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女尸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
夏天,南方的河水带着一股温吞的腥气。
我叫陈峰,干法医这行,五年了。
五年,足够把一个人的神经磨成钢筋,把胃训练成百毒不侵的机器。
师父老刘,还有半年就退休,他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我笑笑,没说话。
吃这碗饭,就意味着要跟寻常日子彻底掰了。
别人的夜晚是烧烤啤酒小龙虾,我的夜晚是福尔马林、尸臭,和不锈钢解剖台上永恒的低温。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琢磨着明天要不要请个假,去看看我闺女。
她今年四岁,上幼儿园中班,最近老在电话里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游乐园。
我答应了一次又一次,也食言了一次又一次。
电话是队里打来的。
“城南护城河,一具女尸,刚捞上来,你跟老刘赶紧过来一趟。”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熟练地套上外套。
又是一个承诺无法兑久的夜晚。
我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派出所的年轻警察在维持秩序,闪烁的警灯把周围看热闹的人脸照得一明一暗。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夏夜的草木味,还有一种……特殊的、属于死亡的甜腻腐败气息。
老刘已经到了,蹲在河边,正和一个辖区的老警察抽烟聊天。
他见我来了,朝我努了努嘴。
“喏,你的‘客人’。”
尸体就躺在岸边的草地上,已经被打捞队用白布盖上了。
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个女性。
身形很瘦小,白布下勾勒出的轮廓显得异常单薄。
“什么情况?”我戴上手套,一边问。
“巡逻的发现的,挂在下游的闸口上了。”辖区老警察掐了烟,叹了口气,“身上没证件,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干净”这个词,从警察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着麻烦。
没有身份,就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将是一具“无名尸”。
我走过去,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掀开了白布。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淤泥和腐烂水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早就习惯了。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五官其实挺清秀的,但长时间的浸泡让她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巨人观的浮肿,皮肤惨白,嘴唇发紫。
头发很长,黑色的水草一样缠在她的脖子和肩膀上。
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体表没看到明显外伤。”我一边快速检查,一边说。
老刘也凑了过来,他经验比我丰富,看得更仔细。
“指甲。”他提醒我。
我低头,看向死者的手。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这是典型的溺水特征,人在濒死挣扎时,会本能地抓挠,河底的泥沙就会嵌进指甲里。
“符合溺水死亡的特征。”我下了初步结论,“但具体死因,还要等解剖。”
老刘点点头,站起身,对身后的警察说:“行了,通知殡仪馆的车吧,我们带回去处理。”
“刘老师,”一个年轻警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您看……这像是自杀还是他杀?”
老刘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现在下结论,太早了。”
“等陈法医的解剖报告出来,我们才能知道她是怎么死的,甚至……她是谁。”
回到局里,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和老刘没合眼,直接进了法医中心。
解剖室里,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
那具无名女尸被剥去衣物,清洗干净后,静静地躺在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上。
没有了脏兮兮的连衣裙和水草,她看起来更年轻,也更脆弱。
我站在台前,感觉自己像个即将拆开一个未知包裹的工人。
只是这个包裹,是生命最后的形态。
“开始吧。”老刘在我身后说。
他今天似乎格外沉默,只是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
我拿起解剖刀。
刀锋很冷,也很锋利。
第一刀,Y字形切口,从双肩划过胸骨,汇于剑突,再垂直向下,直至耻骨联合。
动作要快,要准,要稳。
这是对死者最后的尊重。
皮肤和肌肉组织被逐层切开,露出下面的肋骨和胸腔。
没有尖叫,没有血腥的喷溅,只有组织液和残存的血液缓慢渗出。
空气中,福尔马林的气味压过了那股腐败的甜腻。
胸腔打开。
我首先检查的是肺部。
“肺部有明显的水肿和气肿,切面有大量泡沫状液体溢出,含有泥沙和藻类。”
我一边操作,一边口述,旁边的记录员快速地敲击着键盘。
“这是典型的溺水肺。”
我取下一点样本,放进证物袋。
接着是心脏,胃,肝脏,脾脏,肾脏……
每一个器官,我都要仔细检查,称重,记录,切片,取样。
五年了,这个流程我重复了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操作。
但每一次,我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各脏器没有发现明显致命性损伤。”
“死者生前没有严重的疾病。”
“初步判断,死因确为溺水窒息。”
我直起身,稍微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案件的性质可能不会太复杂。
他杀的可能性,在降低。
“胃。”
老刘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愣了一下,看向胃部。
我已经取出来了,拿在手里掂了掂,没什么特别的。
“胃里有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老v刘的眼神很专注。
我点点头,拿起手术剪,小心地剪开胃壁。
通常,溺水死者的胃里,也会含有和肺部一样的溺液,也就是她最后挣扎时喝下去的水。
这是判断溺亡地点的重要依据。
剪刀划开,一股混杂着胃酸和河水的气味散发出来。
浑浊的液体流淌在托盘上。
然后,一些固体物,也跟着滚了出来。
我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未消化的食物。
也不是泥沙或石子。
那是……
钥匙。
一把,两把,三把……
十,甚至几十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钥匙。
有老式的铜钥匙,锈迹斑斑。
有常见的房门钥匙,闪着银色的金属光泽。
还有汽车钥匙,上面甚至还挂着不同品牌的logo。
它们就那么混在浑浊的胃液里,叮叮当当地堆在托盤上。
像一堆被主人遗弃的秘密。
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干了五年法医,我解剖过吞金的,吞毒品的,甚至吞刀片的。
但吞钥匙的,我真的是第一次见。
而且是这么多。
“这……”旁边的记录员是个刚来的小姑娘,她捂着嘴,眼睛里全是惊恐。
我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涌动。
但不是因为恶心。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荒谬感和震撼感。
一个年轻女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不属于自己的钥匙,吞进肚子里?
