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兄弟合伙开饭店,3年赚了200万,他拿30万让我退出 我点头同意
1
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个小坟包。
阿哲的最后一根烟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狠狠地摁在坟包顶上,像是给某个仪式画上句号。
“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我没作声,看着他。三年了,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角居然有了细纹。
我们才二十八啊。
“店,我想自己干。”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烫金的打火机。
那是我送他的,在他二十七岁生日那天,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
“行啊。”我说。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他,晚上吃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混杂着惊讶、愧疚,还有一丝……我看得分明的,如释重负。
“我……我给你三十万。”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
三十万。
我们这家“兄弟烧烤”,不大,也就二十张桌子。但这三年,刨去所有成本,纯利,两百万是有的。
账,一直是他管。但我心里有数。
两百万的利润,我拿三十万滚蛋。
我看着他,这个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他脸上的肉,比三年前开店时,多了。眼神里的光,却少了。
我笑了笑。
“好。”
我说。
2
我这个“好”字说完,阿哲整个人都松了。
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松弛,像是扛了一百斤的麻袋,走了十里地,终于卸下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早就准备好了。
“哥,你看看。”
“股权转让协议”。
写得清清楚楚,甲方,周哲。乙方,陈默。
我就是陈默。
沉默的默。
我拿过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阿哲连笔都给我备好了。
我没看具体条款,我知道,那上面写的,肯定不是人话。
但凡是人话,他今天就不会用这种方式跟我谈。
我拿起笔,唰唰唰,签下了我的名字。
力气用得有点大,纸张几乎要被划破。
阿哲看着我签完,眼神复杂。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哥,钱都在这里面。密码是小雅生日。”
小雅,他老婆。
我接过卡,捏在手里。
一张薄薄的塑料卡片,买断了我三年的青春,和一个我以为会是一辈子的兄弟。
“行。”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间办公室,当初是我俩一起隔出来的,墙是我刷的,桌子是我俩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
现在,它也跟我没关系了。
“我走了。”
我对阿哲说。
他站起来,嘴唇嗫嚅着,“哥,我送送你。”
“不用。”
我摆摆手,拉开门。
外面,依旧是人声鼎沸。
划拳的,吹牛的,酒瓶子碰撞的声音,烤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声音。
这些声音,我听了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我以为我会听到老。
3
走出店门,晚风一吹,我才觉得有点冷。
我抬头看了看我们的招牌,“兄弟烧G”。
那两个“兄弟”,是我写的。当初阿哲说我字写得有江湖气,非让我写。
现在看来,讽刺。
我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猛吸一口,烟雾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没回家,开着我那辆破五菱宏光,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这车,当初是为了拉货买的。
阿哲去年换了辆奥迪A6,他说,老板,得有老板的样子。
我当时还笑他骚包。
现在想想,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手机响了,是老婆晓慧打来的。
“喂,老公,怎么还没回来?给你留了饭。”
“在路上,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又点了一根烟。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不是哭那一百七十万。
钱没了,可以再挣。
我哭的,是阿哲。
是我那个,会把最后一个馒头分我一半的兄弟。
他死了。
死在了今天,死在了那间油腻腻的办公室里。
死在了那份狗屁不通的股权转让协议上。
4
回到家,晓慧已经睡了。
饭菜在锅里温着。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倒了。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和阿哲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三年前,我们都在一家工厂上班,流水线,一天十二个小时。
一个月,四千块。
看不到头。
有一天,下夜班,我俩在路边摊吃烧烤。
阿哲喝了点酒,红着眼睛跟我说:“哥,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拧螺丝了。”
我说:“我也不想。”
“哥,咱们自己干吧!就开个烧烤店!你烤串的手艺,比这老板强一百倍!”
我确实会烤串。
我爸以前就是推着三轮车卖烧烤的,我从小耳濡目染。
我有点犹豫。
“本钱呢?”
“我存了三万,我爸妈那,我再去借点。你呢?”
“我这有两万。”
“够了!先开个小的!”
