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浓稠的墨,泼满了城郊通往云栖山的路。
郭睿渊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幢逐渐缩小的、如同蛰伏巨兽的别墅轮廓。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指节因为用力握着方向盘而微微发白。
副驾驶座上,韩欣怡的手机安静地躺着,屏幕漆黑,与他自己的手机并排。
像两个被封印的秘密。
他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将妻子韩欣怡,留在了那栋与世隔绝的、他们名下最偏远的别墅主卧室里。
门窗都用特殊方式从外部锁死,确保她即使醒来,也绝对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离开。
而他自己,此刻正奔赴一场必须出席的盛宴——他曾经的“白月光”蒋思涵的婚礼。
脑海里闪过韩欣怡睡前喝下那杯牛奶后安然沉睡的脸,与她平日温婉眉眼重叠,郭睿渊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异样。
但那感觉很快被更强烈的目标感压下去。
他需要韩欣怡名下的那笔巨额信托基金,来填补他生意上即将崩塌的巨大窟窿。
而一个“因长期创作压力导致精神恍惚,自己离家出走”的画家妻子,是获取那笔钱监护权最合理的理由。
一切都在计划中。
除了……那个即将穿上婚纱的女人,蒋思涵。
想到这里,郭睿渊的眼神暗了暗,脚下油门不自觉加重,车子如离弦之箭,更快地割开沉沉的夜幕。
他知道,别墅里,药效不久后将过去,韩欣怡会醒来,面对一个精心打造的、绝望的牢笼。
他也知道,婚礼上,他将扮演好那位妻子“因病”未能亲自到场、却依旧替她送来祝福的、无可指摘的体贴丈夫。
两个场景,两个角色,他都演练过无数次。
完美无缺。
只是,他未曾料到,当次日清晨他带着准备好的焦灼神情返回别墅,准备上演“发现妻子失踪”的戏码时,等在门口的保姆郑薇,会用一种极其困惑、甚至带着点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这位在他家工作了三年、向来寡言本分的保姆,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地问道:“先生,您怎么才从外面回来?昨晚……昨晚我侄女在蒋小姐的婚礼上做服务生,她说,她亲眼看到您和夫人一起在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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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九点,云栖别墅的主卧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
韩欣怡穿着丝质睡裙,靠在床头翻着一本艺术画册,侧脸在灯光下莹润安宁。
郭睿渊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喝点牛奶,助眠。你最近赶画展太累了,黑眼圈都出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是韩欣怡听了七年、早已习惯的体贴。
韩欣怡抬起头,接过牛奶,指尖碰到杯壁,温度适宜。
她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低头小口啜饮起来。
郭睿渊坐在床沿,看着她喝,自己手里那杯却没动。
“这别墅安静,空气好,你在这儿好好休息几天,灵感来了就画画,累了就睡觉,别想那些烦心事。”
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韩欣怡“嗯”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喝得不算快,但很顺从,一杯牛奶很快见了底。
空杯子被郭睿渊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和他的那杯并排。
“睡吧。”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干燥的吻。
韩欣怡滑进被子里,含糊地说了句“晚安”,便闭上了眼睛。
郭睿渊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几分钟,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胸口规律地起伏。
药效开始发作了。
他眼神里的温柔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海般的冷静,甚至漠然。
他动作利落地拿起韩欣怡放在枕边的手机,关机,又检查了她的平板和笔记本电脑,确保所有通讯设备都已在他掌控之中。
然后,他走向卧室那扇对着后山森林的巨大落地窗。
窗框内侧,有极其隐蔽的改装痕迹。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特制的金属卡扣,嵌入窗缝的某个凹槽,轻轻旋转。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来自窗户内部锁芯的位置。
这扇窗,从外面看依然完好,但内部锁舌已被特殊机关彻底卡死。
同样的操作,他在主卧的门锁上重复了一遍。
这扇厚重的实木门,此刻从室内无论如何转动把手,都将纹丝不动。
一个完美的、安静的囚笼。
做完这一切,郭睿渊回到床边,最后一次审视韩欣怡的睡颜。
她睡得很沉,对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与孤立无援毫无所觉。
床头暖光给她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看起来纯净而无害。
郭睿渊移开目光,拿起自己那杯丝毫未动的牛奶,走进主卧附带的卫生间,将牛奶无声地倒入洗手池,冲走。