她想锁住什么?
还是想打开什么?
老刘走了过来,他没有我那么惊讶,只是皱着眉头,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把钥匙。
“查。”
他只说了一个字。
“查这些钥匙的来源。”
“每一把,都要查清楚。”
我看着他严肃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那么沉默。
也许,凭着多年的经验,他早就预感到了,这具无名的女尸,不会那么简单。
我的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
那不是生理上的反应,而是心理上的。
我猛地转身,冲到墙角的垃圾桶旁。
“哇——”
我吐了。
把早上喝的那点咖啡,和积攒了五年的所谓的“专业冷静”,全都吐了出来。
我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而是因为那些冰冷的钥匙。
它们像一个个冰冷的问号,砸在我的脑子里,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吐得昏天黑地。
身后,老刘递过来一张纸巾,和一瓶水。
“第一次?”他问。
我漱了口,擦擦嘴,摇了摇头。
“不是。”
“是为了她?”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觉得惨?”
“不是……”我靠着墙,大口喘气,“是觉得……堵得慌。”
“为了一堆钥匙,就这么吐了,说出去都丢人。”
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丢人。”
“我刚入行那会儿,解剖一个被家暴致死的孩子,在手术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了。”
“有时候,我们面对的不是尸体,是别人的一辈子。”
“扛不住,才是正常的。”
我看着他,他眼里的沧桑和理解,让我心里那股翻江涌动的恶心感,稍微平复了一些。
“谢谢,刘老师。”
“谢什么。”他摆摆手,“把这些钥匙清理干净,交给痕监的去想办法吧。”
“我们的活儿,干完了。”
是的,作为法医,技术层面的工作,到此为止了。
但我的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刚刚开始。
那些钥匙,像一把钩子,钩住了我的好奇心,我的同情心,我所有作为“人”的情绪。
这个女孩,到底是谁?
她经历了什么?
我们把那些钥匙,一把一把,全都清理了出来。
一共是,三十七把。
没有一把是相同的。
它们被装在透明的证物袋里,摆在桌子上,像某种诡异的战利品。
负责痕检的老王看到这些东西,头都大了。
“陈峰,你别跟我开玩笑。”
“这怎么查?大海捞针啊?”
“大部分都是普通的民用锁钥匙,没有任何特征码,怎么追溯?”
我说:“难也得查。”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老王叹了口气,抓了抓他本就不富裕的头发。
“行吧,我尽力。”
“不过你们法医这边,还有别的发现没?”
我想了想,摇摇头。
“除了溺水,和这些钥匙,没有其他有价值的发现了。”
“没有搏斗伤,没有性侵痕迹,体内也没有检测出毒品或者常见的安眠药成分。”
“看上去,越来越像自杀。”
老王说:“一个年轻姑娘,带着一肚子钥匙去自杀?”
“她图什么?”
“行为艺术吗?”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接下来的几天,案件陷入了僵局。
我们发布了寻尸启事,附上了死者的面部修复图和基本信息。
照片贴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也发到了各大网络平台。
但,石沉大海。
没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没有一条线索指向这个女孩的身份。
她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而那三十七把钥匙,也成了烫手的山芋。
痕监的同事们加班加点,跑断了腿,也只查出了其中三把钥匙的来源。
一把,是市区一家已经倒闭了五年的“浪漫春天”连锁酒店的房卡。
一把,是十年前老款捷达车的车钥匙。
还有一把,是某个小区已经淘汰了的自行车库的锁匙。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过去。
毫无用处。
“这叫什么事儿啊。”负责跑外勤的刑警小李,累得瘫在椅子上,“查了个寂寞。”
“感觉我们在查一个‘幽灵’。”
队长老张,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最受不了这种停滞不前。
他在会议上,用手指敲着桌子,发出“咚咚”的响声。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没有痕迹。”
“失踪人口库都查了吗?邻市的也查了吗?”
