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2月4日深夜,江西南昌西郊的望城岗依旧寒意袭人,窗外只有稀疏脚步声。灯下的邓小平翻着一摞泛黄笔记,停在那一页写着“兴国、赣州”三个大字的纸页上,他合上本子,对身旁的卓琳轻声说了一句:“明天动身吧。”入冬以来,他已在江西度过第三个年头,这趟出行是向中央申请了整整两个月才批复的,目的只有一个:重回昔日红土地,看看人民生活到底怎样了。
车队5日清晨出发。按照省革委会的安排,一辆伏尔加打头,两辆吉普押后。行车不久,前方山路塌方,堵车数小时。警卫员提醒他留在车内,邓小平抬腕看表,笑着摆手:“急不得,乡亲们也得走这条路。”简短一句,倒让随行人员松了口气。临近黄昏,车辆终于驶进赣州城。迎接队伍的黎新泉心里踏实下来,悄声同身边人说:“总算把老首长接到了。”
赣州只是落脚点。6日破晓,邓小平已在院里踱步,手里捧着当天《江西日报》,他对陪同的崔永明说道:“上路吧,兴国还等着。”一路山风猎猎,他偶尔抬头望向熟悉的丘陵,像是在寻找当年红军翻山越岭的踪影。
汽车驶入兴国城时已近午时。县委副书记郭启祯早守在门口,一眼认出那位个子不高、戴呢帽的老人,快步上前:“老首长辛苦!”邓小平紧握他的手,“二十多年,终于来了。”短短一句,听得在场干部眼眶发热。招待所里早摆上一盘鲜橙,卓琳尝了一瓣,直夸“有家乡味儿”。邓小平却放下橙子,笑道:“牙怕酸,吃了要饿。”众人被逗得哈哈直乐,氛围瞬间轻松。
午饭时间,桌上十来道家常菜,油亮却不奢华。菜刚端齐,邓小平忽然问:“’四星望月’准备了吗?”众人一愣。郭启祯回过神来,忙起身:“中午没来得及蒸,晚上一定补上。”邓小平摆手:“我不是挑菜,是想起毛主席当年给咱起的名字。”一句话,把众人拉回往昔。
席间,他提起1929年春毛主席第一次到兴国的往事——蒸笼里鱼片芋头热气蒸腾,四盘小菜围成“星月”;毛主席筷尖一点,“四星望月”随口而出,名字就此传开。邓小平说到这里停顿半秒,轻叹:“老区群众把最好东西端出来,无非一句‘红军是自己人’。”这不算正式讲话,却让陪同人员心里泛暖。
吃罢,邓小平顾不上休息,直奔长冈乡调查旧址。土墙青瓦,院内几株老樟树还在。站在门槛,他摸着岁月斑驳的木柱说:“毛主席那篇《长冈乡调查》,字字都从这里走出去。”同行干部无不低头沉思。随后前往上社消费合作社旧迹,一行人围着狭小柜台打量,邓小平问得极细:年交易额多少?供销社是否恢复?粮油供应能否自足?记录人员忙得不停,生怕漏下一字一句。
夜幕降临,厨房里热火朝天,正蒸那笼“四星望月”。厨师忌辣,少放了干椒。菜一上桌,邓小平笑眯眯夹起一筷,尝后调侃:“这‘星’怕辣味跑了?”众人哄堂,气氛更活络。饭后,他与郭启祯对坐,翻阅县里统计表,数字里是粮食自给、山林复垦和副业产值。谈到兴国兵工厂旧址,他提议:“留下旧物,青年看了才知当年艰苦。”语气平静,却透着分量。
7日清晨,天还蒙蒙亮,邓小平站在院里,同前来送行的干部逐一握手。临别时,他只说:“老区在变,好好干。”八个字,不高声,却掷地。车队开动,他透过车窗回望县城,神情若有所思。
接下来五天,他又去了宁都、瑞金、于都等地,不少村镇依旧贫瘠,但已见梯田新绿、合作医疗点红十字招牌。途中,他常停下车,同挑担赶集的大娘攀谈几句:“一年能收几石稻?”简短交流,却让随行人员迅速补记真实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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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日傍晚,望城岗再度亮灯。同行人员整理行程记录,一共九本,厚厚一摞。有人问邓小平:“首长,此行感受?”他合上笔,沉吟片刻,只留下十个字:“心愿已偿,问题还得面对。”言毕便起身走向书桌。
1973年1月中旬,中央来电,通知返京。3月29日晚,毛主席在书房同他长谈;翌日的政治局会议,邓小平重新出现在那张长桌旁。4月12日,新华社报道国务院副总理邓小平出席宴会的新闻,报刊一石激起千层浪,但江西老区的干部最想知道的只是:那位老人是否依旧惦记“四星望月”,依旧牵挂兴国山水。
历史就是在山路、饭桌与调查表里缓缓向前。从兴国县城的一笼热蒸菜,到人民大会堂的盛大宴会,岁月跨度看似宏大,却被一抹乡土味道紧紧串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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