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四个月,家里浴室灯泡坏了,黑暗降临的那一刻,胡思琪的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下意识就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前夫苏修杰熟悉的声音,她才猛然惊醒,慌乱得想要挂断,却为时已晚。
他竟说十分钟就到。
这迅速的反应,一如婚姻存续期间的任何一次召唤。
当苏修杰利落地换好灯泡,光明重现,他却极其自然地转身走进浴室,顺手关上了门,随即传来哗哗的水声。
胡思琪站在浴室门口,听着里面传出的、属于他们过去亲密生活里最寻常不过的声音,整个人完全懵了。
离婚协议书签下的字迹似乎还未干透,这突如其来的、跨越界限的熟悉感,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乱了她用四个月时间勉强筑起的平静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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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浴室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胡思琪正对着镜子试图挤掉下巴上一颗顽固的痘痘。
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眼前瞬间只剩下一片漆黑。
镜子里自己的轮廓也模糊消失,仿佛被黑暗吞噬。
她心里咯噔一下,举着还沾着洗面奶泡沫的手,僵在原地。
适应了几秒黑暗,才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看到盥洗台的轮廓。
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是:真倒霉。
第二个念头是:怎么办?
这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是她离婚后租下的。
搬进来才四个月,许多东西都还未完全熟悉。
比如电闸的具体位置,她就有点模糊。
好像是在进门玄关的那个鞋柜后面?
她摸索着走出浴室,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存在的障碍物。
走到玄关,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那个狭小的空间。
鞋柜后面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搬家纸箱。
她费力地把纸箱挪开,果然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电闸箱。
打开箱盖,里面几个空气开关整齐排列着。
她挨个检查,发现其中一个确实跳闸了。
尝试着把它推上去,听到“啪”一声轻响。
她满怀期待地回头看向浴室方向,那里依旧漆黑一片。
再回头,那个开关又自动跳了下来。
看来不是简单的跳闸,是线路或者灯泡本身出了问题。
她叹了口气,感到一阵无力。
这种独居生活中不得不面对的小麻烦,总让她格外想念过去。
不是想念那个具体的男人,或许是想念那种有人分担的感觉。
夜色渐深,窗外是这个城市一如既往的璀璨灯火。
可她的屋子里,有一角陷入了不便的黑暗。
明天还要上班,晚上不洗澡简直无法忍受。
找物业?这个时间点,物业值班人员恐怕也解决不了电路问题。
找维修工?深夜叫陌生男人上门,她心里有些发怵。
脑海里闪过几个朋友的名字,但又一一被她否决。
为了一只灯泡麻烦别人,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而且,她不太想向外界过多展示自己离婚后的窘迫。
她站在玄关的黑暗里,手机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
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无意识地滑开了手机屏幕。
通讯录被快速划动,那个被她置顶却又刻意忽略的名字跳了出来——苏修杰。
他们离婚这四个月,联系屈指可数,而且都是关于最后一些共同财产分割的必要沟通。
每一次对话,都简短、生硬、公事公办。
现在因为一个灯泡打电话给他?
这显得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找借口接近?
或者更糟,会不会冷漠地拒绝,让她本就尴尬的处境雪上加霜?
心里两个小人激烈地斗争着。
一个说:别打了,自力更生吧,想想他怎么冷漠地签下离婚协议。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说:只是问问而已,他以前不是最擅长处理这些事吗?
最终,对黑暗浴室的不便,以及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期待,战胜了理智和骄傲。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打键。
电话接通的“嘟”声响起,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的心尖上。
她甚至开始祈祷他不要接听,就让这通电话自然断掉,她也算努力过了。
就在她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
“喂?”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胡思琪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
“喂……是我。”她说完就觉得蠢透了,他手机上有备注。
“嗯,知道。”苏修杰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背景有些安静,像是在家里。“有事?”
“那个……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胡思琪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我家浴室灯泡好像坏了,跳闸,推上去又掉下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对胡思琪来说,漫长如同几个世纪。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微微蹙起眉头的样子。
他会不会觉得麻烦?会不会用冷淡的语气说“找物业”?
就在她懊悔不已,准备说“算了,我再想想办法”的时候,苏修杰开口了。
“线路问题,或者灯口短路。你别乱动,免得触电。”他的语气很沉稳,带着一种过去常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正好在附近,十分钟左右到。”
说完,不等胡思琪反应,电话就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胡思琪愣在原地。
他……就这么答应了?而且十分钟就到?
