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戴名世〈温泉记〉感怀
(2026年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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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城东南七十里,有泉沸然出于石罅,此南山先生笔下之温泉也。然余掩卷沉思,所感非在泉石之奇,而在先生立池不浴、濯足而归时,衣袂间拂动的那一缕孤峭山风。
一、冷热并流,天地之喻
文中一笔最奇:“旁亦有泉,相去不二、三尺,其水寒,其流细。”尺许之间,热泉如沸,寒泉如冰,二水同归于溪。此非天地设象以喻人世乎?康熙年间,盛世之温熙如沸泉汤汤,而遗民心头未化之寒冰,恰似那脉细流。戴公观泉,所见岂止水石?分明是鼎革后冷热并陈的世态人心。热者,新朝笼络士人之功名煴火;寒者,前朝孤臣孽子之志节霜雪。二水同溪,恰似士人徘徊于出仕与隐逸、荣身与守节之间的千古困局。
二、裸立池中与濯足而归
“池可容十余人,皆裸而立池中”,此俗世沉酣之象也。众人解衣入池,浸肌融骨,乐温煖而忘身外,何其酣畅!然先生“不可”,仅择濯足。昔孔子赞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然戴公所处非鲁国春风,乃易代秋霜。其“不可”二字,非矜持也,乃士人于天地大汤镬前最后的衣冠自持——肉身可沐新朝之水,精神却须存前代衣冠。濯足之举,暗合《沧浪歌》“濯我足”之智,既涤尘旅疲垢,又不失沧浪清浊之辨,分寸之间,遗民心事如印章钤于青史。
三、温泉记与南山祸
读此文至末,忽觉寒意彻骨。戴公浴泉时,恐已见未来命运之影。《南山集》案发,非因文章有违逆语,实因字里行间存“寒泉”不灭之冷眼。温泉可容十余人裸浴,而康熙盛世何尝不能容亿万生灵?然戴公宁守寒泉之“流细”,不肯入沸汤之“日夜不绝”,终致杀身之祸。泉畔一“不可”,已成其生命谶语;文中寒热之辨,竟成文明冲突之预言。方苞为作《温泉记》序时云:“其文之冷冷然,如泉鸣石上”,岂知此冷泉清响,数年后竟成《南山集》血案最凄怆的注脚?
四、泉流千古文心在
今观此文,不过百十字,而境界全出。其叙事简净似《水经注》,寓意深沉类《桃花源记》。然陶渊明虚构桃源以避世,戴名世实录温泉以观世。其价值不在山水,而在山水间那个“不可”的背影——那是中国文化中一种清流传统的象征:当举世沉酣于温热汤池时,总有人选择在池边清醒地濯足,并以寒泉自照,在史册上留下永不蒸发的精神水痕。
文末忽忆苏东坡《游汤泉》诗:“郁郁苍梧海上山,蓬莱方丈有无间。旧闻草木皆仙药,欲弃妻孥守市阛。”戴公若读此诗,或当苦笑。东坡所求在仙药,而南山所守在心药;东坡欲弃妻孥,南山终为文字弃生。然则温泉一记,岂非其精神之“苍梧仙山”?字字珠玑,句句寒泉,至今犹在中华民族的记忆岩层中泪泪涌流,警示着文明存续所需的热度与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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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戴名世:温泉记
温泉在舒城县东南七十里。山间,泉出石下,沸(1)而出,若釜(2)中汤(3)然。土人为方池于其前,相去丈余,沟而引其水入池。旁亦有泉,相去不二、三尺,其水寒,其流细。二水皆达于溪。其池旁近之水,往往有温者,而流不大,温亦弗及(4)焉。山中人及道路过者皆来浴,日夜不绝。池可容十余人,皆裸而立池中。主人教余浴,余不可,乃濯足(5)而归。选自《南山集》。
——作者简介
作者戴名世(1653—1713),字田有,一字褐夫,号南山,别号忧庵,“桐城派”古文奠基人之一。康熙四十八年中进士第一、殿试一甲二名,授翰林院编修。康熙五十年冬被左都御史赵申乔参劾下狱,五十三年三月六日被杀于市。著有《四书朱子大全》和大量散文。后人戴均衡搜集整理遗文,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编成《戴南山先生全集》,传于世。
——注释:
1.沸:水烧开貌。
2.釜:读fù,炊具。
3.汤:热水。
4.弗及:达不到。
5.濯足:洗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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