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遗孀怀孕了,我和她领证回家,发现病妻留下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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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门口的台阶在秋阳下泛着冷白的光。

一群穿着旧作训服的汉子簇拥着我们,起哄声、笑闹声炸开在耳边。

“老苏,动作利索点!别磨蹭!”

“梦婕,以后可就是咱嫂子了!”

赵梦婕穿着素净的米色针织衫,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衣衫下隐约可见。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挎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站在她身旁半步远的位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这是雅欣去年秋天给我买的。

我努力挺直脊背,脸上挤出一点僵硬的、近乎麻木的笑容。

摄影师按快门时,我甚至忘了该看向镜头。

红色背景板前,我和赵婕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却宽若鸿沟的距离。

钢印落下时,那一声沉闷的“咔哒”,像砸在我心口。

从民政局出来,战友们吵着要去吃饭庆祝。

我推说头疼,把赵梦婕送上出租车。

她摇下车窗,眼睛红肿,轻声说:“苏大哥,对不起,还有……谢谢。”车子驶远,我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黄色消失在街角。

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步子起初还稳,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穿过熟悉的小区花园,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手在抖。

门开了,又关上。

玄关里一片昏暗,客厅窗帘拉着,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然后站起身,踉跄着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

床铺整理得很整齐,雅欣惯常躺的那一侧,枕头微微凹陷。

我盯着那片凹陷,突然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脊梁骨一寸寸软下去,整个人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手在抖。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疤——那是于弘文推开我时,我被碎石划破的。

我用力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从齿缝间挤出来。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那么远,又那么近。

而我知道,此刻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的妻子许雅欣,或许正望着天花板,等待着我“出差”归来。

我也知道,有些谎言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我没想到的是,回不了头的,远不止谎言本身。



01

于弘文死的那天,是个阴天。西南边境的雨林里,湿气能渗进骨头缝。

我们小队执行任务,遭遇伏击。

子弹从看不见的角落射来,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我负责掩护,靠在一块巨石后面换弹匣。

就是那一瞬间的暴露,我听见于弘文的嘶吼:“老苏!躲开!”

我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倒在地。紧接着是沉重的、闷响的撞击声,就在我耳边。温热的液体溅到我侧脸上。

我侧过头,看见于弘文倒在我身上,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我,又好像透过我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血从他胸前军绿色作战服的破口里汩汩涌出,很快浸湿了一片。

那颜色浓得发黑。

我手忙脚乱地去捂,可那血像是止不住,从我的指缝里往外冒。黏腻,温热,带着生命迅速流失的速度。

“弘文!弘文你撑住!”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涣散,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梦婕……拜托了……”

然后那点光,就从他眼睛里彻底熄灭了。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战友的喊叫声,枪声,都隔着一层水似的模糊。

我只感觉到压在我身上的重量,那么沉,那么冷。

雨林里特有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风吹过来,我却只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很破碎。只记得我们把他的遗体带回去,记得指导员红着眼睛拍拍我的肩,记得自己一遍遍冲洗双手,可总觉得那血还黏在手上。

再后来,是追悼会。

黑白照片上的于弘文,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么年轻。

他妻子赵梦婕站在最前面,一身黑衣,瘦得像一片纸。

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血丝渗出来。

有人扶着她,她轻轻挣开,自己站着,背挺得笔直。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也吐不出。赵梦婕抬头看我,眼睛又红又肿,却没有泪。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要落荒而逃。

最后,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之后,我脑子里就反复响着于弘文最后那句话,还有他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夜里的梦,总是那片雨林,那声嘶吼,那股怎么捂也捂不住的热流。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身侧,雅欣睡眠很轻,会被我惊动。她迷迷糊糊地转身,手臂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汗湿的背脊上。