“交通系统呢?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女性,近期购买过单程的车票?”
“查!继续给我查!”
“就算把整个城市翻过来,也要把她是谁给老子弄清楚!”
整个刑警队,都因为这具无名女尸,高速运转起来。
而我,作为第一个接触到核心秘密的人,心里更是无法平静。
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那些钥匙。
梦到它们在我身体里,冰冷,坚硬,沉甸e甸。
我开始失眠。
我把死者的所有资料,又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
解剖报告,现场照片,甚至那件被河水泡得发黄的白色连衣裙。
我试图从这些冰冷的物证里,找到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那条裙子,很便宜,网上几十块钱就能买到。
但是,我在裙子的内侧,发现了一个很小的,用针线缝上去的图案。
是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针脚很拙劣,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这个发现,让我精神一振。
这也许是解开她身份的,另一个突破口。
我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负责案件的侦查员,赵队。
赵队很重视,马上安排人,从服装的销售渠道入手,反向追踪。
但结果,依然让人失望。
这种廉价的快消品,线上线下的销售记录浩如烟海,根本无法锁定到具体的个人。
案件,再一次走进了死胡同。
那个缝在裙子上的小太阳,成了和那三十七把钥匙一样的,悬而未决的谜。
我开始有点烦躁。
这种无力感,对一个法医来说,是最大的煎熬。
我们能剖开死者的身体,却无法触及她灵魂的秘密。
这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钥匙,太阳,白色的裙子,还有她那张浮肿而年轻的脸。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反复地交织,旋转。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
指甲。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但这不符合一个长期生活在底层、需要为生计奔波的女孩的特征。
而且,她的指甲缝里,除了有溺水时抓挠的泥沙,还有一些非常微量的,淡粉色的残留物。
因为量太少了,一开始我并没有特别在意,只当是某种污渍。
但现在,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这个细节,突然被放大了。
那会不会是……指甲油?
如果是一个爱美的,会涂指甲油的女孩,为什么要把指甲剪得那么秃,那么干净?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感觉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我立刻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老刘的声音睡意惺忪。
“小陈?这都几点了,出什么事了?”
“刘老师,你还记不记得,那具女尸的指甲?”
“指甲?”老刘顿了一下,“记得,很干净,怎么了?”
“我怀疑,她生前,可能有做美甲的习惯。”
“那些残留物,我重新看了一下高倍显微镜下的照片,很可能是指甲油的残渣。”
“一个爱做美甲的女孩,为什么会把指甲剪成那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十几秒,老刘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兴奋。
“你是说……”
“她在死前,刻意地,清理过自己的指á甲?”
“对!”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在隐藏什么?或者说,她在抹去什么?”
“职业!”老刘的声音也拔高了,“有些职业,是不能留长指甲,更不能涂指甲油的!”
我俩在电话里,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餐饮!”
“护士!”
没错!
厨师,面点师,护士,或者一些工厂的精密操作员!
这些职业,对从业人员的手部卫生,有着严格的要求!
这个发现,瞬间将我们的搜查范围,从茫茫人海,缩小到了几个特定的职业领域!
“我马上去局里,重新做微量物证分析!”我激动地说。
“好!”老刘说,“我马上给赵队打电话,让他调整排查方向!”
挂了电话,我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五年了,我第一次因为一个案子,如此兴奋。
这不只是一个法医的职业本能。
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对另一个生命的执念。
我只想知道,她是谁。
接下来的调查,果然柳暗花明。
赵队带领的刑警队,立刻对全市的餐厅,医院,食品加工厂,进行了地毯式的排查。
排查的重点,是近期有无女性员工失踪或离职。
同时,我对她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证,进行了更深入的分析。
结果,我在里面,除了泥沙和指甲油残留,还发现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成分。
一种高筋面粉的粉尘。
这几乎就锁定了她的职业范围——一个和面点打交道的人。
三天后,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传来。
城西一家大型连锁面包店的店长,主动联系了警方。
他说,他们店里,有一个叫“李晓倩”的裱花师,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上班了。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租的房子也人去楼空。
店长提供了李晓倩的员工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梳着马尾,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虽然和解剖台上那张浮肿的脸庞相去甚远。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她。
就是她!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不再是一具冰冷的“无名女尸”。
她有了名字。
李晓倩。
二十四岁,来自邻省的一个小县城。
根据面包店店长提供的入职信息,我们很快联系上了李晓倩在老家的父母。
那是一对很淳朴的农村夫妇,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
当听到女儿可能出事的消息时,电话那头,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拿着电话,听着那绝望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我解开了她是谁的谜。
却也亲手,将另一个家庭,推入了深渊。
这就是法医的宿命。
我们永远是那个,带来坏消息的人。
李晓倩的父母,连夜坐火车赶了过来。
在殡仪馆,他们见到了女儿最后一面。
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种悲痛,我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只能站在一边,默默地递上纸巾,听着他们一声声地,呼喊着“倩倩”。
通过对李晓倩父母的询问,和对她出租屋的搜查,我们渐渐拼凑出了这个女孩的人生轨迹。
一个典型的,“小镇姑娘”在大城市奋斗的故事。
她没什么学历,但手很巧,来这个城市打了几年工,最后在面包店,找到了一份裱花师的工作。
她很喜欢这份工作。
在她的出租屋里,我们发现了很多裱花练习的模具,和她自己画的设计图。
她把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很温馨。
墙上贴着她喜欢的明星海报,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
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童话书。
一切,都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
我们还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个日记本。
日记本里,记录着一个女孩最普通,也最真实的喜怒哀乐。
“今天店里推出了一款新的慕斯蛋糕,好好吃!我也要学会做!”
