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春的人民大会堂,受勋名单读到“赵兴元”三个字时,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大礼堂里坐着的老战士们知道,这位身材并不魁梧的东北汉子,曾在一场短促却惨烈的攻坚中带着800名官兵冲锋,到黄昏时,只剩22人还能站立。
赵兴元的姓名,与1948年10月12日清晨的锦州北郊紧紧绑在一起。那时,辽沈战役已打到关键节点。东野急需拔掉配水池据点,否则锦州城墙后的重炮随时可能压制纵队主力,总攻恐被拖入胶着。平整的盐碱地上,配水池像一块钉子,牢牢钉在城北制高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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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航空侦照照片看,这座“钉子”并不起眼——直径不到百米、外沿沉积着干裂的淤泥。可国民党第50军工兵团早已将它改造成钢筋混凝土环形堡垒,墙体最厚处超过一米。更麻烦的是,堡垒底部与城墙间布设了纵深壕沟和断续铁丝网,周边埋满炸药。赵兴元接到命令时,腕表指向08:00,他所在的第3纵队7师20团1营为“加强营”,配属两门小口径山炮与迫击炮连,但没有坦克。
开火只持续了五分钟,炮弹留下斑点般的爆痕,却没撼动那堵灰黑色的墙。随即,一个突击连翻越铁丝网,跃入壕沟。炸药被引爆,土石与残肢飞起,连排长几乎连呼号都来不及。赵兴元在观察所望远镜里看得清楚,脸色瞬间煞白。约莫十分钟,他挺身冲到前沿,“指导员还活着没?”他只得到摇头和苦笑。
第一次冲击,阵地前留下近百具战友的身体。团部来电,问:“伤亡过重,可否暂缓?”赵兴元只回答了六个字:“给我多些手榴弹。”这是当天他提出的唯一支援。团长在电话另一头沉默几秒,回道:“全团的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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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药补给只能趁夜摸过洼地运来。一个运输班不到二十人,肩挑手提,爬上来时已是下午。帮着运弹的卫生员回忆:“那一段路,脚下总会踩到温热的东西,低头一看,是还没完全冷却的钢盔。”
夜色刚合拢,堡垒内的守军却开始反扑,出动了两辆美制M3轻型坦克,外加掩护火力。对面喇叭里传来刺耳声音:“投降者不杀!”赵兴元扯开嗓子骂了句粗话,随后将那仅剩的七八支反坦克枪全部分给前排火力点,要求“40米内再开火”。
国民党坦克连续扑了27次,最多一次冲到砖堆只有二十来米。第一辆车体命中毙火,第二辆掉头时履带被炸断。守军火力哑了十几分钟,赵兴元明白,对方心理防线已被削去一角。他把5名精挑细选的突击手聚在一起,低声说:“咬牙,一口气要冲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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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2时许,灰雾翻滚。6个人沿壕沟贴着地面爬,从敌人火力的夹缝往上突。刚到堡垒外沿,最后一名战友胸膛中弹,赵兴元愣是拖着他点着导火索,把足足一捆手榴弹塞进射击孔。轰然巨响过后,堡垒内呼喊成一片。五点整,红旗插在配水池最高点,赵兴元挤进甬道,嗓音沙哑地吼:“不许乱打,缴枪不杀!”守军无心恋战,200多人鱼贯而出,交出了武器。
战后清点,加固营800人,仅22人能列队报数,全部带着不同程度伤。锦州守军调集的大炮来不及对配水池重新夺回,天亮后,城墙其他方向已经被突破。31小时后,锦州宣告解放。失去这座枢纽,沈阳、长春外围国民党部队被彻底截断,东北战场大局就此翻转。
配水池外,密密麻麻的遗骸铺展到百米开外。有人把那片焦土比作“第二凡尔登”,并在残破的墙面写下八个字。赵兴元看到后默默站了很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摘下军帽,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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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并未因此停歇。1951年,他随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先在第四次战役阻击美军增援,后在金城反击战担任团长。其间负伤三次,其中一次弹片穿胸,几乎刺破左肺。医护劝他后送,他摆摆手:“先把阵地守住。”驻地司令部在战后嘉奖令里写道:“赵兴元九伤不下火线,两获特等功。”
1958年,赵兴元调回国内,历任师参谋长、师长,1985年出任旅大警备区政委。1988年授衔,中将。授衔仪式那天,他把奖章轻轻放进上衣口袋,只说了一句:“活着的人替牺牲的兄弟领的。”
多年后,有记者陪他重返锦州北郊。旧日碉堡外的水泥已经风化,弹洞仍在。赵兴元抚摸那道裂痕,指尖有些发抖,却没再开口。同行者没有追问,人们只在心里默念,那场800人对一个水池的冲击,早已写进辽沈战役的注脚,更写进无数幸存者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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