“又做噩梦了?”她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温柔地抚过我的神经。

“嗯。”我闷声应道,握住她搭在我腰间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节纤细。

“睡吧,明熙。我在这儿呢。”她轻轻拍着我,像哄孩子。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

心里那处被愧疚和梦魇啃噬出的空洞,似乎被她的体温填补了一点。

可我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有些东西,一旦压下来,就是一辈子。

雅欣什么也没多问。

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安静地陪着我。

每天早上,她都会比我早起一点,做好简单的早餐。

清粥小菜,或者煮一碗面,卧个荷包蛋。

她身体一直不算很好,有些贫血,容易累。

但那些早晨,她总是微笑着,把筷子递到我手里。

“多吃点,你今天还要去工地呢。”她说。

我退伍后,在战友介绍的建筑工地做安全员。

工作不算轻松,但收入稳定。

雅欣在一家小书店做店员,清闲,她喜欢。

我们的小日子,原本像涓涓细流,平静地往前淌。

直到于弘文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

涟漪不断扩大,终究会撞上堤岸。

而我那时还不知道,我们的堤岸,本身也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致命的裂痕。

02

雅欣开始咳嗽,是在初冬。

起初只是偶尔几声,清清嗓子就好。她说是书店里灰尘大,或者是着了凉。我也没太在意,给她买了润喉糖,叮嘱她多喝热水。

但咳嗽没停,反而渐渐密了。

夜里尤其厉害,有时会把她自己咳醒。

她怕吵到我,总是憋着,捂着嘴,瘦削的肩膀在黑暗中轻轻耸动。

等我打开灯,就看到她眼角咳出的泪花,和苍白的脸上不正常的潮红。

“明天去医院看看吧。”我皱着眉头,心里隐隐不安。

“没事,就是咽炎,老毛病了。”她摆摆手,下床去倒水喝,“吃点药就好了。”

她总这么说。自己去药店买些止咳糖浆、消炎药。吃下去,好像能好两天,然后周而复始。

变化是缓慢的,但并非无迹可寻。

她饭量变小了,以前能吃完一碗饭,现在吃半碗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脸上那点不多的血色,也渐渐褪去,皮肤透出一种瓷器般的脆白。

书店的工作,她开始感到吃力,有一天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说腿有点软。

我强行带她去了社区医院。医生听了听肺音,说有点啰音,开了些抗生素和更强的止咳药。吃了两周,效果寥寥。

真正让我慌起来的,是那天晚上。

我加班回来晚,打开门,家里没开灯。

我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却发现她靠在床头,捂着胸口,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费力地呼吸。

床头灯昏黄的光照着她,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有些发紫。

“雅欣!”我冲过去,心脏骤停了一拍。

她看见我,想说话,却引发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那咳嗽声空洞而急促,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拍着她的背,触手一片单薄的脊骨。

等她稍稍平复,我立刻拨打了120。

急救车呼啸着把她送进市医院。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医生护士来往匆匆。

我站在抢救室外,看着门上方刺眼的红灯,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检查做了很多。

抽血,CT,心电图。

雅欣被推出来时,已经戴上了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下,她的脸小小的,睫毛垂着,看起来很安静,也很脆弱。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CT片子上一片模糊的阴影,表情严肃。

“肺部有占位,性质待查。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比如支气管镜取病理。”

我听得懵懂,只抓住几个关键词:“占位”、“病理”。不好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漫上来。

“医生,严重吗?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确定。”医生推了推眼镜,“等病理结果吧。先住院。”

我办好住院手续,回到病房。雅欣已经醒了,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她看着我,努力想笑一下,却没什么力气。

“吓到你了吧?”她声音很轻,带着喘。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别怕,就是检查一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医生说了,住院观察几天。”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明熙,我有点累。”

“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我给她掖好被角。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

我坐在昏暗的病房里,听着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工地、账单、于弘文临终的眼神……所有纷乱的思绪都退去了,只剩下眼前这张苍白的睡颜。

那一刻,我只祈求上天,不要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其他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03

于弘文的“五七”祭日,我们几个留在本市的战友约好一起去墓园。

那天天气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雨打松柏的沙沙声。

我们找到于弘文的墓碑,照片被雨水打湿,笑容显得有些模糊。

我们把带来的烟酒水果摆好,点上香,然后沉默地站成一排。

没有人说话。该说的话,在追悼会上都说尽了。此刻的沉默,是对逝者最好的祭奠。

赵梦婕也来了。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黑衣黑裤,撑着一把黑伞,独自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像一棵伶仃的、湿透的树。