“发工资了,给自己买了一条新裙子,就是有点贵,下个月要省着点花了。”
“隔壁新搬来一只小猫,好可爱,我给它喂了火腿肠。”
“今天又被客人投诉了,说我做的蛋糕上的花不好看,有点难过。”
“我想家了。”
日记的字里行间,都是一个努力生活,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女孩。
我们实在无法把她,和一个会吞下三十七把钥匙,投河自尽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她没有理由自杀。”赵队在案情分析会上,一拍桌子。
“一个对生活这么热爱的人,不可能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案子,有蹊(蹊跷)。”
“肯定是谋杀!”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如果是谋杀,那凶手是谁?
我们查了李晓倩的社会关系。
很简单。
同事,房东,几个偶尔联系的老乡。
没有男朋友,没有仇家,也没有复杂的金钱往来。
她就像一张白纸。
干净得,不像一个在这个复杂的城市里,独自打拼了五年的女孩。
“会不会,我们查的方向,一直都是错的?”
我看着桌上那个装满钥匙的证物袋,突然开口。
“我们一直在查李晓倩的‘现在’。”
“但是这些钥匙,它们指向的,却是‘过去’。”
“那家倒闭的酒店,那辆报废的捷达车……”
“这些,会不会才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赵队看着我,陷入了沉思。
“你是说,凶手,在她的过去里?”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我总觉得,这些钥匙,是她留给我们的,唯一的信息。”
“她用生命,吞下了这些秘密,就是想让我们,把它们找出来。”
“也许,我们应该换个思路。”
“不再是‘谁杀了李晓倩’。”
“而是,‘这些钥匙,是谁的’?”
我的提议,让整个专案组,重新调整了侦查方向。
我们开始,以“钥匙”为核心,重新梳理线索。
我们把那三十七把钥匙,拍了高清照片,然后,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
我们找到了本市最大的一家开锁公司。
老师傅姓王,干这行三十多年了,是业内公认的“锁王”。
我们把照片给他看,想让他帮忙辨认一下,这些钥匙,分别对应什么类型的锁,大概属于什么年代。
王师傅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仔细地看。
“嚯,你们这是把一个人的家底都抄了吗?”他开玩笑说。
“这把,是九十年代最常见的牛头锁钥匙,现在基本淘汰了。”
“这把,是防盗门的,A级锁芯,不安全,我们早就建议客户换了。”
“这把……有点意思,是保险柜的钥匙,而且是双面齿的,比较少见。”
“还有这个,汽车钥匙,看着像是……大众的?但型号太老了。”
王师傅的专业,让我们大开眼界。
他几乎把每一把钥匙的“前世今生”,都给我们讲得清清楚楚。
“王师傅,那您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或者说,能追溯到来源的钥匙?”赵队急切地问。
王师傅沉吟了片刻,然后,指向了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把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小的,黄铜钥匙。
“这把。”
“这把钥匙,我有点印象。”
“这不是普通的门锁钥匙。”
“这是……信箱钥匙。”
“而且,是十几年前,我们市‘幸福里’那个老小区的统一配置。”
“幸福里?”赵队和我对视一眼。
这个名字,我们都很陌生。
“对,就是幸福里。”王师傅很肯定地说,“那个小区,后来拆迁了,大概是……十年前?还是十二年前?”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很多住户搬家,都来我们这儿换锁,这种钥匙,我见了不知道多少。”
“幸福里……”
这个被遗忘了的名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迷雾。
我们立刻开始调查这个“幸福里”小区。
通过城建档案,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它的位置。
就在城南,离发现李晓倩尸体的那条护城河,不到两公里的地方。
一个已经被夷为平地,如今盖上了新的高档住宅区的地方。
“拆迁了,那还怎么查?”小李有些泄气。
“查拆迁档案!”赵队斩钉截铁,“当年幸福里的住户,都安置到哪里去了,每一户,都要给我找出来!”
