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诗经·卫风·伯兮》原文·译文·解析

《诗经·卫风·伯兮》原文

伯兮朅（qiè）兮，邦之桀（jié）兮。伯也执殳（shū），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dí）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gǎo gǎo）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xuān）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mèi）。

译文

我的丈夫真英武，是国家的英雄人物。他手持长殳上战场，做了君王的先锋。

自从丈夫东征去，我的头发乱如飞蓬。难道没有润发的膏脂？可我为谁打扮妆容！

盼啊盼啊盼下雨，天空却出太阳明亮。一心思念我的丈夫，即使头痛也心甘情愿。

哪儿能找到忘忧草？我要把它种在北堂。一心思念我的丈夫，让我心病难安康。

解析:

一、“伯兮朅兮”：开篇的“英雄滤镜”，爱与荣耀的双重枷锁

《伯兮》以妻子对丈夫的赞美起笔，却字字藏着矛盾：“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朅”是英武挺拔，“桀”是杰出不凡，“执殳”（手持长殳，古代兵器）“前驱”（冲锋在前），勾勒出一个为国征战的英雄形象。妻子的语气里满是骄傲，仿佛在说“我的丈夫是大英雄”——这种“英雄滤镜”，是全诗最初的底色。

但细品之下，骄傲里藏着隐忧。“为王前驱”四个字，道破了丈夫的“工具属性”：他是国家的“桀”，是君王的“先锋”，却首先不是“我的丈夫”。在周代“家国同构”的伦理里，男性的价值首先体现在“为国效力”，女性的荣耀则依附于“丈夫的功勋”。妻子赞美丈夫的“朅兮”“桀兮”，既是真心爱慕，也是对这种伦理的默认——她的爱，从一开始就与“国家大义”捆绑在一起，带着无法挣脱的枷锁。

“执殳”的细节尤其耐人寻味。殳是长柄兵器，多用于仪仗或冲锋，象征着“距离”与“危险”：它能杀敌，也可能让使用者死于战场。妻子提到“执殳”时的骄傲，像在抚摸一把锋利的剑，既迷恋它的寒光，又隐约害怕被它划伤。这种矛盾，为后文的思念埋下伏笔：她爱的既是“英雄伯兮”，也是“能回家的丈夫”，可“英雄”的身份，恰恰让“回家”变得渺茫。

开篇的赞美越热烈，后来的思念就越沉重。就像烟花绽放得越绚烂，熄灭后的黑暗就越刺骨——妻子用“邦之桀兮”为丈夫加冕，最终却要独自承受这顶“王冠”带来的孤独。

二、“首如飞蓬”：从“为悦己者容”到“悦己者不在”，身体的荒芜与心的空寂

第二章急转直下，从赞美跌入日常的荒芜：“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飞蓬”是散乱的蓬草，形容头发凌乱；“膏沐”是润发的油脂，古代女子的梳妆必备。妻子说“不是没有膏沐，是没人值得我打扮”，一句话撕碎了“女为悦己者容”的浪漫，露出“悦己者不在”的悲凉。

头发的“乱”，是心的“乱”的外化。在周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梳理头发不仅是美观需求，更是“礼”的体现（《礼记》载“女子夙兴，施笄总角”）。妻子故意让头发“如飞蓬”，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既然我的丈夫不在，“礼”的规范、“美的意义”都失去了依托。她用“自弃”的姿态，对抗着“丈夫缺席”的现实——你让我失去了“为容”的对象，我便让自己退回最本真的“不修饰”。

“谁适为容”的“适”（通“嫡”，意为“恰当、值得”），藏着女性自我认知的困境。在传统语境里，女性的“容”是为了“取悦他人”（丈夫、家族），当这个“他人”消失，“容”的意义便轰然崩塌。妻子不是不爱美，是“美”失去了参照系——就像舞台上的演员，当台下空无一人，再精致的妆容也只是徒劳。

这种“身体的荒芜”，比直接说“我想你”更有力量。她不写泪，不写叹，只写“飞蓬”般的头发，却让我们看到一个无心打理、魂魄随丈夫而去的女人。头发的每一根乱丝，都是思念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日常，让“等待”变成了看得见的煎熬。

三、“其雨其雨”：盼雨的隐喻，从“自然规律”到“人心渴望”的错位

第三章用自然现象写心理期待，堪称神来之笔：“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其雨其雨”是反复的祈盼：“下雨吧，下雨吧”，可现实却是“杲杲出日”（太阳明亮刺眼）。这种“盼而不得”的错位，像极了妻子对丈夫归来的期待——越盼他回，他越不归。

为何用“盼雨”作比？在农耕社会，雨水与收成息息相关，“盼雨”是集体性的、合理的渴望，就像“盼丈夫归来”是妻子的合理期待。但自然规律从不因人的渴望而改变，就像战争不会因妻子的思念而停止。诗人用“自然的无情”映射“现实的残酷”：你可以有期待，但世界不会围着你的期待转。

“甘心首疾”的决绝，把思念推向极致。“首疾”是头痛，却“甘心”承受——这种“自虐式”的表达，道尽了思念的偏执：我宁愿头痛欲裂，也要继续想他；哪怕想他是种折磨，我也甘之如饴。这里的“甘心”，不是真的“愿意痛”，而是“除了想他，我别无选择”。就像沙漠中的人，明知喝盐水会更渴，却忍不住要喝——思念是她唯一的精神水源，哪怕它带来痛苦。

从“盼雨”到“首疾”，情感层层递进：先是对“正常秩序”（雨来、人归）的期待，再是对“秩序崩坏”（日出、人不归）的接受，最后是在崩坏中找到“自洽”（甘心承受痛苦）。妻子的心理轨迹，像在泥泞中跋涉，每一步都疼，却一步也停不下来。

