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Sisters Forever”群里的消息还在一条条往上蹦,像烧开水时锅底咕嘟咕嘟冒出的泡。
“姐妹们,下周六老地方‘云境’,年度顶级聚会,不见不散哦!” 发消息的是程蔓,我们这个小团体里当之无愧的组织者和女王。
“收到!”
“必须的!”
“已经开始期待蔓姐的盛宴了!”
群里一片欢腾。我捏着手机,指尖冰凉。
“云境”是本市最顶级的私房菜馆,人均消费四位数是常态。程蔓她们几个,要么是嫁入豪门,要么是自己创业风生水起,这种消费对她们来说,不过是买个包的零头。而我,赵清言,一个在小型设计公司拿着一万出头月薪的普通“打工人”,房租、水电、通勤、日常开销,每个月能攒下两三千块钱,都得感谢公司食堂的饭菜便宜。
我默默点开群公告,看到了程蔓刚刚更新的内容:
“本次聚会主题:‘流金岁月’。着装要求:复古礼服。费用AA,预算人均3600元,多退少补。请于周三前转账给我哦,爱你们~”
三千六。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眼球上。它是我一个多月的房租,是我省吃俭用两个月的存款。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却感觉像坐在一堆钉子上。天花板的白炽灯光有些刺眼,我抬手挡住,光线从指缝里漏出来,斑驳地洒在脸上。
不是第一次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闺蜜”聚会,变成了一场我越来越难以负担的奢侈品展销会?
想当年,我们六个在大学宿舍里,啃着一块钱一根的烤肠,分着一碗麻辣烫,都能笑得前仰后合。程蔓、孙晓娜、周倩、李莉、吴菲,还有我,赵清言。我们曾挤在一张床上通宵聊八卦,也曾为了期末考试一起泡图书馆。那些日子,穷得坦荡,快乐得纯粹。
毕业十年,像一道分水岭,把我们冲向了各自迥异的河道。
程蔓嫁给了她实习公司的老板,一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从此过上了香车宝马、名牌傍身的阔太生活。孙晓娜家里拆迁,一夜暴富,开了家网红咖啡馆,每天的朋友圈就是世界各地旅游打卡。周倩考上公务员,又嫁了个家境优渥的同事,稳稳当当成了中产。李莉自己做美妆博主,粉丝几百万,收入不菲。吴菲最厉害,靠着精准的投资眼光,三十出头就实现了财务自由。
只有我,赵清言,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按部就班地生长,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好不坏。我努力工作,认真生活,却依旧被她们远远甩在身后。
群里的消息还在闪烁。
孙晓娜发了一张她新买的香奈儿古董耳环的照片:“姐妹们,我为了这次‘流金岁月’主题,特意淘的宝贝,搭不搭?”
下面一片赞美。
“哇!太美了!娜娜你眼光真毒!”
“绝配!到时候你一定是全场焦点!”
我划拉着屏幕,那些闪亮的珠宝、精致的妆容,像另一个世界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能穿什么去?衣柜里最贵的一条裙子,是三年前打折时买的,八百块,当时还心疼了好几天。三千六的饭局,我穿八百块的裙子去,坐在她们中间,像不像一只混进天鹅群的土鸭?
