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走廊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
苏振华盯着墙上"60岁以上专属通道"的标识出神。
身旁的妻子何玉洁正襟危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体检单边缘。
这对结婚四十年的夫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像过去三十八年里的每一天。
苏振华用余光打量着妻子花白的鬓角。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细密纹路,却未曾磨平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
他想起今早替她整理衣领时,她微微侧身避开的手指。
这样的回避早已成为肌肉记忆。
"请A37号到3诊室。"
电子音在空旷走廊响起,何玉洁应声起身。
苏振华跟着站起来,习惯性想去搀扶。
她的手肘不着痕迹地转向另一侧。
这个动作让苏振华想起三十八年前那个雨夜。
当时她也是这样避开他的触碰。
只是那时她的眼角还带着未擦干的泪痕。
而现在,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诊室门在身后合拢时,苏振华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上周整理旧物时发现的泛黄病历。
何玉洁当年因"急性阑尾炎"住院的日期。
恰好是他出差归来的第二天。
当时他只顾着忏悔自己的越轨行为。
竟忘了追问妻子手术的具体情况。
现在想来,那场手术未免太过突然。
走廊尽头的挂钟滴答作响。
每一声都敲在苏振华的心坎上。
他望着诊室磨砂玻璃后模糊的人影。
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预感。
这次例行体检,恐怕要揭开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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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秋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检查床上投下斑驳条纹。
苏振华平躺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诊室里格外清晰。
"放轻松,只是常规B超。"
年轻医生将冰凉的耦合剂涂在他腹部。
探头滑过皮肤时带来一阵战栗。
他偏过头,看见何玉洁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
她正望着窗外一棵梧桐树出神。
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就像那年她撕碎的结婚纪念日照片。
苏振华闭上眼,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1985年的一个夏夜。
他带着酒气回家时,何玉洁正在缝纫机前赶工。
"厂里应酬,陪客户多喝了几杯。"
他扯松领带,故意让声音带着醉意。
何玉洁抬头看他一眼,鼻翼微微翕动。
"客户用香奈儿五号?"
缝纫机针脚突然乱了几针。
苏振华至今记得那时的心跳骤停。
他强装镇定地凑近妻子:"你闻错了。"
何玉洁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拆掉缝错的线。
月光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那晚他们第一次分床而眠。
苏振华在客厅沙发上辗转反侧。
每一个细微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
凌晨时分,他看见卧室门缝透出的灯光。
何玉洁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结婚证。
台灯映亮她脸颊的泪痕,却照不进空洞的眼神。
"玉洁,我......"
他推门而入的瞬间,她迅速擦掉眼泪。
"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苏先生?请翻个身。"
医生的声音把苏振华拉回现实。
他转身时瞥见何玉洁迅速移开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怜悯,又像是......解脱?
"您爱人一直这么安静啊。"
医生试图活跃气氛。
何玉洁浅浅一笑:"年纪大了,不爱说话。"
苏振华心里泛起酸涩。
她不是年纪大了才不爱说话。
是从那个夏天开始,就收起了所有欢声笑语。
检查结束起身时,他忽然一阵眩晕。
何玉洁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两人手臂相触的瞬间,又同时弹开。
这个条件反射的动作让医生露出诧异表情。
"二老感情真好,还这么害羞。"
年轻人显然误会了什么。
苏振华苦笑着整理衣领。
余光里看见妻子耳根微微发红。
不是害羞,是长期肢体回避后的不适。
就像久未开合的折页会发出刺耳声响。
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早已铜墙铁壁。
"下一项是男科检查。"
护士递来新的检查单。
苏振华接过时注意到何玉洁握紧了拳头。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个细微动作让他莫名不安。
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普通体检。
而是某种迟来三十八年的审判。
02
男科检查室在走廊尽头。
苏振华推门时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
这气味让他想起1986年那个春天的午后。
他跪在客厅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瓷砖。
"就那一次,我喝醉了......"
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血丝的铁锈味。
阳光透过窗纱照在何玉洁身上。
她正在插花,剪刀利落地剪掉多余的枝条。
"知道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苏振华心上。
他宁愿她哭闹,摔东西,甚至给他一耳光。
而不是这样平静地修剪着水仙花茎。
"玉洁,你骂我吧,打我也行......"
他膝行向前想抱她的腿。
何玉退后一步,花瓶里的水微微晃动。
"孩子快放学了。"
她说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三点十五分,还有十分钟校车就到。
苏振华仓皇爬起来整理西装。
在女儿面前,他们依然是恩爱夫妻。
这出戏一演就是三十八年。
"先生请躺到检查床上。"
戴眼镜的老医生敲键盘录入信息。
苏振华局促地解开皮带。
冰凉的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放松,只是常规检查。"
医生推了推眼镜,视线扫过电脑屏幕。
突然定格在某个数据指标上。
"您以前做过相关手术吗?"
