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又在客厅里第十七次确认订婚宴的宾客名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穿透我房间的门板。
“子轩那边的亲戚都安排好了吧?别怠慢了人家。”
我哥姜川“嗯”了一声,听声音像是在打游戏。
“跟你说话呢!一天到晚就知道玩那个破游戏!”我妈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都安排妥了,首席,包间,绝对有面儿。”姜川的语气敷衍得毫无诚意。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
妆是请的专业化妆师,化了两个小时,精致得像个假人。身上的敬酒服是高定,酒红色,衬得皮肤雪白。
一切都完美得不像话。
完美得……让我感到一阵窒ăpadă息。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我闺蜜周怡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我的女王大人,准备好接受万众瞩目了吗?】
后面跟了个戴墨镜的酷拽表情包。
我扯了扯嘴角,回了个【随时准备驾崩】。
她秒回:【滚蛋!大喜的日子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再回。
因为我哥姜川推门进来了,探着个脑袋,脸上挂着那种“我就是来看热闹”的贱兮兮的笑。
“哟,我们家小公主今天这是要出嫁了啊?”
我从镜子里白了他一眼,“是订婚。”
“有什么区别,早晚的事。”他走进来,大喇喇地往我床上一坐,顺手拿起一个抱枕垫在腰后。
“有事说事,没事出去,别把我床坐塌了。”我整理着耳环,语气不善。
姜川嘿嘿一笑,“没事,就看看你。哎,说真的,林子轩这小子真不错,人帅多金,对你又好,爸妈都快把他夸天上了。”
我没说话。
林子轩,我的未婚夫。
一个在外人看来,甚至在我自己看来,都无可挑剔的结婚对象。
家世好,学历高,工作体面,性格温和。我们认识三个月,他就求婚了。
一切都快得像按了加速键,也顺利得像提前写好的剧本。
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他。
或许,到了我这个年纪,爱不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合适。
“对了,”姜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刚才给他打电话了。”
我的手一顿。
“给谁?”我问,声音有点干。
“还能有谁,沈聿舟啊。”
姜川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沈聿舟。
我哥的死党。
我的……前男友。
“你给他打电话干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姜川浑然不觉,甚至还有点得意,“我妹订婚这么大的事,他不来像话吗?再怎么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瞪着他。
“姜川,你是不是有病?”
他被我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我,“我……我怎么了?我这不是寻思着大家都是朋友嘛……”
“朋友?”我气得发笑,“你见过分手后还去做朋友的吗?你见过前男友去参加前女友订婚宴的吗?”
“那……那不是都过去了吗?”姜川有点心虚,声音也小了下去,“都分手一年多了。”
一年多。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我从那段窒息的关系里爬出来,找一个新的、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男人,准备开始一段新的、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生。
也短到,仅仅是听到他的名字,我所有的伪装和冷静,都会瞬间崩塌。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
“他怎么说?”
“啊?”姜川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沈聿舟他怎么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姜川被我吼得一哆嗦,连忙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他……他没说什么,就说知道了。”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也是,他能说什么呢?
说“恭喜”?还是说“祝你幸福”?