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的理智。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和程蔓的私聊窗口,指尖在输入框上悬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打出一行字:“蔓蔓,这次聚会我就不去了,最近公司项目忙,周末可能要加班。”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最不会让彼此尴尬的借口。
程蔓几乎是秒回,一个问号,紧跟着一条语音。我点开,她那熟悉又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声音传了出来:“加班?清言,你不是吧?咱们一年就这么一次大聚,什么班值得你推掉?钱不够姐先帮你垫上,工作什么时候不能做?”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钱不够姐帮你垫上”,这句话听起来豪爽仗义,却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感觉脸颊在发烫,好像被当众扇了一耳光。
我咬着嘴唇,回道:“真的不是钱的事,项目特别急,客户周末要看方案。你们玩得开心点,帮我多吃点好吃的。”
发完,我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回沙发。我不想再看任何回复,不想再接受任何“好意”的施舍。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不去看群消息。周三转账截止日那天,程蔓在群里@了我一下,我假装没看见。她大概也懂了,没再追问。
周六,聚会当天。我的朋友圈被她们的“流金岁月”刷屏了。
“云境”那古色古香的庭院,精致如艺术品的菜肴,她们身上闪闪发光的礼服和珠宝,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精致而昂贵的笑容。她们举着香槟,对着镜头巧笑倩兮,配文是:“Sisters Forever,十年一梦,感恩相伴。”
我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身上是起球的旧睡衣,怀里抱着一只猫,屏幕上是暂停的电影,桌上是吃了一半的泡面。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
我一张张划过那些照片,心里五味杂陈。有羡慕,有失落,也有一丝解脱。或许,就这样慢慢淡出她们的世界,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关掉手机,把头埋进猫咪柔软的毛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周日,我难得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晃晃的一条。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昨晚的阴霾散去了不少。穷就穷吧,至少我不用为了面子打肿脸充胖子,不用在推杯换盏间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我哼着歌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生活嘛,简单点也挺好。
吃完面,我正准备洗碗,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叮咚——”
急促又响亮,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我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来找我?房东收房租都是微信转账,快递一般都放楼下驿站。我没有朋友会不打招呼就上门。
我擦了擦手,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我就僵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表情却很不善。他见没人开门,竟然抬起手,“砰砰砰”地开始砸门。
“赵清言!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这声音……有点耳熟。
我脑子飞速旋转,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这个人的身份——程蔓的老公,钱博文。
他来干什么?还用这种方式?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不敢开门,隔着门板小声问:“钱总?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钱博文的声音充满了怒火,“你这个女人,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自己不清楚吗?赶紧给我开门!不然我把门给你踹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我做了什么好事?我什么也没做啊!我昨天一天都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钱总,您是不是搞错了?我……”
“搞错?我老婆的手机定位就在你家附近!程蔓昨晚跟你吃完饭就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她是不是在你这儿?你把她藏哪儿了?”
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程蔓失踪了?昨晚跟我吃完饭?
可我根本就没去那个该死的聚会!
“钱总,您听我说,我昨天根本没去聚会,我一整天都在家!程蔓她……她怎么会失踪呢?”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放屁!你以为我傻吗?程蔓亲口跟我说,就是你们姐妹聚会!你们那几个,孙晓娜、周倩她们我都问过了,都说昨晚跟你在一起!赵清言,我告诉你,我耐心有限,你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钱博文在门外咆哮着,拳头砸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们……她们都说程蔓昨晚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
她们为什么要撒谎?
我来不及细想,门外钱博文的威胁让我手脚发软。报警?警察来了,事情只会更复杂。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了门。
门一开,钱博文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就出现在我面前。他一把推开我,径直冲进我那狭小的出租屋,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公牛。
“程蔓!程蔓你出来!”他一边喊,一边粗暴地拉开我卧室的门,冲进卫生间,甚至连衣柜都不放过。
我那点可怜的隐私,在他面前被撕得粉碎。
“钱总!您冷静点!程蔓真的不在这里!”我跟在他身后,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钱博文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自然一无所获。他转过身,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像要活吞了我。
“人呢?我再问你一遍,人呢?!”
“我真的不知道!我昨天就没见过她!”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没见过?”钱博文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聊天记录,怼到我脸上,“你自己看!这是昨晚十点,程蔓给我发的消息!她说喝多了,在你家住下,不回去了!”
我凑过去一看,屏幕上赫然是程蔓的微信头像,发出的消息清晰无比:“老公,今晚跟清言她们喝得有点多,就在清言家睡了,不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时间是昨晚十点零八分。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我……我没有……”我语无伦次,百口莫辩。
“还敢狡辩!”钱博文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说!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算计我什么?”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手腕被捏得生疼,我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焦急的男声响起:“博文!你别冲动!我来了!”
我扭头一看,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冲了进来,是周倩的老公,叫郑伟。他看到屋里剑拔弩张的样子,赶紧上来拉开钱博文。
“博文,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钱博文甩开他,指着我的鼻子骂:“好好说?这个女人把我老婆弄丢了,还跟我装无辜!我今天非得让她把人交出来!”
郑伟转向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审视和怀疑:“赵小姐,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来找你。周倩她们都说,昨晚聚会结束后,是你送程蔓回家的,因为程蔓喝多了。可现在我们谁都联系不上她,你说我们能不急吗?”