白色的液体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口,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他洗净杯子,擦干,放回托盘。
然后,他拎起早已收拾好的一个小型行李箱,最后环顾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卧室。
没有留恋。
他轻轻带上卧室门,门锁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咔”声。
在门外,他用另一把特制的钥匙,在锁孔外又加固了一道物理锁。
双重保险。
走下旋转楼梯时,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响。
保姆郑薇的房间在一楼角落,此刻门缝下没有灯光,想必已经睡了。
这很好。
他不想有任何目击者。
走出别墅大门,山间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暖意的伪装。
他拉开车门,将行李箱扔进后座,坐进驾驶位。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车灯划破浓黑,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
后视镜里,别墅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嵌在山影里的黯淡方块。
像一个被遗忘的盒子。
郭睿渊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专注前方。
他的计划,正式开始了。
02
山路盘旋而下,车灯是这寂静黑暗里唯一移动的光源。
郭睿渊开得很稳,脑子里却像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一遍遍核查计划的每个细节。
药量足够让她昏睡到明天中午。
门窗锁死,别墅位置偏僻,周围没有近邻。
她醒来后,会恐慌,会尝试呼救,但无济于事。
等她耗尽力气,陷入更深的绝望,那才是“精神失常”的最佳证明。
而这段时间差,足够他在另一个场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想到这里,他空出一只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略微安抚了神经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烟雾在密闭的车厢内弥漫,模糊了他的侧脸。
抽到一半,他似乎想起什么,将烟叼在嘴边,伸手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黑色天鹅绒小袋。
倒出来,是一把古铜色的老式黄铜钥匙。
这是云栖别墅主卧那把特殊锁的备用钥匙,世上仅存的两把之一。
另一把,此刻正插在主卧门外的锁孔里,作为他“加固”的证明。
他摇下车窗,山风猛地灌入,吹得他头发凌乱。
他探出夹着烟的手,弹了弹烟灰,然后将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捏在指尖。
没有丝毫犹豫,手指一松。
钥匙垂直落下,坠入山路外侧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
连一点回声都听不见。
彻底消失了。
郭睿渊关上窗,将剩下的半支烟也扔出窗外。
仿佛扔掉了最后一点不必要的牵连。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视前方被车灯切割出的有限道路。
寂静中,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忽然,他伸手点开了中控屏幕,手指在音乐图标上悬停片刻,却最终滑开。
点开了相册。
屏幕的光映亮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什么温情,只有一片深潭似的晦暗。
他快速滑动,掠过许多风景照、商务合影,最后停在一张明显年代久远的照片上。
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背景是大学的林荫道,梧桐叶正绿。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抱着书本,回头对着镜头笑,眉眼清丽,阳光透过树叶在她发梢跳跃。
是蒋思涵。
他曾经的“白月光”。
郭睿渊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没有触碰。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追忆,有不甘,有算计得逞前的冰冷快意,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痛。
十年了。
从大学校园到她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或者说,早已将那种求而不得的感情,转化成了更实际的、对利益与掌控的追求。
韩欣怡是他在蒋思涵出国后,权衡之下选择的最优解。
家世良好,性格温顺,拥有可观的信托基金,并且……足够爱他,易于掌控。
可此刻,看着这张旧照,心脏某个角落,还是传来一阵细微的、冰凉的抽搐。
明天,她就要嫁给别人了。
而他,将以“好友”的身份,盛装出席,送上祝福。
多么讽刺。
郭睿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他关掉了屏幕,车厢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
也好。
蒋思涵的婚礼,恰恰是他为韩欣怡设计的这场“失踪剧”最完美的时间背景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那场盛大婚礼吸引。
谁会特别留意,一个本就深居简出的画家妻子,短暂地没有露面呢?