无论是哪一句,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能瞬间捅穿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铜墙铁壁。
“姜川,你听着,”我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他来了,你就给我把他弄走。我不想在我的订婚宴上,看到他。”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因为姜川第一次没有跟我嬉皮笑脸。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出去。”我下了逐客令。
他没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还贴心地帮我关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脱力般地坐回椅子上,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神空洞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周怡。
【怎么了?人呢?被外星人抓走了?】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出一行字。
【周怡,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和沈聿舟的开始,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他是姜川的同学,后来成了死党。
我们三个人,几乎是捆绑着长大的。
他第一次来我家,背着一个比他还高的画板,瘦瘦高高的,不怎么说话,眼神却很亮。
我妈给他拿水果,他会腼腆地说“谢谢阿姨”。
姜川抢他零食,他也不生气,就看着他笑。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男生,脾气真好。
后来,他来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多到我妈都习惯性地在饭点多摆一副碗筷。
多到我家的狗看见他,比看见我还亲。
他会默默帮我修好坏掉的台灯,会在我被数学题折磨得抓耳挠腮时,递过来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
他也会在我因为考试失利被我妈骂哭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
奶糖的甜,好像能一直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或许是某一个午后,阳光正好,我看见他坐在阳台上画画,侧脸的轮廓被光晕勾勒得异常温柔。
或许是某一次运动会,他跑完三千米,喘着气把奖牌挂在我脖子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眼睛里却亮得像有星星。
又或许,什么特别的瞬间都没有。
就是那么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他像空气和水一样,渗透进了我整个青春。
高考结束后,姜川那个二货,撺掇了一大帮人去KTV通宵。
一群人鬼哭狼嚎,酒瓶子倒了一地。
我不太会喝酒,就抱着一杯果汁坐在角落里。
沈聿舟也没怎么闹,就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听歌。
后来不知道谁起了个哄,非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瓶口转来转去,最后指向了我。
一个男生大着舌头问我:“姜初,你有喜欢的人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我身上。
包厢里嘈杂的音乐,在那一刻好像都消失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我下意识地去看沈聿舟。
他也正看着我,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海。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有。”
“哇哦——”
人群开始起哄。
“是谁是谁?我们认识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沈聿舟。
他也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晚的后续,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后来散场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们一群人摇摇晃晃地走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沈聿舟走在我身边,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薄汗。
“姜初,”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刚才他们问的,是我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紧张和期待,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笑了。
像是积攒了整个夏天的阳光,在那一瞬间,全部绽放开来。
他没说“我喜欢你”,也没说“我们在一起吧”。
他只是把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听到他胸腔里,和我同样剧烈的心跳声。
那一年,我十八岁。
我觉得,我和沈聿舟,会有一辈子那么长。
我和沈聿舟在一起了七年。
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
一个女孩最美好的年华,都和他绑在了一起。
我们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城市的大学,虽然不同校。
每个周末,他都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找我。
他会带我吃遍学校后街的每一家小吃,会陪我在图书馆里一泡就是一天,会牵着我的手在落满梧桐叶的校园里散步。
那时候的我们,穷得理直气壮,也爱得坦坦荡荡。
毕业后,我们和大多数情侣一样,选择留在了这座城市。
我们租了一个很小的单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但我们把那个小小的空间,布置得格外温馨。
墙上贴着我淘来的海报,窗台上摆着他养的多肉。
他喜欢摄影,毕业后没有去找朝九晚五的工作,成了一个自由摄影师。
收入很不稳定。
有时候一个月能接好几个单子,赚得比我还多。
有时候,一个月都开不了张。
最穷的时候,我们俩分着吃一碗泡面,连加个蛋都觉得奢侈。
但我从来没觉得苦。
因为我知道,不管多晚回家,那间小屋里,总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不管遇到多大的委屈,总有一个人,会张开双臂抱着我,告诉我“别怕,有我呢”。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结婚,生子,慢慢变老。
可生活,从来都不是童话。
转折发生在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
那天我工作上出了点问题,被领导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还扣了奖金。
我心情很差,只想快点回家,扑进沈聿舟的怀里。
可我回到家,迎接我的,不是温暖的拥抱和热腾腾的饭菜。
而是一室的黑暗和冷清。
他不在家。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坐在冰冷的沙发上,从天亮等到天黑。
他一直没有回来。
我开始胡思乱想。
他是不是出事了?
还是说,他……不要我了?
就在我快要被恐惧和不安吞噬的时候,门开了。
沈聿舟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脚步虚浮。
我冲过去扶住他,闻到他身上除了酒味,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根弦,彻底断了。
“你喝酒了?去哪了?跟谁在一起?”
我一连串地发问,声音都在发抖。
他没说话,只是挣开我的手,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我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看着他衬衫领口上,那个若有若无的口红印。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安,在那一刻,全部爆发了。
“沈聿舟,你说话!”
他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猩红又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姜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分手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为什么?”我问,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没有为什么。”他别开脸,不看我,“就是觉得……累了。”
累了?
