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龙舟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熏香的甜腻味儿钻进鼻孔,有点让人犯晕。
女人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像一缕即将断裂的蛛丝。“陛下,臣妇已嫁作人妇,为人妻室。”
她的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单薄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御座上的男人笑了,他走下来,丝袍拖过地毯,发出蛇行般沙沙的声响。
“朕知道。可朕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需要管它是不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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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八年的春天,来得有点黏糊。
运河里的水混黄混黄的,被成千上万根竹篙搅得翻了白沫。
岸上的泥土味、牲口的骚臭味,还有人身上那股子酸汗味,混在一起,被太阳一晒,蒸得人头晕。
但这股味道飘不上龙舟。
龙舟舰队像一条长得看不到头的蜈蚣,趴在江南的水脉上。
打头的那艘,叫“翔螭”,是皇帝杨广的座驾。
船身雕着金龙,龙眼是拳头大的琉璃珠子,在日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船舱里,一年四季都是春天,从西域运来的香料不要钱似的烧着,地上铺的是波斯人的毯子,踩上去脚底下软得像没踩着东西。
杨广这会儿就斜靠在一方软榻上,有点腻味了。
窗外江南的景致,初看是画,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
绿得一成不变。倒是船底下那些纤夫,一个个光着膀子,脊背被太阳晒得脱皮,喊着号子,那股子野蛮的劲儿,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他拿起手边的一只夜光杯,抿了一口葡萄酒。陪坐在一旁的黄门侍郎凑过来,谄媚地笑着:“陛下,前面就到吴兴了。太湖的景致,可比这运河要有看头多了。”
杨广“嗯”了一声,眼睛都没抬。
吴兴太守乐彦玮,这几天觉都没睡好。
他府邸就在太湖边上,推开窗就是一片水汽濛濛。往日里,他最爱这份清静。可现在,这片湖水在他眼里,成了一面照着他官运的镜子,随时可能碎掉。
皇帝要来了。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吴兴郡这潭浅水里。
“夫君,又在想什么?”妻子沈若素端着一碗清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乐彦玮回头看她,心里的焦躁平息了一点。
他的妻子沈若素,不是那种扎眼的漂亮,但就是耐看。
像一幅上好的水墨画,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身上有股子静气。
“还不是圣驾的事。”
乐彦玮叹了口气,“这尊大神,伺候起来要了命了。郡里的银子都拿去修缮行宫、铺路了,百姓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沈若素把他的官服领子理了理,“这种话,在家里说说就算了。到了外面,一个字也不能提。”
乐彦玮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我知道。我就是……心里堵得慌。听说陛下性情……乖张,喜怒无常的。”
“我们小门小户,尽好本分就是了,想来也不会碍着陛下的眼。”沈若素轻声安慰他。
她的话,没能让乐彦玮安心。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湖面上那层总也散不去的雾气。
皇帝的龙舟终于在吴兴的码头靠了岸。
整个郡的官员都跟去了,乌压压跪了一地。乐彦玮跪在最前面,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他能闻到皇帝走过时,身上那股子龙涎香和酒气混合的味道。
盛大的接风宴在临时改造的行宫里举行。丝竹声靡靡,舞女的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杨广坐在最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象牙筷子敲着面前的金碗。
下面的官员一个个轮流上去敬酒,说着早就编排好的吉祥话。
轮到乐彦玮的时候,他带着沈若素一起上前叩拜。按规矩,命妇是要见驾的。
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
“臣吴兴太守乐彦玮,携拙荆沈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把头磕在地上,等了半天,没听见那声“平身”。
行宫里静得有点可怕,连丝竹声都停了。乐彦玮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浸湿了贴身的里衣。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双绣着金线的龙靴,停在了他们夫妻面前。
“抬起头来。”一个略带沙哑,又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
乐彦玮心里咯噔一下,但不敢不从。他抬起头,却发现皇帝的目光根本没在他身上。那双眼睛,像鹰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身边的沈若素。
沈若素也察觉到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湖蓝色的素裙,没戴什么首饰,只是简单挽了个发髻。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官眷里,确实素净得有些特别。她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眼帘。
