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岁生日这天,叶玉婷盯着手机上那个迟迟没有亮起的名字,心里某个地方“咔嚓”一声,像是结了太久的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和丈夫王烨磊认真聊天是什么时候?不是“吃了吗?”“忙不忙?”这种例行公事般的问答,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分享彼此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的交谈。
似乎已经很久了,久到记忆都开始模糊。
人们总说,夫妻两地分居,最难熬的是距离。
一千多公里的直线长度,曾经在热恋时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一张机票就能跨越。
可如今,叶玉婷才迟钝地明白,真正杀死婚姻的,从来不是地图上那段冷冰冰的里程,而是日渐稀少的对话,是拿起电话却相对无言的尴尬,是分享欲消失后,那种比物理距离更可怕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当“懒得打电话”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那段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其实早已病入膏肓。
而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和王烨磊的婚姻,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这场缓慢的凌迟,始于何时?又将会走向怎样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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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傍晚六点,城市华灯初上。
叶玉婷关掉电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办公室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只剩下她工位上还亮着一盏孤灯。
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的消息提醒。
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停留的时间是前天晚上。
王烨磊发来一句:“这周项目赶进度,周末视频可能得推迟点。”
她回了一个“好”字,外加一个表示理解的表情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拥堵的车流像一条疲惫不堪的河。
收音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却丝毫无法抚平她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空荡。
那个一百二十平米的家,白天是宽敞明亮,晚上却显得过分空旷和安静。
指纹锁“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线倾泻下来,勾勒出她独自一人的身影。
她换下高跟鞋,把包挂在衣架上,动作熟练得像一套编排好的程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人居住的清冷气息。
尽管她每天都会回来。
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每一盏灯背后,似乎都有一个温暖喧嚣的故事。
而她的这盏灯下,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王烨磊还没被外派。
两人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厨房转身都困难,晚上却总是充满了笑声和饭菜的香气。
那时候,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
哪怕只是下班路上看到一朵奇怪的云,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都会迫不及待地分享给对方。
现在,房子变大了,条件变好了,话却少了。
不,不是少了,是几乎没有了。
例行公事般的“到了”、“吃了”、“睡了”,构成了他们沟通的全部。
偶尔的视频通话,也常常被他的工作消息打断,或者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
分享她读的一本书,看到的一部电影,或者工作中遇到的一点小烦恼。
电话那头,常常是长时间的停顿,然后是一句心不在焉的“嗯”,或者“挺好”。
有时甚至会直接岔开话题,说起他那边的工作进展,遇到的难题。
她渐渐觉得,自己的世界,对他来说,好像变得无关紧要了。
这种不被需要的感觉,比争吵更让人无力。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让房间里有点声音,似乎能驱散一些那蚀骨的孤寂。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
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那笑声格外刺耳。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的心莫名一跳,赶紧拿起来看。
是运营商发来的话费余额提醒。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像细小的虫子,悄悄啃噬着她的心。
她看了一眼日历,用红色的记号笔,在周末的那个格子里,画上一个小小的圈。
那是他们约定视频通话的日子。
虽然,他这次又说了“可能推迟”。
等待,似乎成了她婚姻生活里最主要的状态。
她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面。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蒸气模糊了玻璃窗。
她靠着流理台,忽然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这个家,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冷了?
02
周六晚上九点,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是王烨磊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比他们最初约定的时间,晚了整整三个小时。
叶玉婷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才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了王烨磊略显疲惫的脸,背景是他那个永远整洁得像酒店房间的出租屋。
“刚忙完,不好意思啊,等久了吧?”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没事。”叶玉婷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你吃饭了吗?”
“吃了,叫的外卖。”王烨磊说着,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玉婷,跟你说个事儿,我们那个大项目,第一阶段验收通过了!甲方很满意!”