那天晚上,我俩喝得酩酊大醉,对着马路牙子撒尿,吹着牛逼,说以后要开一百家分店,上市,敲钟。
现在想起来,像个笑话。
但那时候,我们是真心的。
我们的眼睛里,有光。
5
第二天,我俩就去递了辞职信。
车间主任看我们的眼神,像看两个傻子。
“陈默,周哲,你们可想好了,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我俩昂着头,说:“想好了!”
现在,我一个人回来了。
阿哲,留在了那个他以为的“外面”。
我们盘下了一个小门面,租金便宜,但位置偏。
没钱请人,装修,全是我俩自己干。
刮大白,刷墙,拉电线,焊架子。
两个月,我俩瘦了二十斤,手上的茧子,厚得像砂纸。
开业那天,没什么客人。
我俩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心里发慌。
阿哲说:“哥,你说,咱们是不是错了?”
我说:“这才第一天,急什么。”
话是这么说,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晚上十点,才来了第一桌客人。
四个小年轻,点了二十串肉串,一箱啤酒。
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把那二十串肉串,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客人吃完,竖起大拇指。
“老板,你这手艺,绝了!明天我们还来!”
那一刻,我感觉,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6.
生意,就这么一点点做起来了。
靠着回头客,靠着口碑。
我负责后厨,烤串,调料。
阿哲负责前厅,招呼客人,收钱,采购。
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每天,我们凌晨三点收摊,一起打扫卫生。
然后坐在店里,喝着啤酒,吃着当天剩下的烤串,对账。
数着那些被油浸透的,皱巴巴的零钱,我俩笑得像个孩子。
“哥,今天挣了八百!”
“哥,今天破一千了!”
“哥,这个月,咱们能存一万!”
那段日子,很累。
累到站着都能睡着。
但也很快乐。
因为有盼头。
因为身边,有兄弟。
7.
转折点,是小雅的出现。
小雅是阿哲的初中同学,长得挺漂亮,在商场卖化妆品。
她来店里吃过几次饭,就跟阿哲好上了。
我为阿哲高兴。
但晓慧第一次见到小雅,就跟我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我说:“你想多了,人家挺好的。”
晓慧撇撇嘴,“你啊,就知道烤你的串,人心隔肚皮,你看不懂。”
我当时不信。
我觉得是晓慧对小雅有偏见。
现在看来,女人看女人,果然准得可怕。
小雅跟阿哲在一起后,来店里越来越勤。
但她不是来帮忙的。
她是来“视察”的。
今天说,桌布太旧了,该换了。
明天说,服务员的衣服太土了,得统一服装。
后天又说,菜单太low了,得重新设计。
阿哲对她,言听计计。
我有点不舒服。
我说:“阿哲,咱们现在是小本生意,能省就省。”
阿哲说:“哥,小雅说得对,咱们得把店搞得高档一点,才能吸引更多客人,才能涨价。”
我没再说什么。
钱,是他管。他说要花,我能怎么办?
8.
店里,确实一天天在变。
桌布换了,服务员穿上了统一的T恤,菜单也换成了塑封的彩印版。
价格,也涨了。
肉串从一块五,涨到了两块。
生意,好像是好了一些。
但来的,很多都是新面孔。
一些老客人,来了一次,就再也没来。
有一次,一个熟客大哥跟我抱怨。
“小陈啊,你们这现在,是越来越贵了。味道,好像也没以前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去找阿哲。
“阿哲,是不是肉的供应商换了?”
阿哲眼神有点躲闪。
“换了。之前那个,价格太高了。现在这个,便宜不少。”
“便宜?”我火一下就上来了,“咱们做餐饮的,食材是根本!你用次品肉,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什么次品肉!”阿哲也急了,“就是冷冻时间长一点,吃不出来的!哥,你别那么死脑筋行不行?现在开饭店,味道好有屁用,得会营销,会控制成本!”
“控制成本,就是以次充好?”
“怎么叫以次充好?大家不都这么干吗?”
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
是我俩认识十几年,第一次吵得那么凶。
最后,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9.