就这么一个轻飘飘的词,就要抹杀我们七年的感情?
我不信。
“是不是因为钱?是不是因为我今天跟你抱怨工作,你觉得压力大了?”
“是不是因为我爸妈又催我们买房结婚了?”
“沈聿舟,你看着我!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我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像个疯子。
他始终沉默。
最后,他像是被我问得不耐烦了,猛地站起来。
“姜初,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你以为爱情能当饭吃吗?”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大房子,给不了你名牌包,甚至给不了你一个稳定的未来!”
“你跟着我,只会受苦。你懂吗?”
他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把我捅得鲜血淋漓。
原来,我以为的甘之如饴,在他眼里,只是受苦。
原来,我拼命想要维护的爱情,在他看来,一文不值。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得更凶了。
“好。”我说,“沈聿舟,这是你说的。”
“我们分手。”
我转身回了房间,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我在这里所有的痕셔迹。
我拉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他依然坐在沙发上,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分手后,我搬回了家。
我妈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和身边小小的行李箱,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给我下了一碗面。
我哥姜川知道后,气得差点冲去找沈聿舟拼命。
被我拦住了。
“哥,这是我们俩的事。”我说,“跟他没关系了。”
我删除了沈聿舟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了他的电话、微信、QQ。
我扔掉了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照片、信件、他送我的礼物。
我强迫自己,把他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清除。
我开始疯狂地工作,加班,出差。
我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不给自己任何空闲的时间去想他。
我开始接受我妈安排的相亲。
我见了一个又一个男人。
他们有的风趣,有的沉稳,有的事业有成。
他们都很好。
但他们,都不是沈聿舟。
直到我遇见林子轩。
他是我妈一个朋友的儿子,海归,金融精英。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很高档的西餐厅。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举止优雅,谈吐不凡。
他会很绅士地帮我拉开椅子,会记住我不吃香菜的习惯,会认真地听我讲工作上的烦心事。
和他在一起,很舒服,也很……安全。
他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感。
他会规划好我们的每一次约会,会带我去见他的朋友和家人,会认真地讨论我们的未来。
他向我求婚的时候,在一个布置得像童话一样的露天花园。
有鲜花,有蜡烛,有小提琴。
他单膝跪地,举着一枚硕大的钻戒,深情地看着我。
“姜初,嫁给我好吗?”
周围所有的人都在起哄。
“嫁给他!嫁给他!”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真诚和期待,看着那枚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戒指。
我想,我应该答应。
我应该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把自己从过去的回忆里,彻底打捞出来。
于是,我点了点头。
“我愿意。”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可我没想到,姜川一个电话,就轻易地把我打回了原形。
“叮咚——”
门铃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妈在外面喊:“初初,快点,子轩来接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站起身,打开了房门。
林子轩就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英俊又挺拔。
看到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初初,你今天真美。”他由衷地赞叹道。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很有力。
是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对他笑了笑,“你也很帅。”
我妈和我爸站在旁边,看着我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好了好了,别在这腻歪了,快走吧,酒店那边都等着呢。”我妈催促道。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初初的。”林子轩对我爸妈承诺道。
我爸满意地点点头,“我们相信你。”
我被林子轩牵着,在所有人的祝福和注视下,走出了家门。
楼下,停着一辆扎着彩带的黑色宾利。
林子轩为我打开车门,用手护着我的头顶,防止我碰到。
每一个细节,他都做得无可挑剔。
我坐进车里,柔软的真皮座椅包裹着我。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一切都很好。
我应该高兴的。
可我的心,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沉得喘不过气来。
我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我早就拉黑了的号码。
我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手指在“移出黑名单”的选项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退出了界面,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姜初,别犯傻了。
都过去了。
你现在,应该往前看。
我对自己说。
订婚宴的酒店,金碧辉煌。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长长的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中央。
宾客们衣着光鲜,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我和林子轩站在一起,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林少眼光真好,新娘子太漂亮了!”
“恭喜恭喜,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谢谢”。
我的手被林子轩紧紧地握在手里。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低声在我耳边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没有,可能有点紧张。”
他笑了笑,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些,“别怕,有我呢。”
又是这句话。
和沈聿舟说的一模一样。
可为什么,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感觉会差那么多呢?