在附近?这么晚了,他在附近做什么?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松了口气的安心、深夜打扰前夫的尴尬,还有一丝……不该有的、细微的悸动。
她看着漆黑一片的浴室,又低头看看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心里乱糟糟的。
02
电话挂断后的十分钟,变得异常难熬。
胡思琪第一反应是冲到镜子前,审视镜中那个头发微乱、穿着宽松家居服的自己。
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因为刚才的慌乱,眼神也带着点无措。
她下意识想化个淡妆,至少涂点口红提亮气色。
手都摸到化妆品了,又猛地停住。
你在干什么?她问镜子里的自己。
你们已经离婚了,他只是来修个灯泡而已。
打扮给谁看?又想证明什么?
证明离婚后你过得很好?这岂不是欲盖弥彰?
她泄气地放下口红,用梳子随便梳理了几下头发。
算是勉强整理了一下仪容。
接着,她开始环顾这个不大的客厅。
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薄毯,几个靠垫摆得有些凌乱。
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
整体还算整洁,但绝对达不到“招待客人”的标准。
更何况,这个“客人”是苏修杰,是这个空间曾经的另一半主人。
他对这里的气息或许比她更陌生,但曾经共同生活的痕迹,会不会让他产生某种评价?
她手忙脚乱地把毯子叠好,把靠垫拍松摆正,将水杯和书收进卧室。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有些茫然。
还能做什么?似乎没什么可准备的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那条进入小区必经的路。
夜色朦胧,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但都不是她熟悉的那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长。
她忍不住回想刚才电话里苏修杰的语气。
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平淡,没有惊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特别的热情。
就像接到一个普通朋友的求助电话。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她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妙悸动冷却下来。
或许,真的只是他恰好在附近,顺手帮个忙而已。
离婚时那些决绝的话语,那些冰冷的争执,还历历在目。
四个月的时间,并不足以磨平一切。
也许他早已放下,开始了新的生活。
今晚的求助,在她看来是鼓足了勇气的挣扎,在他眼里,可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阵涩意。
当初是她觉得性格不合,生活平淡如水,最终提出了离婚。
苏修杰没有过多挽留,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我尊重你。”
他答应得那么干脆,反而让她心里空了一块。
现在又因为一个灯泡去打扰他,会不会让他看轻?
正胡思乱想着,楼下车灯一闪,一辆熟悉的黑色SUV缓缓停在了楼下。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她看到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下了车。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夜色,她也能认出那是苏修杰。
他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似乎准确知道她家的窗口位置。
胡思琪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放下窗帘,后退几步,心脏怦怦直跳。
她深呼吸几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
门铃声很快响起,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确认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苏修杰,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深色长裤,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打开门,一股夏夜微凉的风随着他一起涌进来。
“嗨。”她有些局促地打了个招呼,让开身位。
“嗯。”苏修杰应了一声,目光快速在她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她身后的黑暗中。“是浴室?”
“对,这边。”胡思琪引着他往浴室走。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点夜风的气息,这是她曾经非常熟悉的味道。
经过她身边时,她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
狭窄的过道,两个人擦肩而过,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慌的暧昧感,不合时宜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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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修杰径直走向漆黑的浴室,步伐沉稳。
他似乎完全不需要指引,对这间陌生公寓的布局有种直觉般的熟悉。
胡思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
她停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里面空间狭小,两个人站在一起会显得过于拥挤和尴尬。
她伸手按亮了客厅所有的灯,让光线尽可能照亮浴室方向。
然后,她听到他在里面摸索的声音。
“有手电筒吗?或者你的手机给我用一下。”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平静。
“哦,有。”胡思琪连忙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点亮了手电功能。
递手机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很轻微的接触,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她迅速缩回了手。
苏修杰似乎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自然地接过了手机。
他借着光亮,检查起浴室的顶灯。
胡思琪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微微踮起脚,仰头观察灯座,动作熟练。
T恤衫因为手臂的抬起而绷紧,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
四个月不见,他好像清瘦了一点,但侧脸的轮廓依旧分明。
专注做事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微微抿着唇,这是她很久以前就注意到的细节。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过去几年婚姻生活里,无数次类似的情景浮现脑海。
水管漏水、柜门松动、网络故障……每次都是他这样默默修好。
她曾经把这些默默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偶尔会抱怨他不够浪漫,生活过于平淡。
直到失去后,在独自面对这些生活琐碎时,才体会到那份平静支撑的可贵。
“是灯口老化了,有点短路。”苏修杰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问题不大,换个灯泡就好。”
“啊……可是,家里没有备用的灯泡。”胡思琪有些懊恼地说。刚搬进来,很多东西都没备齐。
“我车上有。”苏修杰说着,将手机递还给她,“我去拿。”
他又一次从她身边经过,走向门口。
胡思琪愣住。他车上怎么会常备灯泡?