雨丝沾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前。

祭奠完,其他人陆续离开,拍拍我的肩,低声说“多陪陪弟妹”。最后只剩下我和赵梦婕。

我走过去,把手里另一把没打开的伞递给她。

她没接,抬头看我。雨水中,她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什么神采。

“苏大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一个非常轻微,但在我眼中无比清晰的动作。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怀孕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刚查出来。一个多月了。应该是弘文……最后那次休假的时候。”

雨似乎大了一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我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于弘文最后那次休假,是牺牲前两周。

他兴高采烈地跟我们说,要回去好好陪陪梦婕,还说要抓紧时间“造个小人”。

我们当时还笑话他。

没想到,一语成谶。

孩子来了,父亲却永远回不来了。

“……恭喜。”我听到自己嘶哑地说出这两个字。多么不合时宜,多么苍白无力。

赵梦婕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痛苦的痉挛。

“谢谢。”她低声说,然后移开目光,望向墓碑上丈夫的照片。

“我不知道……该不该要这个孩子。”

我心里一紧。“梦婕,这是弘文留下的……”

“我知道!”她突然打断我,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哭腔,“我知道这是他的孩子!可是苏大哥,我一个人……我怎么把他养大?我怎么告诉他,他爸爸是个英雄,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肩膀颤抖起来,终于泣不成声。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

我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想安慰,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任何言语,在此刻的残酷现实面前,都显得轻飘可笑。

最后,我只能干涩地说:“弘文走之前,跟我说……让我照顾你们。”

赵梦婕哭声渐止,她用手背抹了把脸,红肿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苏大哥,我……我和孩子,以后……真的能依靠你吗?”

我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头。“能。我答应过弘文。”

这是一个承诺,对死者的承诺,对生者的责任。它沉甸甸地压下来,混着冰凉的雨水,渗进我的骨髓里。

离开墓园时,雨还在下。我把赵梦婕送到她租住的老小区楼下。她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灯光昏暗,墙角堆着杂物。

“上去坐坐吗?”她问。

“不了。”我摇头,“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有些孤单。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窗口的灯亮起,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雨丝斜斜地打在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意。我摸了摸口袋,烟盒已经空了。

回到家,已是傍晚。屋子里飘着中药味。雅欣从医院回来几天了,还在吃中药调理。她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守着药罐,身影单薄。

“回来了?”她回过头,对我笑了笑,脸色依然不好,“祭奠还顺利吗?”

“嗯。”我应了一声,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和熟悉的气息。

“怎么了?”她微微侧头,柔声问。

“没什么。”我收紧手臂,“就是有点累。让我抱一会儿。”

她安静地让我抱着,一只手还拿着药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我环在她腰间的手上。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蒸汽氤氲开来,模糊了窗户。

这一刻的温暖和宁静,像偷来的一样。

而我怀里的人,和我刚刚告别的那个人,以及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还有墓园里冰冷的石碑……

所有这些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这副肩膀,还能扛多久。

04

雅欣的病理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脸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遗憾和公事公办的表情。我的心直直地往下坠。

“许雅欣家属,请坐。”

我僵硬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医生指着灯光板上的几张片子,用笔点着其中一处。“这里,肺部下叶的占位,病理活检结果确认了,是恶性肿瘤。腺癌。”

恶性肿瘤。腺癌。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我的耳膜。

“目前看,已经有局部扩散的迹象。”医生的笔又移到另一处模糊的影子上,“而且患者身体基础比较弱,贫血,营养不良。这会让治疗更加困难。”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能治好吗?医生,不管花多少钱……”

医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苏先生,我们都会尽力。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晚期肺癌,治愈的希望……很渺茫。我们现在能做的,主要是尽可能控制病情发展,减轻痛苦,提高她剩余生命期的生活质量。”

剩余生命期。生活质量。

这些词像冰锥,一下下凿着我已经麻木的神经。

“还有……多久?”我问。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医生沉默了片刻。“这个很难精确预测。积极配合治疗的话,可能……几个月到一年左右。如果情况发展快,也可能更短。”

