那棵槐树,看着我在这个冰冷的院子里夜夜难眠。

可他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

账房先生说的“那批货”是什么?他们要“处理”掉谁?为什么陆昀说“云芷那边我会处理”?

处理。像处理一件多余的物件,像处理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窗外又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这次我没有害怕,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雪地里站着一个人,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他抬头看向我,月光照亮他下半张脸——紧抿的唇,下颌坚毅的线条。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他的肩头。然后他伸手,缓缓拉下兜帽。

月光下,那张脸——黝黑,带疤,陌生又熟悉。可那双眼睛,那双我曾在无数个夜晚凝望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三年光阴的重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云芷,”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把窗关上,外面冷。”

我抓住窗棂,指甲掐进木头里:“你到底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右腿依旧微微拖沓。雪光映着他的脸,我看见他眼角细密的纹路,那是三年前没有的。

“我是阿福,”他说,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也是那个本该战死在青州,却苟活到今日的……”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夹杂着呼喊:“走水了!走水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东厢方向——那里腾起滚滚浓烟。再回头看我时,眼里闪过一种决绝的神色。

“记住,”他语速极快,“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槐树下第三块砖,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跑,依旧是那个跛足的、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雪夜和浓烟里。

我站在原地,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东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呼喊声、奔跑声、泼水声乱成一片。可所有这些喧嚣都仿佛隔着一层雾,我耳边只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槐树下第三块砖。

我冲进院子,扑到槐树前。积雪没过脚踝,我跪在地上,用手扒开冰冷的雪,摸索着树根旁的砖石。一块、两块、三块——第三块砖是松动的!

我抠开砖石,手伸进去,摸到一个油纸包。抽出来,在雪光和远处火光的映照下,颤抖着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是我熟悉的字迹,写着:吾妻云芷亲启。

落款是:陆昀,永宁三年腊月廿九。

永宁三年——正是他战死的那一年。腊月廿九,是他“阵亡”消息传来前的第三天。

我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开头第一句,就让我浑身的血都冷了:

“云芷,见字如面。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夫已不在人世,而你也已身陷囹圄。相府水深,沈砚此人……”

“姨娘!姨娘!”翠浓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看见林氏带着一群婆子丫鬟,提着灯笼朝这边走来。火光映着她那张端庄美丽的脸,此刻却阴沉得可怕。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信上,瞳孔骤然收缩。

“深更半夜,妹妹在这做什么?”她一步步走近,声音温柔得像毒蛇吐信,“手里拿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攥紧那叠信,纸张在掌心发出脆响。东厢的火还在烧,浓烟滚滚而上,吞噬了半边星空。而林氏身后,那些婆子已经围了上来,灯笼的光照得雪地一片刺目的红。

“给我。”林氏伸出手,指甲上蔻丹鲜红如血。

我后退一步,背抵住槐树粗糙的树干。信紧紧贴在胸口,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陆昀的字迹在纸上凸起的痕迹。那些未读的话,那些被隐藏了三年的真相,此刻就在我手中。

远处,救火的人声鼎沸;近处,林氏的眼神冰冷如刀。

雪越下越大了。

林氏的手已经快碰到信纸了,她的指尖离我不过寸许。我猛地将信塞进怀中,死死护住。她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扭曲诡异。

“妹妹以为护得住?”她轻声说,忽然提高声音,“来人!云姨娘私通外男,窃取府中机密,给我拿下!”

婆子们一拥而上。翠浓尖叫着扑过来拦,被一巴掌扇倒在地。我挣扎着,信在怀中窸窣作响。就在那些手即将抓住我的瞬间,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住手。”

所有人僵住。

沈砚拨开人群走来,肩头落满雪。他的目光越过林氏,直直看向我——不,是看向我怀中的信。火光在他眼里跳跃,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竟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神色。

“都退下。”他说。

“砚郎!”林氏急道,“她手里有——”

“我说,退下。”

仆妇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松了手,退到远处。林氏脸色铁青,站着没动。沈砚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那是陆昀从不用的熏香。

他伸出手,不是要信,而是轻轻拂去我肩头的雪。

“冷么?”他问,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我仰头看着他,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看着这双曾在无数个深夜凝视我的眼睛。雪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泪。

“你到底……”我的声音在抖。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然后他俯身,嘴唇几乎贴到我耳边,用那种只有我能听见的气声说:

“那封信不能看。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因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写信的人已经死了。而现在的我,是沈砚,也只能是沈砚。”

林氏在身后冷笑:“二公子这是要包庇?”

沈砚直起身,松开我的手。他转身面对林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夫人误会了。云姨娘手里拿的,是我让她查的旧账。怎么,我房里的私事,也要向夫人一一禀报?”

空气凝固了。

火光,雪光,灯笼的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怀中那叠薄薄的信纸上。我知道,只要我此刻抽出信,念出第一行字,整个相府、甚至整个京城的天,都要变了。

可沈砚——或者说,陆昀——他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和三年前出征前夜一模一样。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我,说:“云芷,等我回来。”

我等了三年,等到他“战死”的消息,等到秦霜瘫痪又服毒,等到我改嫁进这座吃人的相府。而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却成了别人的丈夫,还要我继续等。

东厢的火终于被扑灭了,浓烟渐渐散去。雪地里,我们三人对峙着,像三尊凝固的雕像。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在雪夜里清晰得残忍:

“把信给我。今夜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手,曾握过我的手指去画眉,曾替我擦过泪,也曾写下“吾妻云芷亲启”的字样。

而我攥着那封信,攥着我等了三年、痛了三年的答案,看着他身后林氏那张写满算计的脸,看着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仆役,看着这偌大的、冰冷的相府。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我自己都颤抖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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