等到婚礼结束,人们的注意力略微转移,才是“发现”韩欣怡精神失常离家出走的最佳时机。
逻辑通顺,时机完美。
郭睿渊踩下油门,车速提升。
他现在需要赶回城中的公寓,换一身更得体的礼服,调整好表情,准备好面对明天的婚礼,以及婚礼上那个即将属于别人的新娘。
车子终于驶离山路,汇入城市边缘稀疏的车流。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那里面,有觥筹交错的婚礼现场,也有沉睡在寂静山中的囚徒。
而他,是连接这两个世界的唯一导演。
只是,导演往往沉醉于自己编排的剧情,却忽略了,舞台之下,或许早已暗流涌动。
他更不会想到,那枚被他扔进深渊的钥匙,并非解脱,而是另一个更大囚笼的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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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意识像是沉在粘稠的水底,缓慢上浮。
韩欣怡醒来时,头有些昏沉,喉咙发干。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边缘渗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凌晨的天光。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的水杯,却摸了个空。
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亮起,驱散一小片黑暗。
她撑起身,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裙,空调温度适宜,但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凝滞感。
太安静了。
窗外没有一丝鸟叫虫鸣,只有死寂。
这不是他们常住的市中心公寓,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处居所。
记忆片段回笼——昨晚,郭睿渊带她来了云栖别墅,说让她静养,喝了牛奶,然后……
然后她就睡着了,睡得异常深沉。
韩欣怡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卧室门。
手握上门把,轻轻转动。
纹丝不动。
她加了点力,门把依然固若金汤,仿佛焊死在了门上。
心底那点朦胧的不安瞬间清晰,化作冰冷的警铃。
她快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试图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窗帘顺利拉开,外面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山林黑暗,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她找到窗扣,用力扳动。
窗扣动了,但窗户本身却像被无形的力场封住,无论如何推拉,都紧紧闭合,分毫不动。
韩欣怡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退回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主卧很大,装修奢华,家具齐全,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型书房区域。
但没有电话,没有对讲机,她的手机、平板、电脑全都不见了。
她走到座机通常摆放的位置——空无一物。
甚至连一条可以扔出窗外求救的床单都没有,因为床品都是昂贵的真丝材质,轻薄光滑。
她被锁在这里了。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
郭睿渊做的?
为什么?
短暂的恐慌过后,一种更为尖锐的冷静攫住了她。
她没有像寻常被困者那样尖叫、拍门、试图破坏窗户。
只是站在那里,深呼吸,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
眼睛快速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
郭睿渊把她锁在这里,一定有他的目的。
单纯的囚禁?不像。
这里不是荒郊野岭的废弃房屋,是他们名下的正规别墅,有保姆定期打扫。
他锁得住一时,锁不住一世。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长期囚禁。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但她强行按捺下去。
现在需要做的,是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她开始更仔细地检查房间。
衣柜里是郭睿渊的几套西装和她的几件换洗衣物,没什么特别。
书架上多是些她不感兴趣的商业书籍和装饰性画册。
抽屉里空空如也。
直到她走到靠近卫生间的那面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油画,色调暗沉,是郭睿渊早年不知从哪个拍卖会拍来的。
她本想看看画后面是否有窗户或暗门,伸手去挪动画框。
画框比她想象的要重,而且似乎……没有完全贴紧墙壁?
她用力将画框向一侧推开一道缝隙。
缝隙后面,墙壁上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凹陷,像是一个被粗糙填平后又覆盖了墙纸的暗格。
韩欣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用指甲抠了抠凹陷边缘,墙纸有些松动。
她小心地撕开那一小块墙纸,露出后面一个约莫A5纸张大小的金属板。
金属板没有锁,边缘有细微的缝隙。
她找到一把修眉刀,插入缝隙,轻轻撬动。
“咔”一声轻响,金属板向内弹开了一点。
里面是一个浅浅的夹层,落满灰尘。
而在灰尘之中,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没有任何花纹,边角已经磨损。
韩欣怡屏住呼吸,将它拿了出来。
拂去灰尘,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字迹是娟秀的女性笔迹,写着日期,是整整十年前。
开篇第一句,便让她瞳孔骤缩:“今天,我终于知道了他让我顶罪的真相。不是为了爱,是为了他儿子的继承权。我的女儿思涵,妈妈对不起你,可能永远无法看着你长大了……”
韩欣怡猛地合上日记本,胸口剧烈起伏。
思涵?
蒋思涵?
郭睿渊那个“白月光”蒋思涵?
这栋别墅的前女主人……和蒋思涵是什么关系?
顶罪?继承权?