随口一问却让苏振华愣住。
"手术?没有啊。"
老医生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可能是系统误差,最近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振华摇头,心里却泛起嘀咕。
去年开始确实偶尔下腹坠痛。
他归咎于前列腺问题,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那痛感的位置似乎不太对。
检查结束出门时,他看见何玉洁站在窗边。
她正望着楼下草坪上嬉闹的祖孙。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玻璃倒影。
倒影里她的面容模糊,像褪色的老照片。
苏振华突然想起一件事。
1986年春天,他因"急性肠胃炎"住院三天。
当时何玉洁说是她表哥主刀的手术。
那位表哥后来举家移民,再没联系。
现在回忆起来,手术后的恢复期特别长。
而且何玉洁坚决不让亲友探视。
当时他只当是妻子体贴。
"想什么呢?"
何玉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振华回过神,发现妻子正打量他。
那眼神像在确认什么,带着隐秘的焦虑。
"没什么,想起你表哥了。"
他故意抛出试探。
何玉洁表情有瞬间凝固,随即恢复自然。
"怎么突然提他?都移民二十年了。"
她转身往电梯走,步速比平时快。
苏振华望着她微跛的左脚。
那是当年照顾他术后恢复时摔伤的。
每次看到她走路不稳,他内心就充满愧疚。
可现在,这份愧疚里混入了别的东西。
像水杯底沉淀的杂质,慢慢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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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采血处的护士动作很利落。
针尖刺入皮肤时,苏振华皱了下眉。
何玉洁习惯性地别开脸。
她从小怕见血,连杀鱼都不敢看。
这个细节让苏振华心头微暖。
至少还有某些本能反应未曾改变。
就像每年清明,她仍会给他父母扫墓。
虽然全程不与他交流,但祭品准备得一丝不苟。
"您血糖有点高,平时注意饮食。"
护士撕下止血胶带时提醒。
何玉洁立刻从包里掏出小本子记下。
这个动作三十年如一日。
从前记他爱吃的菜,现在记注意事项。
苏振华眼眶发热,轻轻按住她的手。
"别记了,我自己能记住。"
这次何玉洁没有躲开。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像被困的蝴蝶挣扎着想要逃离。
"还是记下来稳妥。"
她抽回手,继续认真书写。
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让苏振华想起女儿小时候练琴的动静。
那些年何玉洁总坐在琴房角落织毛衣。
毛线针上下翻飞,织出密不透风的沉默。
有次女儿弹错音,怯生生看向母亲。
何玉洁却望着窗外发呆,根本没在听。
后来女儿偷偷告诉苏振华:"妈妈好像把自己关进了玻璃盒子。"
当时他以为妻子只是心结未解。
现在却品出别的意味。
那种抽离感,更像是对现实的逃避。
"接下来是外科检查。"
导诊护士的提示打断思绪。
何玉洁突然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得很急,差点撞到推着轮椅的护工。
苏振华望着她仓皇的背影,若有所思。
外科检查需要褪去衣物。
当冷空气接触皮肤时,他打了个喷嚏。
老医生戴着橡胶手套按压腹部。
"这里疼吗?"
手指按在右下腹时,苏振华倒吸冷气。
"有点......隐隐作痛。"
医生又用力按了按:"有手术史?"
苏振华摇头:"除了阑尾炎手术。"
"阑尾炎?切口在哪个位置?"
医生停下动作等他回答。
苏振华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手术疤痕。
每次问起,何玉洁都说伤口愈合很好。
"可能......可能位置比较低?"
他含糊其辞,医生却皱起眉头。
"阑尾切口通常在这里。"
手指在麦氏点比划着。
"但您这个疤痕位置不太对。"
苏振华低头看向自己腹部。
那道淡白色的疤痕隐在体毛中。
三十八年了,他第一次认真观察它。
确实比常见的阑尾切口偏下不少。
"可能每个医生习惯不同。"
他试图找个合理说法。
老医生摇摇头没再追问。
但眼神里的疑虑挥之不去。
检查完毕穿衣时,苏振华手指发抖。
扣子几次从指间滑落。
他想起术后换药都是何玉洁亲力亲为。
当时她还笑着说:"留疤就不好看了。"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是否藏着别的情绪?
04
心电图室需要仰面躺平。
电极片贴在胸口时,苏振华想起新婚夜。
何玉洁害羞地用手指描摹他心口胎记。
"像片小叶子。"
她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茉莉香。
现在那片皮肤松弛起皱,贴满冰冷电极。
就像他们的婚姻,早已失去最初温度。
"心率偏快,放松些。"
医生盯着波形图提醒。
苏振华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
可往事如潮水般拍打着记忆岸礁。
1986年手术出院后,何玉洁异常温柔。
每天炖汤喂药,连洗脚水都亲自调试温度。
但每当他想亲近,她就会找借口避开。
"伤口还没好利索。"
"医生说需要静养。"
"孩子还没睡着......"
