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名笔 | 走读人生

一年年过去，每当新旧交替时，无论单位还是个人，都会盘点过往，谋划来年。单位盘点的是成绩和不足，个人也一样，但那种盘点，带着一种对生活的省察性质。苏格拉底说：没有省察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所谓省察，是一种灵魂警醒，也是一种人生目标与价值意义的叩问。作为一个写作者，这是时时都要面对的问题，你笔下的每个人物都有存在的价值意义考量。为了写好这个价值意义，作家就需要有超越年限的长期主义备存。对于作家，甚或更多的学术研究领域，包括所有希望获取人生智慧的人，走与读，可能都是至关重要的储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们都在持续着我们的走读人生。唯其如此，才可能有所发现，有所创造。

先说走。人类因直立行走而成为区别其他灵长类动物的关键特征。走，是我们获得一切见识、认知从而提升思维能力和智慧的重要途径。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许多先贤都是通过行走来完成生命淬炼并使“智灯常焰”的。孔子带着门徒四处行走，将那些见识随口说出，然后由门徒记录下来，加以传播，方有了“统天地之心，通人道之正”的《论语》。老子也爱行走，甚至最后留下《道德经》后走得不知所终。到了唐代，李白、杜甫几乎半生都在行走，还都走得离故乡越来越远，且叶落未能归根，但却将诗歌写满了中华大地。还有不少走出了国门的高僧，其中最为著名者法显、玄奘，都是用脚力完成了生命精神的信念与定力。而外交家张骞、郑和，一个从陆上走，一个从海上行，都走到了当时世界不可思议的远方。更有专门靠走路存活一世的徐霞客，还患有脚疾，却一走30多年，直走到生命终结，一本《徐霞客游记》奠定了他世界性地质地貌科学考察的先驱地位。令我十分敬佩的费孝通，也是一个“行者”，他离我们最近，从青年时期直走到耄耋之年，都致力于中国乡村的田野调查。也正因为如此，那一部部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著述，成为持续闪耀着价值光芒的“学术宝典”。走，是中华民族志士仁人的一种生活方式，这种方式开放了眼界、扩大了格局，而让他们的生命质量具有了超越常人的高度、宽度与厚度。

走也是一种读，读即是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古人对于人格修为、生命淬炼、丰厚学养的生命共识。当然，那时许多人是做不到的。由于交通不便，很多人一生连方圆100里地也没走出去。现代交通改变了地理概念，日行千里甚至万里已不是庄子《逍遥游》里的神话。但这种走也有很大的弊端，就是只解决了出行的速度问题，而无法带上喜欢放达、畅游且弥漫式“散装”着的“灵魂”，尤其对于学人，包括作家。当然，也有因出行而写出短篇经典《航班睡美人》的马尔克斯，这仅属个例。总之，航班、高铁、高速路式行走，是走不出《江村经济》《乡土中国》，也走不出“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和“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的千古佳篇的。走是带着眼力、脚力、温度、感情、灵魂的行走，唯其这种走法，方与生命的损益有关。哲学的第一境界是认识，第二境界是行动，第三境界是信仰，它们是依次递进关系，我看三者与“走”都深度吻合。

再说读。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读书是中华民族一个已形成数千年价值概念的生存良方，甚至被誉为“天下第一等好事”。即使不“下笔”，“无事乱翻书”也是一种极高的雅兴。苏轼记载他朋友黄庭坚的话说：“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对镜觉面目可憎，向人亦语言无味。”

阅读可以涵养“结实”的人生。“结实”是生命一种十分健康的状态。结实首先是结出果实的意思，再有坚固、壮实的语义。生命只有结体紧密，方能坚韧稳固，耐得压强撞击。今天大家都觉得十分“治愈”的苏轼，也正是因为精神生命“密结”，才有了遇事“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自我和解与超拔能力。如果东坡先生见天“躺平”在黄州、惠州、儋州的土炕上，刷着短视频、发着微信圈，“大数据”再推着同样悲摧无解的叙事，只怕早整抑郁了。“结实”的生命体来自坚实的精神补给，司马迁倘若没有满腹经纶建构起的历史书写理想，何能成就“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宏图伟业。正是因为“走读”的丰饶宽博，而让他在“刑余之人，无所比数”的溃败、断裂中，续接起了走出历史的刚劲脊梁。知识的力量，有时是可以穿越铜墙铁壁而光照依然的。当然，这需要自我聚集力，其实也就是生命的整体观，而这种整体观的形成，来自对自然、历史和他人经验的丰富阅读萃取。人生是“条条道路通罗马”的万千气象。

阅读是一种巨大的生命精神开放行为。即使缺失了“走”的环节，仍能成就博大的灵魂。欧洲“奇人”康德，一生都没有走出方圆100里地，甚至只守着一个小镇，却通过广博而深邃的阅读、思考，成为世界一流哲学家。同样，中国作家史铁生，生命的最后“场地”几乎只剩下一个北京地坛了，可并没有影响他对人类精神与生命意义的深切思考，而活成了一尊文学的厚重雕像。走读人生十分重要，拆解开来，无论走，还是读，都有一个深度、广度与长期主义的问题。每个人都在年复一年地熵增、耗散，但总有人会在新的一年里，咬牙做着该坚持的事。中华民族悠久而伟大的过去，给我们留下了俯拾即是的诸多生命哲学经验，它告诉你，很多艰难过程是不可逾越的。“磨杵成针”即是一例。说李白小时候嫌读书难以速成欲“弃去”，却逢一老妪“磨铁杵”，便问之，老妪回答：“欲作针”。李白遂“感其意，还卒业”。试想今天诸多速成法，省去了“磨杵成针”一环，会耽误多少李白呀！

是为新年寄语。

（作者系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作者：陈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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