几个月。一年。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阳光很好,楼下花园里有病人在散步,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可我的世界,就在这几分钟里,无声地坍塌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走廊很长,白晃晃的灯光刺眼。

我在楼梯间的拐角处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蹲了下去。

额头抵着膝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能哭。雅欣还在病房里等着。她那么聪明,一定会从我的表情里看出端倪。

我用力深呼吸,一次,两次,直到胸腔不再那么剧烈地起伏。

我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赤红,脸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嘴角不要那么僵硬,然后走回病房。

雅欣正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医生怎么说?”她问,声音很平静。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说是肺炎,有点严重,形成了……结节。”我避开她的视线,看着我们交握的手,“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用点药,看看能不能消下去。”

谎话说出口,心里像被钝刀割着。

雅欣静静地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就治吧。听医生的。”

她的顺从,反而让我更加难受。我宁愿她追问,怀疑,发脾气。

“雅欣……”我喉头哽住。

“我有点困了,想睡一会儿。”她打断我,抽回手,慢慢躺下,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么瘦小,蜷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微微起伏。我知道她没睡,她只是不想让我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我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病房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赵梦婕发来的短信。

“苏大哥,我今天去做了产检,听到了胎心。医生说宝宝很健康。谢谢你的关心。”

短信后面,附着一张黑白的B超照片。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团状影子。

一个生命正在顽强地生长。

而另一个生命,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走向倒计时。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光芒熄灭。黑暗降临,吞噬了那点微弱的光,也吞噬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05

雅欣开始接受化疗。

第一次化疗后,她呕吐得很厉害,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让我帮她买了顶柔软的棉帽。

她戴着帽子,脸色苍白,却还在对我笑,说这样也挺好,省了洗头梳头的麻烦。

我心如刀绞,却只能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会好的”。

工地那边,我请了长假,老板是老战友介绍的,很理解,说岗位给我留着。但收入断了,医院的账单却越来越厚。我们的积蓄像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

战友们知道了雅欣的病,自发凑了一笔钱送来。我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眼眶发热,却推了回去。

“兄弟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不能要。大家都不宽裕。”

“老苏,你这说的什么话!”带头的老班长眼睛一瞪,“弘文走了,雅欣妹子又这样……我们这帮兄弟能看着不管?拿着!给弟妹用最好的药!”

推拒不过,我收下了。沉甸甸的,不仅是钱,更是情义。可情义越重,我心里的债就越多。

与此同时,赵梦婕的孕期反应也开始明显。

她一个人住,孕吐严重,有时连门都出不了。

我隔几天会去看看她,带点水果、营养品,帮她换换煤气,修修漏水的水龙头。

她总是很客气,也很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天,我又去看她。几个相熟的战友也在,大家买了菜,在她简陋的出租屋里做饭,算是聚一聚,也照顾一下孕妇。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雅欣的病,弘文的死,像两片乌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老班长喝了口酒,叹了口气:“梦婕这肚子一天天大了,以后孩子生下来,户口怎么办?上学怎么办?弘文走了,孩子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

赵梦婕低着头,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另一个战友接口:“是啊,单亲妈妈带孩子,太难了。尤其是没爹的孩子,将来容易被人说闲话。”

“要是……能给孩子找个名义上的爹呢?”有人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我。

我拿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老苏,”老班长看向我,语气沉重,“弘文走之前,是不是托你照顾梦婕?”

我僵硬地点点头。

“咱们当兵的,一口唾沫一个钉。承诺了,就得做到。”老班长继续说,“现在情况是这样,雅欣妹子那边……唉。梦婕和孩子这边,也是火烧眉毛。孩子不能没名没分地出生。”

“班长的意思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你和梦婕,去领个证。”老班长说得直接,却不敢看我的眼睛,“就是名义上的,为了孩子。等孩子户口上了,学能上了,再离。对外就说,你是看在兄弟情分上,照顾遗孀。这样,孩子名正言顺,梦婕也有个依靠。雅欣妹子那边……先瞒着。她病着,受不了刺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乱成一团。下意识地,我看向赵梦婕。

她也正抬头看我,眼睛里充满了惶惑、无助,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她很快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用为难苏大哥。我……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什么!”一个战友急道,“孩子生下来你拿什么养?怎么上户口?梦婕,别任性,这是为了孩子!”