司仪在台上说着热情洋溢的开场白。
我和林子轩被请上了舞台。
聚光灯打在我们身上,有些刺眼。
我能看到台下,我爸妈欣慰的笑脸,我哥挤眉弄眼的表情,还有周怡冲我比的加油手势。
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而我,是女主角。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交换订婚戒指。
林子轩打开那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拿出那枚我早就看好的钻戒。
他执起我的左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的心跳,却在这一刻,莫名地加速了。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就在林子轩准备把戒指套上我无名指的那一刻——
宴会厅的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着门口看去。
我也一样。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沈聿舟。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这里衣香鬓影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瘦了,也黑了些,头发剪得很短,显得五官更加凌厉。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逆着光。
眼神穿过攒动的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静止了。
我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能感觉到林子轩握着我的手,微微一僵。
我也能感觉到,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门口,转移到了我身上。
有惊讶,有疑惑,有探究。
我哥姜川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站起来,想朝门口走去,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僵在了原地。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司仪还在敬业地打着圆场。
“呵呵,看来是又有贵客到了啊,我们先稍等一下……”
林子轩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侧过头,低声问我:“他是谁?”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该怎么介绍他?
我哥的死党?
还是……我的前男友?
就在这片死寂中,沈聿舟动了。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地,朝着舞台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所有人都自动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我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是来抢婚的?
还是来……祝福我的?
不管是哪一种,对我来说,都是一场凌迟。
姜川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了沈聿舟面前。
“沈聿舟,你来干什么!”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怒和警告。
沈聿舟没有看他,目光依然锁定在我身上。
“我来送个礼物。”他说。
他的声音,和我记忆中一样,低沉,清冷。
却又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沙哑。
他绕过姜川,走到了舞台边。
他没有上台,只是站在台下,仰头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姜初,”他叫我的名字,“订婚快乐。”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林子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放开了我的手,往前站了一步,把我挡在了身后。
用一种审视和敌意的目光,看着沈聿舟。
“这位先生,我们认识吗?”
沈聿舟的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到了林子轩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于嘲讽的笑。
“不认识。”他说,“我只是……她哥的朋友。”
他把一个包装得很简单的牛皮纸袋,递给旁边的姜川。
“帮我交给她。”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不舍,有决绝,有痛苦,还有……祝福。
然后,他转身,就那么走了。
没有一丝留恋。
就像他一年前离开我时一样,干脆利落。
他来的时候,悄无声息。
走的时候,也带走了全场所有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
然后,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成了全场的焦点。
一个笑话。
司仪的冷汗都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想把流程继续下去。
“那……那个……我们……我们继续……”
林子轩没有动。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受伤。
“初初,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解释?
我能解释什么?
说那个人是我的前男友?
说我们在一起七年,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却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分了手?
说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他,可他一出现,我所有的防线就都溃不成军了?
我做不到。
我不能这么残忍。
对林子轩,也对我自己。
台下,我妈的脸色已经煞白。
我爸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姜川拿着那个牛皮纸袋,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整个世界,好像都变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而我,被困在舞台中央,动弹不得。
“对不起。”
良久,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对林子轩说。
“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是在为沈聿舟的出现道歉,还是在为我的动摇道歉。
或许,都有。
林子轩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枚戒指,默默地放回了盒子里。
然后,他拿起话筒。
“各位来宾,很抱歉。”
“今天的订婚宴,取消了。”
说完,他把话筒往台上一放,转身就走下了舞台。
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全场哗然。
我一个人,穿着那身鲜红的敬酒服,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聚光灯还打在我身上,那么亮,那么热。
却让我觉得,浑身冰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舞台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只记得,我妈一直在哭。
我爸一直在叹气。
姜川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头埋得很低。
那个牛皮纸袋,就放在他脚边。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从天亮,到天黑。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聿舟转身的那个背影。
还有林子轩那句“订婚宴取消了”。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好人。
我让我的家人,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二天,我接到了林子轩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见一面吧。”他说。
我们约在了一家咖啡馆。
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
他还是穿着西装,一丝不苟。
而我,素面朝天,穿着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
我们相对而坐,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对不起。”我先开了口。
他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没有看我。
“你爱他,是吗?”他问。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我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
“你答应我的求婚,那么快,那么干脆。我以为是我运气好,遇到了对的人。”
“现在看来,你只是……急着想找个人,忘掉过去。”
他的话,一针见血。
让我无从辩驳。
“林子轩,我……”
“你不用说了。”他打断我,“姜初,我不是傻子。从他出现的那一刻,我就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你还爱着他,为什么不去找他?为什么要答应我?”