我和阿哲之间,有了隔阂。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听小雅的。
小雅说,后厨油烟大,对身体不好,让阿哲别干了,专心做“管理”。
于是,阿哲就真的不进后厨了。
每天西装革履地坐在前台,端着个茶杯,指点江山。
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学徒,在后厨忙得像条狗。
小雅又说,账目得正规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数现金了。
于是,阿哲请了个会计,是他表妹。
从那以后,店里的流水,我就再也没碰过。
每个月,阿哲会给我一张工资卡,打进一万块钱。
他说,这是我的工资和分红。
我问他,店里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
他说,刨去各种开销,所剩无几。
我信了。
因为我把他当兄弟。
我以为,他不会骗我。
10.
我和晓慧结婚的时候,阿哲给了十万的红包。
他说:“哥,这是我这个当弟弟的一点心意。”
我老婆很高兴,说阿哲这人,真仗义。
我心里,也很暖。
我觉得,他还是我那个兄弟。
只是,我们都长大了,想法不一样了。
我结婚后,晓慧就辞了工作,在家备孕。
家里的开销,全靠我那一万块的工资。
日子,过得紧巴巴。
晓慧偶尔会抱怨。
“老公,你看阿哲,都开上奥迪了。小雅身上的包,一个就好几万。凭什么你累死累活,就拿这么点?”
我说:“店里开销大,你就别瞎想了。”
“我瞎想?”晓慧冷笑,“陈默,你就是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跟她吵。
“你懂什么!那是我兄弟!”
“兄弟?你问问你那个好兄弟,他把你当兄弟了吗?”
现在,我终于知道答案了。
他没把我当兄弟。
他把我当傻子。
当一个,可以给他当牛做马,最后用三十万就能打发的傻子。
11
车在小区楼下停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被冻醒了。
脖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
小雅的生日。
我想了想,是0816。
我找到一个ATM机,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
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300000.00。
不多不少,整整三十万。
阿哲,还真是个“实在人”。
我点了取款,取了两千块现金。
然后把卡退了出来。
捏着那两千块钱,我突然觉得很茫然。
我被“优化”了。
我失业了。
我该干什么去?
回家,怎么跟晓慧交代?
说我被我最好的兄弟,用三十万给踢出局了?
她不把我骂死才怪。
我开着车,又开始在街上晃。
不知不觉,开到了我们店附近。
我把车停在远处,看着“兄弟烧烤”的招牌。
早上,店还没开门。
卷帘门紧闭着。
像一张,拒绝我的脸。
12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直到看见阿哲开着他的奥迪A6来了。
他停好车,小雅从副驾驶下来。
穿着一条漂亮的连衣裙,挎着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包。
阿哲拿着钥匙,去开店门。
小雅站在他旁边,指挥着什么。
两个人,看起来,很般配。
像一对,成功的老板和老板娘。
而我,像个躲在暗处,偷窥别人幸福的失败者。
我发动了车,掉头,走了。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我爸妈那。
我妈正在包饺子。
看见我,她很惊讶。
“默啊,今天怎么有空回来?没去店里?”
“店里……今天休息。”
我撒了个谎。
我爸在阳台浇花,耳朵倒是尖。
“休息?你俩那店,一年365天,恨不得366天都开门,会舍得休息?”
我没接话,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怎么了?是不是跟阿哲吵架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在我妈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爸妈说了。
我妈听完,气得直发抖,拿着擀面杖就要出门。
“这个白眼狼!我找他算账去!当初要不是你,他能有今天?”
我爸一把拉住她。
“你去干什么?去闹吗?闹得人尽皆知,让别人看咱们家的笑话?”
我妈哭了。
“那怎么办啊?我儿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我爸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默啊,爸问你,你签那个协议的时候,后悔吗?”