“然后,拿着李晓倩的照片,挨家挨户地去问!”
“我就不信,没人认识她!”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当年的“幸福里”,有十几栋楼,近千户居民。
十几年过去,物是人非,很多人早就搬离了安置小区,或者再次搬迁。
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唯一的,可能触及真相的路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刑警队几乎全员出动。
大家拿着当年的拆迁安置表,和李晓倩的照片,像一群最执着的推销员,敲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
“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请问,您认识照片上这个女孩吗?”
“她以前,是不是在幸福里住过?”
大多数人,都是摇头。
“不认识。”
“没见过。”
“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啊。”
失望,一次又一次。
希望,也一点一点地,在被磨灭。
就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转机,终于出现了。
一个负责走访安置在城北片区老住户的同事,打来了电话,语气异常激动。
“赵队!找到了!”
“有一个阿姨,她认识李晓倩!”
“她说……晓倩是她当年的邻居!”
这个消息,让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
我们立刻驱车,赶往那个阿姨的家。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五十多岁的阿姨。
她一看到我们,眼圈就红了。
“警察同志,你们是为了……倩倩那个孩子来的吧?”
“我看到新闻上的寻尸启事了,那修复图,我一看,就觉得像她……”
“可我不敢认,我不敢相信……”
我们走进屋子,阿姨给我们倒了水。
她的手,一直在抖。
“阿姨,您别激动,慢慢说。”赵队安慰道。
“您跟我们讲讲,您认识的李晓倩,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阿姨擦了擦眼泪,陷入了回忆。
“倩倩啊……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
“她不是我们这儿的人,是她妈,带着她,租我们家对门的房子住的。”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才十岁左右,上小学三四年级。”
“长得特别瘦小,很安静,不爱说话,总是怯生生的。”
“她妈妈……好像是在附近的歌舞厅上班,反正,就是那种地方,昼伏夜出,不怎么管她。”
“倩倩就经常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
“有时候,我看着可怜,就喊她来我们家吃饭。”
“那孩子,特别懂事,每次吃完饭,都抢着帮我洗碗。”
听着阿姨的讲述,我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了一个小女孩的模样。
一个孤独,早熟,寄人篱下的小女孩。
“那她爸爸呢?没跟她们一起住吗?”我问。
阿姨摇了摇头。
“没见过。”
“就听她妈,有时候喝多了,会骂骂咧咧,说被一个没良心的男人骗了,什么什么的。”
“所以……倩倩其实是个私生女?”
“应该是吧。”阿姨叹了口气,“我们街坊邻居,背后都这么说,但没人当着孩子面提。”
“那后来呢?她们什么时候搬走的?”
“大概住了两年多吧,后来她妈妈,好像是跟一个客人好了,就带着她搬走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没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竟然是……”
阿姨说不下去了,又开始抹眼泪。
“阿姨,那您知不知道,她们搬去哪里了?”
“这个真不知道。”
“那您对她妈妈,还有什么印象吗?或者,那个带走她妈妈的男人?”
阿姨努力地想了想。
“她妈妈……我只记得姓吴,叫什么不清楚了。长得挺漂亮的,就是人有点……唉,怎么说呢,爱慕虚荣吧。”
“至于那个男人……我就更没印象了,就见过一两次,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挺气派的。”
“好像是个老板。”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
十几年前,一个姓吴的女人,跟着一个开黑车的男人走了。
人海茫茫,这要怎么找?
我们谢过了阿姨,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姨,您等一下。”
我从物证袋里,拿出那把“幸福里”的信箱钥匙的照片。
“您看,这把钥匙,您有印象吗?”
阿姨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看。
“有印象,这不是我们以前的信箱钥匙嘛。”
“我们家也有一把,搬家的时候,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怎么了?这钥匙有什么问题吗?”
“那您记不记得,李晓倩她们家,用的是几号信箱?”
“她们家啊……”阿姨想了想,“我们是301,她们住对门,是302。那信箱,应该也是302号吧。”
302号信箱!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立刻拿出所有的钥匙照片,开始寻找。
然后,我找到了。
在一堆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钥匙里,我找到了一把。
一把用指甲油,涂上了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斑驳的数字的钥匙。
那个数字,是“302”。
这个发现,证实了我们的推测。
死者,就是当年住在“幸福里”302室的,李晓倩。
而她肚子里的这些钥匙,很可能,就是她这十几年来,所有生活轨迹的集合!
她没有忘记过去。
她只是把过去,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但是,为什么?