为什么?
我也想问自己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七年的感情,就那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了。
或许是因为害怕。
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次被抛弃。
又或许,只是因为……累了。
不想再爱了。
只想找个安稳的港湾,躲起来。
“是我太自私了。”我说,“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算了。”他叹了口气,“感情的事,没有谁对谁错。我不怪你。”
他站起身,“就这样吧。以后……各自安好。”
他走了。
这一次,我是真的,彻底地,失去他了。
我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直到服务员来提醒我,他们要打烊了。
我回到家,家里没人。
桌上留了张字条,是我妈的字迹。
【我和你爸出去散散心。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我看着那张字条,忽然就哭了。
我哭得很大声,很狼狈。
像要把这几年所有的委屈和压抑,都哭出来。
哭到最后,我接到了姜川的电话。
“你在哪?”他问。
“在家。”我声音沙哑。
“我过去找你。”
没过多久,他就来了。
手里还提着两瓶啤酒,和那个牛皮纸袋。
他把啤酒放在桌上,把纸袋递给我。
“他的。”
我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接。
“我不想看。”
“看看吧。”姜川说,“看完,你再决定要不要恨他。”
他把纸袋放在我手里,然后打开了一瓶啤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那个纸袋。
里面,是一个很厚的相册。
封面是深蓝色的,什么都没写。
我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一张我的照片。
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公主裙,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初见。阳光很好,你比阳光更耀眼。】
是沈聿舟的字迹。
我愣住了。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我初中的照片,穿着宽大的校服,戴着黑框眼镜,一脸的青涩。
【开始期待,每天都能在走廊上,和你偶遇。】
第三页,是高中。我们在操场上,他看着我,我看着镜头。
【KTV那晚,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幸好,你点头了。】
第四页,是大学。我们在学校的湖边,他从背后抱着我。
【第一次觉得,一个小时的公交车,那么短。】
一页,又一页。
全都是我的照片。
有我大笑的,有我皱眉的,有我睡着的,有我生气的。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字。
记录着他当时的心情。
那些我以为他不知道的小心思,那些我以为他不在意的瞬间。
原来,他都记得。
他用他的方式,把我们的七年,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空白的页面。
只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对不起,姜初。祝你幸福。这一次,我是真心的。】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相册上,晕开了字迹。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抬头问姜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姜川喝了一大口酒,眼睛也红了。
“分手那天,他不是去喝酒了。”
“他是去见了一个投资人。”
“他想开一个自己的摄影工作室,一直在拉投资。那个投资人,是个女的,对他有意思,就约他在酒吧见面。”
“他本来不想去,但是对方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去了,也谈成了。但是回来的时候,你看到了他领口的口红印,跟他吵架。”
“他那天喝了很多酒,加上压力大,就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姜川的声音,很沉。
“他后来,后悔了。他想跟你解释,但是他知道,你不会信。”
“他觉得,他当时确实什么都给不了你,只会拖累你。”
“所以,他干脆就放手了。”
“这一年多,他没联系你,但是他一直在关注你。你换了工作,你开始相亲,你和林子轩在一起……他都知道。”
“他把工作室开起来了,就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条街上。”
“他本来……想等自己再稳定一点,再来找你。”
“可是,他等来了你的订婚请柬。”
姜川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姐,他订了今天下午的机票,要去国外采风,走一年。”
“他来参加订婚宴,不是来砸场子的。”
“他就是……想在走之前,再看你一眼。”
“想亲口,跟你说一句,祝你幸福。”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恨了一年多的人,才是最爱我的人。
原来,我以为的解脱,其实是更深的束缚。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还亲手,把唯一爱我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我猛地站起来。
“他几点的飞机?”