一连串的问号像冰锥砸进脑海,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这里,或许并非郭睿渊计划的全部。
这栋别墅本身,这个房间,这本藏在暗格里的日记,可能才是真正的漩涡中心。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
山雨欲来。
04
海城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流光溢彩。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鲜花与昂贵食物的混合气息,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蒋思涵与唐哲彦的婚礼,正在进行。
郭睿渊站在宾客席的前排,一身量身定制的高定黑色礼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略带矜持的微笑,目光追随着台上那一对新人。
蒋思涵穿着圣洁的婚纱,美得惊人,眉眼间的幸福满溢,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她身边的唐哲彦,年轻,英俊,家世与能力皆属上乘,看向她的眼神温柔专注。
任谁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司仪在台上说着祝福和调侃的话,引得台下阵阵欢笑。
郭睿渊也跟着轻轻鼓掌,嘴角的弧度保持得恰到好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被一种冰冷钝痛反复碾磨。
不是出于多么深刻的爱恋,更像是一种对“本应属于自己却被他人夺走”的完美物品的执念。
“下面,有请新郎新娘的挚友,郭睿渊先生,上台为新人致辞!”
司仪洪亮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
郭睿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口,稳步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从司仪手中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台下,最后定格在蒋思涵脸上。
她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新嫁娘的羞怯与喜悦,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
“各位来宾,晚上好。”郭睿渊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沉稳有力。
“很荣幸,能作为思涵和哲彦的朋友,站在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挚,“我与思涵相识于大学时代,那时的她,就像今天一样,美好、明亮,是我们很多人青春记忆里最纯净的一笔。”
台下响起善意的轻笑和掌声。
“后来,她出国深造,我们联系渐少,但这份友谊,始终珍藏在心。”郭睿渊继续说着早已打好的腹稿,言辞恳切,情谊真挚,“今天,看到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嫁给哲彦这样优秀的男士,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他的目光再次与蒋思涵相接。
这一次,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错觉吗?
郭睿渊稳住心神,笑容加深:“当然,也要代我的妻子欣怡,向新人送上最诚挚的祝福。她身体稍有不适,很遗憾未能亲临,但心意与我同在。”
他微微侧身,向台下某个空着的位置示意了一下,仿佛韩欣怡真的坐在那里。
台下立刻有低低的议论声传来。
“郭总对太太真是体贴入微啊。”
“听说郭太太是画家,性子喜静,很少出席这种场合。”
“感情真好,夫人没来,郭总还不忘替她致辞。”
这些细碎的议论飘进郭睿渊耳中,让他心底那丝计划顺利推进的掌控感略微回归。
他完美地扮演了“恩爱夫妻”中的丈夫角色,也为韩欣怡明天的“失踪”铺垫了合理的背景——一个本就“身体不适”、“深居简出”的妻子。
致辞结束,郭睿渊在掌声中走下台。
婚礼流程继续,新人交换戒指,亲吻,切蛋糕,开香槟。
郭睿渊回到座位,端起酒杯,慢慢啜饮。
酒精滑入喉咙,带来微弱的灼烧感。
他不再刻意去看台上的蒋思涵,但眼角余光总能瞥见那抹白色的身影。
觥筹交错间,不断有人过来与他寒暄。
“郭总,听说城东那块地,您志在必得?”
“睿渊,上次谈的合作,考虑得如何了?”
“郭太太的画展很成功,下次一定携夫人一起聚聚。”
郭睿渊游刃有余地应酬着,言谈得体,风度翩翩。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偶尔会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也没人注意到,当宴会厅侧门偶尔打开,服务生进出时,他总会下意识地瞥一眼。
仿佛在确认,是否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人,混了进来。
婚礼渐入高潮,音乐变得欢快,不少人步入舞池。
郭睿渊婉拒了几位女士的邀舞,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里。
灯光迷离,人影晃动,欢声笑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这里的热闹、幸福、圆满,与他精心策划的、正在远方别墅里缓缓展开的冰冷阴谋,形成尖锐的对比。
也与他内心那片荒芜的空洞,格格不入。
他拿出手机,屏幕漆黑。
韩欣怡那边,现在应该彻底醒了吧?
面对铜墙铁壁,她会是什么表情?恐惧?愤怒?还是绝望的哭泣?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心中却奇异得没有太多快意,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的身影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熟悉的淡淡香水味飘来。
郭睿渊抬头,对上蒋思涵那双含着笑、却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睿渊,”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嘈杂的音乐中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的祝福。也……代我谢谢欣怡。”
她特意在“欣怡”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郭睿渊心头猛地一跳。
他扯出一个笑容:“她知道了也会开心的。你今天很美,思涵。”
蒋思涵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反而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记得大学时,你总说,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
“现在,你还是这么认为吗?”
