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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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光着膀子，浑身是刺青，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角一直划到下巴。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爹，像是要把人看穿一样。
我躲在门后面，腿都软了。
村里早就传遍了，刘瘸子的儿子刘猛出狱了。说他是因为砍人被判了八年，在里面又跟人打架，表现不好，一天刑都没减。这种人，谁见了都得绕着走。
可他偏偏找上门来了。
我爹放下斧子，直起腰，看着他，不慌不忙地问了一句："你是刘猛吧？"
那男人点点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就是李德顺？"
我爹说是。
下一秒，那男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跪在地上，脑袋砰砰砰地往地上磕，一下比一下重，没几下就磕出血来了。
"李叔，我给您磕头了！我刘猛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我妈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这场面，吓得差点晕过去。我也傻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有我爹，他站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他弯下腰，把刘猛扶起来，声音有点哽咽："起来，起来，地上凉。你爹的事，不用谢我，那是应该的。"
那时候我十四岁，不太懂大人之间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和刘瘸子之间，有一段长达二十多年的交情。这段交情，要从七十年代说起。
我爹叫李德顺，是我们李家庄土生土长的人。他年轻时候当过兵，复员后回村里当了民办教师，教村里的孩子认字算数。
刘瘸子不姓李，他姓刘，叫刘根生。他不是我们村的人，是从外地逃荒过来的。
1975年，刘根生拖家带口来到我们村的时候，穷得连裤子都是补丁摞补丁。他老婆在路上病死了，就剩下他和一个三岁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刘猛。
那时候日子都不好过，谁家也没有余粮。刘根生带着孩子挨家挨户讨饭，大多数人家都是把门一关，当没看见。
我爹那时候刚从部队复员回来，还没成家。他看见这父子俩可怜，就把他们领回了家。
我奶奶起初不愿意，说咱家自己都吃不饱，哪有闲粮养外人。我爹说，人家饿得走不动道了，咱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就这样，刘根生父子在我家住了整整一个冬天。
开春以后，我爹帮刘根生在村外的荒地上搭了个窝棚，又帮他找了份给人放羊的活计。刘根生感激得不行，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我爹。
可没过多久，刘根生出了事。
他在山上放羊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山崖，一条腿摔断了,从此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村里人就都叫他刘瘸子。
腿瘸了，重活干不了了，刘根生只能靠打点零工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儿子刘猛也跟着受苦。
我爹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当初要是多劝劝他，别去放羊，就不会出这事。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接济刘家父子。今天送袋米，明天送捆柴，逢年过节还会给刘猛扯块布做件新衣裳。
刘根生每次都推辞，说使不得使不得，我爹就说欠你的，算我借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
可刘根生哪有钱还呢？他那条瘸腿，注定了他一辈子只能靠别人接济。
刘猛小时候跟我爹很亲，整天李叔长李叔短地叫。我爹也喜欢这孩子，说他聪明伶俐，是块读书的料。
可惜刘家太穷，供不起刘猛上学。刘猛念完小学就辍学了，跟着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
谁也没想到，这孩子后来会走上歪路。
1988年，刘猛在外面跟人混，学会了打架斗殴、偷鸡摸狗。回村的时候，已经是一身江湖气，谁都不服。
刘根生气得拿拐杖抽他，他把拐杖夺过来折成两截，吼道："你管得着吗？你自己都是个废物！"
刘根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蹲在地上呜呜哭。
我爹听说了这事，把刘猛叫到家里来，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
"你爹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他一个瘸子，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心里没数？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你爹动手了？"
刘猛低着头不吭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后来，刘猛越混越野，1993年的时候，因为帮人出头跟人打群架，把人给打伤了，被判了八年。
刘根生在法院门口哭得死去活来，刘猛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
从那以后，刘根生就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他本来就身体不好，这一气，彻底垮了。
1996年冬天，刘根生死了。
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还是邻居发现他好几天没出门，推门进去一看，人已经硬了。
村里人都在议论，说刘瘸子可怜，活着没享过一天福，死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他那个儿子还在牢里蹲着呢，也不知道知不知道他爹死了。
刘根生没有亲戚，没有存款，就住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窝棚里，连口棺材都置办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