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走的那天是周三下午,天气闷热。
我在床边坐了一上午,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三个孩子都赶回来了,老大张明从深圳飞回来的,老二张华开车从省城来的,小女儿张洁就在本市,来得最早。他们围在床边,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八年前老张中风那天,我正在菜市场买菜。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医生说抢救过来了,但下半身没了知觉。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医生问我要不要继续治疗,治疗费很贵的。我说治,怎么不治,人还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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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老大刚在深圳买了房,老二的孩子要上私立学校,小女儿刚结婚,日子都紧。我没跟他们要过钱,用的是我和老张这些年攒的积蓄,还有我那份退休金。
头两年三个孩子还常回来看看,后来就越来越少了。我理解的,都有各自的生活。老张瘫在床上,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睛倒是明白的,看着孩子们来了又走,眼里有什么东西,我看得懂。
照顾一个瘫痪病人比想象中难多了。翻身、喂饭、擦洗、按摩,每天重复这些事。最难的是处理大小便,有时候他会哭,我也想哭,但我不能。我得撑着,这个家得有人撑着。
去年开始老张的身体明显不行了,总是发烧,肺部感染一次接一次。我知道快了,但还是每天给他擦身体,跟他说话,虽然他回答不了我。有时候我会说,老张啊,你要是撑不住就别撑了,太累了。他就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上个月,老张突然开口说话了。
那天我正给他喂饭,他忽然动了动嘴唇,我以为是幻觉。凑近了听,他真的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慢,但能听清楚。他说想见三个孩子,有话要说。
我给孩子们打了电话,说你爸想见你们。老大说最近项目忙,老二说孩子要考试,小女儿倒是痛快,说周末就来。我没说什么,挂了电话继续喂饭。
老张这次恢复说话能力让我有点意外,医生说是回光返照的一种表现。他开始断断续续跟我说话,说的都是这些年的事。他说他知道我辛苦,说对不起让我受累了。我说别说这些,夫妻一场,该做的。
他突然问我,你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恨什么?恨你生病?恨你拖累我?我想了想,说不恨,就是累,很累。他点了点头,说他知道的,都知道的。
那几天他总是让我把存折拿出来看,翻来覆去看那几个数字。我们这些年的积蓄,给他治病花了大半,还剩十二万。他说这钱你留着,别给孩子们。我说行,听你的。
他又说,等我走了,你别太节省,该吃吃该喝喝,别总想着省钱。我说好,知道了。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些话都是交代后事了。
周三那天,三个孩子终于都到齐了。
老张的气息已经很弱了,但精神还算清醒。他看着三个孩子,一个一个看,眼里有不舍,也有别的什么。老大老二都红了眼眶,小女儿已经哭出声了。
老张用很轻的声音说,你们都过来,我有话说。
孩子们都凑近了,病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呼吸声和医疗仪器滴滴答答的响声。我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老张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楚:"这八年,是你们妈一个人照顾我的。"
老大想说什么,老张抬了抬手,示意他别打断。
"我手里还有十二万,本来想留给你们,但我不想给了。"老张停了停,喘了口气,"这钱,我要给你们妈。这是她应得的,是她的护工费,八年的护工费。"
老二的脸色变了,说:"爸,那是您和妈的共同财产,怎么能说是给妈的护工费?"
小女儿也说:"爸,您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您的孩子,妈照顾您不是应该的吗?"
老大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好看。
老张又说:"你们要是不服气,可以算算,请个护工八年要多少钱?你们谁给过钱?谁来照顾过超过一个月?"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老张接着说:"我知道你们都有难处,都有各自的生活。但你们妈也有她的生活,她为了照顾我,八年没出过远门,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这十二万,是我欠她的,不是给你们的遗产。"
老二忍不住了:"爸,您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不孝,但妈照顾您也不全是为了钱吧?"
"不全是为了钱,但也不能没有钱。"老张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她这些年,从来没跟你们要过一分钱。我心里有数的,都有数的。"
小女儿哭着说:"爸,您别说了,您好好养病,我们以后会多回来的。"
"不用了。"老张闭上了眼睛,"我说完了。"
老张走后的第三天,三个孩子来找我谈那笔钱的事。
老大说,爸那是糊涂了,那钱应该大家平分。老二说,就算是护工费,也不该全给我,得分一部分出来。小女儿倒是没说要钱,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钱不能全归我。
我听着他们说,突然觉得很累,比这八年的任何时候都累。
我说:"你们爸不糊涂,他很清楚。这八年我照顾他,不是为了这十二万。但现在他给了,我就收着。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算算请护工的钱,我一分不少退给你们。"
老大说:"妈,您别这样,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你爸临终前那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你们听的。他是想让你们知道,我这些年付出了什么。"
老二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行了,你们都回去吧,我累了。"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老张的照片。照片是他还健康的时候照的,笑得很开心。我想起那天他问我恨不恨他,我说不恨。
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恨。只是觉得,人活一辈子,什么都会经历。爱过,恨过,累过,撑过,最后什么都会过去。
那十二万我没动,存在银行里。不是舍不得花,是觉得没必要花。我这个年纪,要什么都有了,缺的只是时间和健康。
老张走了快一个月了,孩子们都没再来过。我也不指望他们来,各有各的生活,这很正常。只是有时候想起老张临终前那句话,还是会叹口气。
他是想给我一个说法,也是想给孩子们一个教训吧。可惜,有些事说了也是白说,有些人不懂还是不懂。
我现在每天还是按时起床,买菜做饭,看看电视,偶尔去公园遛遛弯。生活还得继续,人还得往前走。至于那十二万,就当是老张留给我的一个念想吧,一个证明我这八年没白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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