回到局里,我们立刻围绕“吴姓女子”和“十几年前的黑色轿车”展开了新一轮的调查。
这是一个更艰巨的任务。
十几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改头换面,让一辆车报废转手无数次。
但我们没有放弃。
我们调取了当年全市所有的车辆登记信息。
那个年代,数据还没有联网,我们只能一页一页地,翻阅那些已经泛黄的纸质档案。
我们查了整整一个星期。
终于,在一个尘封的档案袋里,我们找到了一个名字。
王富贵。
一个从事建材生意的个体户。
他在十二年前,也就是李晓倩母女搬走的那一年,购买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
车牌号,也和一个当年“幸福里”的邻居,模糊记忆中的号码,对上了几个数字。
我们立刻开始调查这个王富贵。
调查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富贵,五十二岁,本市知名的企业家,慈善家。
他的发家史,就是从十几年前,开始的。
他从一个小小的建材商,一步步做大,现在是好几家公司的董事长。
他经常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出席各种慈善晚宴,捐助希望小学。
在公众面前,他是一个谦和,儒雅,成功的形象。
他的家庭,也堪称美满。
妻子是大学教授,知书达理。
儿子在国外留学,成绩优异。
他的人生,看起来,完美得毫无瑕疵。
但是,我们深入调查他的过去,却发现了一个被隐藏的秘密。
他在认识现在的妻子之前,有过一个情人。
那个情人,就是一个姓吴的,在歌舞厅工作的女人。
他们在一起,大概有两三年的时间。
而那个时间点,正好,是李晓倩母女,从“幸福里”搬走的时间!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叫王富贵的男人。
他,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带走李晓倩妈妈的“老板”。
他,很可能就是李晓倩的亲生父亲!
这个推断,让整个案情,瞬间变得复杂而诡异起来。
如果王富贵是李晓倩的父亲,那他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女儿?
虎毒还不食子啊。
而且,李晓倩的死,和她肚子里那三十七把钥匙,又有什么关系?
赵队决定,先不打草惊蛇。
我们开始,对王富贵,进行24小时的秘密监控。
我们想看看,这个成功的企业家,在光鲜的外表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而我,则又一次,把目光,聚焦到了那些钥匙上。
王师傅已经帮我们辨认出了大部分钥匙的用途和年代。
我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和类型,重新进行了一次排列。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些钥匙,可以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幸福里”时期的钥匙。
包括那把302的信箱钥匙,和当时很老旧的抽屉锁,挂锁的钥匙。
这些,代表了她的童年。
第二阶段,是她和母亲,跟着王富贵生活的时期的钥匙。
这个阶段的钥匙,明显“高级”了很多。
有,是高档小区的门禁卡和房门钥匙。
我们根据王师傅提供的线索,查到了那几个小区。
然后,再结合王富贵当年的住址信息,我们惊讶地发现,这些小区,都曾经是王富贵的房产!
也就是说,李晓倩和她的母亲,曾经在这些房子里,居住过。
但是,她们住的时间,都不长。
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
她们就像候鸟一样,不断地,从一个“家”,迁徙到另一个“家”。
而这个阶段的钥匙里,还有,是保险柜的钥匙。
我们找到了一家生产同类型保险柜的公司。
他们告诉我们,这种保险柜,通常是用于存放贵重物品,或者……重要文件的。
第三阶段,是李晓倩离开母亲,独自生活的时期的钥匙。
这个阶段的钥匙,又变得“廉价”起来。
出租屋的钥匙,面包店更衣柜的钥匙,自行车锁的钥匙……
这些,就是她最后几年的人生轨迹。
简单,贫乏,却努力。
我看着桌上,被我分成三堆的钥匙。
我感觉,我好像看到了李晓倩,短暂而颠沛流离的一生。
她的一生,就是不断地,在开锁,和换锁。
她在寻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但似乎,从来没有找到过。
就在我们对王富贵的监控,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王富贵的妻子,周慧。
那个大学教授。
我们的监控人员发现,周慧,竟然私下里,和一个私家侦探,有过接触。
他们见面的地点,很隐蔽。
是一家咖啡馆的包厢。
我们想办法,弄到了他们谈话的录音。
录音里,周慧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了。”私家侦探说,“王总最近,确实有点不正常。”
“他好像,在找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女孩。”
“根据我查到的信息,这个女孩,很可能是他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私生女。”
录音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周慧的冷笑。
“果然。”
“我就知道,他心里有鬼。”
“那个和她的孽种,阴魂不散。”
“你继续查。”
“我要知道,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还有,想办法,弄到她的头发,或者……任何能做DNA鉴定的东西。”
“我要一个,确凿的证据。”
听到这里,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了。
周慧,早就怀疑王富贵在外面有私生女。
而她,正在不择手段地,想要证实这件事。
我们有理由相信,李晓倩的死,和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赵队立刻下令,对周慧,也展开秘密调查。
调查结果,更加惊人。
我们发现,在李晓倩尸体被发现的前一个星期。
周慧,曾经去过城南,也就是护城河附近。
她的车,在那一带,有过停留记录。
而且,我们还从她的通话记录里,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号码。
那个号码,属于一个,有过多起故意伤害和敲诈勒索前科的,地痞流氓。
外号,叫“刀疤强”。
在李晓倩死亡的那几天,周慧与这个刀疤强,有过数次通话。
案情,到这里,已经非常明朗了。
一个因妒生恨的妻子,一个想要抹去污点的丈夫,一个无辜惨死的私生女。
这几乎,就是一个狗血的家庭伦理剧。
但真相,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如果只是周慧雇凶杀人,那李晓倩肚子里的那些钥匙,又该如何解释?