说完,不等郭睿渊反应,她便翩然起身,走向正在不远处等她的唐哲彦。
留下郭睿渊独自坐在那里,后背忽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舞池的灯光旋转变幻,映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蒋思涵的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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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别墅主卧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韩欣怡蜷缩在靠近那幅抽象画的单人沙发里,借着床头灯的光,一页一页,仔细读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
越往下读,她的手指越冷,血液都好像要冻结。
日记的主人,名叫苏婉晴。
她是这栋云栖别墅最初的女主人,也是……蒋思涵的亲生母亲。
日记从十年前开始,那时苏婉晴年轻、美丽,带着年幼的蒋思涵,嫁给了当时丧偶不久、事业有成的富商郭怀远。
郭怀远,正是郭睿渊的父亲。
日记前半部分,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憧憬,对沉稳丈夫的爱慕,以及对继子郭睿渊(那时还是个少年)试图接纳的努力。
虽然郭睿渊对这个突然闯入的“继母”和“妹妹”始终冷淡,甚至隐有敌意,但苏婉晴写道,她相信时间能融化坚冰。
变故发生在日记开始后的第三年。
某天深夜,郭怀远神色仓皇地回到家,身上带着酒气,衣服有破损。
他告诉苏婉晴,他晚上应酬喝了酒,回来时精神恍惚,在城郊一处偏僻路段,撞倒了一个人。
他吓坏了,直接开车逃离了现场。
“他说,那里没有摄像头,没人看到。”苏婉晴在日记里写道,字迹因为用力而变形,“他求我,说如果事发,他的事业就完了,睿渊的前途也毁了。他说,只要我承认当时是我在开车,一切就好办。我只是无足轻重的家庭主妇,罪名会轻很多,他会动用一切关系保我……”
起初,苏婉晴坚决拒绝。
但郭怀远软硬兼施,痛哭流涕地诉说创业艰辛,描绘郭睿渊失去父亲庇护后的悲惨未来,甚至暗示,如果她不答应,她和思涵在这个家将再无立足之地。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爱”。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劫难,只有我能救他。他说,这才是夫妻一体的证明。”苏婉晴的笔迹透出浓浓的疲惫与挣扎。
最终,在郭怀远承诺会尽快将她“运作”出来,并保证照顾好蒋思涵之后,苏婉晴妥协了。
她去了交警队,自首。
因为“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情节严重,她被判了重刑。
入狱前,郭怀远来见她最后一面,信誓旦旦,让她放心,他会打点好一切,让她早点出来。
“可是,就在今天,”日记翻到入狱后不久的一页,字迹凌乱,充满了绝望与恨意,“同监室一个因为经济案进来的女人告诉我,她听过郭怀远这个名字。她说,郭怀远当时正和另一个商业伙伴争夺集团的控制权,对方握有他一些不太干净的把柄。那场车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醉酒!”
“那个女人说,被撞死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郭怀远商业对手派来跟踪、收集他证据的人!郭怀远是故意撞上去的!他需要一个人来顶罪,来彻底了结这件事,堵住所有人的嘴!”
“而我,这个愚蠢的、相信爱情的女人,成了他亲手选中的替罪羊!他根本不是为了爱,也不是为了睿渊的前途,他是为了他自己!为了扫清他继承路上最后的障碍!”
“我的思涵……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郭怀远不会好好待你的,他眼里只有他的儿子和他的江山……”
日记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泪痕和反复涂改的痕迹。
后面还有一些零星记录,是关于她在狱中如何想方设法,通过一个即将出狱、相对可信的狱友,辗转将一些她偷偷藏起来的、关于郭怀远早年某些灰色交易记录的复印件,送了出去。
她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扳倒郭怀远的证据,或者至少,是保护女儿蒋思涵的筹码。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其用力,几乎划破纸背:“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告诉我的女儿蒋思涵,妈妈爱她。也请小心郭怀远,还有……他的儿子。”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韩欣怡合上笔记本,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蒋思涵时,对方看她的眼神会那样复杂难辨。
也隐约猜到,郭睿渊对她,或许从来就没有过真心。
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算计与利益之上。
而现在,郭睿渊把她锁在这栋充满罪恶记忆的别墅里,想做什么?