姜川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姐!”姜川在后面喊我。
我没有回头。
我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他。
我要当面问清楚。
我要告诉他,我不要大房子,不要名牌包,我只要他。
我开着车,在晚高峰的路上横冲直撞。
无数的喇叭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眼里,只有前方的路。
我的心里,只有他的名字。
沈聿舟。
沈聿舟。
你等等我。
你千万,要等等我。
我赶到机场的时候,离他飞机起飞,只剩下半个小时。
我冲进航站楼,看着巨大的显示屏,找到了他航班的信息。
国际出发口。
我发了疯似的往那边跑。
我一边跑,一边在人群里搜索着他的身影。
没有。
还是没有。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是不是……来不及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听到了机场的广播。
【飞往巴黎的旅客沈聿舟先生,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即将起飞,请尽快登机。】
我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一个熟悉又落寞的背影,正准备走进登机口。
是他!
“沈聿舟!”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出他的名字。
他脚步一顿。
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看到我,愣住了。
眼睛里,是化不开的震惊。
我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我喘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你……你为什么要走?”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捶着他的胸口,“你为什么要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他任由我打他,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抬起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对不起。”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我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哭着喊道,“沈聿舟,你混蛋!”
他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姜初,”他哑着嗓子说,“别哭了。”
“你现在……应该和他在一起。”
“我跟他……结束了。”我说,“订婚取消了。”
他愣住了,握着我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学着他当年的语气,“就是觉得……累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一次登机提醒……】
广播声再次响起。
他该走了。
“沈聿舟,”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还爱我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看着我,回答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猩红。
“爱。”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的眼泪,再次决堤。
“那你就别走。”我拉着他的手,卑微地祈求,“别走,好不好?”
他看着我,满眼的痛苦和挣扎。
“姜初,我……”
“沈聿舟!”我打断他,“以前,是我不懂事,是我幼稚。我总想着让你给我一个确定的未来,却忘了你也在为了我们的未来拼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这一次,换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滑落下来。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猛地把我拥进怀里。
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不。”他在我耳边说,“不用你等。”
“我哪儿也不去了。”
“姜初,我们回家。”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重新拥有了色彩。
后来,我和沈聿舟重新在一起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浪漫的告白。
我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像是走失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搬回了我们以前租的那个小单间。
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多了一些摄影器材。
墙上,贴满了我的照片。
我才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我。
我爸妈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他们觉得沈聿舟让我受了太多委屈,也让我们家丢尽了脸。
但是后来,看着我们俩,他们还是心软了。
姜川最高兴。
他又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我们家蹭饭了。
林子轩那边,我给他发了条很长的信息,郑重地道了歉。
他回了我两个字。
【祝福。】
我知道,他是真的放下了。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沈聿舟的工作室,渐渐有了起色。
他拍的作品,还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奖。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为生计发愁。
但我们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分着吃一碗泡面。
只是这一次,我们可以奢侈地,一人加一个蛋。
他还是不爱说话。
但他会用镜头,记录下我所有的喜怒哀乐。
他还是会默默地,为我做很多事。
修好我坏掉的吹风机,种好我养死的仙人掌。
我们也会吵架。
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我们再也不会,轻易地说分手。
因为我们都懂得了,沟通和坦诚,比什么都重要。
一年后,沈聿舟向我求婚了。
没有钻戒,没有鲜花。
就在我们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他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
在【祝你幸福】的下面,用同样的笔迹,加了一句话。
【我的幸福,就是你。】
然后,他拿出了一把钥匙。
“这是我们工作室楼上的小阁楼,我把它买下来了。”
“不大,但是阳光很好。”
“以后,我的一楼是梦想,二楼是家。”
“姜初,你愿意……做这个家的女主人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星光,哭着点了点头。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
我等的,他盼的。
不过是那句。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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