这些钥匙,串联起了她的一生,也串联起了她和王富贵之间的所有联系。
她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保存”这些证据?
她是在死前,就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吗?
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我们没有弄清楚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我找到了赵队。
“赵队,我们是不是可以,先会一会那个刀疤强?”
赵队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种人,只要稍微一吓唬,什么都招了。”
当天下午,我们就“请”刀疤强,来局里喝茶了。
刀疤强,人如其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看起来很凶悍。
但他一进审讯室,就怂了。
“警察大哥,我可是良民啊,最近什么都没干。”
赵队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笑了笑。
“别紧张,就是找你聊聊天。”
“认识这个人吗?”
赵队把周慧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刀疤强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不……不认识。”
“是吗?”赵队把我们查到的,他和周慧的通话记录,摔在他面前。
“那这些电话,是你打着玩儿的?”
刀疤强的脸,瞬间就白了。
“我……我……”
“说吧。”赵队的声音,冷了下来,“周慧找你,干什么?”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我们请你来,是配合调查。但如果你撒谎,那就是妨碍公务,甚至……包庇凶手。”
“到时候,罪加一等!”
刀疤强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是……是她找的我。”
“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让我去教训一个女孩。”
“哪个女孩?”
“就……就叫李晓倩的那个。”
“她给了我照片和地址。”
“让我……让她‘消失’一段时间。”
“‘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别让她再出来烦人。”刀疤强低下头,“我……我没想杀人啊!”
“我就是把她,约到了城南的河边。”
“我本来,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拿了钱,赶紧滚出这个城市。”
“可我没想到,那个女孩,性子那么烈。”
“她根本不要钱。”
“她还跟我说,她不是来要钱的,她就是要一个说法。”
“她还说,她要把一些东西,交给她爸爸。”
“什么东西?”我急切地追问。
“我……我不知道。”刀疤强摇摇头,“她就提着一个布袋子,说里面,是她妈妈留下的东西。”
“她说,那是她爸爸,这辈子都别想赖掉的证据。”
“我一看,情况不对啊,这哪是教訓一下就能了事的。”
“我就想,抢了她的布袋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结果……结果我们就抢了起来。”
“她力气没我大,布袋子被我抢过来了。”
“我打开一看,里面……里面全是些破钥匙!”
“我当时就火了,我觉得她耍我。”
“我就……我就推了她一把。”
“我真不是故意的!”刀疤强哭丧着脸,“我就是想吓唬她。”
“谁知道,她脚下一滑,就掉到河里去了。”
“我……我当时也吓傻了。”
“我不会游泳啊,我也不敢下去救人。”
“我就……我就跑了。”
“警察大哥,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没杀人!这是意外!是过失!”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如果刀疤强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案子,就不是故意杀人。
而是,过失致人死亡。
但是,还是有一个疑点,无法解释。
“你说,你把她的布袋子抢走了?”我问。
“是……是啊。”
“那她肚子里的钥匙,是怎么回事?”
刀疤强愣住了。
“什么……什么钥匙?”
“她肚子里?”
“不可能啊!”他瞪大了眼睛,“我明明看到,她把那些钥匙,都装在布袋子里的!”
“她……她怎么会吞下去?”
“她是什么时候吞下去的?”
这个问题,我们都无法回答。
唯一的可能,就是李晓倩在和刀疤强见面之前,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
她把那些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证据”,用这种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方式,藏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用她的胃,当做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安全的,保险箱。
这个认知,让我不寒而栗。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要的“说法”,到底是什么?
那个布袋子里,除了钥匙,还有别的东西吗?
“布袋子呢?”赵队问。
“被……被我扔了。”
“扔哪儿了?”
“就……就扔在河边的垃圾桶里了。”
我们立刻派人,去刀疤强说的地方搜寻。
但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那个垃圾桶,早就被清理了无数遍。
布袋子,和里面可能存在的,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大概率,已经躺在某个垃圾填埋场了。
线索,再一次,中断了。
我们现在,只能确定,周慧,是幕后主使。
刀疤强,是直接责任人。
但是,那个最核心的谜题,依然没有解开。
王富贵,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是无辜的吗?
他真的,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吗?