他的语气比钱博文客气,但话里的意思一模一样——认定是我把程蔓藏起来了。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陷阱里。她们所有人,我曾经以为的“闺蜜”,竟然联合起来,编织了这样一个天大的谎言,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为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没有送她回家!”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昨天根本就没去聚会!你们可以去查‘云境’的监控,可以去问餐厅的服务员,我根本就没出现过!”
我的辩解在他们看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钱博文冷哼:“监控?谁知道你是不是把人带到别的地方去了?赵清言,我劝你老实交代,程蔓到底在哪?”
正在这时,门外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孙晓娜的男朋友,一个玩摇滚的,叫阿哲,留着长发,穿着皮夹克,一脸桀骜不驯。另一个是李莉的未婚夫,姓高,是个IT男,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很木讷。
他们一进来,看到这阵仗,也是一脸凝重。
阿哲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我,语气不善:“喂,就是你啊?娜娜说你把程蔓姐带走了,人呢?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高姓IT男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赵小姐,李莉也很担心。她说昨晚看你和程蔓姐聊得很投入,最后也是你扶着她走的。如果你知道什么线索,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他们每个人的话,都像一把刀,在我心上划开一道新的伤口。
聊得很投入?扶着她走?
谎言被他们说得如此具体,如此逼真,仿佛他们都亲眼所见。
我被四个男人围在中间,孤立无援。我的出租屋里一片狼藉,我的尊严被踩在脚下,我的辩解无人相信。我像一个被猎人围堵的困兽,除了徒劳的嘶吼,什么也做不了。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是她们在撒谎!”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撒谎?她们五个有什么理由联合起来骗我们?”钱博文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我看就是你!你嫉妒程蔓过得比你好,所以怀恨在心,把她绑架了,想勒索我一笔钱是不是?”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嫉妒?勒索?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因为我穷,所以我会嫉妒;因为我穷,所以我可能做出绑架勒索这种事。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瞬间吞没了我。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你们……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就在这时,第五个男人出现了。
他没有像前几个人那样横冲直撞,而是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已经大开的门。
“请问,赵清言小姐在家吗?”
这个声音温和而有礼,与屋内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相貌英俊,气质儒雅。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
我不认识他。
但钱博文他们显然认识。
“吴总?”钱博文松开我,惊讶地看着来人,“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吴总”的男人,正是吴菲的丈夫,传说中那个低调的投资大佬,方致远。我只在吴菲的朋友圈里见过他的侧影,没想到真人比照片上更有气场。
方致远走进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和被围在中间、满脸泪痕的我,眉头微微皱起。
“我听吴菲说,程蔓联系不上了,你们都来找赵小姐了。吴菲身体不舒服,派我过来看看情况。”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赵小姐,你好,我是吴菲的爱人,方致远。很抱歉以这种方式打扰你。”
他是这群人里,第一个正眼看我,并且好好说话的人。
我吸了吸鼻子,狼狈地擦掉眼泪,声音沙哑地重复着那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方先生,我真的不知道程蔓在哪里。我昨天没有去聚会,也没有见过她。”
方致远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反驳。他的眼神很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钱博文不耐烦地插嘴:“吴总,您别听她狡辩!我们都有证据,就是她把人带走的!”
方致远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对我温和地问道:“赵小姐,我相信你说的。但是,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去参加聚会?”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情绪的闸门。
为什么?
因为我穷!因为我付不起那三千六的饭钱!因为我没有昂贵的礼服去衬托她们的光鲜亮丽!因为我不想再接受她们施舍般的“好意”!
这些压抑在心底的话,我无法对她们说出口,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却唯一愿意倾听我的男人面前,我再也忍不住了。
“因为我没钱!”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积攒了一天一夜的委屈、愤怒、羞耻,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那个人均三千六的聚会,我付不起!我买不起几千上万的裙子和包!我融不进你们的圈子!这个理由,够不够?!”