风从窗户吹进来,拂动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杨广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见过的美人太多了。宫里的妃嫔,个个都像精雕细琢的玉器,美则美矣,却少了点魂。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身上有种活气,像春天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新茶,带着点湿漉漉的青涩。
“你是吴兴太守的夫人?”杨广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沈若素硬着头皮回答:“是,臣妇沈氏。”
“沈氏……好名字。”杨广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乐太守,你好福气啊。”
乐彦玮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他哆嗦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一个劲地磕头:“陛下谬赞,臣惶恐,臣惶恐。”
“行了,退下吧。”杨广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乐彦玮如蒙大赦,赶紧拉着沈若素退回了座位。他一坐下,就觉得腿肚子都在发软。他偷偷看了一眼妻子,沈若素的脸色也是一片煞白。
宴会后面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杨广那双眼睛。
那不是欣赏,是猎人看见猎物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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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守府,天已经黑透了。
夫妻俩一路无话,府里的下人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个个噤若寒蝉。
进了卧房,乐彦玮才一把抓住沈若素的手,声音都变了调:“若素,都怪我,都怪我!我就不该带你去的!”
沈若素的手冰凉,她反握住丈夫的手,想给他一点暖意。“夫君,这怎么能怪你?这是礼制,我们躲不掉的。”
“那眼神……那眼神不对!”乐彦玮像一头困兽,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看上你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或许……或许是你想多了。陛下富有四海,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会……”
沈若素的话没说完,一个家仆慌慌张張地跑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大人,夫人,宫……宫里来人了!”
夫妻俩心里同时一沉。
果然,一个穿着体面的太监,捏着嗓子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几个小黄门,抬着几个描金的箱子。
“咱家奉陛下口谕,”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若素,“听闻太守夫人善书画,陛下特赐文房四宝一套,另有东海明珠一匣,上好蜀锦两匹。陛下说,江南月色正好,夫人闲暇时可多做几幅画,以供陛下赏玩。”
赏赐是假,试探是真。那句“江南月色正好”,更是充满了暗示。
乐彦瑋强撑着笑脸,又是作揖又是塞银子,把那太监送出了门。
门一关上,他脸上的笑立刻就垮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华丽的箱子,觉得那不是赏赐,是几口为他们夫妻准备好的棺材。
那一夜,两人谁都没睡。
窗外的湖水拍打着岸边,一下,又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第二天,皇帝没有再召见他们。乐彦玮提心吊胆地去衙门应卯,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他盼着这条“蜈蚣”赶紧爬走,爬得越远越好。
然而,到了黄昏,最让他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皇帝的仪仗没有离开的意思,龙舟依旧稳稳地停在码头。又一个太监来到了太守府,这次连那层虚伪的客套都省了。
“陛下口谕,”太监展开一卷黄色的绸布,昂着头念道,“宣吴兴太守夫人沈若素,即刻登船,至龙舟侍驾清谈,共赏夜月。钦此。”
“侍驾清谈,共赏夜月”。
这八个字,像八记重锤,狠狠砸在乐彦瑋的胸口。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跪在地上,接旨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想嘶吼,想把那卷圣旨撕个粉碎,想冲出去跟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拼命。
但他不能。
他身后,是沈氏一族,乐氏一族,是几百口人的性命。他只要说一个“不”字,明天这太守府里,就会血流成河。
沈若素扶住了他。
她的脸白得像纸,但眼神却异常镇定。她从丈夫手里接过那道滚烫的圣旨,然后对着那个一脸不耐烦的太监,平静地说:“臣妇……领旨。”
太监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乐彦玮一把抱住妻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若素,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我……我这就去辞官,我们逃,逃到天涯海角!”
