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信，见字如面！

早上起来，外边一通聒噪。趴窗一看，楼下有几个老头在那嚷嚷，他们要去找物业提意见：我们楼的信箱怎么没了？谁给拆走了？

叫叫嚷嚷的老头们嗓门挺大，有个在小花园里玩耍的三岁小朋友扬着脸问他的哥哥：什么叫信箱啊？

哥哥说，就是装信的地方。

什么叫信呀？

哥哥说，古代的时候大家就写信。我写在一张纸上，然后让快递给你送去，你一收到，就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话了，

真麻烦！拿手机不就得了。

可不！

三岁胖小子和他刚上小学的小哥哥，对写信这事儿都表示不明白，很显然，他们已经是新新人类了，而像我们这种张罗着还我信箱的老头老太，在他们眼中已经是属于古人了。应当晃着水袖拎着长袍，况且况且况且的，行走在历史的长河中。

1

大姐你好，见字如面！

这是我父亲当年写给我母亲的信，略略有些发黄的信纸，深茶色的笔迹，父亲的字有些歪扭。他在信里说，我们这里即便是在室内，一早起来，杯子里的水也会冻成一个冰坨子。夜里冻的我好久才睡。

父亲那时候在东北，组织建设一个大型钢铁厂，草草建起的职工宿舍里没有暖气，只能烧炉子。可以想象，楼房烧炉子，那啥取暖效果。但是也就这么对付着。

父亲说，他是带了手套写的这封信，从他的字迹就能够看得出，那时老爸的日子有多艰苦，但同时也洋溢着朝气蓬勃的信念，因为这是父亲第一次独立主持一个大项目。

父亲的字，斯文娟秀，像是个书生，瘦瘦的。竹子一般。想来，不知为何。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也不瘦啊，他挺魁梧的，反而是我母亲的字显得非常凝重坚毅，横竖撇捺之间都透着硬朗，也许这就是她的性格。我也闹不清，等我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没多久母亲就走了……

父亲一直管母亲叫大姐，想来这对夫妻当年就是像手足姐弟那般相处吧。在这封信的下面，还有一封信是我母亲回给他的。在信里这位大姐一个劲儿的叮嘱。叮嘱丈夫在工作中要多听取大家的意见，要多讨论，缓决策，要充分调动群众的积极性。

他们之间的信有的时候显得很正式。仿佛是从人民日报上抄下来的片段，不过想来这也正常，因为两个人都是领导，在那个时代里，他们的生活中，有70%都交给了工作，两口子的信件可不就像是会议记录似的，但是，毕竟还剩30%呢。在那私人的30%里，母亲叮嘱父亲要注意身体，并且告诉他一个妙招。

睡觉的时候，把一件小棉袄蒙在眼睛上，顺带再把头包上，否则露着脑袋在外面，天太冷，容易落下头疼的毛病。母亲说，我当年就是这样，在野外宿营的时候被冷风吹了，落了个头疼。你别像我似的，要不然以后可受罪了……

画风一转，突然从人民日报又跳到了家常里短，这是一位既像领导又像姐姐的妻子啊。不过这封信之所以能够和那封信紧挨着，贴在一起保存，放在大抽屉里，是因为母亲的信并没有寄出。后来听我父亲说，你母亲刚写完这封信，转天一早，我就到家了。北京这边有一个紧急的会。中午我一给家里打电话，把大姐弄了个喜出望外。

2

革命路上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

我父母是从战争中走过来，即便是在解放之后，他们也是聚少离多。每周写一封信，是他们多年的习惯。现在想想没有手机也有好处，那就是通过那张薄薄的信纸，可以传递出许多情谊。而这是屏幕后面的那些字符，没法做到的！

有一段时间，母亲住在自己的娘家。日子比较舒服，有特别疼她的姑姑，老爹，还有保姆。把她的生活照顾的非常好。一回家，床软软的，屋子暖暖的，冬天的晚上，姑姑还给她熬果子酱。那种淡淡的甜果酪，据说是在冬天里用来补充维生素C的。而母亲呢，就拿着玻璃小碗靠在床上，一边看着父亲给她写的信，一边吃，吃完了之后伸了个懒腰，说道：

我可太享福了！

这样的时间，大概前后有三年，这也是母亲成年之后，最安稳最舒适的一千多天。

3

到了我们这一代，我自己也收到过很多信。我前夫在我们认识之后第三年就被派到东北边陲了。在那个清晨里白雾皑皑的空军基地中服役。每天他伴着起床号起床。伴着吃饭号吃饭，然后穿上厚厚的军装，在凛冽的寒风中，开始了一天的作训，只有在晚上回到宿舍里才是他的私人时光。在这会儿他就愿意给我写信，有的时候一周两封，有的时候一周三四封。

陈参谋的信，比较写实。他的情书，不像我们同学的那些男友，给自己的女主吹上一些彩虹屁，说什么“你多漂亮，你多美”之类的话。大概，也是因为我也实在挖不出什么美来。

他说的更多的，是他的工作生活。

“早晨起来的时候，突然觉得肩膀很疼，这是他以前的旧伤，不知是不是犯了。”

东北的冬天，经常飘雪，阴天下雪的时候，他身上那隐隐作痛的感觉，通过他那略有些变形的字迹，我在北京同样能够感知的到。我的心也随即疼得吱呀呀的。

陈参谋的字非常苍劲，力透纸背！你都能感觉到，他的每个字都是一个背着步枪，整装待发的士兵，在纸上集合列队，准备武装越野。但有的时候这些士兵也会放松放松，来个稍息，坐在田埂上或者是马路边，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天，我感觉的到。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