“真的?那太好了!”叶玉婷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是啊,熬了这么多通宵,总算没白费。”王烨磊兴致勃勃地说起来,“接下来第二阶段更关键,老板意思很明确,做好了,年底晋升区域副总的机会就很大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工作,他的规划,他的前景。
屏幕里的他,眼神里有光,那是一种对事业充满激情和期待的光。
叶玉婷安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起来那么有活力,和刚才那个疲惫的他判若两人。
可是,他好像完全忘了问问他。
问问他这一周过得怎么样。
就在前天,她妈妈突然头晕住院,她请了假跑前跑后,一个人在医院守了大半天。
幸好只是劳累过度,虚惊一场。
当时她慌得六神无主,第一个就想给他打电话。
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那么忙,远水解不了近渴,告诉他除了让他干着急,又能怎么样呢?
她最终只给闺蜜宋晓萱发了条信息,晓萱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陪她。
这件事,她本来想在今天视频的时候,当做一个话题说给他听的。
想告诉他她当时的害怕和无助,也想告诉他妈妈已经没事了,让他别担心。
可是,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他的项目,他的晋升,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琐碎的日常和情绪,似乎不合时宜。
就像一首激昂交响乐中,突然插入了一段微弱单调的独奏,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所以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更忙一点。”王烨磊终于告一段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好像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呢?这几天怎么样?”
多么例行公事的一句问话。
叶玉婷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似乎有点陌生的脸,到嘴边的话转了几个圈,又咽了回去。
她扯出一个笑容,轻描淡写地说:“挺好的,老样子。上班,下班,没什么特别的。”
“哦,那就好。”王烨磊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
话题好像就此中断了。
两人隔着屏幕,一时都有些沉默。
他能感觉到她的沉默,却不知道这沉默为何。
她能看到他努力想找话题的痕迹,却只觉得疲惫。
“那个……你那边天气怎么样?”他问。
“还行,有点降温。”她答。
“哦,我这边还挺热的。你记得多穿点。”
“嗯,你也是,别总熬夜。”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以前不是这样的。叶玉婷想。以前哪怕隔着千山万水,抱着电话也能聊到耳朵发烫。
现在,近在咫尺的视频,却觉得隔了万水千山。
“对了,”王烨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可能下个月有个短差,能顺便回去待一天。”
“真的?”叶玉婷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嗯,不过具体时间还没定,到时候看安排。”
“好。”那一丝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不确定”的事情,她经历过太多次了。
“那……你先忙吧,我看你挺累的。”叶玉婷轻声说。
王烨磊确实也露出了倦容:“好,那你也早点休息。我这边还有点资料要看。”
“晚安。”
视频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叶玉婷自己有些模糊的脸。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只有电视还开着,播放着午夜时段的购物广告,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叫卖着。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巨大的安静瞬间将她吞没。
她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晚归车辆,发出一声短促的喇叭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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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所以说,他压根就没发现你情绪不对?”宋晓萱搅动着面前的咖啡,瞪大了眼睛。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洒下斑驳的光影。
叶玉婷和闺蜜宋晓萱坐在靠窗的位置。
“嗯。”叶玉婷用小勺子轻轻戳着蛋糕上的草莓,“他一直在说他的项目,他的晋升,看起来很兴奋。”
“我的天……”宋晓萱放下勺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叶玉婷同志,你这婚姻状况堪忧啊!这已经不是迟钝的问题了,这是根本性的忽视!”
叶玉婷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晓萱的丈夫是大学老师,工作时间相对规律,虽然也忙,但总能抽出时间陪她和孩子。
此刻,晓萱的丈夫正带着他们五岁的儿子在旁边的儿童游乐区玩。
隔着玻璃,能看到那个男人耐心地陪着儿子搭积木,不时摸摸儿子的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晓萱时不时会朝那边看一眼,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幸福和满足。
那是一种被安稳爱着的底气。
叶玉婷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羡慕和酸楚的情绪。
那种平凡的、触手可及的温暖,对她来说,竟然成了一种奢侈。
“我跟你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沟通。”晓萱转回头,开始传授她的“幸福经”,“你看我们家那位,也不是什么浪漫的人,但每天下班回来,饭桌上总要聊聊各自单位的事,哪怕是我今天买了什么菜,儿子又学会了什么新单词这种鸡毛蒜皮,也得说说。
感情啊,就是在这些废话里流动的。”
废话……
叶玉婷怔了一下。
是啊,她和王烨磊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废话”了。
他们的通话,变得越来越“高效”,直奔主题,然后迅速结束。
像完成一项工作流程。
“玉婷,你不能总这样。”晓萱的语气认真起来,“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让他知道,他当然觉得你这边万事太平,不需要他操心。
久而久之,他就真的不操心了。
你得让他参与进来,哪怕是坏情绪,也得让他分担。
这才是夫妻啊!”