沈若素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夫君,我们逃不掉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你现在去抗旨,我们全家都得死。我去,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生机?那是龙潭虎穴!”乐彦瑋的声音都嘶哑了。
“我去跟他讲道理。”沈若素说。
乐彦瑋愣住了,他看着妻子,觉得她是不是吓傻了。“讲道理?跟谁讲道理?跟皇帝?他就是道理!”
“总要试试。”沈若素推开他,开始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她换上了来时那身湖蓝色的素裙,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上去不像要去赴一场鸿门宴,倒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雅集。
“夫君,你听我说。”沈若素转过身,捧着乐彦玮的脸,“如果我今晚回不来,你就忘了我。好好活下去,保全我们两家的性命。不要做傻事,答应我。”
乐彦玮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
宫里派来接人的小船已经等在府外的码头了。
沈若素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平静。
她转身上了船。
小船划开水面,向着那片灯火辉煌的所在驶去,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乐彦玮站在岸边,夜风吹着他,他却感觉不到一点凉意。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艘小船,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最后被龙舟那庞大的阴影吞没。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
龙舟的顶层,是皇帝的寝殿。
殿里没有点多少蜡烛,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异香,闻久了让人头脑发昏。金制的香炉里,紫色的烟气袅袅升起,盘旋着,像一条条抓不住的蛇。
杨广半躺在一张巨大的床上,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丝袍,胸膛半敞着。
他手里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但当他看到被太监引着走进来的沈若素时,那迷离瞬间就变成了灼热的火焰。
“都下去。”他挥了挥手。
太监们躬着身子,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若素站在殿中央,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抖。这里的奢华让她感到窒息。脚下的地毯软得像云,四周的器物都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着金钱的光芒。这一切,都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笼子。
“过来。”杨广开口了,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沈若素定了定神,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跪了下来。“臣妇沈氏,叩见陛下。”
“别跪着了,地上凉。”杨广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到朕这里来,陪朕喝杯酒。”
沈若素没有动。她把头垂得更低了。“陛下,夜已深,臣妇奉召前来,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杨广笑了。他放下酒杯,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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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穿鞋,走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沈若素只感觉到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了自己,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吩咐?”杨广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嘲弄,“朕的吩咐,刚才那个太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侍驾清谈,共赏夜月。”
他伸出手,轻轻勾起她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尖闻了闻。“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宫里那些女人用的香料味,是……是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沈若素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朕想要你,今晚就留在这里。”杨广说得直截了当,像是在宣布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
沈若素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她抬起头,泪水瞬间涌上了眼眶,沿着脸颊滑落。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晰。
“陛下!”
“臣妇已嫁作人妇,为人妻室。臣妇的丈夫是陛下的臣子,臣妇便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富有四海,天下美人何止万千,又何必强夺臣子之妻,以污圣名?”
她的哭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带着一丝凄厉。
“恳请陛下念及人伦纲常,放臣妇归家!臣妇与夫君,必定世世代代感念陛下天恩!”
她把额头死死抵在地板上,身体因为恐惧和悲愤而剧烈地颤抖着。
杨广听完她的话,先是一愣。
随即,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残忍。
他蹲下身,一把捏住沈若素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生疼。
“人伦纲常?”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在这艘船上,在这大隋的疆土上,朕,就是纲常!朕的话,就是天理!”
沈若素的眼中满是泪水,但她没有躲闪,倔强地与他对视。她的眼神里没有屈服,只有无尽的哀伤和一丝决绝。
这丝决绝,彻底激怒了杨广。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一个地方小官的妻子,一个他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蝼蚁,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不再多言,所有的耐心都在这一刻耗尽。
他猛地站起身,将她从地上一把拽了起来。
丝绸的衣料在他手中显得如此脆弱,他粗暴地伸手,一把撕开了她素色外衫的衣领。
丝帛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沈若素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