赵队决定,正面接触王富贵。
“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和李晓倩的死有关。”
“但是,我们可以用DNA,来撬开他的嘴。”
我们提取了李晓倩的DNA样本。
然后,以“协助调查”的名义,传唤了王富贵。
在市局的接待室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成功人士”。
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
“警察同志,不知道找我来,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看不出丝毫的紧张。
赵队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王总,别紧张,就是想跟您了解一点情况。”
“您认识一个叫,吴秀娟的女人吗?”
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王富贵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但他的表情,依然维持得很好。
“吴秀娟?”
“好像……有点印象。”
“是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
“很多年,不联系了。”
“是吗?”赵队笑了笑,“那您知不知道,她有一个女儿?”
“叫,李晓倩。”
这一次,王富贵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不……不知道。”
“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
“王总,我们都是成年人,就别兜圈子了。”
“我们想请您,配合我们,做一个DNA比对。”
王富贵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赵队。
“你们什么意思?”
“我凭什么要配合你们?”
“你们这是侵犯我的隐私!”
“王总,我们是依法办事。”赵队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法院的许可令。”
“我们有理由怀疑,您和一起命案的死者,有亲属关系。”
“命案?”王富贵的声音,都变了调。
“谁死了?”
“李晓倩。”
“她死了。”
“一个星期前,死在了城南的护城河里。”
“我们从她的胃里,找到了三十七把钥匙。”
“其中有很多,我们查证过,都和您,有过或多或少的关系。”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王富贵的表情。
他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震惊,恐惧,不敢置信……
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成了一张复杂的网。
这种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李晓倩的死?
“现在,您能告诉我们,您和李晓倩,到底是什么关系了吗?”赵队步步紧逼。
王富贵瘫坐在椅子上,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于呻吟的声音,说:
“她……是我的女儿。”
“我的……亲生女儿。”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他承认,我心里,还是一沉。
“那您为什么,不认她?”
“我……”王富贵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和挣扎的神色。
“我不能认。”
“我不能让她,毁了我现在的一切。”
“我有家庭,有事业,有声誉……”
“她如果出现,所有的一切,就都完了。”
“所以,你就放任她,自生自灭?”
“我没有!”王富贵激动地反驳,“我给了她妈妈一大笔钱!足够她们母女,一辈子衣食无忧!”
“我让她们离开这个城市,永远不要再回来!”
“这是我们当初,说好了的!”
“那她们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王富贵抱着头,“我真的不知道!”
“直到前段时间,她突然来公司找我。”
“她长大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她什么都没说,就给了我一把钥匙。”
“她说,这是我们家的钥匙,她一直留着。”
“然后,她就走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我派人去查,才知道,她妈妈,早就因为吸毒过量,死在了外地。”
“而她,一个人,又回到了这个城市。”
“她一定是来报复我的。”
“她要毁了我。”
“那你的妻子,周慧,是不是也知道了这件事?”赵队问。
王富贵浑身一震。
“阿慧?”
“她……她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你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吗?”
“我们查到,她早就找了私家侦探在调查你。”
“而且,在李晓倩死前,她还雇了一个叫‘刀疤强’的人,去找过李晓倩。”
王富贵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不……不可能……”
“阿慧她……她不会这么做的……”
“事实就摆在眼前。”
“王富贵,你现在,还要继续包庇她吗?”
王富贵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像是,在经历一场天人交战。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是我害了她……”
“是我害了她们母女……”
“也是我……害了阿慧……”
“都是我的错……”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述起了那段,被他隐藏了二十多年的往事。
他和吴秀娟,是如何相识的。
又是如何,在酒精和欲望的催化下,有了李晓e倩。
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对她们负责。
他当时,正在和现在的妻子,家世显赫的周慧,谈恋爱。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歌舞厅的舞女,和一个私生女,放弃平步青un云的机会。
所以,他选择了,用钱,来解决问题。
他给了吴秀娟一笔钱,让她们消失。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以为,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开始自己“完美”的人生。
却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这个被他抛弃的女儿,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并且,用死亡,来作为最终的控诉。
王富贵被我们暂时控制了起来。
而周慧和刀疤强,也因为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正式批捕。
案件,似乎,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
但我的心里,却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李晓倩,真的是来报复王富贵的吗?
她真的是,要用自己的身世,来要挟他,毁掉他吗?
从她的日记,和她邻居的描述来看,她不像是一个,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她那么努力地生活,那么热爱这个世界。
她想要的,应该不只是钱,或者报复。
她想要的,也许,只是一句“承认”。
一个,来自亲生父亲的,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承认。
我又一次,来到了物证室。
我看着那三十七把,冰冷的钥匙。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那个被刀疤强扔掉的布袋子,也许,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的,最后一把“钥匙”。
我找到了赵队。
“赵队,我想,我们必须找到那个布袋子。”
赵队皱着眉头。
“怎么找?”
“城南的垃圾填埋场,那么大,每天运进去几百吨垃圾,都过去一个多星期了,早就被压实,填埋了。”
“这跟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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