“我知道……”叶玉婷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可是,每次想跟他好好说点什么,他不是在忙,就是很累的样子。
我说了,感觉也只是给他添堵。”
“添堵?”晓萱提高了音量,“他是你老公!你不给他添堵,难道留给别的男人来安慰你?”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叶玉婷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人。
陈峻豪。
公司新来的合作伙伴,负责一个联合项目的对接。
他沉稳、细心,总能恰到好处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上次开会她有点咳嗽,第二天他就带了一盒润喉糖给她,说是家里常备的,顺便拿了一盒。
还有一次,她只是随口提了句喜欢某个作家的书,过几天他就发来一篇关于那个作家的深度评论文章。
这种不动声色的关注,让她在丈夫那里长期得不到回应的失落中,感到了一丝危险的暖意。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你别瞎说。”她嗔怪地看了晓萱一眼。
“我可不是瞎说。”晓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玉婷,你得警惕了。
婚姻出现裂缝的时候,最容易让人乘虚而入。
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你和王烨磊之间。
你得想办法,把那个榆木疙瘩敲醒!”
想办法?
叶玉婷望着窗外车水马龙,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是没想过办法。
主动发起话题,分享生活点滴,甚至暗示过自己的孤独和需要。
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得不到期待的回应。
那种一次次鼓起勇气,又一次次失望的感觉,太消耗人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要求太多了?
是不是成年人的婚姻,最终都会归于这种平淡如水的模式?
“妈妈!你看我搭的城堡!”晓萱的儿子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积木作品,兴奋地跑过来,扑进晓萱怀里。
晓萱的丈夫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纵容又无奈的笑:“慢点跑,别摔着。”
“哇!宝贝真棒!”晓萱接过“城堡”,夸张地赞美着,然后自然地抬头对丈夫说,“渴了吧?给你点了冰美式,刚上来。”
很平常的一幕,却让叶玉婷的眼眶微微发热。
这种日常的、互相关怀的瞬间,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
她是不是,真的该做点什么了?
不能再这样温水煮青蛙般地耗下去。
04
周一的项目推进会,气氛有些紧张。
双方在某个技术方案的细节上产生了分歧,争论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结果。
叶玉婷作为甲方代表,坚持公司的标准和要求,但乙方团队似乎也有他们的难处。
会议陷入僵局。
“叶经理,您看这样行不行?”一直沉默的陈峻豪开了口,他是乙方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他语气平和,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而是拿出一份补充数据和分析报告。
“这是我们周末连夜做的模拟测试和数据对比。
我们理解贵公司的标准,但根据实际运行环境,如果完全按照A方案,可能会带来额外的维护成本和潜在风险。
我们提出的B方案,在满足核心性能指标的前提下,能更好地平衡成本与稳定性。”
他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态度不卑不亢。
叶玉婷仔细地看着报告,之前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他说的有道理,而且准备充分,显然是用心了。
“陈经理的数据很有说服力。”叶玉婷合上报告,看向自己的团队成员,“我觉得我们可以重新评估一下B方案的可行性。”
会议终于得以继续,并且最终达成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折中方案。
散会后,叶玉婷整理着文件,感觉有些疲惫。
“叶经理,辛苦了。”陈峻豪走了过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刚才讨论得太激烈,喝点水吧。”
“谢谢。”叶玉婷接过水,确实觉得口干舌燥。
“您对工作真的很认真负责。”陈峻豪微笑着说,眼神里带着真诚的赞赏,“能和您这样专业的人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陈经理过奖了,你们团队也很专业。”叶玉婷客气地回应,但心里还是受用的。
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努力被看到呢?