这不太符合苏修杰的习惯。他虽然不是粗心的人,但也不会随身带着这种家居耗材。
除非……是特意准备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别自作多情了。
很快,苏修杰拿着一个新的节能灯泡回来了。
他重新走进浴室,利落地踩上胡思琪之前搬来的小凳子。
“帮我照着点亮。”他头也不回地说。
胡思琪赶紧举起手机,光束对准天花板上的灯座。
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
也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属于他的淡淡气息。
狭小空间里,只有他拆卸旧灯口、安装新灯泡时发出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还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两人。
胡思琪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那个……谢谢你啊,这么晚还麻烦你跑一趟。”她干巴巴地开口。
“没事。”苏修杰的回答简短扼要。
“你怎么会刚好在附近?”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苏修杰的动作似乎有瞬间的停滞,但很快恢复。“刚好见个客户,结束得晚。”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他做销售工作,应酬多,晚归是常事。
但胡思琪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一种微妙的感觉挥之不去。
“好了。”苏修杰说着,从凳子上下来,“你去推上电闸试试。”
胡思琪走到玄关,深吸一口气,推上了那个跳闸的空气开关。
她紧张地望向浴室方向。
一秒,两秒……
啪嗒一声轻响,温暖明亮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浴室。
光明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站在浴室中央的苏修杰。
他微微眯了下眼,适应突然的光亮。
灯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亮了。”他看向门口的胡思琪,语气平淡。
“太好了,谢谢。”胡思琪由衷地说道,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问题解决了,他应该要走了吧?
她正想着该如何得体地道谢并送客。
却见苏修杰很自然地弯腰,把换下来的坏灯泡和小凳子归置到墙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胡思琪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径直走到淋浴花洒下,伸手试了试水温,随即开始解自己T恤的扣子!
动作流畅,理所当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你干什么?”胡思琪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
苏修杰解扣子的手停住,回头看她,脸上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疑惑:“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冲个澡。”
说完,他继续手上的动作,脱下了T恤,露出结实的上身。
接着,他的手又移向了腰带……
胡思琪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浴室门口。
直到浴室门在她面前“咔哒”一声被关上。
紧接着,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磨砂玻璃门上隐约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胡思琪站在原地,完全懵了。
04
哗哗的水声持续不断地从浴室里传出来。
磨砂玻璃门上凝结起一层水汽,那个模糊的身影在里面移动。
胡思琪的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试图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在里面洗澡?
在她家?在他们离婚四个月后?
这算怎么回事?
修灯泡的报酬?还是他觉得这仍然是他理所当然的权利?
一股热气冲上脸颊,是恼怒,是尴尬,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感觉。
他怎么能如此自然?自然得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自然得好像这里还是他们的家?
而她,竟然就这样傻呆呆地站在门口,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属于他的“日常”上演。
水声停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用毛巾擦拭身体。
胡思琪猛地回过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退回到客厅。
她不能站在这里,这太奇怪了。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浴室里传来的任何细微动静。
心跳得厉害,擂鼓一般。
几分钟后,浴室门开了。
一股带着湿热湿气和沐浴露清香的水汽弥漫出来。
苏修杰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他身上只穿了一条长裤,光着上身,手里拿着那件脱下来的灰色T恤。
裸露的皮肤因为刚受过热水的冲刷而微微泛红。
他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胡思琪,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环境的不同。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短暂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抱歉,”他开口,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胡思琪一下。
是啊,过去这么多年,他每次做完家务或者运动后,总是习惯性地立刻冲个澡。
这个习惯,曾经是她唠叨他的点,觉得他太讲究。
没想到,离婚四个月,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这个习惯竟然以这样一种突兀的方式重现。
“没事……”胡思琪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你……你用毛巾了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蠢透了。
“用了。”苏修杰扬了扬手里的T恤,“用这个擦的。旧的,没关系。”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似乎有些不知该做什么。
头发上的水珠滴落下来,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光着上身的前夫,站在离婚四个月的妻子的客厅里。
这画面,怎么看都充满了荒谬和尴尬。
“你……要不要把衣服穿上?”胡思琪忍不住提醒,目光尽量避开他结实的胸膛。
苏修杰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膀子,低头看了看,“哦,车上还有件备用衬衫,我下去拿。”
他说着就要往门口走。
“等等!”胡思琪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