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虽先天下之忧而忧,却也常游艺自乐,笔墨为戏,不敢后天下之乐而乐。
故墨戏一词,早盛于宋元。吴镇《画论》曰:“墨戏之作,盖士大夫词翰之余,适一时之兴趣。”
可是发挥墨戏精神,勒为专著则甚晚。到了晚清才有俞樾的《曲园墨戏》。
俞樾故居,在杭州西湖边的,久成名胜;在苏州的,近年才获修缮,而寥落尚少人知。我与妻傅一清在周边寻访,问道于盲,许久才得门径。但似乎比杭州“俞楼”有意思,窗玻璃上俞樾所做墨戏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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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园墨戏》约作于光绪十六年。七十岁的俞樾“老夫聊发少年狂”做了二十种,似书似画,变体夸张。虽一时游戏,可是后来又做了笺纸,又做了雕花玻璃,可见兴趣不浅,大有创获。
老人家的兴致,立刻感染了周边人。门生广东学政徐琪很快便寄了一方石头来。说是去韶州主考,得一石,状如人形,坐而观书,巾帻须髯皆备,与老师《课孙图》墨戏相似,故又作了《授经石歌》寄来。
歌曰:“天保诗篇写黄发,传拓丹墨分淡浓(吾师写‘如南山之寿’五字寿星,余刻之都下)。巉然见此寿者相,坐看碧眼成方瞳。”这幅“如南山之寿”也收录于《曲园墨戏》,寿星形象由书法“如南山之”四个字组成(见上图二)。
俞樾是著名经学家,章太炎即其学生,然其童心玩趣之感染力于此可见一斑。
我觉得这也是观察近代文人之一重要线索。家国情怀、救亡图存、启蒙吁天、西化变法等等大叙事、大帽子、大忧思、大苦难、大折磨、大思考之外,文人墨戏,发挥着孔子游艺精神的这一面,大家实在忽略太久了。
我解释晚清小说与报刊,和梁启超“小说与群治关系”那一套格格不入;也不采取鲁迅、阿英他们揭露、黑暗、讽刺等角度。我看俞樾、吴昌硕、张大千、溥心畬、台静农诸公之学艺,更与一般胡乱咨嗟其身世忧思者不同,原因即在于此。
你看吴昌硕这幅,不就是墨戏吗?
戏是不正经、随性的;但小孩子们在玩游戏时,你说他认真还是不认真?可见戏既不执着又不是不执着,既假而真,真心做戏,虚以为实,实则若虚,是最奥妙的。
我向来不喜“文学艺术起于劳动说”,以为游戏才是创造的根源,故大艺术家都是好玩的。
当年,张大千去拜访毕加索,许多人都从中西交流重大意义这个角度去理解,其实你看底下这图,就知道那只是两个小顽童在做耍。艺术家若不会做耍,都苦大仇深,艺术也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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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过《游的精神文化史论》,也专门介绍过约翰‧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s)《游戏的人》,推广游艺,亦甚久矣。写字、谈书法,当然宗旨相同,自居“耍宗”宗主,欲戏墨以得趣。
例如在台湾办学,为了募款,做了一批小藏书票。涂鸦时画了个盘坐小人,看旁边还空着,就随手写了首诗:“久已读书忘岁年,优游经籍乐其天。庭前唯见花发落,珍重人间自在缘。”
这本来是玩的,提笔就写,捷于曹植,字却丑拙得很。幸而戏墨得趣,故也有人欣赏。有年我去艺术研究院参访,戏曲梅花奖得主刘静就说:“嘿,我会背你的诗。”原来她见过那张藏书票。
也有些烧陶、吹玻璃、炒茶、做文具的朋友来找我,要求用这类墨戏做些“文创”。例如胶带、贴纸、手袋、灯笼、水杯、茶盒、咖啡包等等,我也都配合着玩。其中还有为台北故宫做的。
这些文化创意产品,既是书法的衍生品,也是墨戏的延伸,另也是我以书法跟各种手艺人交流的媒介。
跟这些人上山下乡去烧窑、刻石、烙铁、设计图样,往往玩得不亦乐乎。某次,友人发明一种雕木法,让我写了一板子。陪着他边雕边聊,竟度过了一个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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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题《易顺鼎早年诗稿》《琴志楼物帐》、做的茶与咖啡)
不只配合着做,有时我也会试着结合书法跟工艺,看能不能玩出什么新花样来。例如漆书。
漆是中国原产,故自古漆艺甚盛,庄子还当过漆园吏,很有传承的价值。可惜现今漆艺渐衰,逐渐“工”而非“艺”;略有新机,唯有漆画,古人漆书,则近乎失传。我试写之,玩玩,不敢自称振衰起敝。
因为漆极粘,岂不闻“如胶似漆”乎?毛笔的毫全胶住了,运笔稍迟就拖不动,速度太慢了又全成飞白,骨肉不均匀,非常难控制。漆是透明的,但又和沾水写字全然不同,字会堆起于已漆好的木板上,产生立体效果。我则要在板上很快写好,再铺撒上金粉,让粉跟字黏起。干透了以后,拍去金粉,即成黑底金漆之效果。
此法,我觉得写牌匾楹柱最好,浓漆大字,可用郑文公、颜真卿笔意或篆籀,行与草则形滞体轻,不能飞动。
做这类字,须去厂房,因为还要先处理木头,自家书斋中做不了。而且漆板不是纸。纸上可涂改、可补笔,写坏可以换张纸重来;漆书兔起鹘落,几乎不容改补,写坏了也难以替换。所以游戏有点刺激,却不能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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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在福州写漆书:交游倦后存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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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作品:镜面不锈钢,屠龙心事已冰销)
办书法展则是个好时机,可以趁机玩几件。除了用漆木之外,也用过玻璃、不锈钢等。
如把我“闲坐芳辰乐寂寥,屠龙心事已冰销。人声远去茶烟淡,莫说江湖莫论豪”这首诗,写成一个大大的问号,就是镜面钢涂彩。四块彩,剩下一处不上色,如镜子般,照出看着这作品的人满脸问号。
在天津展览时,则写了四个字,合成一组。这是庄子的语意,但可以读成:我知鱼乐、乐我知鱼、鱼知我乐、知我乐鱼、我乐鱼知、知鱼乐我、乐鱼知我等等,排列组合,各自成趣,都有道理。看得观众也一脸问号,各自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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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作品:我知鱼乐,鱼知不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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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此等戏耍别人未必能知其趣,只是自己打趣求乐罢了。可是这一点童心,别人也很容易看出来,就如俞樾的墨戏也能感染到他周边人那样。
我在济南办书法展时,因写了不少云篆,故以“云篆龙章”为题。开幕活动办完后,大家去吃饭,没想到餐厅人员竟在桌面上用白米和红豆排出这四个字样来,令聚餐的人大吃一惊⏤⏤他们比我会玩呀!
游艺之心,根于天性,写字的人应发扬它,而非抑遏它。因为如此才有喜气。书法与现代艺术之不同也在于此。现代艺术多怒气、当代艺术多痞气,它们当然比我有更多涂鸦、更多拼组、更多利用现成品……,但可能太把艺术当回事了,要揭露、要控诉、要主义、要伸张,可惜还未知鱼之乐呢,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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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
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北,台湾师范大学博士,当代著名学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九十多种。
办有大学、出版社、杂志社、书院等,并规划城市建设、主题园区等多处。讲学于世界各地。并在北京、上海、杭州、台北、巴黎、日本、澳门等地举办过书法展。现为美国龚鹏程基金会主席、《龚鹏程国际学刊》出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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