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初冬,寒风卷过沧州地委招待所的老槐树,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退休两年的李克才抬头,看见三位中年男子并排站在台阶下,神情复杂。其中一人轻轻开口:“李老,我们是刘青山的儿子,特来请您说明当年真相。”短短一句,把李克才拉回到三十年前那场轰动全国的案件。
时间旋回到1949年7月。华北平原硝烟未散,天津专区机关一片忙碌。时年31岁的刘青山刚接任地委书记,身边的张子善则兼任专员。两人均出身抗战一线,枪林弹雨里立下功劳,干部们私下叫他们“战功兄弟”。同月26日,参加淮北游击战起家的李克才被任命为副专员,职务上是下属,年龄只比刘青山小两岁。彼此见面,握手时还相互称兄道弟。
建国翌年,三反运动在天津拉开,刘张二人却把注意力放在“搞生产”上。他们一次性批条子动用270亿旧币,成立九家工厂、一家招待所,大小事务直接越过财政。干部会议上,刘青山半开玩笑地说:“挣来的钱大家都能花,别只盯着老百姓那点苞米面。”会场一阵干笑,李克才心里却咯噔一下。
1951年春,天津行署收到群众匿名信,列出刘、张截留物资、霸占车辆、私设“小金库”的项目清单。李克才核对后大吃一惊,内容与自己暗中掌握的数字惊人吻合。他在日记里写道:“若不揭,愧对党;若揭,揍碎兄弟情。”犹豫一个月,终于把调查报告送往华北局。材料密封寄出那晚,李克才在办公桌前坐到凌晨,烟灰堆满搪瓷缸。
中央批示迅速。1951年12月22日,保定体育场召开十万人大会,河北省人民检察署当场宣布拘捕刘青山、张子善。消息传到天津,机关干部炸开了锅,“功臣也能抓?”的疑问在人群中翻滚。毛泽东得知案情后,当即指出:“要他们两个人,还是要六亿人民?”一句话定下基调,法庭随即启动。
1952年2月9日晚,保定军区看守所安排最后一次会见。审判长出于人道送来四菜一汤。张子善举箸未尝,泪水扑簌而下;刘青山低声对看守说:“辛苦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大教场枪声响起。公审结束时,保定城外的积雪还未融化,群众却自发高喊“人民政府万岁”。新闻传遍全国,“第一大案”随即写进廉政教育教材。
刘青山去世时,长子刘铁骑6岁,次子刘铁甲3岁,幼子刘铁兵尚在襁褓。河北省委很快批准抚恤:两名长子寄养公家,每月津贴十五元;幼子由母亲范勇自行抚育。生活算不上富足,却也不致颠沛。二十年后,刘铁骑毕业于北京石油学院,留校科研;刘铁甲成了华北油田维修班长;刘铁兵在曲阳煤矿改户口,后调安国县乡企科,一直谨慎行事。
转机发生在1981年。根据案情拍摄的电影《中国第一大案》上映,全国重提刘张事件。银幕上父亲的形象在刘家三兄弟眼里显得格外刺眼,他们不认同片中“贪婪无度”的定性。议论几次后,兄弟仨决定拜访唯一健在的关键人物——李克才。于是一年后出现了开篇那一幕。
面对刘家子弟的质疑,李克才沉默良久,起身翻开尘封的文件袋,里面是当年全部证据,连同中央批复原件。“你们要看,就全拿走复印。”他说。刘铁甲翻到清单上“港币五万,私购凯迪拉克”一栏,手指微微颤抖。三兄弟取走材料,用了半个多月逐项核对,最终放弃上诉。刘铁兵对二哥叹气:“事实铁板一样,咱们认了吧。”至此,再无人提“平反”二字。
之后的岁月,李克才于1990年8月正式退休。组织送别时,他只说一句:“我做的事不光彩,但问心无愧。”刘家三兄弟并未出席。直到2001年清明,刘铁骑托人送来一束黄菊,道卡上写着:“谨谢当年据实秉公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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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者后来统计,刘张案判决时,刘青山33岁,张子善38岁,均属共和国成立后被依法处决的最高级别干部之一。案件推动《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贪污条例》细则出台,加速了中央对“三反”试点的普及。学界普遍认为,如果没有1952年的强硬执法,地方财政制度的规范将至少推迟五年。
石家大院如今成为天津倡廉教育基地,七个展室从“投身革命”到“走向深渊”,依序陈列证物。每年冬天都有大中学生前来参观,门口竖着一行字——“功高不赦罪,初心最可贵”。负责讲解的退休老干部偶尔补充一句:“那份检举书,字迹已经泛黄,但分量不曾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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