这些借口用了整整三个月。
直到某个深夜,他忍不住抱住她。
何玉洁像受惊的兔子弹开,撞到床头柜。
台灯倒地碎裂的声音惊醒了女儿。
从此他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好了,起来吧。"
医生撕电极片的动作有些粗鲁。
皮肤被扯得生疼,苏振华却浑然不觉。
他正盯着心电图报告单上的数字出神。
窦性心动过速——像极了当年偷情的心跳。
那个叫萧羽彤的会计,早已模糊了面容。
只记得她耳后有颗痣,在缠绵时会发红。
这段露水情缘持续不到两个月。
对方很快调去外地,再无音讯。
真正漫长的,是之后三十八年的惩罚。
"你脸色不好。"
何玉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不知何时来的,手里端着温水。
这个习惯从术后保持至今。
苏振华接过水杯时碰到她指尖。
冰凉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
"可能没睡好。"
他低头喝水,避开她的注视。
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寒意。
最后一项是全身CT扫描。
躺在仪器里时,苏振华莫名紧张。
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像时光倒流。
他想起1986年那个手术前的夜晚。
何玉洁坐在病床前削苹果。
果皮连绵不断垂下来,像某种隐喻。
"表哥说这是小手术,很快就好。"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喂到他嘴边。
当时觉得甜蜜,现在品出喂毒般的决绝。
扫描结束,医生让他稍等结果。
等待区电视正在播放家庭伦理剧。
女主角发现丈夫出轨后暗中报复。
何玉洁看得专注,连他坐下都没察觉。
直到剧中人说出:"我要让他永远后悔。"
她才猛地关掉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
"吵死了。"
她弯腰去捡,花白头发垂下来。
遮住了脸上瞬间闪过的慌乱。
苏振华帮她捡起遥控器时,碰到她手背。
一道陈年烫伤疤硌在指间。
是当年他住院时,她熬粥不小心烫的。
这些年来,他始终以为那是爱的证明。
此刻却突然不确定了。
就像不确定腹部的疤痕究竟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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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体检报告要等下午才能取。
两人在医院附近的面馆吃午饭。
何玉洁仔细挑出香菜,就像年轻时那样。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苏振华稍感安心。
或许真是他想多了。
那个疤痕可能只是缝合技术问题。
毕竟八十年代的医疗水平有限。
"下午我去取报告就行,你回家休息。"
他往她碗里夹了块牛肉。
何玉洁筷子顿了顿:"还是一起吧。"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面汤热气氤氲中,她眼角皱纹格外深刻。
苏振华想起女儿三岁时发高烧。
何玉洁三天三夜没合眼,熬得双眼通红。
那时她握着他的手说:"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可现在,"一家人"像个苍白的笑话。
饭后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
银杏叶子开始泛黄,像时光的信笺。
何玉洁突然停下脚步,望向街角。
那里曾有个电影院,如今改成超市。
"记得吗?第一次约会看的是《庐山恋》。"
她难得主动提起往事。
苏振华受宠若惊:"你当时哭湿了我手帕。"
"是啊,明明那么圆满的结局......"
后半句消散在风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
经过儿童乐园时,几个孩子在沙坑玩耍。
何玉洁眼神柔软下来:"要是早点要二胎......"
这话让她自己愣住了,随即快步往前走。
苏振华望着她匆忙的背影,心如刀绞。
当年他们确实计划过要第二个孩子。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现在或许儿孙绕膝。
所有遗憾的起点,都源于他的背叛。
回到体检中心才一点,报告还没好。
等待区电视在放健康教育宣传片。
当放到男性生育知识时,何玉洁突然起身。
"我去买点水果。"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苏振华盯着屏幕上精子游动的动画。
某个被遗忘的细节浮上心头。
术后复查时,表哥医生说过奇怪的话:"虽然不影响正常功能,但还是要当心。"
当时他以为是叮嘱伤口护理。
现在琢磨,"不影响正常功能"指的什么?
宣传片放到结扎手术环节时。
他鬼使神差认真看起来。
结扎切口位置......似乎与他腹部的疤痕重合。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发冷。
"苏振华先生,请到主任办公室。"
护士的呼唤像惊雷炸响。
他僵硬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主任办公室门牌闪着冷光。
何玉洁拎着水果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可能是常规谈话。"
她像是在安慰他,更像安慰自己。
推门瞬间,苏振华闻到浓烈的咖啡味。
穿白大褂的资深医生从报告里抬起头。
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苏先生,有个情况需要核实。"