我摇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我说,“为了钱,跟兄弟撕破脸,打官司,闹得鸡飞狗跳,不值得。那个店,就当是我送他了。那段兄弟情,就当是喂了狗了。”
我爸点点头,眼眶红了。
“好,不愧是我儿子。”
他顿了顿,说:“三十万,就三十万。钱,没了,咱们再挣。人心,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当是,花钱,认清了一个人。”
“以后,离这种人,远点。”
13
在爸妈家吃完午饭,我心里,敞亮多了。
我爸说得对。
就当是花钱买个教训。
虽然,这个教训,有点贵。
回到家,晓慧还没醒。
她怀孕了,最近总是嗜睡。
我把那两千块钱,放在她床头柜上。
然后,我走进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些剩菜。
我手脚麻利地做了两个菜,一个汤。
都是晓慧爱吃的。
晓慧醒来,闻到饭菜香,揉着眼睛走出来。
“老公,你回来啦。”
她看见桌上的饭菜,笑了。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们的大老板,居然亲自下厨了?”
我给她盛了碗汤。
“快吃吧,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晓慧喝了口汤,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喝。”
看着她吃饭的样子,我心里,突然就安定了。
为了钱,失去一个兄弟,很痛苦。
但为了钱,失去家人,那才是万劫不复。
吃完饭,我把晓慧拉到沙发上。
我把银行卡,放在她手里。
“老婆,跟你说个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她讲了一遍。
我以为,她会暴跳如雷。
会骂我傻,骂我窝囊。
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完,她把卡推回到我面前。
“老公,这钱,你自己收着。”
我愣了。
“你不生气?”
“生气。”她说,“我气阿哲不是个东西,气小雅那个。但我不气你。”
她摸着我的脸,说:“我知道你难受。比损失那一百多万,更难受。”
“老公,你做得对。咱不跟他争,不跟他抢。咱丢不起那个人。”
“钱没了,咱们可以再挣。只要我们俩好好的,宝宝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一刻,我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
我觉得,我娶了个天底下最好的老婆。
14
我休息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干。
就是在家,陪老婆,陪爸妈。
买菜,做饭,散步。
感觉,像是把过去三年亏欠的,都补回来。
第七天,晓慧跟我说。
“老公,你不能再这么待着了。你得找点事做。”
我说:“我知道。”
“你想好干什么了吗?”
我想了想,说:“我想,重新开个店。”
晓慧有点担心。
“还开烧烤店?”
“不。”我摇摇头,“我想开个面馆。”
“面馆?”
“嗯。”
其实,我最拿手的,不是烤串。
是做面。
我爷爷,是开面馆的。
我从小,就是吃着爷爷做的面长大的。
那手艺,传到我爸这,我爸没兴趣。
但我,偷偷学了十成十。
只是这些年,一直没机会施展。
晓慧问:“那钱呢?这三十万,是留着给宝宝的,不能动。”
我说:“我知道。我先不租门面。我想,先推个小车,去夜市卖。”
就像我爸当年,推着三轮车卖烧烤一样。
从头再来。
晓慧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也有支持。
“好,我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15
说干就干。
我花了两千块,在二手市场,买了一辆小吃车。
又花了几千块,置办了锅碗瓢盆,和各种调料。
我爸妈知道了,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我爸就把家里那辆快报废的三轮车,给我改装了一下,正好能挂在小吃车后面。
我妈,则把她存了好几年的私房钱,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默啊,妈没多少钱,这点你先拿着。别苦了自己。”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万块钱,都是些零零散散的旧钞。
我眼圈又红了。
我说:“妈,我不要,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这是妈给的。拿着!”
我拗不过她,只好收下。
我跟晓慧说,等我挣了钱,第一个,就给我妈换个大金镯子。
晓慧笑着说好。
我的小面摊,就这么开张了。
我给我的面,取了个名字。
叫“陈默的默面”。
主打,就一种面。
燃面。
我爷爷的独家秘方。
16
第一天出摊,我选在了我们家附近的一个夜市。
心里,很忐忑。
比当初开烧烤店,还忐忑。
毕竟,此一时,彼一时。
那时候,有兄弟在身边。
现在,只有我自己。
我把车停好,家伙什摆开。
点亮了小吃车上的那盏小灯。
昏黄的灯光,照着我一个人,和一口热气腾腾的锅。
看起来,有点孤单。
我学着别的摊主,吆喝起来。
“燃面!好吃的燃面!不好吃不要钱!”