尤其是在自己的付出长期被最亲近的人忽视之后。
这种来自工作伙伴的认可和尊重,让她找到了一些价值感。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
“对了,叶经理,上次听您提起喜欢迟子建的书。”陈峻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我刚好有位朋友在出版社,说迟老师下个月可能有场新书分享会,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帮您留意一下门票。”
叶玉婷有些惊讶。
她只是在一次项目间隙的闲聊中,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
这种被细心关注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王烨磊大概连她最近在看什么书都不知道吧。
她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谢谢陈经理,您太客气了。”她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到时候看工作安排吧,不一定有空。”
“没关系,我先留意着。”陈峻豪点点头,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楼下新开了家粤菜馆,听说烧鹅不错。
都快一点了,叶经理还没吃午饭吧?要不要一起去尝尝?顺便可以聊聊项目后续的一些细节。”
他的邀请很得体,以工作为名,不会让人觉得唐突。
叶玉婷犹豫了一下。
她原本打算回办公室随便吃点外卖的。
但看着陈峻豪诚恳的眼神,再想到那个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办公室……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正好也有些细节想跟陈经理再沟通一下。”
午餐的气氛很融洽。
他们聊了工作,也聊了一些工作之外的趣事。
陈峻豪很健谈,见识也广,但很有分寸感,不会过度打探隐私。
他会认真倾听她说话,眼神专注,偶尔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
和他聊天,是轻松的,愉悦的。
不像和王烨磊,要么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要么就是被他单方面的工作汇报占据。
叶玉婷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和人畅快地交谈过了。
结束时,陈峻豪抢着买了单。
“下次叶经理再赏光。”他笑着说。
回到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正好。
叶玉婷坐在工位上,心里却有些乱。
和陈峻豪的相处,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被理解、被重视的感觉。
这感觉很好,甚至有点让人沉迷。
但理智告诉她,这很危险。
她是一个有夫之妇,她的婚姻只是出了问题,并未结束。
她不能因为贪恋这一点点温暖,就迷失了方向。
可是,那个本该给她最多温暖和理解的丈夫,又在哪里呢?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王烨磊的对话框。
上一次联系,还是三天前,他简短地汇报了一句“项目进入关键阶段,会很忙”。
她想了想,打字发送:“今天项目推进会挺顺利的,解决了一个难题。你那边怎么样?别太累了。”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直到下班,也没有回复。
她看着那个毫无动静的对话框,心里刚刚因为工作顺利和一顿愉快午餐而升起的一点暖意,又慢慢冷却下去。
看,这就是她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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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晚上,叶玉婷加了一会儿班,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刚换好鞋,就听到厨房传来一阵异样的“滋滋”声。
她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看。
只见连接洗碗池的水管接头处,正在不停地往外喷着细小的水柱,橱柜下面已经积了一小滩水。
糟了!水管爆了!
她顿时慌了神。
第一反应就是给王烨磊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似乎还有别人讨论问题的声音。
“玉婷?什么事?我这边正开会呢。”王烨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
“家里水管爆了!一直在喷水!怎么办啊?”叶玉婷的声音带着哭腔。
“水管爆了?”王烨磊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是这种事,“你先别急,去把总水阀关掉!就在厨房进门那个柜子下面,有个红色的阀门,顺时针拧紧!”
叶玉婷依言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打开橱柜门,里面堆满了杂物,黑乎乎的。
她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那个红色的阀门,用尽力气拧了好几圈,水势终于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停止了。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湿漉漉的地板和自己狼狈的样子,惊魂未定。
“关掉了吗?”电话那头,王烨磊问。
“关掉了……”叶玉婷的声音还有些发抖。
“关掉就好。
没事,小问题,可能就是接头老化了。”王烨磊的语气轻松了些,“你找找物业的电话,让他们派个维修工明天过来换个接头就行。
我这边会还没开完,先挂了啊。”
“等等!”叶玉婷急忙叫住他,“我……我一个人有点怕……”
水是不喷了,但这一片狼藉,和对未知维修的担忧,让她感到无比脆弱和无助。
“怕什么呀,水都关了。
没事的,啊。”王烨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听话,先找物业报修,我这边真忙着呢,老板都看着呢。
晚点再打给你。”
说完,不等叶玉婷再开口,电话就被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叶玉婷握着手机,听着那冰冷的声音,看着眼前这片狼藉,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失望瞬间将她淹没。
她需要的,难道只是一个关水阀的方法和找物业的建议吗?