有时，在一封信里，他的字迹能够以好几种状态出现，有操练的，有迎敌的，也有放松身心的。甚至于拉歌欢笑的，那估计就是这封信他前前后后写了好几回。写到一半，撂下笔，急急忙忙去做了什么，然后又回来了，再写，心情好了起来……

薄薄的信纸上写满了他的焦虑。有的时候他是在求亲亲抱抱，有的时候他是在向你讨主意，如何应对左右攻击，反正就是个抓耳挠腮的大孩子，面对着一大堆做不出来的暑假作业的感觉。

每每到这时，那字，一个个也都支愣起来了，跟着陈参谋一起士兵突击。步炮结合。

4

过去有句话，字是出面宝。

我记得我年轻那会儿有个叫庞中华的人，愣靠卖钢笔字帖发了财，因为买的人特别多呀。大家都在练自己的字，如果谁要是写了一副丑字，那简直就像是穿着一件很难看的衣服在街上走，我老伴儿的字就比较丑。

宛如一个个酱猪肘子，被粗暴的，当当的摔在案板上。他曾望着自己那一笔烂字解释说，我就是用圆珠笔时间太长。把字给毁了。

你看，这人多会找借口？

在他信上，有一个又一个的大胖子，坐在长椅上，舔胸叠肚的跟那聊天。都挺舒服！

我老伴儿是那种心地宽广，阳光满屋的大男孩，在成长中也没遇到什么黑暗压抑之类的膈应事。所以这个天津卫土生土长的娃，永远给你呈现一种相声小品的感觉。

他的信里也没什么内容，老伴总说他不会写信。下笔很简单：我将于哪月哪日到青岛，之后要到单位去报到，报到之后，休整几天，好像还有个学习，我估计下月初就能够去北京了，到时候我去找你！有什么事咱俩细说。

你看在陈参谋那，能够写出五六篇的缠绵悱恻，在猪头君这就是一句话，咱俩见面细说。可以想象，与他那见面的场景是相当欢快。一定是在一个鲁菜饭馆里。点上一桌子，咕咚咕咚先得来两口啤的，然后咔的一声，猪头一抹嘴，加上一筷子溜肝尖，赶紧给压下去。

似乎这筷子慢了，那肚里的青岛啤酒就全飞了似的，压好了酒之后，他就开口了，支起一只胖胳膊，在那甩着手上的五根胖手指头，这位海军少尉张嘴就是一句：

我跟你说。这回给我累惨了，我又上艇了。你看你看，我这脑袋，我这两块太阳晒的癣，又开始犯痒痒了。哎对了。我给你带大海星了。好看极了！

最后他打开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大手提包，一股海洋的气息扑面而来，那里面有海参海星，海胆虾仁……

5

见字如面！

因为有了情书，所以以前的爱情比较扎实。我如果有生育功能，想来也不会无奈离开前夫。我身边的朋友很少有离婚的。就冲那厚厚的情书，两人也不舍得分啊！

我也见过我弟弟给他媳妇写的情书，那会儿他俩还没结婚呢。弟弟去了英国留学，我弟的字写的非常漂亮，但是总给人一种很浮华的感觉。

比如说一个好字。女字旁写的倒还算中规中矩，可旁边的那个“子”，一个横杠绕过来，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就像是浪子嘴边浮现的微笑……

我好好的英姐姐呀！

就这么一个病句开头，就把当时的女朋友文英给看的满心是蜜！

字如其人。弟媳妇的字总写的很小。这让我觉得奇怪，矮矮的，圆圆的，倒是秀气，像一粒粒饱满的珍珠。但问题是挺大一张信纸，你不会把字给撑起来吗？干嘛总蜷缩着？

哎，我想这和她的性格有关系，总是乖乖的，巧巧的，生怕显山露水，不敢招摇过市。就是那么藏着等着，抠着小手不言语。

5

如今，电脑已经渗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很多人经年累月的也不写一个字了。那天我跟一个大姐说起一味药枝柏地黄丸，她想记下来，没带手机，于是拿起笔，就这五个字，有俩不会写。

我说，你还大学毕业呢？

她说：嗨，我不如小学生。现在谁还写字啊？我眼神好，手机里都是使拼音。

的确，我看过她用拼音打字。那速度飞快，要搁我不行。全瞧不清。我只能跟那慢吞吞的蹭手指头。

6

除了情书之外，过去的好多公文起草也是手写。

起码我上班那会儿，很多老同志都习惯先在稿纸上龙飞凤舞一番，然后再一边打字一边校正。他们说，如果不做书写，他们就不会思考。

对了，据说通过这些字迹也能够看出人心。

我就知道我们那有个人，他的字全是歪的，全往一边歪，好像个顶个都是扶着墙站着一般，看他写的东西应该稍微侧过15度角，以便让这些字都站直了。有一位老吏拿着他的手卷，悄悄的对我说： 与此人交往，要慎，要慎！

后来我慎没慎呢，我也给忘了！后来那个写字歪扭的人，到底有没有在背后给没给我扎针呢？我也想不起来了。

好多往事都如云烟一般散了，被岁月的大手抹的一点痕迹都不剩，既没法传承，也没法留念。所以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小学生和他的弟弟就觉得信件呀，邮差呀，邮票啊，字迹呀，那都是古人的事儿了。

那些老头老太太过着古代的生活，讲着古代的故事，和我们二零后，没多大关系。

况且况且况且，大妈我一甩水袖，下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