仅仅是为了制造她“精神失常”的假象,谋夺信托基金吗?
会不会……有更可怕的目的?
这栋别墅,是苏婉晴住过的地方,也是秘密的埋藏地。
郭睿渊知道这本日记的存在吗?
如果他知道,还特意把她锁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冲撞,让她头痛欲裂。
她将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山间的晨雾弥漫进来,让房间里的光线更加晦暗不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韩欣怡来说,这却可能是坠入更深黑暗的开始。
她必须想办法出去。
必须揭穿这一切。
为了自己,也为了日记里那个绝望的母亲,和那个她忽然感到莫名牵系的、同父异母的“姐姐”?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住了。
同父异母?
她猛地低头,再次翻开日记,仔细寻找关于“被撞死者”的描述。
苏婉晴的日记里,提到那个被郭怀远撞死的人,语焉不详,只说是“对方派来的人”。
但一个模糊的、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却在此刻猝不及防地击中了韩欣怡。
很多年前,母亲曾在她面前崩溃痛哭,说她父亲是在一场不明不白的车祸中去世的,肇事者逃逸,始终没有归案。
母亲还说,父亲去世前,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烦恼,隐约提过“郭氏”、“证据”之类的词。
当时她还小,记忆模糊。
后来母亲郁郁而终,她也被其他亲戚收养,那段往事渐渐沉入心底。
韩欣怡的呼吸骤然停止。
一个可怕的联想,让她如坠冰窟。
难道……日记里那个被郭怀远撞死、又被苏婉晴顶罪掩盖的受害者……
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所以,郭睿渊娶她,不仅仅是为了信托基金?
这是一场跨越十年、绵延两代人的阴谋与仇恨?
而她现在,正独自一人,被困在阴谋的核心之地?
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一股更为强烈的、混合着愤怒与求生欲的力量,也同时勃发。
她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06
上午十点,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给云栖山镀上一层寡淡的金边。
郭睿渊的车子平稳地驶回别墅前院。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昨晚应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对妻子独自在家过夜的担忧。
他特意在城里“耽误”了一些时间,去买了韩欣怡平时喜欢的一家老字号糕点,又去花店挑了一束她最爱的白色郁金香。
体贴丈夫的形象,无可挑剔。
停好车,他提着糕点和花束,走向别墅大门。
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算:药效应该早已过去,韩欣怡现在可能已经尝试了所有方法,正陷入精疲力尽和崩溃的边缘。
他需要“发现”她失踪的现场——比如,窗户被试图破坏的痕迹,房间里凌乱挣扎的景象,或许还有她留下的、显示精神恍惚的只言片语。
然后,焦急地报警,通知亲友,启动寻找程序。
信托基金的接管,将顺理成章。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保姆郑薇似乎正在一楼客厅擦拭家具,听到声音,连忙转过身。
看到郭睿渊,她脸上立刻露出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不是平时恭谨的问候,而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困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先、先生,您回来了。”郑薇放下抹布,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缘。
郭睿渊心中掠过一丝疑窦,但面上不显,只是将糕点和花束放在玄关柜上,一边换鞋一边用自然的语气问:“郑姨,欣怡起来了吗?昨晚睡得还好吧?我回来路上给她带了点吃的。”
他刻意将“昨晚”两个字,说得清晰自然。
郑薇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瞥了一眼郭睿渊放在柜子上的糕点盒子,又迅速移开目光,看向郭睿渊,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先生……”她声音有些发干,“夫人她……她不是和您一起……”
她顿住了,好像在组织语言。
郭睿渊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对。
郑薇的反应完全不对。
她应该直接说夫人还在楼上没下来,或者表示自己没上去打扰不清楚。
而不是现在这种欲言又止、充满困惑的样子。
“郑姨,怎么了?”郭睿渊稳住声音,尽量显得平和,“欣怡出什么事了吗?”
郑薇用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语速极快地说道:“不是,先生,夫人没事……我是说,我以为夫人没事……因为,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直直地看着郭睿渊,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因为昨晚,我侄女小娟在市中心那个很豪华的酒店打工,就是办婚礼那个。她说,她亲眼看到您和夫人一起,出席了蒋小姐的婚礼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郭睿渊脑中炸开。
他脸上的镇定瞬间破碎,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着郑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