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哭腔和颤抖。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钱博文、郑伟、阿哲、高工,四个男人都愣住了,脸上露出惊愕、尴尬,甚至是一丝鄙夷的神情。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直白地撕开这层“体面”的遮羞布,把“穷”这个字血淋淋地摆在他们面前。
在他们看来,这或许比绑架勒索更丢人。
方致远也沉默了,但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鄙夷,反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理解,又像是同情。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们不知道是这个情况。”
“现在你们知道了!”我红着眼睛,瞪着他们,“程蔓失踪,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是她们,是我的那群好‘闺蜜’,联合起来撒谎,把我当成替罪羊!你们要找人,应该去找她们,而不是来砸我的门,毁我的家!”
钱博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我吼得有些下不来台。他大概从未被一个像我这样的“底层人”如此顶撞过。
“你……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她们为什么要陷害你?”他色厉内荏地反驳。
“我怎么知道!”我指着门口,“现在,请你们离开我的家!立刻!马上!”
或许是我的态度太过决绝,或许是方致远的在场让他们有所收敛,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最终没有再纠缠。
钱博文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撂下一句“赵清言,你给我等着,要是程蔓有半点差池,我跟你没完”,然后摔门而去。
郑伟和另外两人也尴尬地跟了出去,临走前,郑伟还犹豫地对我说:“赵小姐,对不起,我们也是太着急了。”
我冷笑,没有回应。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方致远。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狼藉。我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看着地上散落的衣物和书籍,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赵小姐。”方致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把那个果篮放到唯一还算干净的茶几上,“今天的事,我代他们向你道歉。他们也是关心则乱。”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关心?他们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已。钱博文怕老婆出事影响他的生意,郑伟怕惹上麻烦影响他的仕途,其他人也一样。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只在乎能不能最快地找到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对象。而我,这个圈子里最穷、最没有背景、最格格不入的人,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些话,我以前只敢在心里想想。但今天,经历了这一切,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方致远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赏。
“你很聪明,看得很透。”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你没去参加聚会吗?”
我愣住了。是啊,为什么?就算我没去,让她们感觉被拂了面子,也不至于用“让我背上绑架嫌疑”这么恶毒的方式来报复我吧?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我不知道。”我茫然地摇头。
方致远沉吟片刻,说:“赵小姐,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程蔓的失踪,加上她们集体对我们撒谎,这说明,她们五个人,现在很可能在一起,并且遇到了某种她们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所以才需要用这种方式,把我们引到你这里来。”
“引到我这里来?”我更糊涂了,“为什么是我?”
“或许,是因为她们认为,只有你能帮她们。”方致z远一字一句地说。
我?帮她们?我一个连三千六饭钱都付不起的人,能帮她们什么?
方致远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电话。赵小姐,如果你想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也为了洗清你自己的嫌疑,我建议我们合作。”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有简单的名字和电话——方致远。
“合作?”
“对。”他点头,“她们把我们引到你这里,是第一步。接下来,她们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你,告诉你她们真正的目的。到时候,我希望你能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的眼神很诚恳,逻辑也很清晰。我明白,他说的是对的。我现在已经被卷入了这个漩涡,想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只有搞清楚她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我才能真正脱身。
“好。”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谢谢。”方致远露出一丝微笑,“那么,我就不打扰你收拾屋子了。有什么消息,随时联系。”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认真地说:“赵小姐,贫穷不是羞耻,也不是原罪。你不需要为此感到自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冰凉的名片,心里却有一股暖流涌过。
这是今天,我听到的唯一一句人话。
方致远他们走后,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把家里恢复原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我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孤独和无助。
我曾经的“闺蜜”,如今却成了陷害我的人。这十年,到底改变了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程蔓她们到底想干什么?她们失踪了吗?还是躲起来了?她们为什么要集体撒谎,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
我想不通。
手机一直很安静,“Sisters Forever”群里死气沉沉,她们五个人的头像都是灰色的,朋友圈也停止了更新。
这太不正常了。按照她们的习惯,聚会第二天,应该是各种回味、各种晒图、各种互相吹捧的高峰期。
夜幕降临,我草草吃了点东西,就一直守着手机。我在等,等她们的联系。就像方致远说的,她们费了这么大劲演了这么一出戏,一定有后文。
果然,将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清言,是我们。别打电话,用加密软件聊,地址是xxxx。”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她们!