四、“焉得谖草”：忘忧草的虚妄，从“想忘记”到“更想你”的悖论

末章的“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把思念的痛苦推向顶点。“谖草”即萱草，古人认为它能“忘忧”；“背”是北堂（母亲居住的地方，后代指母亲），种在北堂，暗含“既想忘忧，又念亲恩”的复杂情绪——或许她既思念丈夫，又心疼母亲为自己担忧。

但“寻谖草”的行为本身就是悖论：越想忘，越证明忘不了。就像失眠的人数羊，数得越认真，越清醒；想借“忘忧草”摆脱思念的人，恰恰被思念缠得更紧。妻子说“我要种忘忧草”，其实是在呐喊“我太痛苦了，我想逃”——可连“逃”的方式，都还是围绕着“思念”展开。

“使我心痗”的“痗”是心病，比“首疾”更重。头痛是生理的痛，心病是精神的枯萎。从“首疾”到“心痗”，痛苦从身体深入灵魂：她不仅头疼，更觉得心被掏空，连呼吸都带着苦涩。这种“心病”，是“英雄滤镜”破碎后的后遗症——她终于看清，丈夫的“荣耀”换来了她的“枯萎”，国家的“胜利”（如果有的话），是以她的“心死”为代价。

“谖草”的虚妄，像一面镜子，照出思念的本质：真正的思念从不是“想见到”，而是“见不到时，连忘记都做不到”。妻子最终没有找到忘忧草，或者说，她心里清楚，根本不存在这种草——能治愈她的，从来不是草药，只是那个“执殳前驱”的伯兮，可他偏偏回不来。

五、“伯兮”的身份谜团：是“征夫怨”的另一面，还是“女性觉醒”的先声？

关于诗中“伯兮”的身份，历来有争议。《毛诗序》认为是“刺卫宣公也，淫乱不恤国事，军旅数起，大夫久役，男女怨旷”，将其归入“讽刺诗”；现代学者多认为是“思妇诗”，聚焦女性的情感世界。两种解读并不矛盾：国家的“军旅数起”，正是个体“怨旷”的根源。

这首诗最珍贵的，是它写出了“思妇”的“主体性”。她不是被动的“受害者”，而是有清晰感受和反思的个体：

她能赞美丈夫的“邦之桀兮”，也能清醒地承受“首如飞蓬”的孤独；

她既“甘心首疾”地思念，也会想找“谖草”逃避；

她的痛苦，不是单纯的“儿女情长”，而是对“家国大义”与“个人幸福”冲突的无声质问。

在男权主导的周代，女性的声音常被淹没在“家国叙事”里，而《伯兮》中的妻子，却用“首如飞蓬”“甘心首疾”的身体语言，撕开了一道口子——她让我们看见，那些“英雄的勋章”背后，有多少女性的眼泪；那些“国家的荣耀”之下，有多少空寂的闺房。

六、“为谁容”的永恒叩问：从《伯兮》到现代女性的自我觉醒

“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这句反问，穿越三千年，依然能击中现代女性的心。它道破了一个永恒的命题：女性的“美”与“价值”，是否必须依附于他人？

在周代，“女为悦己者容”是天经地义，妻子的“不饰”是对“悦己者不在”的消极回应；而今天，女性开始追问“我为自己容”——化妆、打扮，首先是为了取悦自己，而非等待他人的赞美。从“谁适为容”到“为己而容”，是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却也暗合《伯兮》的深层渴望：摆脱“依附者”的身份，成为自己的“主体”。

诗中“首如飞蓬”的荒芜，与现代女性“素颜自由”的宣言，看似相反，实则相通：前者是“被迫的放弃”，后者是“主动的选择”，但本质上都是对“他人凝视”的反抗。《伯兮》中的妻子或许没想到，她一句“谁适为容”的叹息，会在千年后成为女性争取“自我定义权”的先声。

七、战争与爱情的永恒悖论：《伯兮》的反战底色

《伯兮》从不直接说“战争不好”，却用女性的视角，写出了战争最隐秘的伤害。它让我们看到：

战争不仅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后方的空寂；

英雄不仅是荣耀的符号，更是妻子等待的背影；

家国大义的宏大叙事下，是无数个体的“首疾”与“心痗”。

这种“以小见大”的反战，比直白的控诉更有力。就像妻子的头发从“梳理整齐”到“首如飞蓬”，战争对生活的摧毁，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日复一日的侵蚀——它偷走你的爱人，打乱你的日常，让“正常”变成奢望，让“等待”变成习惯。

三千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会为《伯兮》动容，因为战争从未消失，等待从未停止。无论是古代的“执殳前驱”，还是现代的“异地相隔”，那种“想而不得”的思念，那种“为谁容”的迷茫，始终是人类共通的情感。

读《伯兮》，像看一株在风中摇晃的飞蓬，又像找一棵不存在的谖草。飞蓬是“不掩饰的思念”，乱发如草，却带着倔强的生命力；谖草是“想逃避的渴望”，明知虚妄，却藏着对解脱的期盼。

这位不知名的妻子，用她的骄傲、她的荒芜、她的疼痛、她的奢望，为我们留下了最真实的“等待者画像”。她让我们知道：真正的爱情，不仅是“伯兮朅兮”的赞美，更是“首如飞蓬”的坚守；而战争的残酷，不仅是“执殳前驱”的牺牲，更是“甘心首疾”的无尽等待。

或许，这就是《伯兮》穿越千年的意义：它让我们在赞美英雄时，别忘了等待英雄的人；在歌颂家国时，别忽略那些被宏大叙事掩盖的、细微却沉重的爱与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