“老苏,你想想弘文。他可是为了救你……”另一个战友话说到一半,被老班长瞪了一眼,咽了回去。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于弘文的救命之恩,临终之托,像一座无形的大山,随着这句话,轰然压在我的脊梁上。

我闭上眼睛。眼前闪过弘文溅满血的脸,闪过雅欣戴着帽子苍白的笑容,闪过B超单上那个模糊的小影子。

一边是恩情与责任,一边是爱情与忠诚。

哪一边,我都无法背弃。

哪一边的选择,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残忍背叛。

我坐在那里,仿佛被钉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动弹不得。饭菜的热气渐渐散去,屋子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我听到自己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我……考虑一下。”

06

考虑的结果,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我无法拒绝。于弘文推开我时的那一扑,他胸前涌出的热血,他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拜托了”,是我每个夜晚都逃不开的梦魇,也是烙在我灵魂上的债。

我可以对不起自己,但不能对不起用命换我活下来的兄弟,不能对不起他尚未出世就没了父亲的孩子。

至于雅欣……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我该怎么面对她?怎么开这个口?告诉她,我要为了责任和承诺,去和另一个女人名义上结婚?

不,不能告诉她。她正在生死线上挣扎,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只能骗她,必须骗她。

这个决定像一把钝刀,日夜切割着我的五脏六腑。

再次和战友们坐在一起,是在老班长家里。赵梦婕没来,大概是不想面对这种近乎逼迫的场面。

“老苏,想好了吗?”老班长给我倒了杯茶,神情严肃。

我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大家都松了口气。

“就知道老苏是重情义的汉子!”一个战友用力拍了下大腿。

“这事宜早不宜迟,梦婕的肚子等不起。”老班长开始筹划,“就这两天,把手续办了。简单点,就咱们几个知道,去民政局登个记就行。别声张。”

“雅欣嫂子那边……”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我来说。”我打断他,声音沙哑,“我会安排好的。”

我说“安排”,其实是“欺骗”。我要编造一个完美的、不得不暂时离开的谎言。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行尸走肉。

在医院陪雅欣时,我格外细心,喂她喝粥,帮她按摩浮肿的腿,陪她说话。

她精神好点的时候,会靠在我怀里,轻声说:“等我能出院了,我们去郊外看看秋天吧。好久没出去了。”

“好。”我答应着,把脸埋在她肩头,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病气,眼眶酸胀得厉害。“等你好了,我们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她轻轻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

在她面前,我努力扮演着一个满怀希望的丈夫。转过身,却要开始谋划那场荒唐的“婚礼”。

我告诉雅欣,工地有个紧急的外地项目,老板点名要我这个有经验的安全员去盯一段时间,大概要去几天。报酬很丰厚,正好可以贴补医药费。

雅欣看着我,眼神清澈见底。“要去很久吗?”

“不会,就几天。”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快去快回。你好好在医院,听医生护士的话,按时吃饭吃药。”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嗯。”我帮她掖好被角,“你睡吧,我等你睡了再走。”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在昏暗的光线里,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仿佛要把每一寸轮廓都刻进心里。

我知道,这一走,有些东西就彻底不一样了。

即便只是名义上的,我也踏出了背叛的一步。

离开医院时,夜色已深。我站在住院楼下,抬头望着她病房那扇小小的窗户,灯光已经熄灭。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萧瑟凄凉。

手机响了,是老班长。“老苏,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我们都到了。你……没问题吧?”

我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没问题。”

挂掉电话,我在冰冷的夜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麻木,才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个即将把我撕裂的明天。

而我不知道的是,在我仰望病房窗口时,那扇黑暗的窗户后面,雅欣并未睡着。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靠在床头,静静凝视着楼下那个久久伫立的、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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