我立刻按照短信里的地址,下载了一个非常冷门的加密聊天软件。注册登录后,我被拉进了一个只有六个人的群组,另外五个人,正是程蔓她们。
群里没有头像,只有代号。
“女王”:“清言,你还好吗?今天的事,对不起。”
是程蔓的声音。
我压着怒火,在键盘上敲字:“好?你们觉得我还能好吗?五个男人轮流上门砸我的门,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绑架犯,这就是你们说的‘对不起’?”
“凤凰女”:“清言,你别生气,我们也是没办法。”这是孙晓娜。
“公务员”:“是啊清言,我们遇到大麻烦了,只能用这种办法。”这是周倩。
“网红”:“只有这样,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你那里去。”这是李莉。
“投资人”:“也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脱身。”这是吴菲。
她们一人一句,仿佛排练好了一样。
我气得发笑:“所以,你们遇到麻烦,就把我推出去当靶子?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万一钱博文真的报警,我说不清楚,我下半辈子可能就毁了!”
“女王”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清言,我们知道对不起你。但这件事,真的只有你能帮我们。我们现在被困住了,出不去。”
我心里一惊:“被困住了?什么意思?你们在哪?”
“女王”:“我们在‘云境’。昨晚聚会结束,我们本来准备走了,但是被拦住了。‘云境’的老板,那个叫龙哥的人,把我们扣下了。”
“云境”的老板?龙哥?
我听说过这个人,是本市道上有名的人物,背景很深,黑白两道通吃。“云境”之所以能成为顶级富豪的销金窟,靠的不仅仅是菜品,更是龙哥这张保护伞。
“他为什么要扣下你们?”我追问。
群里沉默了几秒钟。
最后,还是“女王”程蔓打破了沉默:“因为……因为我老公钱博文,欠了他一大笔钱。赌债。”
我倒吸一口凉气。
“钱博文在澳门豪赌,输了三千万。借的就是龙哥的高利贷。本来约好上周还钱,但他没还上,人也躲起来了。龙哥找不到他,就把我给扣下了。昨晚我们一起聚会,龙哥觉得我们五个是一伙的,就把我们都给扣了,说什么时候钱博文还钱,什么时候放我们走。”
信息量太大,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钱博文,那个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指责我嫉妒勒索的男人,竟然是个欠了三千万赌债的赌徒?
“那你们为什么不报警?”我问。
“凤凰女”孙晓娜立刻回道:“报警?你疯了吗!龙哥是什么人?我们要是报警,就算这次出去了,以后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他有的是办法让我们生不如死!”
“公务员”周倩也说:“而且这件事传出去,我们几个的名声就全完了!我老公单位最重声誉,要是知道我跟这种事扯上关系,他的前途就毁了!我的工作也保不住!”
“网红”李莉更是激动:“我的粉丝都以为我是独立女性,要是知道我被涉黑团伙扣押,人设就崩了!我的事业也完了!”
我明白了。她们怕的,不是龙哥的暴力,而是这件事曝光后,会毁掉她们苦心经营的“上流社会”生活。她们的丈夫、事业、名声,都建立在一种光鲜亮丽的假象之上。这个假象一旦被戳破,她们就会从云端跌落。
“所以,你们就想出了这个馊主意?”我冷冷地问,“把我推出来,让你们的男人以为你们失踪了,都去找我。然后呢?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女王”程蔓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语气近乎哀求:
“清言,我们知道我们很自私,很过分。但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龙哥把我们关在‘云境’的一个套房里,手机信号被屏蔽了,只有在特定时间,他手下会给我们一部可以上网的手机,让我们跟家里‘报平安’。我们就是利用这个机会,给你发了消息。”
“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我们骗各自的老公,说我在你家。这样他们就会去找你,把事情闹大。龙哥虽然势力大,但也怕事情闹到明面上。只要钱博文他们一直找不到我们,又在你这里闹,事情就会有曝光的风险。我们赌龙哥不敢把事情闹大,会想办法解决。”
“但是,这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外援,一个能帮我们传递消息、并且不会引起龙哥怀疑的人。清言,这个人只能是你。”
“为什么是我?”我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你穷。”
这次回答的,是“投资人”吴菲。她的文字冷静而残酷。
“因为你穷,所以你跟我们不是一个圈子的。龙哥查过我们所有人的社会关系,你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意外’。他不会注意到你。”
“因为你穷,所以你没有那些光鲜的‘软肋’。你不用担心老公的事业,不用担心粉丝的看法,不用担心家族的声誉。你是我们当中,最‘自由’的一个。”
“因为你穷,所以你更懂得底层生存的法则,比我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更有韧性,也更懂得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我看着吴菲发来的这三段话,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因为我穷。
原来,我一直引以为耻的贫穷,在她们眼中,此刻竟然成了我最大的“优势”。
这是何等的讽刺!
