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南京紫禁城的秋天,来得像一场猝不及防的疾病。
天上的太阳挂着,光却是黄的,病恹恹的,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冰冷潮湿的碎光。
风从宫墙的豁口里钻进来,呜呜咽咽,像一群没了主人的宫女在墙角哭。
空气里有股子说不清的味道。
是烂掉的梧桐叶子味,是土被雨水泡得发了霉的味,也是从中药罐子里飘出来的,经久不散的苦味。
整个皇城,都浸泡在这股味道里。
皇太孙朱允炆不喜欢这种味道。他更喜欢书本上墨汁和纸张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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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他每天都要穿过大半个宫城,去他皇爷爷的寝殿请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喉咙。
为了散掉身上沾染的腐朽气息,他回来时总会绕到御花园。
御花园也衰败了。曾经争奇斗艳的花,如今只剩下些枯枝败叶。
太监宫女们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又轻又快,生怕惊动了什么。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为这座垂死的宫殿敲着丧钟。
也就是在这里,朱允炆发现了那件怪事。
在花园西北角,靠着一段斑驳的宫墙,有一棵石榴树。
说它是树,其实只是一具骨架。黑漆漆的枝干扭曲着,像一个临死前挣扎过的人伸出的手。别说叶子,连一丝绿意都找不到。它死透了,死得明明白白。
可有个老花匠,天天给它浇水。
老花匠姓陈,宫里人都叫他陈翁。他看上去比那棵树也好不了多少。
背驼得像只煮熟的虾米,脸上的褶子一层叠着一层,能夹死苍蝇。
他每天都在同一个时辰出现,提着一个掉了漆的旧木桶,从井里打上水,颤颤巍巍地走到石榴树下。
他舀起一勺水,非常慢,非常郑重地,浇在树根周围干裂的泥土上。
水渗下去,发出“咝咝”的轻响,像一条口渴的蛇在喝水。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
一桶水浇完,他会站着看一会儿,用那双浑浊得看不见底的眼睛,盯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杈。
宫里的人都说,陈翁老糊涂了。
一个伺候花草的人,连树是死是活都分不清,不是糊涂是什么?有人拿他当笑话看,有人觉得他可怜。
朱允炆起初也觉得他可怜。
他想,这大概是一个老人最后的固执。
或许这棵树对他有过什么特殊的意义,他无法接受它死去的事实。儒家教导他要怀有“恻隐之心”,对于这样的一个老人,他应该报以同情。
一天下午,朱允炆又看到陈翁在浇树。他屏退了随从的太监,自己走了过去。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柔。
陈翁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从背后戳了一锥子。他慢慢转过身,看到是皇太孫,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手里的水勺掉在地上,滚到一边。
“奴婢……奴婢叩见皇太孙殿下。”他的头几乎要埋进尘土里。
“起来吧,别跪着。”朱允炆说,“我就是路过,看你在这里浇水。这棵树……好像已经枯死了吧?”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而不是质问。
陈翁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趴在地上,一言不发。
“是不是这棵树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朱允炆又问,“要是你舍不得它,我让内务府再给你找一棵一样的来种下。”
陈翁还是不说话,只是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朱允炆有点无奈。他想表达善意,对方却只回报以恐惧。他叹了口气,说:“罢了,你起来吧。以后……你愿意浇就浇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翁还跪在那里,像一尊风干的泥塑。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假山后面,那尊泥塑才活了过来,慢慢爬起,捡起水勺,继续完成他那套诡异的仪式。
朱允炆心中的怜悯,掺进了一丝不解。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
朱元璋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
他像一头衰老的雄狮,蜷缩在自己洞穴的最深处,舔舐着伤口,但他的耳朵和眼睛,依然遍布整个王国。宫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
那天,朱允炆去寝殿请安。
朱元璋半靠在龙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
殿里烧着地龙,暖得发闷,可朱允炆还是觉得冷。那股冷气,是从他皇爷爷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听说,你这几天总往御花园跑?”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在打磨一块朽木。
“是,皇爷爷。”朱允炆恭敬地回答,“孙儿在读书之余,去园子里走走。”
“是为了看那个浇树的傻子?”
朱允炆心里一惊。他没想到皇爷爷连这个都知道。他不敢隐瞒,只能说:“孙儿是见过几次。觉得那老人家有些可怜。”
“可怜?”朱元璋的眼皮抬了一下,那双曾经让无数人胆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灰蒙蒙的浑浊。但他眼底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精光,像灰烬里一颗未曾熄灭的火星。
“允炆呐,你就是心太软。”朱元璋说,“咱当年在濠州当兵,军粮不够吃,人饿得眼睛都发绿。有个兵,天天抱着他兄弟的尸体哭,不让埋。咱问他为啥,他说他兄弟答应过,要一起回家娶媳妇。你说,这人可怜不可怜?”