喊了两声,自己先脸红了。
一个晚上,过去了。
没几个人来买我的面。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看一眼,就走了。
我有点气馁。
收摊的时候,旁边卖臭豆腐的大妈跟我说。
“小伙子,你这面,闻着是真香。但你这名字,取得不好。”
“名字?”
“是啊,‘默面’,‘默’不就是不说话的意思吗?吃面,图个热闹,你这名字,不吉利。”
我愣住了。
还真是。
我当时就想着,用自己的名字,图个省事。
没想到,还有这层意思。
大妈又说:“还有啊,你这只卖一种面,太单调了。得多搞几个花样。”
我点点头,“谢谢大妈,我记住了。”
1M.
第二天,我换了个名字。
叫“陈记燃面”。
还加了两个新品。
一个酸菜肉丝面,一个西红柿鸡蛋面。
都是家常面,但用料,我一点不含糊。
肉,是当天现买的精瘦肉。
酸菜,是我妈亲手腌的。
西红柿,都挑熟透了的,汁多。
那天晚上,生意,好了一点。
卖出去了十几碗。
挣了不到一百块钱。
虽然少,但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励。
我收摊的时候,那个卖臭豆腐的大妈,又过来了。
她买了我一碗燃面。
我非不收她钱。
她把钱硬塞给我。
“一码归一码,你做生意,我哪能白吃你的。”
她吃了一口,眼睛一亮。
“哎哟,小伙子,你这面,可以啊!比我老家的燃面都正宗!”
“大妈,您是哪里人?”
“宜宾的!”
我笑了。
我爷爷,就是宜宾人。
大妈说:“小伙子,你这手艺,埋没在这夜市,可惜了。你应该去开个店。”
我说:“慢慢来,不着急。”
18
我的面摊,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很多人,都是冲着我的燃面来的。
他们说,我这燃面,吃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我说,那是我爷爷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晓慧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还是会每天晚上,挺着大肚子,来夜市陪我。
给我带一壶热茶,帮我收收碗。
我说:“你别来了,在家好好歇着。”
她说:“我没事,我在家待着也闷。看着你,我心里踏实。”
夜市人多眼杂,我总怕她磕着碰着。
我就跟她说:“老婆,等我把这个月干完,咱们就不出摊了。”
“那干什么?”
“咱们,租个门面,开个小店。”
我算过了,这几个月,我攒了五万多块钱。
加上我妈给的两万,还有我手里剩下的二十几万。
租个小门面,够了。
晓慧很高兴。
“太好了!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刮风下雨的。”
我摸着她的肚子,说:“主要是,我怕你和宝宝,跟着我受罪。”
19
我看中了一个门面。
在一个老小区里。
位置,不算好。
但租金,便宜。
而且,周围都是居民楼,不缺客源。
门面不大,也就三十平。
摆五张桌子,就满了。
装修,还是我自己来。
但这次,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了当初那种,对未来的迷茫和惶恐。
多了一份,从容和笃定。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上市敲钟。
我就是想,安安稳稳地,做一碗好面。
养活我的老婆孩子。
这就够了。
店开张那天,我没搞什么仪式。
就是放了两串鞭炮。
我爸妈,晓慧,都来了。
第一碗面,我端给我爸。
我爸吃了一口,没说话。
吃完,他把碗放下,看着我。
“默啊,比你爷爷做得好。”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20
面馆的生意,比我想象的要好。
很多在夜市吃过我面的老客,都找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
周围的居民,也都知道了,这里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特别好。
店里,每天都坐得满满当当。
我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
晓慧想来帮忙,我没让。
她快生了,我怎么能让她操劳。
我爸妈,主动过来帮忙。
我爸在前厅,收钱,端面。
我妈在后厨,帮我洗碗,择菜。
一家人,其乐融融。
虽然忙,虽然累。
但心里,是踏实的,是温暖的。
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晚上关了店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碗我亲手做的面。
聊着天,说着笑。
我觉得,这才是生活。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21
晓慧生了。
是个儿子,七斤六两。
母子平安。
我当爸爸了。
我抱着那个软软糯糯的小东西,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给他取名叫,陈安。
我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儿子满月那天,我们在店里,办了满月酒。