“女王”程蔓紧接着说:“清言,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帮我们,也是帮你自己。你想想,如果我们真的出事了,钱博文他们会放过你吗?他们只会认定是你害了我们。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扎进了我的现实。
是的,她说得对。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们要我做什么?”我打出这行字,感觉指尖都在颤抖。
群里立刻活跃起来。
“女王”:“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拿到一样东西。在钱博文的书房里,有一个黑色的保险箱,密码是他的生日。里面有一份文件,是一个海外信托的凭证。那是他背着我转移的婚内财产,价值大概在五千万左右。只要拿到这份凭证,我们就有跟龙哥谈判的资本。”
“凤凰女”:“但是我们都不能出面,我们一出现,就会被我们老公或者龙哥的人盯上。只有你,清言,只有你能去。”
“公务员”:“钱博文现在肯定不在家,他忙着找程蔓,到处托关系。这是最好的机会。”
“网红”:“清言,这件事成功了,我们绝不会亏待你!程蔓那份信托,分你一千万!不,两千万!”
两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这辈子,别说见了,连想都不敢想这么多钱。
用一次冒险,换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这个诱惑太大了。
可是,去一个我根本不熟的豪宅里偷东西?还是从一个暴怒的、随时可能回家的男人书房里偷?这跟电影里的情节一样,太疯狂了。
我犹豫了。
“我……我怎么进去?”
“投资人”吴菲似乎料到我会这么问,立刻发来信息:“我们早就计划好了。周倩的老公郑伟,跟钱博文住同一个高档小区。周倩知道钱博文家请的保姆的一些情况。那个保姆每周一上午十点会出门买菜,大概一个小时。而且她有个习惯,喜欢把备用钥匙藏在门口的消防栓箱里,方便自己忘带钥匙。”
“我们已经帮你查好了,钱博文家是C栋1701。你只需要在下周一上午十点,装成小区的住户,找到消防栓箱里的钥匙,进去,找到书房的保险箱,输入密码0815,拿出文件,然后悄悄离开。整个过程,你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们的计划如此周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仿佛她们不是在策划一场盗窃,而是在安排一次下午茶。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如果……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群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女王”程蔓发来一条语音,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决绝:
“清言,没有如果。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五个人,现在就指望你了。如果你失败了,我们可能就真的走不出‘云境’了。到时候,我们五个,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龙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是你嫉妒我们,唆使我们骗各自的老公,目的是为了盗窃钱博文的财产。”
“你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到时候,你觉得龙哥会信你,还是信我们?”
“所以,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语音结束,群里一片死寂。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这已经不是请求,不是交易,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们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用我的清白,我的未来,甚至我的生命,来逼我就范。
我曾经最好的闺蜜,如今,却用最恶毒的方式,将我推向深渊。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钱博文那张狰狞的脸,闪过郑伟他们怀疑的眼神,也闪过方致远那句“贫穷不是原罪”。
我没有选择。
良久,我在屏幕上,敲下了一个字。
“好。”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天亮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方致远名片上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方致远那温和沉稳的声音传来:“赵小姐。”
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我会打给他。
“方先生,她们联系我了。”我开门见山,把昨晚加密软件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她们被龙哥扣押,以及让我去偷钱博文家信托文件的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赵小姐,”方致远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凝重了许多,“感谢你对我的信任。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在这个陌生的、充满危险的棋局里,方致远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首先,你不能去。”方致远斩钉截铁地说,“她们的计划漏洞百出。你以为高档小区的安保是摆设吗?你一个生面孔,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潜入一个业主家里,几乎不可能。而且,钱博文那种人,怎么可能把价值五千万的信托凭证,随随便便放在一个用生日做密码的保险箱里?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陷阱?”我心头一紧。
“对。一个针对你的陷阱。或者说,一个用来测试你的陷阱。”方致远分析道,“她们并不完全信任你。她们需要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愿意为她们冒险。如果你去了,并且成功了,她们才会进行下一步。如果你失败了,被抓了,就像程蔓威胁你的那样,她们会立刻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说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她们是被你蛊惑的受害者。这样一来,她们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听完方致远的分析,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太天真了。我以为她们只是自私,没想到她们的心思竟然如此歹毒和缜密。
“那……那我该怎么办?如果我不去,她们一样会……”
“所以,我们要将计就计。”方致远打断我,“你照常回复她们,就说你答应了,并且正在准备。稳住她们。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你……你要怎么处理?”我有些不安。
“我有我的办法。”方致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赵小姐,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要轻举妄动。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和她们的每一次联系,都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我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照方致远的指示,在加密软件里和程蔓她们周旋。我告诉她们,我已经去那个小区踩过点了,正在想办法搞到一套物业的工作服,以确保万无一失。
她们对我的“积极”态度非常满意。
“女王”程蔓甚至在群里说:“清言,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等我们出去了,一定好好补偿你!”