朱允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咱让人把他绑了,把他兄弟的尸首拖出去埋了。那个兵三天没吃饭,后来自己想通了,爬起来跟咱说,他要多杀几个鞑子,给他兄弟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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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垂下头:“孙儿受教了。”
“你没受教。你心里还是觉得咱太狠了。”朱元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看到的是一个可怜的老头,咱看到的,不是。”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向窗外御花园的方向。
“有时候,一棵看着枯死的树,它的根,却在你看不到的地下,连着另一片土。你想让它彻底死去,就不能只看地面上的枝干。”
这番话像谜语,又像谶言,让朱允炆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觉得皇爷爷老了,猜忌心太重了。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老花匠,能有什么样的根,又能连到哪片土里去?
为一个手无寸铁、神志不清的老人动杀心,这有违他所学的一切圣贤之道。
他没有再反驳,只是默默地听着。他知道,和皇爷爷是讲不通道理的。他皇爷爷的道理,都藏在刀锋里,写在人血里。而他的道理,在书本的字里行间。
从寝殿出来,冷风一吹,朱允炆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把宫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
他决定再去看看那个老花匠。
他想证明,皇爷爷错了。那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可怜人,不值得他皇爷爷用那种打江山的眼神去看待。
他到御花园时,陈翁果然又在那里。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佝偻的背影看起来不那么凄惨,反而有了一种雕塑般的庄严。
水一勺一勺地浇下去,渗入泥土。
朱允炆这次没有上前。他站在一棵桂花树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发现,陈翁浇完水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石榴树光秃秃的主干。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为一个夭折的孩子擦洗身体。
那一刻,朱允炆的心被触动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棵树,一定关联着陈翁生命中某个极其重要的人或事。这种执念,无关政治,只关乎情感。
一个被情感牵绊的老人,怎么会是皇爷爷口中那个“根在地下”的威胁?
朱允炆觉得皇爷爷真的多虑了。等将来自己登基,一定要善待这位老人,或许可以给他一笔钱,让他出宫养老,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他带着这种想法,悄悄地离开了。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寝殿二楼的窗户后面,一双苍老的眼睛,也正注视着御花园里的一切。那双眼睛看过了他,又落在了陈翁的身上,最后,停留在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上。
良久,窗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越来越浓,朱元璋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太医们进进出出,寝殿里的药味能把人熏个跟头。
朝堂之上,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那些曾经被朱元璋杀得抬不起头的功臣勋贵,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而远在边地的藩王们,一道道问安的奏折雪片般飞来,字里行间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所有人都知道,天要变了。
朱允炆成了最忙碌的人。他不仅要处理一部分政务,还要时刻守在朱元璋的病榻前。
他眼看着自己的皇爷爷,那个曾经能骑在马上三天三夜不合眼的铁人,一点点被时间耗干。
他的身体在萎缩,声音在变弱,只有那双眼睛,偶尔还会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朱允炆觉得,皇爷爷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有时候,祖孙俩会沉默地对坐很久。朱元璋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期许,有担忧,还有一丝朱允炆看不懂的悲哀。
终于,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朱元璋的生命走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朱允炆。寝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老皇帝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像一个破了的风箱。
“允炆……”朱元璋叫他。
“孙儿在。”朱允炆连忙跪到床前,握住皇爷爷那只冰冷枯瘦的手。那只手曾经掌握着全天下的生杀大权,如今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咱快不行了。”朱元璋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皇爷爷万寿无疆,您会好起来的。”朱允炆的眼泪掉了下来。
“别说这些没用的屁话。”朱元璋斥了一句,但没什么力气,“人哪有不死的。咱杀了那么多人,阎王爷早就等着咱了。”
他喘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似乎陷入了回忆。
“咱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爹……标儿。”
提到太子朱标,朱元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痛楚。朱允炆的心也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的父亲,那位仁厚贤德的懿文太子,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标儿要是在,咱也不用这么操心了。他跟你不一样,他……他见过血,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低,“咱把最好的都教给他了,可他的命太薄了……”
朱允炆默默地流着泪,听着皇爷爷追忆自己的父亲。他以为,这是祖孙之间最后的温情时刻。
“你记得……御花园那棵石榴树吗?”朱元璋忽然问。
朱允炆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
“那是你爹大婚的时候,咱亲手……亲手给他种下的。”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石榴,多子多福。咱盼着他给咱生一堆好孙子,盼着咱朱家江山,永永远远地传下去……”
原来是这样。朱允炆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那棵树的来历,也似乎明白了老花匠陈翁的执念。陈翁一定是父亲当年的旧人,他在用那种方式,怀念故主。
“他是个好人……”朱允炆忍不住低声说。
“谁?”朱元璋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那个浇树的老花匠,陈翁。他一定是父亲的旧部,他在记挂着父亲……”
朱允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朱元璋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那是饿狼在扑向猎物前的眼神。寝殿里摇曳的烛火,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如同深渊。
他死死地盯着窗外,那个方向,正是御花园。
“允炆……”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凝重,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寒风,“那个老花匠……你看到他还在浇水吗?他不是痴傻,他的心,比谁都清醒。咱走后,他会成为一颗钉子,一颗扎在你皇位下的毒钉!”
朱允炆大惊失色,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怎么会是毒钉?他正要追问缘由:“皇爷爷,他究竟是……”
朱元璋猛地用力,捏得朱允炆手腕生疼,打断了他的话,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