她需要的是在她害怕无助的时候,一句耐心的安慰,一个坚定的支撑。
哪怕他远在千里之外,如果能陪着她说说话,安抚一下她的情绪,她也不会觉得这么孤单害怕。
可是,他没有。
在他眼里,似乎工作上的会议,远比妻子独自面对家中突发事故的恐慌更重要。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她自己能处理好。
他忘了,她也是会害怕,会需要依靠的。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倔强地仰起头,拼命忍住。
不能哭,哭了也没人看见,没人心疼。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找到物业的电话,说明了情况,预约了第二天的维修。
又找来抹布和拖把,开始清理地上的积水。
水很凉,浸湿了她的裤脚。
她默默地清理着,动作机械而麻木。
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精疲力尽地坐在沙发上,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
手机安安静静的。
王烨磊说的“晚点再打给你”,显然又被繁忙的工作淹没了。
或许,他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点开微信,想跟谁说说话。
点开晓萱的头像,又退了出来。这么晚了,打扰她不好。
通讯录滑来滑去,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在这种时刻倾诉的人。
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将她包围。
她想起白天和陈峻豪讨论项目时,他温和的笑容和专注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和陈峻豪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锁屏了。
她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似呜咽的叹息。
这个夜晚,格外的漫长和寒冷。
06
周六上午,物业派的维修工来换好了水管接头。
送走工人,叶玉婷看着恢复原样的厨房,心里却空落落的。
损坏的东西可以修好,那心里的裂痕呢?
她决定出门走走,晒晒太阳,驱散一下连日的阴霾。
在小区花园里,她遇到了正在晒太阳的邻居马玉燕老人。
马奶奶今年快七十了,精神矍铄,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国外。
叶玉婷偶尔会帮她搬点重物,两人算是忘年交。
“玉婷啊,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休息好?”马奶奶关切地问。
叶玉婷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勉强笑了笑:“没事,马奶奶,就是有点累。”
“年轻人,工作别太拼了。”马奶奶慈爱地看着她,话锋一转,“是不是跟小王闹别扭了?”
叶玉婷愣了一下,没想到马奶奶这么敏锐。
她叹了口气,没有否认。在这个睿智的老人面前,她似乎不需要太多伪装。
“也说不上闹别扭。”她望着远处玩耍的孩子,声音有些飘忽,“就是……感觉没什么话可说了。打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马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我跟我家老头子,刚结婚那几年,也是两地分居。他在外地搞建设,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叶玉婷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马奶奶。她很少听马奶奶提起过去的事。
“那时候啊,通信不方便,就靠写信。
一封信来回要半个月。”马奶奶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年代,“每次收到他的信,我都反反复复看好几遍。
信里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工地上今天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想家了,想我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后来,电话方便了,我们就约好每周打一次。还是那样,东家长西家短,说说孩子,说说邻居,好像有说不完的废话。”
“再后来,他调回来了,天天在一起了。反而有时候会为一点小事拌嘴。”
马奶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但不管怎么吵,每天晚上躺床上,总要聊几句,哪怕就是抱怨一下今天的菜价又涨了,心里也踏实。”
“玉婷啊,”马奶奶拍了拍叶玉婷的手背,语重心长,“这夫妻过日子啊,就像一盆火。
你得不停地往里添柴,火才能旺着。
这柴火是什么?就是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分享。
今天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高兴了,委屈了,都想跟对方念叨念叨。”
“要是哪天,你懒得说了,他也懒得问了,这盆火啊,慢慢地也就凉了。”
“等火彻底凉透了,再想点着,可就难喽。”
马奶奶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叶玉婷心中那把沉重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