看着这些虚伪的文字,我只觉得恶心。
与此同时,我不知道方致远在做什么。他没有再联系我,整个城市仿佛风平浪静。钱博文没有再来找我麻烦,警察也没有上门。程蔓她们五个“失踪”的消息,似乎被完美地控制在了一个极小的圈子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让我更加心神不宁。
终于,到了约定动手的周一。
早上八点,我给方致远发了条信息:“今天就是她们说的日子了,我该怎么办?”
方致远很快回复:“待在家里,锁好门,今天不要见任何人,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看新闻。”
看新闻?
我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
我打开电视,调到本地新闻频道。女主播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早间新闻:股市行情、市政建设、天气预报……一切如常。
我守在电视机前,心情像等待开奖一样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九点,九点半,十点……
就在十点过五分的时候,一则突发新闻插播了进来。
“本台最新消息,今天上午九时许,我市警方联合税务、工商等部门,对位于城南的‘云境’私房菜馆进行了突击检查。据悉,此次行动涉及一起重大的有组织犯罪案件,‘云境’老板龙某及其多名核心成员已被警方控制。现场还解救出五名被非法拘禁的女性。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新闻画面里,是“云境”那熟悉的古典门楼,此刻却拉起了警戒线,停满了警车。一个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被戴上手铐,垂头丧气地押上警车。
我看到了龙哥,那个传说中的人物,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眼神凶狠,但在警察面前,也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然后,镜头一转,五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程蔓、孙晓娜、周倩、李莉、吴菲。
她们用外套裹着身体,低着头,在警察的护送下,快步从“云境”里走出来,坐上了一辆没有警用标识的商务车。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狼狈的姿态,与几天前在朋友圈里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看着电视屏幕,整个人都惊呆了。
方致远……他竟然做到了!
他没有选择报警去“解救”她们,而是直接动用了更强大的力量,端掉了龙哥整个团伙!
这需要何等的能量和手腕!
我立刻拿起手机,准备给方致远打电话,一个陌生号码却先一步打了进来。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赵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非常客气,“我是方总的助理。方总让我转告您,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五位女士已经安全了,后续会由警方进行问询。她们不会再来打扰您了。”
“方总他……”
“方总已经飞往欧洲处理一些紧急事务了。他让我代他向您问好,并且提醒您,小心钱博文。”助理说。
“钱博文?”
“是的。龙哥被抓,他欠下的三千万赌债也随之曝光。警方和税务部门已经介入调查钱博文公司的财务问题。他现在是穷途末路,很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方总已经安排了人手在您小区附近,确保您的安全。但您自己也请多加小心。”
挂了电话,我久久无法平静。
方致远不仅救了她们,还顺便把钱博文也送上了绝路,甚至还考虑到了我的安全问题。这个男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雷霆,简直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突然想起吴菲的“投资人”身份,能让她实现财务自由的,恐怕不仅仅是她自己的眼光,更是背后这个深不可测的丈夫。
下午,我的手机“Sisters Forever”群,那个我已经屏蔽了很久的群,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我点开一看,是孙晓娜和李莉在@我。
“赵清言!你这个!是不是你报警的?!”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把我们都害惨了!”
“现在好了,我们五个都被带到局子里问话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们怎么做人!”
