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科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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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母亲每天晚饭后去跳广场舞,动作灵巧得像换了一个人。邻居们都夸她恢复得好:“谁能看出你妈是脑梗过的人?”可就在上周三,她在熟悉的《最炫民族风》旋律里突然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水泥地上——右半边身体完全不能动了。
120送进医院,急诊CT结果像一记闷棍:左侧大脑半球大面积新发脑梗死,右侧基底节区可见陈旧性软化灶。神经内科主任指着CT上刺眼的新旧两块白斑,语气近乎严厉:“这里,是五年前的旧伤。这里,是今天的新伤!你们这几年,到底有没有坚持吃药、定期复查?”
五年前:从鬼门关抢回一命
五年前的抢救惊心动魄。母亲57岁,高血压病史十年,服药断断续续。发病那天她在厨房晕倒,送到医院确诊为“急性脑梗死(右侧基底节区)”。好在送医及时,静脉溶栓后,右侧肢体肌力从0级(完全瘫痪)恢复到了4级(接近正常)。
出院时,主管医生反复叮嘱,像念紧箍咒:
1. 终身服药:阿司匹林(抗血小板)+ 阿托伐他汀(稳定斑块)+ 降压药,三种药缺一不可。
2. 严密监测:血压每天测,血脂、颈动脉彩超每半年查一次。
3. 绝对警惕:出现任何新的肢体麻木、口齿不清、头晕,必须立刻就医。
母亲像小学生一样认真执行了整整两年。药盒分装得清清楚楚,血压记录本写满了好几本。复查结果一直不错,颈动脉斑块稳定,血脂达标。
第三年:松懈的种子开始发芽
改变是从“感觉良好”开始的。第三年,母亲觉得自己“全好了”。邻居一句“是药三分毒,你吃这么多种,肝怎么受得了”,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开始悄悄“调整”:
· 降压药:觉得头晕才吃,不晕就停。“血压高了头会晕,我不晕就说明不高。”
· 他汀药:听说伤肝,偷偷改成隔天一次。
· 阿司匹林:胃有点不舒服,就自己停几天。
每次我提醒,她总说:“我心里有数,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跳广场舞都没问题!”
致命的信号,被她一一忽略:
· 去年体检,血压156/95mmHg。她说:“体检紧张,不准。”
· 三个月前,她说左手无名指偶尔发麻。我催她去检查,她说:“估计是睡觉压着了,或者空调吹的。”
· 一个月前,她抱怨看东西有时有点模糊。她说:“老花眼厉害了。”
我因为工作忙,竟也相信了她这些“合理”的解释,没有强拽她去医院。我们共同构筑了一个“已经痊愈”的幻觉。
灾难日:倒在最熟悉的舞曲中
发病那天傍晚,母亲像往常一样出门。后来一起跳舞的王阿姨说:“她跳前半段还好好的,中间说有点头晕,歇了一下。音乐再响起来时,她刚一起身,整个人就像木桩一样直挺挺往右边倒了。”
急诊室里,神经内科主任翻看着母亲空白的近两年复查记录,又看了看她手机里显示的最近一周零散的血压值(高的达到160/100,低的只有110/70),脸色铁青。
“任性!你们这是拿生命在任性!”他少有的激动,“脑梗是什么?是大脑血管‘生了锈’(动脉粥样硬化),堵了或者破了!阿司匹林是防止血小板在‘锈斑’上形成血栓堵住血管,他汀是给‘锈斑’刷上保护层让它不破裂、不脱落,降压药是降低血管压力防止‘爆管’!这三样药,是在为你们五年前抢修好的‘血管路’做终身维护!”
“你倒好,”他转向虚弱但意识清醒的母亲,“自己把维护队全撤了!血压像过山车,血管壁承受反复冲击;斑块没有药物稳定,变得脆弱易损。这次新发的大面积梗死,很可能就是一处不稳定的斑块破裂,形成血栓,堵住了比上次更关键的血管!”
母亲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她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音节——这次,她的语言功能也受到了影响。
无法逆转的后遗症
虽然经过紧急救治,母亲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后遗症远比五年前严重:右侧肢体完全偏瘫(肌力1级),混合性失语(能听懂一些,但表达极其困难),吞咽功能也受损,需要鼻饲饮食。
康复科医生评估后摇头:“这次神经损伤范围大,恢复起来会非常漫长和艰难,很可能无法恢复到生活自理的程度。”
母亲现在躺在病床上,眼神里充满了悔恨、恐惧和求助。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她想抬手,只有手指能微微颤动。那个在广场上灵动起舞的身影,被永远封存在了上周三的傍晚。
血泪换来的教训,刻骨铭心:
1. 脑梗是复发性极高的疾病:首次脑梗后,复发风险比普通人高出数倍。“治好”不是终点,“防复发”才是终身课题。
2. 二级预防用药是“生命线”:抗血小板药、他汀类、降压药,是预防复发的三大基石。擅自停药或减量,等于亲手拆掉防洪堤坝。
3. “没有症状”不等于“没有风险”:高血压被称为“无声杀手”,很多脑梗复发前毫无征兆。必须依赖规律的血压监测和定期复查,而不是凭感觉。
4. 任何新发小症状都是警报:短暂的手指麻木、头晕、视物模糊、口齿不清,都可能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TIA)”,是脑梗的明确前兆,必须立即就医。
5. 定期复查不是走过场:每半年到一年复查颈动脉彩超、血脂、肝肾功能等,是为了动态评估血管状况,及时调整治疗方案。
主治医生最后对我说:“你母亲第一次脑梗,我们赢了,是医学的胜利。第二次脑梗,我们输了,是你们对疾病的轻视和侥幸心理导致的失败。这个教训,太沉重了。”
如今,我辞去了部分工作,开始学习鼻饲、康复按摩、失语症训练。每当看到母亲因吞咽痛苦而流泪,因无法表达而焦躁时,我就想起五年前出院那天,医生那句我们谁也没真正听进去的话:
“对于脑梗,最好的治疗,就是让第一次成为最后一次。”
可惜,我们明白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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