没请外人,就是我们一家人,还有那个卖臭豆腐的大妈。
我专门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大家吃得很开心。
我爸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
“默啊,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但爸,为你骄傲。”
我抱着儿子,看着我爸,看着我妈,看着晓慧。
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22
有一天,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阿哲。
他一个人来的。
他瘦了,也憔悴了,眼里的血丝,比那天在办公室里,还多。
他坐在角落里,点了一碗燃面。
我没出去,是我爸给他端的面。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
吃完,他走到前台,要结账。
我爸说:“不用了,这顿,我请了。”
阿哲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百的,放在桌上。
“叔,我不是来占便宜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
他的眼神里,很复杂。
有羡慕,有落寞,有悔恨。
我,很平静。
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没有怨恨,也没有原谅。
就是,结束了。
我们,终究是,变成了两条,不再相交的平行线。
23
后来,我听那个卖臭豆腐的大妈说。
“兄弟烧烤”,关门了。
听说,是阿哲扩张太快,在市中心开了家分店。
投资巨大,但生意,一落千丈。
老店,因为食材问题,口碑也崩了。
资金链断裂,最后,只好关门大吉。
还欠了一屁股债。
小雅,也跟他离婚了。
听说,是阿哲把给她买的房子和车,都卖了,去还债。
小雅一气之下,就跟他离了。
大妈说这些的时候,一脸的幸灾乐祸。
“这就叫,报应!”
我,没什么感觉。
他的成功,与我无关。
他的失败,也与我无关。
我只是,偶尔会想起。
那个在工厂的夏夜,我们坐在路边摊,喝着廉价的啤酒,畅想着未来的夜晚。
那时候的我们,真好啊。
可惜,回不去了。
22
我的“陈记燃面”,生意越来越好。
很多人,都劝我开分店。
说我这手艺,不开分店,太可惜了。
我都,笑着拒绝了。
我说,我开不动了。
我只想,守着我这个小店。
守着我的家人。
每天,做做面,陪陪老婆孩子。
就挺好。
我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也不再需要,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成功。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钱,不是名。
是安稳,是陪伴,是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23
那天晚上,收了摊。
我跟晓慧,带着陈安,去江边散步。
晚风,很舒服。
陈安在我怀里,睡得很香。
晓慧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说:“老公,你后悔过吗?”
我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灯火。
想了想,说:“不后悔。”
“真的?”
“真的。”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或许,我现在,有车,有房,有很多钱。”
“但是,我肯定,没有现在快乐。”
“我可能会,变成另一个阿哲。”
“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油腻的中年男人。”
“所以,我得感谢他。”
“感谢他,用三十万,把我从那条路上,给踹了下来。”
“让我,有机会,重新选择一次。”
晓慧笑了。
“你啊,就嘴贫。”
我也笑了。
是啊,我得感谢他。
感谢他,让我明白。
兄弟,有时候,是用来出卖的。
梦想,有时候,是会变质的。
但家,永远是家。
爱人,永远是爱人。
这就够了。
24
我的人生,就像我做的那碗燃面。
看起来,很简单。
一碗面,一点佐料。
但其中的滋味,只有我自己知道。
有辛辣,有香甜,有苦涩,也有回甘。
我把面,端给每一个走进我店里的客人。
他们吃着我的面,聊着自己的故事。
有欢笑,有泪水。
我听着,看着。
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真实,滚烫,有血有肉。
至于阿哲,至于“兄弟烧烤”,至于那消失的一百七十万。
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
然后,翻个身,抱住身边的老婆孩子。
继续,安睡。
天亮了,我还得起床,和面,熬汤。
生活,还得继续。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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