紧接着,周倩也发了言:“清言,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们那么信任你……”
我看着这些颠倒黑白的指责,只觉得可笑。
信任我?信任我当她们的替罪羊和棋子吗?
我没有回复,直接退出了这个让我恶心了无数次的群聊。
和她们的十年“闺蜜情”,在这一刻,正式画上了句号。
没过多久,程蔓给我打来了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疲惫而沙哑,没有了往日的盛气凌人。
“清言,是你做的,对不对?”她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淡淡地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
“呵呵……是我输了。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你背后竟然有人。是吴菲的老公,方致远,对不对?”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真傻……”程蔓喃喃自语,“我一直以为,我们六个里面,吴菲是嫁得最好的,但没想到,她嫁的不是豪门,是权贵……钱博文跟方致远比起来,连提鞋都不配。”
“我斗不过他,也斗不过你。清言,我认栽了。”
“钱博文的公司完了,税务查出了巨额偷漏税,他很快就要进去了。我也要跟他离婚了。我那份信托凭证,他早就转移到了国外,我一个子儿也拿不到。我忙活了十年,到头来,一场空。”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恨意,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幻灭。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反而有些唏嘘。
她曾经是我最羡慕的人。我以为她拥有了一切,财富、地位、爱情。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地基早已被蛀空。她所炫耀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清言,”她最后说,“有件事,我还是想告诉你。那个信托文件,是真的。密码也是真的。我们没有骗你。我们只是……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如果你真的被抓了,那份文件,就是我们用来跟龙哥谈判,换我们自己自由的筹码。”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她们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牺牲我。
“我知道了。”我平静地说,“祝你好运,程蔓。”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拉黑了她的号码。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绚丽的晚霞。
我的人生,似乎也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此刻,终于迎来了片刻的安宁。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钱博文的疯狂。
两天后的一个深夜,我正在家中看书,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和疯狂的叫骂声。
“赵清言!你这个!给我滚出来!都是你!是你害得我一无所有!我杀了你!”
是钱博文!
他的声音嘶哑而疯狂,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到门口,把能搬动的东西都堵在门后。我抓起手机,颤抖着手准备报警,同时拨通了方致远助理的电话。
“砰!砰!砰!”
防盗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我甚至能看到门框在微微变形。
我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就在我以为门要被撞开的时候,门外的撞击声和叫骂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几声闷哼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等了足足十分钟,才敢从猫眼里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我那扇可怜的门,被撞得凹进去了一大块。
我的手机响了,是方致远的助理。
“赵小姐,您没事吧?钱博文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送去了派出所。他涉嫌多项罪名,这次不可能再出来了。您安全了。”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声里,有恐惧,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释放。
这场由一场三千六的聚会引发的闹剧,终于以这种惊心动魄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钱博文锒铛入狱,程蔓和他离了婚,分到了一笔不多的财产,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从此销声匿迹。
孙晓娜的咖啡馆因为牵涉到她父亲的非法集资案,被查封了,她从富家女一夜之间变成了负债人。
周倩因为丈夫郑伟受此事牵连,被调到了一个清水衙门,夫妻俩终日争吵,闹得不可开交。
李莉的美妆事业也受到了影响,几个大品牌跟她解约,粉丝掉了几十万,风光不再。
只有吴菲,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依旧过着她云淡风轻的富太生活,只是她的朋友圈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其他四个人的身影。
而我,赵清言,依旧是那个在设计公司上班的普通白领。
生活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我还是住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每天挤地铁上下班,为了几百块的全勤奖努力工作。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再也不会因为买不起一件昂贵的衣服而自卑,再也不会因为融不进某个圈子而焦虑。
我明白了,真正的富足,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是身上穿戴的品牌,而是内心的从容和安宁。
那天之后,方致远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他就像一个神秘的过客,在我生命中最狼狈的时刻出现,帮我摆平了一切,然后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也没有再去打扰他。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那一次的交集,已经是命运格外的馈赠。
我换了一扇更坚固的门,继续过着我平凡而真实的生活。
有时,我会在深夜里想起那场没有参加的聚会,想起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闺蜜”,想起那惊心动魄的几天。
那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梦醒了,我还是我。
那个有点穷,但活得坦荡、真实、靠自己的赵清言。
这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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